我叫林赵军，人生前二十八年最骄傲的事，是亲手搞砸了第十一次相亲。直到我在相亲桌上，
遇到了高中同学周念涵。不如我们互相当挡箭牌？我提议。听起来像诈骗。
她眨眨眼。互助。我纠正。她考虑了三秒：成交。我们开始假装慢慢了解。
我帮她应付纠缠不休的前男友，她陪我出席需要家属的场合。
我们默契地一起吃饭、看电影，给彼此的朋友圈制造素材。这场戏演得越来越顺手，
直到那个雨夜，我在地铁站擦掉她花掉的妆，我们之间的空气突然安静。1我叫林赵军，
人生前二十八年最骄傲的事，是亲手搞砸了第十一次相亲。林先生，您平时有什么爱好吗？
咖啡厅里，我对面的女士妆容精致得像刚出厂的瓷娃娃。养蚂蚁。我认真地说。
她愣了一下。观察它们搬运面包屑，打架，分尸蟑螂。我补充道，
有时候给它们拍纪录片。瓷娃娃的微笑僵在脸上。我知道，这次又完了。
媒人是我妈的老闺蜜，气得三天没接我妈电话。我妈则气得差点把我赶出家门。林赵军！
你就不能正常点吗！我很正常啊。我啃着苹果，
至少我没告诉她我收集不同国家的下水道井盖照片。我妈扶额。其实我没说谎。
我真的养蚂蚁，一个生态箱就在我书房。至于井盖照片，那是大学时期的奇怪爱好了。
但我没说谎的另一部分：我只是不想相亲。每次坐在那里，像两件待估价商品，
尴尬得脚趾能抠出三室一厅。最后一次。我妈竖起一根手指，这次你再搞砸，
我就再也不管你了。真的？真的！成交。我以为我赢了，
直到我看见坐在约定位置的那个人。她叫周念涵。至少名片上是这么写的。但我认识她。
高中时坐我斜前排，总扎马尾辫，喜欢在课本空白处画小动物的那个周念涵。她也认出了我，
眼睛慢慢睁大。林赵军？周念涵？我们同时开口，然后一起笑了。
你怎么也来相亲？我问。被我妈逼的。她耸肩，你呢？一样。
气氛突然轻松了。我们聊起高中往事，那些老师们的口头禅，当年谁暗恋谁，
毕业晚会上的乌龙事件。所以你还在养蚂蚁吗？她忽然问。我愣住：你怎么知道？
高中生物课，你带来观察的那窝蚂蚁，不是逃出来爬满半个教室吗？她笑，
你被罚扫了一个月实验室。我也想起来了，跟着笑。那你还在画小动物吗？我问。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上面画着咖啡厅里的人们，速写，夸张又传神。哇，
你画得真好。谢谢。她合上本子，所以，这次相亲报告怎么写？
要我也假装被你的蚂蚁吓跑吗？我想了想：不如我们互相当挡箭牌？什么意思？
就说我们在接触，慢慢了解。我解释，这样两边家长都不会再催了。
她眨眨眼：听起来像诈骗。互助。我纠正，互帮互助。2她考虑了三秒，
伸出手：成交。于是我们开始了这场假装的慢慢了解。第一次约会
是去自然博物馆。她真的对我的蚂蚁知识感兴趣，甚至还问了一堆问题。
这只切叶蚁真的会种真菌？会，像小农场主。好厉害。她弯腰细看，
马尾辫滑到肩前。我忽然注意到，她的侧脸线条很好看，鼻梁挺直，睫毛很长。看什么？
她转头。没什么。我移开视线，那边有蜘蛛展，要去看吗？去啊。
我们走到蜘蛛区，她一边看一边在本子上速写。你不怕吗？我问。怕啊。
她头也不抬，但怕的东西画出来就不怕了。有道理。第二次约会是看电影，科幻片。
她看到一半小声问我：你觉得外星人真的存在吗？概率上讲，几乎肯定存在。
那他们为什么不来地球？可能我们太无聊了。我说，或者，我们就像蚂蚁，
他们从边上路过，根本注意不到。她笑了，黑暗中眼睛亮晶晶的。散场后我们在街上走，
初秋的风很舒服。其实，她忽然说，我同意你的互助计划还有个原因。嗯？
我有个前男友，纠缠不清。有你这个挡箭牌，他可能会放弃。明白了。我点头，
需要我扮演凶狠一点吗？不用，正常就好。好的。我说，那你也得帮我个忙。
什么？下周公司团建，可以带家属。我妈要是知道我一个人去，又会唠叨。
懂了，扮演你温柔体贴的女朋友？差不多。有剧本吗？自由发挥，
别太离谱就行。她笑了：包的。第一次听她说包的，我愣了下，
然后才反应过来是网络梗，忍不住笑了。团建那天，周念涵穿了一条浅蓝色裙子，头发披着，
看起来温婉可人。怎么样？她小声问我，像不像良家妇女？像极了。去你的。
我介绍她给我的同事们认识。她表现得落落大方，说话恰到好处，
连我那个挑剔的上司都对她赞不绝口。赵军，你小子藏得深啊。同事陈昊宇拍我肩膀，
这么漂亮的女朋友现在才带出来。缘分到了自然就带出来了。周念涵自然地接话，
还挽住了我的胳膊。我身体僵了一下。她的手很暖。活动是户外拓展，有个项目是两人三足。
我和周念涵一组。我喊一迈左腿，二迈右腿。我说。明白。开始还算顺利，
但快到终点时她绊了一下，我连忙搂住她的腰稳住。没事吧？没事。她脸有点红，
谢谢。我们得了第三名，奖品是个丑萌丑萌的玩偶。给你。我把玩偶递给她。
谢谢。她接过，它有名字吗？你起一个。叫军军吧。喂！她大笑起来，
阳光照在她脸上，我忽然觉得这个假戏，有点过于逼真了。3团建后，
我们默契地增加了约会频率。有时是真约会，有时是各自做事但在咖啡馆碰头，
给彼此的朋友圈制造素材。今天去哪打卡？她问。网红书店怎么样？拍几张照片，
显得我们有文化。好主意。在书店，她真的在看书，我在看建筑杂志。安静的一下午，
却一点也不尴尬。我发现，她合上书，和你在一起很舒服。因为我不装。我说。
对，你不装。她点头，这很难得。你也不装。我说，
虽然你在假装当我女朋友。她又笑了。就这样过了段时间，
连我们自己都快忘了这是假的。直到那个雨天。我们约在商场吃饭，出来时下大雨，没带伞。
躲在屋檐下等雨小点。要不冲去地铁站？我问。会淋湿的。我有外套。
我脱下外套，顶在头上，跑过去。她犹豫了一下，同意了。我们冲进雨里，
我尽量用外套遮住她。还是湿了，但很好笑。在地铁站里，我们看着彼此的狼狈样，
笑得停不下来。你的头发。她指着我的头。你的妆花了。我指着她的脸。
她摸脸：真的？一点点。她拿出小镜子照，确实有点花。她从包里拿纸巾擦，
却越擦越花。别动。我接过纸巾，轻轻帮她擦掉眼下的晕妆。那一瞬间，
我们都安静下来。地铁站的光线昏暗，她的眼睛湿漉漉的，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好了。我退后一步。谢谢。地铁来了，我们上了不同的方向。回家后，
我收到她的消息：今天谢谢你的外套。不客气。没感冒吧？没有。你呢？
我也没事。停顿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下周六有空吗？我妈想见你。
我看着手机屏幕，心里咯噔一下。见家长？这戏演得有点大了。但我还是回复：有空。
需要准备什么？正常就好，别带蚂蚁。包的。我发完才意识到，
我也开始说包的了。见家长那天，我紧张得要命。虽然只是演戏，但对着长辈说谎，
我还是心虚。周念涵家在老城区，整洁温馨。她妈妈很和善，一直在笑。听涵涵说，
你们是高中同学？是的阿姨。缘分啊。周妈妈给我夹菜，多吃点。
周念涵在桌子下轻轻踢我，我抬头看她，她使眼色让我放松。饭后周妈妈去洗碗，
周念涵拉我进她房间。表现得不错。她小声说。你妈真好。是啊。她坐在床边，
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带大。我这才注意到，房间里确实没有男性痕迹。对不起，
我不知道。没事。她笑了笑，很久以前的事了。你妈妈知道我们……是假的吗？
不知道。她摇头，我也不想让她知道。她盼我找个靠谱的人很久了。我看着她，
忽然有些心疼。林赵军。嗯？谢谢你。她认真地说，真的。从她家出来，
天已经黑了。她送我到小区门口。你妈妈喜欢我吗？我问。喜欢得不得了。她笑，
一直夸你老实。我确实老实。是啊，老实到养蚂蚁。我们又笑了。那，
下次该见我爸妈了。我说。什么时候？看你方便。下周？好。
我的父母对周念涵的评价是：这姑娘好，真实。尤其是我妈，拉着周念涵的手不放，
问东问西。周念涵应对自如，还帮我妈下厨做了两道菜。你怎么什么都会？
饭后我送她回家时问。单身久了，技能自然多。有道理。到她家楼下，她正要上楼，
我叫住她。周念涵。嗯？如果……我犹豫了一下，
如果我们要长期当彼此的挡箭牌，是不是该制定些规则？比如？比如，
如果有谁真的遇到喜欢的人，就提前说，好聚好散。4她看着我，夜色中看不清表情。
好。她说，公平。还有，我继续，如果对方需要，比如前男友又来纠缠，
或者家里催婚压力大，要随时配合演戏。可以。还有……还有什么？还有，
我深吸一口气，我们可以偶尔一起吃个饭，看个电影，就算不需要演戏的时候。
她沉默了几秒。林赵军，你在约我吗？算是吧。我承认，朋友之间的那种。
她笑了：好啊。那，明天晚上？新上映的那部喜剧片。包的。就这样，
我们的互助协议升级了。我们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朋友，经常一起吃饭、看电影，
聊工作上的烦恼，生活中的琐事。我发现，我们有很多共同点。都喜欢吃辣但肠胃受不了，
都喜欢看纪录片但看到一半会睡着，都认为香菜是反人类的存在。有一天，她打电话给我，
声音听起来不太对。怎么了？前男友找到我公司了。她压低声音。
需要我去接你吗？可以吗？地址发我。我请了假，直奔她公司。
一个男人正在前台纠缠，周念涵站在一旁，脸色难看。涵涵，我们好好谈谈不行吗？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我走过去，自然地搂住周念涵的肩膀。念涵，下班了？我们走吧。
那个男人盯着我：你是？林赵军，念涵的男朋友。我说，你是？
前男友脸色变了变，上下打量我。她有男朋友了？很明显。我保持平静，
还有事吗？周念涵靠在我身上，小声说：我们走吧。好。我们转身离开，
前男友没再跟上来。车里，周念涵长出一口气。谢谢你。不客气。我发动车子，
他经常这样？最近开始的。不知道怎么找到我公司的。需要我每天来接你下班吗？
至少这段时间。她转头看我：会不会太麻烦？不会。我说，反正顺路。
其实不顺路，但没关系。于是我开始每天接送她上下班。同事们见了，
都以为我们感情好得如胶似漆。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啊？陈昊宇问。不急。我说。
就是，多享受享受二人世界。周念涵自然地接话。演技越来越熟练了。有一天晚上，
送她回家后，我没马上离开。我们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听电台的轻音乐。林赵军。嗯？
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分开了，会不会不习惯？我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不知道。她靠在椅背上，就是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但都是假的。朋友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