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八年,一顿饭吃了三千八,抵得上我爸在钢厂不吃不喝半年的工资。“陈峰,这顿AA。
我知道你拿不出钱,但这单你先签了。”纺织中专的校花江雪,一身借来的夏奈尔,
将账单狠狠的拍在我胸口,那双涂着劣质指甲油的手指头几乎戳进肉里,
“回头我让我香港的干爹给你开张支票,算是赏你的。”满桌同学都在等我出丑,
等着看我这个下岗职工的儿子为了面子下跪。上一世,我为了这虚荣签了单,结果家破人亡,
她却跟着那个所谓的干爹跑路。这一世,我摸了摸兜里那张刚从股市套现五十万的存折,
看着她那只做工粗糙还散发胶水味的限量版皮包,笑了。“AA是吧?行。
”我反手抄起那只包,哗啦一声全倒在桌上。
随着那个没剪的十元三个批发标签一起掉出来的,是她那张精心伪装的假面。
01 假名媛的鸿门宴一九九八年,深秋。包厢里一股子红塔山跟廉价摩丝混合的味儿,
呛的人嗓子眼发痒。我看了一眼手里那张轻飘飘的账单,三千八百块。这年头,
我爸在钢铁厂累死累活干一个月,连奖金带补贴也才五百多,这一顿饭,
吃掉了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大半年的血汗。“陈峰,拿着啊,发啥愣?
”一只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把账单往我胸口一戳,语气轻飘飘的,跟打发叫花子似的,
“今儿大家能聚在金帝大饭店,那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本来呢,说好是AA,但你也知道,
我不像你们,出门还要算计这三瓜两枣。”说话的人叫江雪,纺织中专公认的校花,
一头港式大波浪,身上穿着件号称香港带回来的夏奈尔套装。我虽没去过香港,但就那线头,
也知道大牌不会处理的这么草率。她旁边,体委王大刚满脸横肉的附和:“就是!
江大美女这种身份,出门能带现金吗?人家那都是签单!今天这饭店刷卡机坏了,陈峰,
你小子平时不显山露水的,听说你在厂里也不干正事,正好这钱你先垫上,
回头让江雪给你开张支票,那是看得起你!”满桌子十二个人,二十四只眼睛,
齐刷刷盯着我。有的幸灾乐祸,有的麻木不仁。大家都是厂区长大的孩子,兜里比脸还干净,
这顿饭说是AA,真要平摊下来,一个人三百多,够他们家喝两个月稀饭。
谁都不想出这个钱。所以江雪把矛头指向我的时候,
这帮老同学默契的跟训练有素的哑巴一样。我把账单叠了两下,不急不慢的放转盘上,
转了一圈,让那数字清清楚楚的从每个人眼前晃过。“垫上?”我笑了,
手插进洗的发白的牛仔裤兜里,摸到几张硬邦邦的软盘,还有一张刚从深圳带回来的,
热乎的认购证存根,“王大刚,既然是荣幸,这荣幸给你行不行?
你爸不是刚升了车间主任么,三百块应该拿的出来吧?”王大刚脸色一变,脖子青筋暴起,
跟被人踩了尾巴的土狗似的。“陈峰你啥意思?!江大美女差这点钱?她大伯是香港的富商!
人家忘了带钱包而已,你一个待业青年,跟这儿较什么真?”江雪撩了一下头发,
手腕上那块金灿灿的女表晃的人眼晕,她叹了口气,
露出一副“跟这群穷鬼待着真累”的表情。“算了刚子,别跟这种人计较。陈峰,
我知道你家困难。你爸下岗名单第一批就有吧?你心里有气正常。”她端起红酒杯,
姿态拿捏的跟画报上的明星似的,眼神却带着刀子,“但做人呢,要有格局。
今天这钱你出了,回头我让我大伯给你爸安排个看大门的活儿,工资比以前高,怎么样?
”包厢里响起几声低低的哄笑。羞辱。赤裸裸的羞辱。上一世,我也是这么被架在火上烤,
为了那点可怜的虚荣心,为了在女神面前不跌份,我咬碎牙硬是签下了这单,
结果把家里准备给奶奶看病的钱填了窟窿。奶奶没等到手术费,走了。
我家那个本就不富裕的小窝,因为这笔钱彻底散了。而江雪呢?第二天就消失,
听说跟着一个广东老板跑了。再后来我才知道,什么香港大伯,什么遗忘的钱包,
全是他妈鬼扯!这一桌子龙虾鲍鱼,根本就是她为了在那个广东老板面前充阔气,
特意拉我们这帮冤大头来填坑的!那个广东老板就在隔壁包厢,
正等着看她有没有这个社交实力。重活一回,还是九八年。
正是互联网跟股市野蛮生长的黄金年代。摸着口袋里那张昨天刚套现三十万的存折,
我心里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有点想笑。“看大门就不必了。”我拉开椅子,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打断了那几声哄笑。我绕过桌子,径直走到江雪面前。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像怕身上的名牌沾上我的穷酸气:“你干啥?!想打人啊?!
这么多人看着呢!”我盯着她桌上那只爱马仕,皮质在灯下反着油光。“江大校花,
这包不错,荔枝皮的?”江雪下巴一扬,得意道:“算你识货,这是限量版,五万多。
”“五万多?”我猛的抓起那只包。“啊!!你干什么?!弄坏了你赔得起吗?
把你卖了都不值这个拉链钱!”江雪尖叫起来,伸手要抢。我手腕一抖,直接把包倒了过来,
哗啦啦掉出一堆东西。一支快用秃的杂牌口红,一包拆开的卫生纸,
还有几张皱巴巴的一块钱零钞,外加一张折起来的公用电话IC卡。
唯独没有她所谓的“忘记带”的钱包。最精彩的是,包的内衬里,
明晃晃印着一行没来及剪掉的歪扭黑字——“东门批发市场,三楼B区,十元三个”。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那个所谓的夏奈尔,内衬甚至都没缝边。“江雪,
”我拿起那张IC卡,在指尖转了一圈,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香港大伯给你买限量版,
就让你用这种十块钱仨的包?这包的胶水味儿太冲了,刚才服务员上菜的时候都打了个喷嚏,
你没听见?”江雪的脸一下子涨成猪肝色,是粉底都盖不住的慌乱。“你……你胡说!
这是现在的潮流!这就是那种……复古风!你懂个屁!”“复古?”我没理她,
拿起桌上酒杯,手腕一倾。殷红的红酒哗啦一声,不偏不倚,
全浇在她那条雪白的“名牌”裙子上。“啊——!陈峰你疯了!!!”江雪惨叫着跳起来,
心疼的直哆嗦。王大刚拍案而起,抄起酒瓶子:“陈峰,你找死是不是!”“别急着动手。
”我从兜里慢条斯理掏出一块手帕擦擦手,眼神冷的跟数九寒冬的冰碴子似的,
“这条裙子要是真的,遇水会有荷叶效应,水珠会滚落。你看你这一身,吸水吸的挺快啊?
棉麻混纺的吧?二纺厂仓库里的次品布料?”我上前一步,逼视着江雪慌乱的眼睛:“还有,
昨晚我在录像厅门口看见你从一辆红色夏利上下来,那男的也不是你大伯吧?
我看那手在你腰上摸的挺熟练啊。”“你胡说八道!”江雪的声音都在抖,色厉内荏。
“是不是胡说,给这个号码打个电话就知道了。
”我随手从桌上的名片盒里抽出一张——那是这家饭店经理的名片,
也是刚才我在前台顺手拿的。“听说今天这家饭店的老板就在二楼查账,巧了,我也认识他。
”我看着江雪,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既然是AA,那我这份我现在就付。
至于剩下那三千多,既然江大校花这么有面子,不如就用你的脸刷卡?”说完,
我从兜里掏出一叠老人头,抽出三张拍在桌上,那清脆的声响,
比刚才王大刚拍桌子的声音响亮百倍。“三百,这是我的饭钱。多的不用找了,
算我赏这桌菜的。”转身,我也没看那一桌子目瞪口呆的人,径直走向门口。“对了,
王大刚,想当护花使者?”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举着酒瓶子僵在原地的傻大个,
“这单既然这么光荣,那你买了吧。刚好,证明一下你不是只会动嘴皮子。”我推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黑西装,架着副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两个保安,正准备敲门。
看到那个男人的瞬间,屋里原本想发作的王大刚彻底哑火。那是这金帝大饭店的老板,
真正的狠人,道上都有名号的赵三爷。赵三爷没理会里面的一地鸡毛,反而一看到我,
脸上严肃的表情立马化开,堆满了让人受宠若惊的笑。“哎哟,陈老弟!刚听说你在一楼,
我这就赶下来了!怎么样?之前那两支科技股,能不能再给老哥透个底?!”包厢里,
死一般寂静,只剩下江雪破风箱似的喘气声。02 这个陈峰,
到底是何方神圣赵三爷这话一出,比刚才那个红酒瓶子砸在地上还要响亮。
门口那个刚才还拿鼻孔看我的领班,腰弯成了九十度,恨不得把脸贴到地毯上给我开路。
我没急着走,回头看了一眼包厢里那群呆若木鸡的老同学。王大刚手里的酒瓶子还在举着,
放也不是,举着也不是,那张胖脸上横肉抽搐,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滴进了那一桌子根本没怎么动的澳洲龙虾里。江雪更惨。她刚才还在拼命擦裙子上的酒渍,
现在整个人跟被定了身似的,那张涂着厚厚粉底的脸白的发青,
看着赵三爷对我勾肩搭背的样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赵三爷是谁?那是黑白两道通吃的主,
手里握着这个城市一半的夜总会跟高端饭店。连她那个所谓的“广东大款”在赵三爷面前,
估计连递烟的资格都没有。“赵哥客气了。”我从兜里摸出一根两块五的红梅烟,
赵三爷却眼疾手快,立马掏出他的镀金打火机,“啪”的一声给我点上。这一幕,
让包厢里好几个人的下巴差点脱臼。我深吸一口烟,指了指身后这群人:“赵哥,
这桌是我同学聚会。他们刚才说我这人不合群,一定要跟我AA制。那这三百我已经给了,
剩下的……”我故意一顿,眼神落在王大刚身上。王大刚哆嗦了一下,
手里的酒瓶子“哐当”一声掉在桌上,砸碎了一个骨碟。赵三爷是什么人精,
扫一眼就明白怎么回事。他脸上的笑意马上收起,那种上位者的煞气自然而然流露出来,
冷冷扫视了一圈众人。“哦,AA制啊。既然陈老弟的钱给了,那各位,
剩下的账单谁来结一下?”他招了招手,身后的经理立马掏出那张三千八的单子。
“这里是一共三千八百八。扣掉陈老弟的三百,还有三千五百八。既然大家这么讲究公平,
那就平摊吧?每个人三百二,少一分,今天谁也别想出这个门。”赵三爷的声音不大,
平平淡淡的,却让在座的所有人打了个寒颤。“那个……陈峰,
咱们毕竟是同学……”刚才还在附和王大刚的一个男生哭丧着脸看向我。我吐出一口烟圈,
没理他,转身拍了拍赵三爷的肩膀:“赵哥,走吧,楼上聊。关于四川长虹这只票,
我有点新想法。”“哎好嘞!老弟请!”随着大门关上,
我最后听到的是江雪歇斯底里的尖叫声:“我没钱!!!我不认识他们!!!我不付!!!
”还有王大刚绝望的哀嚎:“我爸要是知道我一顿饭吃了半个月工资,
得打死我……”门缝合上,隔绝了那个嘈杂且狼狈的世界。
03 老爸的下岗通知书从金帝大饭店出来时,天已经黑透。
口袋里多了一张五十万的支票——这是刚才给赵三爷指点了两只必涨的科技股后,
他硬塞给我的咨询费。九八年,五十万。在这个万元户都还要被人高看一眼的小城里,
这笔钱足够买下半条街。我知道,这只是开始。这几年的股市就是捡钱,只要知道剧本,
猪都能飞上天。回到家,那是一片老旧的筒子楼,走廊里堆满了蜂窝煤跟冬储大白菜,
空气里是各家各户炒菜的油烟味。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压抑的哭声。“他爸,
这可咋办啊……厂里说买断工龄只给两万块钱,这点钱够干啥呀?陈峰还没结婚,
以后连个房子都没有……”是我妈的声音。紧接着一声沉重的叹息,
伴随着火柴划燃的声音:“行了,别哭了,让孩子听见不好。明天我去劳务市场看看,
我就不信我这八级钳工的手艺找不到活干。再不行,我去蹬三轮。”我心里一酸,鼻子发堵。
上一世,爸就是这时候下了岗,为了不让我担心,他瞒着我去黑煤窑干活,
结果那是违规开采,塌方。他在里面埋了两天,挖出来的时候腿都烂了,最后为了省医药费,
硬是只吃了点止痛药,落下终身残疾。那是我们家永远的痛。我推开门。
屋里的哭声一下停了,妈慌忙背过身去擦眼泪,爸则假装在那看一份早就过期的报纸,
烟头都快烧到手指。“小峰回来了?锅里给你留了饭,红烧肉。”妈强挤出一个笑,
那眼角的鱼尾纹里藏着怎么也掩不住的疲惫。我看了一眼桌上,那盘所谓的“红烧肉”,
其实就是两块五花肉炒了满满一盘土豆,肉都是紧着我吃的,他们碗里只有咸菜。“爸,妈。
”我走到桌边,从兜里掏出那张支票跟昨天套现的存折,
轻轻放在桌上那块裂了纹的玻璃板下。“咋了?是不是闯祸了?”爸一看那阵仗,
腾的站起来,“陈峰我告诉你,咱家虽然穷,但不能干违法乱纪的事!
”我拉住爸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把他按回椅子上。“爸,你先看看这个。
”爸狐疑的拿起那张轻飘飘的纸,凑到昏暗的灯泡底下。几秒钟后,他的手猛的一抖,
那张纸跟有千斤重似的。“个,十,百,千,万……十万……”他声音开始哆嗦,猛的抬头,
眼神里全是惊恐,“五,五十万?!陈峰!!!你去抢银行了?!”妈吓得脸都白了,
手里端着的饭碗差点摔地上。“爸,你想哪去了。”我给自己倒了杯水,
语气平静的跟说今天白菜五毛一斤似的,“这一年我没闲着。我把从小攒的压岁钱,
加上跟二叔借的一点本钱,都投进股市了。前段时间那个认购证大涨,我运气好,
翻了几十倍。”“股,股市?”爸是个老实工人,对这东西一窍不通,只觉得那是堵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