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数字背后的温度周晓雨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纳税申报表,指尖在键盘上悬停了足足十秒。
窗外是昆明傍晚六点的天空,橘红色的晚霞正一点点褪去,
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映出对面商场渐次亮起的霓虹灯。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空调的嗡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晓雨,
这周末你张阿姨介绍的那个男孩子,记得去见见啊。人家是公务员,工作稳定,
家里条件也好。”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周晓雨没有立刻回复。
她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二十五岁,研究生毕业两年,
在一家中小型税务师事务所做初级税务师,月薪八千——在昆明这座二线城市,不算差,
但也绝对谈不上好。同龄的闺蜜有的已经结婚生子,
朋友圈里晒着婴儿车和学区房;有的跳槽去了大厂,年薪翻倍,虽然总抱怨加班到凌晨。
只有她,卡在中间,不上不下。感情上更是空白。上一段恋爱还是大学时期,
毕业后因为异地和平分手。这两年不是没相过亲,
但总感觉差了点什么——要么是对方急着结婚生子,
把她当成完成人生任务的工具;要么是聊不到一起,她说的税收优惠政策对方完全听不懂。
“周晓雨,还没走?”部门经理王姐拎着包从里间办公室出来,看到她还在工位上,
有些惊讶。“王姐,我手上这个案子有点复杂,想再理一理。”周晓雨连忙站起身。
王姐走过来,瞥了一眼她的电脑屏幕:“哦,是振国机械那个破产清算的税务筹划案吧?
这个案子确实棘手。李振国那个人我听说过,以前在经开区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老板,
做机械加工起家,最高峰时厂里有百来号工人。可惜啊,这两年行业不景气,
又赶上税务稽查,资金链断了。”“他好像是因为增值税发票问题被查的?”周晓雨问。
“不止。”王姐摇摇头,“进项发票不规范是一方面,主要是前两年为了扩大生产,
借了不少民间借贷,利息高得吓人。为了少缴税,财务做了些手脚,
结果被大数据比对出来了。现在企业账户被冻结,供应商天天堵门要债,
工人工资也发不出来。税务局那边给了最后期限,
如果这个月内不能补缴税款并提交合规的整改方案,就要移送司法机关了。
”周晓雨心里一沉。她接手这个案子三天,翻看了振国机械近三年的账目和纳税申报记录,
问题确实不少:虚开发票、隐瞒收入、违规抵扣……累计欠税加滞纳金超过两百万。
对于一个已经停产、负债累累的小企业来说,这几乎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王姐,
我觉得……也许还有救。”周晓雨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仔细研究了他们的业务模式,发现他们前年投入了一百多万做技术改造,
购买了几台数控机床。这部分如果按研发费用加计扣除的政策来算,
可以抵减不少应纳税所得额。还有,他们厂里聘用了七个残疾人员工,
但之前没有申报残疾人就业保障金减免。”王姐挑了挑眉:“这些你都核实过了?”“嗯,
我调了采购合同、银行流水,也联系了残联那边,确认了残疾员工的信息是真实的。
”周晓雨从文件夹里抽出几份复印件,“如果把这些政策都用足,
再申请延期缴纳和分期缴纳,也许能争取到喘息的时间。关键是,李振国得配合,
把真实的经营情况全盘托出,不能再有隐瞒。”王姐沉默了几秒,
拍了拍她的肩膀:“想法不错。但晓雨,你要知道,这种破产企业的案子,
很多时候不是技术问题,是人的问题。李振国现在是什么状态?还能不能理智地配合?
他愿不愿意把家底都亮出来?这些都要打个问号。”她看了看表:“这样吧,
明天上午我约了李振国来所里谈,你也一起。如果他能接受你的方案,
这个案子就交给你全程跟进。不过……”王姐顿了顿,“你要有心理准备,
这种客户情绪往往很不稳定,说话可能不好听。”“我明白。”周晓雨点点头。王姐走后,
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周晓雨重新坐回工位,却没有继续看报表。她拿起手机,
点开母亲的微信对话框,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敲停停。“妈,这周末我可能要加班,
有个紧急案子……”删掉。“那个男生我暂时不想见,最近工作压力大……”又删掉。
最后她只回了一句:“知道了,妈。我尽量安排。”发送。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二十五岁,应该是什么样子呢?大学时想象的二十五岁,应该是事业小有成就,感情稳定,
或许已经开始规划买房结婚。现实却是,每天面对一堆枯燥的数字和法规,
处理别人的财务危机,自己的感情生活一片荒芜,银行卡里的存款离首付还差得远。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大学室友群。“姐妹们,我下个月结婚啦!在抚仙湖办婚礼,
大家一定要来啊!”后面跟着一张婚纱照,照片里的女孩笑靥如花,
身边的男孩温柔地搂着她的腰。群里瞬间炸开,祝福的表情包刷了屏。
周晓雨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嫉妒,也不是羡慕,
更像是一种茫然——好像大家都在按部就班地往前走,只有她还在原地打转,
不知道下一步该迈向左还是右。她关掉群聊,打开电脑里的日历。
下个月有三个客户的税务申报截止日,两个专项审计报告要出,还有振国机械这个烫手山芋。
周末?周末能有一天完整休息就不错了。窗外彻底黑了下来。周晓雨收拾好东西,
关灯离开办公室。电梯下行时,不锈钢墙壁映出她模糊的身影——白色衬衫,黑色西裤,
马尾辫扎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这就是二十五岁的周晓雨。
一个还算努力的税务师,一个让父母操心的大龄单身女青年,
一个在数字和现实之间寻找平衡的普通人。第二天上午九点,周晓雨提前半小时到了事务所。
她把昨晚整理的方案又过了一遍,确保每个数据都准确,每一条政策依据都列明了文件号。
九点四十分,前台打来内线电话:“周老师,振国机械的李总到了。”“请他到三号会议室,
我马上过来。”周晓雨深吸一口气,拿起文件夹走向会议室。推开门时,
她看到一个中年男人坐在会议桌旁,背影有些佝偻。“李总您好,
我是负责您案子的税务师周晓雨。”她走到对面坐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专业而平和。
李振国抬起头。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头发白了一半,眼袋很深,
西装虽然整洁但明显是几年前的老款式,袖口有些磨损。
最让周晓雨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神里交织着焦虑、疲惫,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周……周老师。”李振国的声音沙哑,“王经理说,您有办法?
”“李总,我先跟您确认几个情况。”周晓雨打开文件夹,“根据我们调取的资料,
振国机械目前欠缴增值税八十七万,企业所得税六十五万,滞纳金累计五十二万,
总计两百零四万。另外,还有供应商货款三百多万,民间借贷本息约两百万,
拖欠员工工资三个月,总计四十六万。是这样吗?”李振国苦笑着点头:“只多不少。
厂子已经停产两个月了,设备被法院查封了一半,剩下的都是老机器,卖不了几个钱。
工人……工人大部分都走了,只剩下十几个老员工,舍不得,偶尔还来厂里看看。
”“您个人名下还有资产吗?房产、车辆?”“房子抵押给银行了,车早就卖了。
”李振国搓了把脸,“不瞒您说,周老师,我现在住的是我妹妹家的老房子,
每个月象征性给五百块钱房租。老婆……老婆带着孩子回娘家住了,说等我渡过难关再回来。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很平静,但周晓雨能听出平静下的痛苦。一个曾经的小老板,
如今落到这般田地,尊严和家庭都岌岌可危。“李总,我仔细研究了您的企业情况。
”周晓雨把一份方案推到他面前,“我认为,振国机械还有挽救的可能,但需要您全力配合。
”李振国身体前倾:“您说。”“首先,税务问题。”周晓雨指着方案上的第一条,
“您前年购买数控机床的一百二十万,完全符合研发费用加计扣除的条件。
如果按百分之七十五加计扣除,可以抵减应纳税所得额九十万。
这部分我们补做研发费用辅助账,向税务局申请追溯调整,
预计能退回或抵减企业所得税约二十二万。”李振国眼睛亮了一下:“这个……这个能行?
”“政策是明确的,关键是证据链要完整。”周晓雨又指向第二条,
“您厂里聘用的七名残疾人员工,我们已经从残联拿到了备案证明。根据政策,
企业安置残疾人员工达到一定比例,
可以享受增值税即征即退、企业所得税加计扣除等多重优惠。这部分如果操作得当,
又能省下十几万。”她继续往下说:“第三,关于欠税。我们可以基于企业实际困难,
向税务局提交《延期缴纳税款申请》和《分期缴纳计划》。只要方案合理,
证明企业有持续经营能力和还款意愿,税务局通常会给予一定宽限期。我测算过,
如果以上政策全部用足,再争取到六到十二个月的分期缴纳,
您需要立即支付的税款可以压缩到五十万以内。
”李振国呼吸急促起来:“五十万……五十万我凑一凑,也许能……”“但这只是税务部分。
”周晓雨话锋一转,“更关键的是,企业要活过来。李总,振国机械的核心问题是什么?
为什么订单会断崖式下跌?”李振国沉默了很久,
才缓缓开口:“我们以前主要给几家建筑机械厂做配件,靠的是价格低、交货快。
但这两年建筑行业不景气,下游客户要么倒闭,要么自己建了生产线。我也想过转型,
尝试接一些精密加工的单子,但设备精度不够,工人技术也跟不上。投进去的钱打了水漂,
还背了一身债。”“所以,即使解决了税务问题,如果没有新订单,企业还是活不下去。
”周晓雨说。李振国颓然靠回椅背:“我知道。可是……哪里去找订单呢?
现在竞争这么激烈,大厂有规模优势,小厂有成本优势,我们这种不上不下的,最难。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周晓雨看着眼前这个疲惫的中年男人,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父亲也是做小生意的,
开过餐馆,跑过运输,经历过几次起落。她记得最清楚的是高三那年,父亲生意失败,
家里经济紧张,但父亲从没在她面前表露过,直到她偶然听到父母深夜的谈话,
才知道父亲那段时间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到处找活干。“李总。”她开口,
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您听听看。”李振国看向她。
“我昨晚查了资料,发现昆明周边有几个工业园区正在搞升级改造,
需要大量标准化、模块化的机械部件。这类产品技术门槛不高,但要求质量稳定、供货及时。
”周晓雨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打印的资料,“振国机械现有的设备,
经过调试应该能满足要求。关键是,这类订单通常通过政府招投标或园区统一采购,
付款有保障,而且往往有政策扶持。”她顿了顿:“我有个大学同学在经开区管委会工作,
我可以请他帮忙牵线,看看有没有对接的机会。另外,如果企业能恢复正常经营,
哪怕只是小规模生产,我们就能以‘保就业、稳经营’为由,向政府申请纾困贷款或补贴。
虽然金额不会太大,但至少能解决流动资金问题。”李振国的手微微发抖。他拿起那份资料,
看了又看,眼眶突然红了。“周老师……我……”他声音哽咽,“这两个月,
我见了不下十个律师、会计,都说没救了,劝我早点申请破产,还能少赔点。
只有您……只有您真的在想办法。”周晓雨心里一酸,但面上保持镇定:“李总,
方案只是方案,执行起来还有很多困难。税务局的沟通、政策的落地、订单的争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