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顶着一颗锃亮的卤蛋走进教室。全班死寂。我姐,江日,那个永远的第一名,白天鹅。
她慢慢回头。漂亮的瞳孔里,清晰映出我光溜溜的头顶。长睫毛,像受惊的蝶。然后,
一滴泪,砸在她摊开的满分试卷上。第一章昨晚的饭桌上,我妈又开始了。
她把一盘清蒸鱼端到江日面前,笑得像朵花。日日,快尝尝,妈妈特地给你做的,补脑。
然后,她瞥了我一眼,脸上的笑瞬间消失。江月,把你碗里的青椒吃了。我没动,
用筷子把青椒在碗里排成一个鬼脸。听见没有?我妈的声音冷下来。我爸在旁边看报纸,
头都没抬,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这是我们家的日常。江日是日,光芒万丈。我是月,
只能在黑夜里,借着她的光,反射出一点可怜的存在感。江日刚拿了全国奥数竞赛一等奖,
奖状贴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取代了她上一张三好学生的奖状。而我,昨天物理考试,
又拿了个光荣的二十三分。成绩单被我揉成一团,塞在校服口袋里,像一颗炸弹。
日日这次期末要是能保持年级第一,暑假我们就去欧洲玩。我妈柔声说,
夹了一块最大的鱼肉给江日。江日小声说:谢谢妈妈。她总是这样,安静,乖巧,
完美得像个假人。我妈满意地笑了,然后矛头再次对准我。江月,你的成绩单呢?
是不是又不敢拿出来了?我把筷子一放,碗发出清脆的响声。不想吃,饱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妈的眉毛立了起来,我辛辛苦苦做饭,你一口不吃,你想上天啊?
你看你姐姐,哪次不是安安静静把饭吃完?你能不能学学她?又是这句话。
从我记事起,这句话就像紧箍咒,每天在我耳边念。学不了。我站起来,拉开椅子,
她是天才,我是废柴,投胎的时候没投好,怪我咯?你!我妈气得拍桌子,
你给我坐下!我没理她,径直往房间走。
身后传来她的怒吼:你再看看你穿的这身破烂!破洞裤子,黑色T恤,你是个女孩子吗?
你但凡有你姐姐一半像个女-孩-子,我就烧高香了!像个女孩子。我关上房门,
靠在门上,听着客厅里我妈压低声音的抱怨,和我爸偶尔一声无奈的叹息。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乱糟糟的短发,和江日那头乌黑柔顺的长发截然不同。
眉眼其实和她一模一样,但我的眼神里,总是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像个女孩子……一个疯狂的念头,像藤蔓一样,瞬间缠绕了我的心脏。好啊。
你们不是觉得我不像个女孩子吗?那我就,一点都不像给你们看。第二章理发店里,
托尼老师拿着推子,手都在抖。小妹妹,你、你真想好了?全推光?嗯。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异常平静,推吧。这……你爸妈知道吗?
会不会打死我啊?我自己的头,我做主。我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一百块钱,
拍在桌上,钱都给你了,动手。托尼老师咽了口唾沫,认命地打开了推子。嗡嗡声响起。
第一缕头发落下。接着是第二缕,第三缕……镜子里那个短发叛逆的女孩,轮廓渐渐清晰,
然后又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一颗青白色的头皮。我摸了摸,凉飕颼的,手感还挺好。
好了。托尼老师关掉推子,表情像见了鬼。我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笑了。江月,
从今天起,你自由了。第二天,我就是顶着这颗头,走进了教室。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全班同学的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在我身上。有震惊,有嘲笑,有不可思议。我不在乎。
我只看着江日。看着她那滴泪,砸在试卷上,晕开了一个小小的墨点。她为什么要哭?
同情我?还是觉得我丢了她的脸?上课铃响了,班主任夹着教案走进来,看到我,也愣住了。
他扶了扶眼镜,清了清嗓子:江月,你……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剃了。
我言简意赅。为什么?热。班主任的脸抽搐了一下,显然不信这个鬼话。下课后,
我被叫到了校长办公室。校长是个地中海发型的和蔼小老头,他看着我的光头,眼神复杂。
江月同学,我们学校对仪容仪表是有要求的。嗯,我知道。那你为什么……
校长,我打断他,头发没了,还能长。但有些东西没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愣住了,似乎没料到我会说出这种话。他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
回家让你家长来一趟吧。他们很忙。我撒谎不眨眼,没空。校长又叹了口气,
挥挥手:算了算了,下不为例。回去上课吧。走出办公室,冷风吹得我头皮发麻。
一道身影站在走廊尽头。是江日。她手里拿着一顶黑色的毛线帽,默默地递给我。我没接。
不冷。戴上吧。她的声音很轻,会感冒的。我看着她,
她漂亮的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悲伤。我终究还是接过了帽子,
胡乱扣在头上。谢了。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然后转身离开。那顶帽子,
带着她手心的温度,暖烘烘的。第三章回到家,是意料之中的狂风暴雨。
我妈正在客厅插花,看到我摘下帽子,手里的花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的尖叫声几乎要掀翻屋顶。啊!江月!你的头发!你的头发呢!她冲过来,
想摸我的头,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指着我,嘴唇都在哆嗦。你疯了?你是不是疯了!
我爸从书房出来,看到我的样子,脸色瞬间铁青。他一言不发,但眼神像刀子一样,
要把我凌迟。谁让你这么做的?谁让你把头发剃光的?我妈还在尖叫,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走出去多丢人!我们江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脸面那么重要吗?
我冷冷地看着她,比你女儿的感受还重要?你有什么感受?我们供你吃供你穿,
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她气得口不择言,你看看你姐姐!她怎么就那么懂事!
你为什么就不能学学她!又是这句话。我笑了。我学了啊。我说,
你们不是嫌我不像个女孩子吗?我现在这样,彻底不像了,你们满意了吗?
你……你这个逆子!我爸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压着滔天的怒火。回你房间去!
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房门一步!好啊。我转身就走,毫不留恋。身后,
是我妈崩溃的哭喊声,和我爸沉重的喘息声。江日站在她的房门口,脸色苍白地看着这一切。
我和她对视了一眼。她的眼神里,除了惊慌,似乎还有一丝……羡慕?我一定是看错了。
她那样被捧在手心的天之骄女,怎么会羡慕我这个被唾弃的失败者。房门被我反锁。
我躺在床上,摸着自己光溜溜的头,心里一片平静。这颗光头,就像一道分界线。彻底把我,
和他们所期望的那个“江日的妹妹”,分割开来。从今以后,我只是江月。
第四章学校里的日子,因为我的光头,变得截然不同。我成了全校的焦点。走在路上,
总有人对我指指点点。有几个不长眼的男生,吹着口哨,喊我卤蛋。我没理他们。
直到体育课,自由活动打篮球。那几个男生又凑过来,抢了我的球。哟,卤蛋,
还会打球呢?领头的黄毛小子笑得一脸轻佻。我看着他,还给我。叫声哥,
就还给你。我二话不说,一个箭步上前,手肘精准地顶在他肋下。他痛得闷哼一声,
手里的球掉了。我捡起球,转身,一个漂亮的三分,空心入网。整个篮球场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那几个男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没敢再上来。
女子篮球社的社长,一个高个子短发女生,吹了声口哨,向我走来。喂,光头,牛逼啊。
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篮球队?没兴趣。我只想一个人待着。篮球队的训练,
会占用我偷偷去天台睡觉的时间。社长也不恼,拍拍我的肩膀:行,想通了随时来找我。
我成了学校里的一个传说。一个剃了光头、打了小混混、还投篮神准的怪胎。有人怕我,
有人崇拜我,但没人再敢当面嘲笑我。我妈来学校闹过一次,要求学校给我处分,逼我退学。
校长用“孩子正处于叛逆期,需要引导”为由,把她劝了回去。从那以后,
我爸妈彻底放弃了我。他们不再骂我,也不再管我。在家里,我成了一个透明人。饭桌上,
他们只和江日说话。仿佛我坐的那个位置,是一团空气。这样也好。至少耳根清净。
第五章我和江日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我们白天在学校几乎不说话,
像两条平行线。但晚上,会发生一些隐秘的交流。我喜欢吃一种进口的黑巧克力,很贵,
我妈从来不给我买。有一天晚上,我写完作业,发现书桌上放了一小块。用精致的糖纸包着。
我知道是她给的。第二天,我路过药店,用我省下来的午饭钱,给她买了一瓶复合维生素。
我看到她书包里有很多习题册,猜她一定睡得很晚。我把维生素悄悄放在她的床头柜上。
她什么也没说。但我知道,她收到了。我们就像两只在黑夜里交换信号的萤火虫,
用这种无声的方式,确认着彼此的存在。有一次,我看到一个外校的男生在校门口堵她,
手里还拿着一封粉色的情书。江日一脸为难,不知所措。我走过去,一把抢过那封信,
当着那个男生的面,三两下撕得粉碎。离她远点。我冷冷地说。
那个男生被我的光头和气场吓到了,愣了几秒,灰溜溜地跑了。江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我没给她机会。以后再有这种人,直接告诉我。说完,我转身就走。
我不是为了她。我只是……不想看到她那副为难的样子。
她的人生已经被爸妈安排得密不透风,不能再被这些无聊的人打扰。那天晚上,
我的桌上多了一整盒黑巧克力。我掰了一半,放在了她的桌上。我们依然没有交谈。
但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墙,好像裂开了一道缝。第六章我妈的生日到了,
家里要办一场盛大的生日宴。请了很多亲戚朋友。宴会的主角,当然不是我妈,而是江日。
我妈早早地就给江日订了一身名牌的白色公主裙,还请了造型师来家里给她做头发。
江日坐在镜子前,任由造型师摆布,像个精致的洋娃娃。而我,被我妈严令禁止下楼。
你就待在房间里,别出来丢人现眼。她恶狠狠地对我说。我无所谓地耸耸肩。正好,
我也不想看那群虚伪的亲戚的嘴脸。楼下渐渐热闹起来。音乐声,说笑声,觥筹交错声。
我能听到我妈骄傲地向别人介绍江D日的声音。这是我女儿日日,这次考试又是年级第一。
哎呀,你女儿真优秀,长得又漂亮,跟个小公主一样。哪里哪里,孩子还小,
还得努力。虚伪的客套,听得我耳朵起茧。过了一会儿,楼下响起了钢琴声。
是江日在弹奏《致爱丽丝》。琴声流畅优美,引来一片赞叹。我趴在窗户上,能看到院子里,
江日穿着白裙子,坐在白色的钢琴前,像个坠入凡间的天使。我爸妈站在她身边,
脸上是无比自豪的笑容。真刺眼。我回到房间,打开电脑,戴上耳机,把摇滚乐开到最大声。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敲响了。我摘下耳机,是江日。她还穿着那身白裙子,
手里端着一盘蛋糕。妈妈让我给你送上来。她说。蛋糕上有一块芒果,
是我最喜欢的水果。放那吧。我指了指桌子。她把蛋糕放下,却没有走。江月,
她犹豫了一下,轻声说,楼下……三姨婆问起你了。三姨婆是我们家最八卦的亲戚。
她说什么了?她问妈妈,为什么只看到我一个,问你是不是……江日顿了顿,
是不是生了什么怪病,所以才剃光头,不敢见人。我冷笑一声。我妈怎么说?
妈妈说……说你在学校犯了错,被关禁闭了。真是个好理由。既保全了她的面子,
又把我贬低得一文不值。我知道了。我淡淡地说。江日看着我,
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对不起。不关你的事。我拿起蛋糕,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
芒果很甜,奶油很腻。我突然觉得很没意思。凭什么我要像个见不得人的老鼠一样,
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我把蛋糕盘子一推,站了起来。你干什么去?江日紧张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