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顶着一颗锃亮的卤蛋走进教室。全班死寂。我姐，那个永远的第一名，白天鹅。
她慢慢回头。漂亮的瞳孔里，清晰映出我光溜溜的头顶。长睫毛，像受惊的蝶。然后，
一滴泪，砸在她摊开的满分试卷上。第一章剃头前一晚，我妈又发疯了。
起因是一条白色的公主裙。一模一样的两条，一条给我，一条给我姐姜日。
明天是你外婆七十大寿，你们俩一起穿，漂漂亮亮的，给我长长脸。
我看着那堆蕾丝和蝴蝶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姜日默默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妈妈。
她永远都这样，安静，顺从，像个没有感情的瓷娃娃。我把裙子推了回去。我不穿。
我妈的脸瞬间就拉了下来。姜月！你又想干什么？你看看你姐姐多听话，
你非要跟我对着干是不是？熟悉的话术，熟悉的比较。从出生开始，
我和姜日就被放在天平的两端。她是日，我是月。她是白天鹅，我是丑小鸭。
她收到的永远是奖状和夸赞，我收到的永远是成绩警告单和亲戚们惋惜的叹息。哎，
双胞胎怎么差这么多呢？我爸从报纸后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穿上吧，小月，
别惹你妈生气。他的语气永远是和事佬，但眼神里却写满了“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妈的火力更猛了。你看看你那身鬼样子！破洞牛仔裤，黑T恤，成天跟个假小子一样！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我花钱给你买的裙子，你凭什么不穿？姜日穿上就是仙女，
你穿上怎么了？丢你的人了？我冷笑一声。对，丢我的人了。我指着姜日，
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不是她的复制品。空气凝固了。姜日的肩膀微微一抖，低下了头。
我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你……你这个不孝女！你给我滚回房间去！
明天不许去！正合我意。我转身就走，砰地一声甩上房门。门外传来我妈的哭骂声，
和我爸的安抚声。我靠在门上，听着这一切，心里一片冰冷。他们永远看不到我。
他们眼里只有那个完美的姜日，和我这个“失败的”仿冒品。他们想把我掰成姜日的模样，
却不知道，越是用力，我反弹得越厉害。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齐肩的短发，桀骜的眼神，
和我姐那张温婉柔顺的脸，明明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外貌，
是他们用来比较我们最直接的武器。如果……如果连这最后的相似之处都消失了呢？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藤蔓一样爬上我的心头。我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把我爸淘汰下来的，
老式电动理发推。嗡——我按下了开关。第二章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李，
戴着金丝边眼镜，最重纪律。她看到我的头，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姜月！
你的头发呢！她的声音尖利得能划破玻璃。全班同学的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在我身上。
有嘲笑，有好奇，有幸灾乐祸。我面无表情地走到座位上，那是全班最差的角落。
姜日就坐在第一排，那个离讲台最近，离阳光最近的位置。她还看着我，眼里的泪没干。
哭什么，我还没死呢。李老师气冲冲地走过来，用教案敲着我的桌子。
你这是什么样子！女孩子剃光头，成何体统！我们学校的校规校纪你忘了吗！我抬起头，
直视着她。报告老师，校规只说不许染发烫发，没说不许剃光头。你……你还敢顶嘴！
李老师气得脸都白了，你给我去教导处！现在就去！我站起来，干脆利落地往外走。
路过姜日座位时，我停顿了一下。她攥紧了拳头，嘴唇抿得发白。我没说话，
从她身边走了过去。教导处里，校长正悠闲地喝着茶。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一种无奈又有点了然的笑。姜月同学，又见面了。李老师跟在他身后，
像连珠炮一样告我的状。校长摆摆手，让她先出去。他给我倒了杯水，温热的。说吧，
这次又是为什么？我捧着水杯，没说话。因为你爸妈？他问。我还是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就是太犟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操场。
我年轻的时候，也想干点出格的事，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都傻眼。可惜，
我没你这么大的勇气。他转过身，看着我。回去上课吧，下不为例。
我走出教-导-处，有点懵。这老头……还挺酷。走廊的风很冷，
吹得我光溜溜的头皮一阵发凉。我打了个哆嗦。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
递给我一顶黑色的毛线帽。是姜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出来的。戴上吧，会感冒。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含的颤抖。我看着她，她飞快地避开了我的眼神。
我接过帽子，戴在头上。不大不小，刚刚好。第三章回到家，是预料之中的狂风暴雨。
我妈看到我的第一眼，尖叫了一声，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我爸手忙脚乱地接住她，
掐她的人中。一场鸡飞狗跳。等我妈悠悠转醒，她指着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哭。
我爸的脸黑得像锅底。姜月，你到底想怎么样！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都跳了起来。
我们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生出你这么个讨债鬼！我站在客厅中央，像个受审的犯人。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们在亲戚面前多丢人！你外婆的寿宴都被你搅黄了！
你姐姐那么优秀，你怎么就不能学学她！哪怕只有她一半好也行啊！又是姐姐。
永远都是姐姐。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很可笑。你们想要的，是一个完美的女儿，
还是一个听话的木偶？我爸愣住了。我妈哭得更凶了，你听听！你听听她说的是什么话！
我养你这么大，我容易吗我！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我累了。我不想再争辩了。
我回房了。你给我站住！我爸怒吼，从今天起，你不许出这个门！给我好好反省！
我没理他，径直走上楼，关门，反锁。世界清静了。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没有愤怒，
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我终于，做了一件完全属于我自己的事。
一件不为了讨好谁，也不为了反抗谁，只为了我自己痛快的事。半夜，我被饿醒了。
房门被从外面反锁了，他们是打算饿我一天。真够狠的。我正准备翻窗出去找点吃的，
门缝下，被塞进来一样东西。是一块巧克力。德芙的，我最喜欢的口味。然后，
又是一张小纸条。我捡起来，借着月光打开。上面只有三个字，是姜日的笔迹。羡慕你。
第四章羡慕我？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她羡慕我什么？羡慕我被骂？被关禁闭？
还是羡慕我剃了个光头？我把巧克力塞进嘴里，很甜。但心里的疑惑，却像化不开的糖块，
又黏又腻。第二天，我被放了出来。我妈眼睛肿得像核桃，看见我，扭过头去，不说话。
我爸给了我五十块钱。这个星期的生活费，省着点花。语气生硬，像在打发一个乞丐。
到了学校，我发现自己出名了。走到哪里，都有人对我指指点点。快看，就是她，
高二那个剃光头的。听说她把老师都气晕了。牛逼啊，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那些目光里，嘲笑少了，敬畏多了。我成了某种都市传说。课间，
一个男生堵在了我的座位前。他很高，穿着松松垮垮的校服，嘴角叼着根没点的烟，
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是学校里有名的刺头，秦放。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挑了挑眉。喂，
卤蛋。我眼皮都没抬一下。他也不生气，自顾自地拉开我前面的椅子，反着坐下。
昨天你把李扒皮气得够呛啊，校长室一日游，感觉如何？他消息倒是灵通。
我终于抬眼看他，有事？没事，就觉得你挺酷的。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叫秦放，交个朋友？我没理他，拿出书本，假装看书。他也不在意，
用手指敲了敲我的桌面。我看你昨天上楼，一口气上五楼，脸不红气不喘的，体力不错啊。
篮球社招新，有没有兴趣？篮球？我确实从小就喜欢往高处爬，扔东西也比别人准。
但这和篮球有什么关系。没兴趣。别急着拒绝啊。秦放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赢了比赛有奖金，而且，可以名正言顺地不参加晚自习。不参加晚自习？
这倒是个巨大的诱惑。怎么样？考虑一下？他看着我，眼神里是纯粹的欣赏，
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或鄙夷。我看着他伸出来的手，犹豫了一下，握了上去。姜月。
第五章放学后，我跟着秦放去了篮球场。一群高高大大的男生正在打球，看到我，
都停了下来。一个黑壮的男生走过来，是队长，叫赵磊。阿放，这就是你说的秘密武器？
他上下打量着我，目光停在我的光头上，毫不掩饰地笑了。还是个尼姑？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秦放一胳膊肘怼在赵磊肚子上。闭上你的臭嘴。
他对我说：别理他，这人脑子里长的都是肌肉。我没说话，脱掉校服外套，
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怎么试？赵磊揉着肚子，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不爽。一对一，
你跟我。你能在我手上进一个球，就算你过关。他是校队的主力，身高一米九，
体重估计有两个我。这是公报私仇吧。秦放想说什么，被我拦住了。可以。球场上，
赵磊运着球，像一堵墙一样挡在我面前。他没尽全力，眼神里带着戏谑。我放低重心，
像一只准备捕猎的豹子，寻找着他的破绽。他一个假动作，想从我左边突破。我没动。
他又一个胯下运球，想从右边过。我瞬间贴了上去，像一块牛皮糖，死死地粘着他。
他的节奏被打乱了。周围的哄笑声渐渐消失了。赵磊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开始认真了。
他猛地一个后撤步，跳投。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完了。
就在球即将入网的瞬间，我猛地跳起，用指尖，在空中改变了球的轨迹。砰！
球砸在篮筐上，弹了出来。盖帽！全场死寂。连秦放都惊得张大了嘴巴。赵磊落地，
不可思议地看着我。我落地，稳稳站住。到我了。我捡起球，开始运球。我的个子不高，
但我速度快，重心低。我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他身边穿梭。他庞大的身躯反而成了累赘。
我一个变向，晃过了他，三步上篮。球，空心入网。我转过身，看着目瞪口呆的赵磊。
现在，我算过关了吗？第六章我加入篮球队的消息，像一颗炸弹，在我家炸开了。
什么？你去打篮球？我妈的嗓门又高了八度，一个女孩子家，不学好，
天天跟那些男生成天混在一起！你还要不要脸了！我爸把筷子重重一放。胡闹！
你的任务是学习！马上就要期中考试了，你还搞这些乱七八糟的！我同意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是姜日。她放下碗，平静地看着我爸妈。学校鼓励学生全面发展，
体育也是其中一部分。我觉得挺好的。我惊讶地看着她。这是她第一次，在爸妈面前，
公开为我说话。我妈也愣住了，小日，你怎么也跟着她胡闹？她什么成绩你不知道吗？
她有那个时间吗？时间可以挤出来。姜日说，我可以帮她补习功课。
我爸妈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最信任的女儿，居然倒戈了。最后，
我爸叹了口气，妥协了。要去可以，但有一个条件。这次期中考试，
你必须所有科目都及格。否则，就给我乖乖退队！及格？对我来说，这比登天还难。
我正想拒绝，姜日却抢先一步。好，一言为定。她转头看着我，
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一种共谋的默契。那晚之后，
我的生活被分成了两半。白天，我在球场上挥汗如雨。晚上，我在姜日的房间里，
对着课本头昏脑涨。她成了我最严厉的家庭教师。这道题的解题思路错了，我讲了三遍了，
你为什么还是记不住？这个单词拼错了，重写二十遍。我被她折磨得想死。我说，
你是不是公报私仇啊？以前我抢你零食，你记仇到现在？她停下笔，抬起头，
很认真地看着我。姜月，你想一直这样下去吗？我愣住了。被人看不起，
被人当成失败品。你想一辈子都活在我的阴影下吗？她的声音很轻，
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我心上。篮球场，是你唯一可以赢过我的地方。我不想你失去它。
我看着她，第一次发现，她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睛里，藏着很深很深的悲伤。
我们明明是双胞胎，却像是活在两个世界。而现在，她正在努力地，向我的世界，
凿开一道缝隙。第七章篮球队有了一场友谊赛。对手是隔壁的体育强校。我作为新人，
被安排在替补席。上半场，我们队被对方压着打，比分拉开了十几分。赵磊打得满头大汗，
好几次都差点跟对方吵起来。中场休息，气氛很沉重。秦放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下半场，你上。赵磊不服气，她行吗？这可是硬仗！不行也得行。秦放看着我，
别怕，就按我们平时练的打。我点点头。下半场，我换下了体力不支的前锋。
对方的球员看到我，都愣了一下。一个光头女孩上场打球，这画面确实有点冲击力。
他们轻视我，防守也松懈了。这正是我要的机会。我利用速度优势，不断地穿插、跑位，
为队友创造机会。秦放一个眼神，我就知道他要往哪传。我一个反跑，接到球，
立刻传给了空位的赵磊。赵磊上篮得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我们之间的配合越来越默契。我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发动机，盘活了整个球队的进攻。
比分一点点被追了上来。在一次抢断中，我被对方的球员恶意撞倒在地。膝盖磕在地上，
火辣辣地疼。秦放第一个冲了过来，一把推开那个球员。你他妈会不会打球！
两边球员瞬间围了上来，眼看就要打起来。我从地上爬起来，拉住秦放。我没事。
我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罚球线上。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我深吸一口气，投篮。
第一球，进了。第二球，也进了。比赛结束，我们以一分之差险胜。队友们冲过来，
把我高高举起。姜月！牛逼！赵磊用力拍着我的背，笑得像个傻子。我收回之前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