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用二十年活成父母想要的完美作品,博士毕业那天,我从楼顶纵身跃下。再睁眼,
我回到了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个夏天。这一次,当父母期待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时,
我当众撕碎了那张纸。我妈当场晕厥,我爸的皮带抽断在我背上。他们骂我是疯子,是废物,
将我扫出家门。我擦掉嘴角的血,在烈日下笑了。上辈子,你们吸干我的血,
拿我的骨头搭成你们虚荣的台阶。这辈子,我要让你们尝尝,被你们亲手制造的怪物,
反噬的滋味。1三十五岁生日那天,我吞光了床头柜里所有的药片。白色的,黄色的,
小小的,圆圆的。像糖豆。可惜不甜,只有满嘴的塑料和苦味。窒息感漫上来的时候,
我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不是我这短暂又漫长的一生,而是我爸林国栋的脸。他戴着老花镜,
指着报纸上某个青年才俊的报道,
用那种我听了三十多年的、混合着遗憾与责备的语气说:“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博士白读了,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妈在旁边抹眼泪,不是为我,
是为她破碎的“天才母亲”梦。真没意思。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我甚至有点解脱的快感。
这出演了三十五年的戏,终于,杀青了。再睁眼。热。黏腻的汗贴着背心。
老旧吊扇在头顶嘎吱嘎吱地转,搅动一屋子燥热的空气,带不起多少凉风。蝉鸣得撕心裂肺。
我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熟悉的水渍印子,那形状像只秃了毛的鸭子。
这是我十九岁以前的房间,墙上还贴着泛黄的“三好学生”奖状,
书桌上堆着山一样的复习资料。门被猛地推开。我妈王秀芬的声音尖利地刺进来,
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狂喜:“南南!快!快起来!来了!来了!”她冲进来,
手里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像举着一面胜利的旗帜。眼睛亮得吓人,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录取通知书!你的!京华大学的!全市就你一个!”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穿透力极强,
足够让左邻右舍都听清楚。我爸林国栋跟在后面,背着手,
努力想维持他人民教师的稳重体面,但嘴角的肌肉一个劲往上抽,泄露了他心底的滔天巨浪。
他清了清嗓子,用那种准备做重要演讲前的语调说:“嗯,邮递员刚送到。我检查过了,
封皮完好。”楼下已经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和喧哗。“秀芬!国栋!听说南南的通知书到了?
”“哎哟!京华大学!了不得啊!咱们这片天要出真龙了!”“快让我们看看!
沾沾文曲星的仙气!”邻居们,七大姑八大姨,还有我爸学校的几个同事,涌了进来。
小小的客厅顿时挤得水泄不通。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劣质香烟味,
还有那种灼热的、几乎要将人点燃的期待。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打在我身上。上辈子,
就是这一刻。我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汗衫,在那些羡慕、恭维、探究的目光中,接过那封信。
手指都在抖,不是激动,是一种沉甸甸的、快要被压垮的恐慌。我知道,接过它,
就等于签下了一份卖身契。未来二十年,甚至更久,我的人生将不再属于我。
我会成为“林老师的儿子”、“王秀芬的骄傲”、“全村的希望”,
一具装着他们所有未竟梦想和虚荣心的漂亮躯壳。然后,在三十五岁生日那天,彻底碎掉。
“南南,愣着干啥!快接着啊!”我妈把信封往我手里塞,触感微凉。我爸往前踱了两步,
站定在我面前,准备开始他演练过无数次的“训子篇”:“林南啊,这份通知书,
不仅仅是对你过去十二年寒窗苦读的肯定,更是……”他的声音抑扬顿挫,
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仪式感。邻居们安静下来,屏息聆听,
脸上写满了对“知识分子家庭”教养过程的敬畏与学习。就是现在。我抬起头,
目光掠过我爸泛着油光的脸,我妈殷切到扭曲的眼神,
还有那一张张写满“看戏”表情的邻居面孔。然后,我捏住了信封的两端。
在所有人凝固的、尚未完全展开的笑容里。“嘶啦——”清脆的、布帛断裂般的声音,
炸响在突然死寂的客厅里。我沿着封口,缓慢地、坚定地,
把那张印着烫金大学徽章、承载着无数人命运的硬纸,撕成了两半。动作不紧不慢,
甚至有点优雅。就像撕掉一张过期的日历。碎片飘落,像惨白的蝴蝶,
落在我妈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上,落在我爸擦得锃亮的皮鞋尖前,落在灰尘飞舞的地面上。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吊扇的嘎吱声,蝉鸣,窗外的车流声,一瞬间都消失了。
只剩下所有人粗重的呼吸,和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我爸的“训子篇”卡在喉咙里,
脸憋成了猪肝色,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我妈的狂喜僵在脸上,然后像劣质墙皮一样,
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惨白的茫然和即将崩塌的恐慌。她嘴唇哆嗦着,看看地上的碎片,
又看看我,发出一个不成调的音节:“……南?”我松开手,让最后一点纸屑飘落。
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平静,清晰,
足以让屋里屋外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书,我不读了。”“这辈子,我想先当个人。
”2“轰——”暂停键弹起,世界被按下了狂暴的加速键。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我爸。“畜生!
!!”一声暴吼,几乎掀翻屋顶。他脸上的肌肉疯狂跳动,额头上青筋暴起,
那双拿惯了粉笔和教鞭的手,此刻攥成了坚硬的拳头,又猛地松开,四处逡巡。
他的目光落在了门后那根黄褐色的、油光水亮的旧皮带上。那是他“教育”我的专属工具。
小时候因为算错一道题,因为和同学打架哪怕是被欺负,
因为任何一点偏离他“完美儿子”轨道的行为,它都会落在我身上。他一把扯下皮带,
金属扣撞在木门上,发出“哐”一声巨响。“我打死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我让你撕!
我让你当人!老子今天就教教你什么叫人!”他红着眼睛,
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失去理智的老狮子,皮带带着风声,没头没脑地朝我抽过来。我没躲。
第一下,抽在肩膀上,火辣辣的疼瞬间炸开,旧汗衫裂开一道口子。第二下,抽在背上,
皮肉被撕裂的感觉无比清晰。第三下,第四下……皮带如同暴雨,
夹杂着他粗野的咒骂:“反了你了!翅膀硬了!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老子辛辛苦苦供你……”我妈终于从巨大的打击中回过神,但她没有扑上来拦,
而是猛地坐倒在地,双手拍打着地面,
生了个讨债鬼啊——我的大学啊——我的脸往哪儿搁啊——”她的哭嚎极具穿透力和表演性,
瞬间点燃了客厅里旁观者的情绪。“哎呀国栋!别打了!孩子不懂事说说就行了!
”“秀芬快起来!地上凉!孩子是一时糊涂!”“林南!快给你爸跪下认错!
你看把你妈气的!”劝解声,指责声,嗡嗡作响。但没有一个人真正上前来拉住我爸。
他们围成一个松散的圈,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家庭伦理惨剧,眼神里有震惊,有鄙夷,
有幸灾乐祸,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这是一场超出他们日常生活的、刺激的“真人秀”。
皮带抽断了。是的,那根伴随我整个童年和少年的、象征父权与规训的皮带,
在不知第多少下抽打在我肋骨附近时,“啪”一声,断成了两截。我爸握着半截断掉的皮带,
愣住了,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疼痛席卷全身,嘴里有腥甜的味道。
我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果然有血。我抬起头,看向他。他的愤怒里,
夹杂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似乎不明白,他最得意的“作品”,怎么突然就脱离掌控,
甚至反抗到了如此决绝、如此不计后果的地步。我妈的哭声低了下去,
变成断续的、绝望的抽噎。她瘫在地上,头发散乱,眼神空洞地望着地上的通知书碎片,
像是望着她破碎的人生。“滚。”我爸的声音沙哑,带着脱力后的虚弱,但寒意刺骨,
“给我滚出这个家。滚了就永远别再回来。我没你这个儿子。”他指着大门。
邻居们安静下来,自动让开一条通道。我弯下腰,不是因为疼痛,
而是捡起了地上最大的一块通知书碎片。上面还有半个烫金的校徽。我把它攥在手里,
纸片的边缘割着掌心。然后,我直起身,没看任何人,一步一步,穿过那些复杂的目光,
走向门口。脚下有点踉跄,肋骨疼得吸气都困难。走出单元门,
盛夏午后白花花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砸下来,刺得我眼睛生疼。
身后传来我妈陡然拔高的、尖利的哭骂:“让他滚!死在外面也别回来!
我就当没生过这个畜生!”还有邻居们七嘴八舌的“劝慰”:“秀芬别气了,
孩子钻牛角尖了。”“国栋消消火,回头好好说说。”“可惜了,
多好的前程啊……”声音被厚重的防盗门隔绝,渐渐模糊。我站在烈日下,
手里攥着那块碎纸,身上是破烂的汗衫和纵横交错的鞭痕,口袋里,
只有昨天买冰棍剩下的二十三块五毛钱。风吹过来,带着灼热的气息。我咧开嘴,笑了。
牵动了嘴角的伤口,有点疼。
但心里那块压了十几年、几十年的、名为“孝顺”、“听话”、“出人头地”的巨石,
就在刚才那一声“嘶啦”和一顿毒打中,轰然松动。自由的滋味。真他妈的,带着血腥味。
好啊。3我没地方可去。
在这个我生活了十九年、即将因我“考中京华大学”而风光无两的小城,此刻,
我像个真正的丧家之犬。身上的伤火辣辣地疼,提醒着我与过去决裂的代价。
但我脑子异常清醒,甚至因为疼痛和决绝,而变得更加冰冷、锐利。上辈子的记忆,
像一部按了快进键的冗长电影,在我脑海里飞速闪过。不仅仅是个人琐碎的痛苦,
还有那些关于时代浪潮的关键节点:哪只股票会在哪个月疯涨,
哪个地段的房子会在几年后翻十倍,哪个行业即将迎来爆发……这些记忆,
是我此刻唯一的、也是最强大的资本。我找了个公共厕所,用冷水胡乱洗了把脸,
对着模糊破损的镜子看了看自己。脸肿着,嘴角淤青,眼神却是一种陌生的、狼一样的亮光。
得先活下去,然后,用最快的速度,站起来。我需要一笔启动资金,少得可怜,但必须要有。
我走进了街角一家看起来不太正规的私人诊所。消毒水味混着霉味。
穿着白大褂的秃顶医生瞥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破烂的衣服和脸上的伤停留了一瞬,
没什么表情。“卖血。”我说,声音因为干渴和疼痛而嘶哑。医生皱了皱眉:“身份证。
”我摸了摸空空的口袋。录取通知书碎了,
身份证大概还丢在家里那个属于“好儿子林南”的抽屉里。我回不去了,也不能回去。
“丢了。”我看着他,“急用钱。抽吧,按规矩来。”医生又打量我几眼,
大概是看出我走投无路的狼狈,也可能是这种事他见得多了。他没再多问,
指了指里面一张脏兮兮的躺椅:“躺那儿。400cc,三百块。多了不给,出事自己负责。
”冰冷的针头扎进血管时,我没什么感觉。看着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塑料管流进袋子里,
我只在想:三百块,加上身上的二十三块五,能买一张去哪里的火车票?抽完血,
拿着那三张皱巴巴的百元纸币走出诊所时,一阵眩晕袭来。我扶住墙壁,缓了好一会儿。
阳光依旧毒辣,我却感到一阵阵发冷。就这点本钱了。我用这三百多块钱,
买了一张南下的最便宜的绿皮火车硬座票。目的地,是我前世记忆里,
未来几年即将腾飞的那个沿海城市。车站拥挤、肮脏、气味复杂。
我混在扛着编织袋、满脸疲惫的打工者中间,蜷缩在车厢连接处。这里比座位区更挤,
更闷热,充斥着汗臭、脚臭、泡面味和劣质烟草味。身体随着列车晃动,
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背上的伤口,疼得我直抽冷气。但我心里那团火,却烧得更旺了。
车窗玻璃映出我模糊变形的脸,狼狈,凶狠,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爸,妈。
你们不是要一个光宗耀祖、听话懂事的儿子吗?我给不了了。这辈子,我给你们点别的。
列车轰鸣,驶向未知的、同时也是我“已知”的南方。4南方潮湿、闷热,
空气里常年飘着一股海腥味和工业废气的混合味道。我落脚在城乡结合部一个破败的城中村,
租了一个只有四平米、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隔间。每个月租金八十块,押一付一。
放下那个在火车站小超市买的、最便宜的编织袋,我就只剩下几十块钱。活下来是第一要务。
我找到最近的一个建筑工地,谎报了两岁年龄,说自己二十一。
包工头看着我瘦削的身板和脸上的伤,有些怀疑。我二话不说,
扛起旁边一袋五十公斤的水泥,咬牙走了十几米,稳稳放下,
脸不红气不喘——上辈子读博坐实验室落下的腰肌劳损是严重,但十九岁的身体底子还在,
加上心里憋着的那股狠劲。包工头点了点头:“一天四十,管午饭。明早六点,别迟到。
”工地的活,是真累。搬砖、和水泥、扛钢筋……烈日能把人烤脱一层皮,汗水流进眼睛,
蜇得生疼。粗糙的水泥袋和钢筋磨破了肩膀和手掌,很快就结了厚厚的血痂,又被磨破。
晚上回到地下室,浑身像散了架,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背上的鞭伤发了炎,红肿疼痛,
我买最便宜的红药水和消炎药粉胡乱抹上。但我不觉得苦。身体的疲惫和疼痛,
奇异地抵消着内心那口无处发泄的戾气和空洞。每一分用血汗换来的钱,都让我觉得踏实,
觉得离那个“家”,离那个被设定好的人生轨道,远了一步。我像个最沉默的苦行僧,
白天在工地消耗体力,晚上回到潮湿的地下室,就着昏暗的灯光,用捡来的废纸和圆珠笔,
疯狂地记录、推算。我回忆所有能想起来的、关于未来几年经济走势的细节。
哪只股票会在哪个季度启动,
或事件;哪个区域的房子会在什么时候开始疯涨;哪些行业是未来的风口……记忆有些模糊,
时间点需要反复推敲、比对。我用最笨的方法,
把可能相关的新闻碎片、政策名称、公司代号都写下来,尝试拼凑出完整的时间线。
地下室闷热如蒸笼,蚊虫肆虐,我光着膀子,汗珠滴在纸上,漫开一片。
工地上也有人好奇我这个沉默寡言、干活拼命却又似乎识文断字的年轻人。有人问:“小子,
看你年纪不大,不像常年干这个的,咋不上学?”我头也不抬地铲着沙子:“上过了,没用。
”他们便露出一种了然又夹杂着些微怜悯的表情,不再多问。在这片流动的底层谋生者中,
每个人都有不愿提及的过去。三个月后,我用省吃俭用攒下的两千块钱,
对工地附近一家即将倒闭的黑网吧老板连哄带骗的承诺帮他修好几台总出毛病的旧电脑,
换来了他网吧角落里一台最破旧电脑的临时使用权——只能在后半夜,
网吧没什么客人的时候。当熟悉的Windows开机画面亮起,粗糙的鼠标握在手里时,
我竟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网络世界向我敞开。我用一个全新的、没有任何痕迹的邮箱,
注册了第一个股票交易软件模拟账户。然后,根据我反复推演、修正过的记忆,
开始进行模拟操作。一开始是生疏的,记忆和现实总有偏差。我不断调整,观察K线图,
结合能搜索到的有限新闻信息,验证我的“预言”。亏掉虚拟资金的时候,
手心会出汗;模拟大涨的时候,心跳会加速。但我强迫自己冷静,像一个真正的操盘手那样,
分析、记录、总结。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当屏幕上某只我关注已久的、此时还名不见经传的化工股,突然拉出一条陡峭的阳线,
成交量异常放大,走势与我记忆中的某个节点严丝合缝地对上时……我知道,时候到了。
我退掉地下室,辞了工地的工作。
用这几个月攒下的所有钱——四千七百块——加上又悄悄卖了一次血换来的五百块,
凑足了五千块。走进证券公司营业部的那天,
我换上了唯一一套稍微体面点的、在夜市地摊买的廉价运动服。大厅里人头攒动,
红绿闪烁的屏幕映照着一张张贪婪、焦虑或麻木的脸。开户,转账,绑定银行卡。
当交易软件上,我的账户余额显示为五千元整时,我深吸一口气,
手指在键盘上敲下那只化工股的代码。全仓,买入。点击“确认”的那一刻,我没有激动,
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笃定。这是我用前世一条命换来的机会。
也是我向过去宣战后,打响的第一枪。5资本的游戏,一旦开始,
就像推倒了一块多米诺骨牌。那只化工股在短暂盘整后,开始了我记忆中的主升浪。
政策利好传来,行业周期拐点出现,股价如同坐上了火箭。我的五千块本金,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我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在第一个预设的价位,果断清仓一半,
锁定利润。然后用利润继续滚动,瞄准下一个目标——一只因为股权纠纷而股价低迷,
但很快会因为引入战略投资者而一飞冲天的本地地产股。同时,我开始留意房地产市场。
凭借前世记忆,我锁定了这个城市未来新CBD规划边缘的一个老小区。那里现在环境嘈杂,
房子老旧,但一两年后,随着地铁规划和市政搬迁,房价会迎来井喷。
我用股票账户里的大部分盈利,加上又跑了好几家银行,
用尽办法包括伪造了一份并不存在的“稳定工作”收入证明申请到的一笔小额贷款,
凑齐了首付,买下了那个小区一套最小的、户型最差的顶层单元。手续办完那天,
我拿着崭新的、写着我一个人名字的房产证,站在那栋斑驳的旧楼楼下,看了很久。
阳光依旧刺眼。但这一次,阳光照在我拥有的东西上。
一个完全属于我的、破烂但真实的立足点。股票和房产的双线操作,
让我的资产像滚雪球一样增长。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下室、嘈杂的网吧、烟雾缭绕的证券营业部、尘土飞扬的工地后来是装修现场之间穿梭。
我几乎不社交,不娱乐,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这场与时间赛跑的资本积累中。
吃得最简单,穿得最廉价,住得最简陋。但我的眼神越来越亮,动作越来越果断,
身上逐渐褪去了那个小城“好学生”的怯懦和犹豫,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丛林猎手的冷静和锋利。我的公司,是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成立的。
当时我投资的一个小型科技团队,开发了一款针对特定行业的效率工具,
前景不错但资金链即将断裂。我评估后,决定赌一把,投入了当时我差不多一半的身家,
成了最大股东,并亲自参与运营方向。或许是因为我提出的几个关键改进点直击痛点,
或许是因为我那种不近人情但极其高效的行事风格,产品迅速打开了市场。
公司获得了第一轮风险投资,搬进了正经的写字楼。本地财经媒体来采访,
标题是《草根逆袭:三年打造独角兽雏形》。报道里,
我是年轻、神秘、眼光毒辣的天才创业者。照片上的我,
穿着合体的西装为了采访临时租的,坐在明亮的办公室里,眼神平静无波,
看不出一丝一毫三年前那个被皮带抽打、蜷缩在火车连接处的少年的影子。我知道,
这份报道,一定会被某些人看到。果然。采访播出后不到一个星期,
我接到了三年来家里的第一个电话。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我接起来。“喂?
”是我的声音,平稳,没有波澜。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我妈王秀芬的声音。
没有了三年前的尖利和哭嚎,反而带着一种刻意放软的、甚至有点讨好的语调,
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算计,隔着电波我都能闻到:“南南……是妈妈呀。”我没说话。
她似乎有些尴尬,干笑了两声:“哎呀,妈妈在电视上看到你了!我儿子真有出息!
成大老板了!妈妈就知道,我儿子到哪儿都差不了……”我静静地听着,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铺垫了好一会儿,她才切入正题,
语气变得更加“理直气壮”:“南南啊,你看你现在也好了,有钱了。家里这几年……唉,
不容易。你爸学校效益不好,我身体也老是毛病。你弟弟指我堂弟马上要结婚,
女方家要求在县里买房……你看,你能不能先拿点钱回来?也不多,
先拿个二十万应应急……”看,来了。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永远不会迟到。我等她说完,
中间没有打断一次。然后,我用同样平静无波的语气回答:“妈,三年前,
你和我爸当着邻居的面,说没我这个儿子,让我死在外面也别回去。这话,我还记得。
”电话那头呼吸一窒。“钱,我没有。”我继续说,“就算有,也不会给。
你们当年养我花的钱,我会按本地最高赡养标准,折算清楚,分期打到一个账户里。
这是法律义务,我会履行。除此之外,我们没有别的关系。”“你!”我妈的声音陡然拔高,
那点伪装出来的柔软瞬间消失,变回了熟悉的尖刻,“林南!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们白养你这么大了!你现在翅膀硬了,连爹妈都不认了?!二十万对你来说算个屁!
你是不是要逼死我们!”我直接挂断了电话。顺手把这个号码拉黑。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
我知道,平静的日子结束了。战争,刚刚开始。6他们来得比我想象的更快,
姿态也比我预料的更“理直气壮”。没有预约,没有电话。
前台小姑娘惊慌失措地跑进我办公室,说有一对老夫妻在大厅闹,自称是我父母,非要见我,
拦不住。我走到落地窗前,往下看。公司楼下的广场上,围了一小圈人。
中心是我爸林国栋和我妈王秀芬。我妈穿着一身明显是新买但不太合身的、颜色艳俗的套装,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甚至扑了粉。此刻,她正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声音不高不低,
刚好能让周围人听清楚地哭诉:“……我命苦啊!辛辛苦苦把儿子培养成人,
供他读最好的大学,他倒好,自己跑出来发财了,
不管爹娘死活了呀……大家评评理啊……”演技精湛,情绪饱满。
如果不是她眼角余光时不时瞟向大楼入口和围观人群的反应,我几乎要为她颁个奖。
我爸则背着手,站在她旁边,脸色铁青,紧绷着下颌。他没像我妈那样“表演”,
但挺直的腰板和紧抿的嘴唇,都写满了“我是有理的一方”、“我来讨个公道”的顽固姿态。
他身上那件半旧的、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
此刻成了他“清贫教师”、“被不孝子抛弃的老父”身份的最好注解。围观的人指指点点,
议论纷纷。不少人举着手机在拍。我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
对脸色发白的前台说:“让他们上来。带到一号会议室。”然后,我打开了手机录音功能,
放进口袋。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时,我妈的哭声更大了些,几乎是踉跄着扑进来的。
我爸跟在她身后,目光像刀子一样,
第一时间就扫过会议室的装潢、宽大的皮质座椅、墙上抽象的画,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坐在长桌的一端,没起身,做了个手势:“坐。”我妈哭声一滞,
似乎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她抽抽搭搭地在我对面坐下,我爸重重地哼了一声,也坐下了。
“南南……”我妈刚一开口,我就抬手打断。“直接说,什么事。”我的声音没有温度。
我爸猛地一拍桌子:“什么态度!林南,你看看你妈!看看你老子我!有你这样当儿子的吗?
!电话里说那么难听,现在见了面连声爸妈都不会叫了?”“叫了,你们就会走吗?
”我反问。我爸被我噎住,脸涨得更红。我妈赶紧接过话头,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南南,
妈知道你心里有气,当年是爸妈不对,不该打你……可那不也是为你好,气你不懂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