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顶着一颗锃亮的卤蛋走进教室。全班死寂。我姐，那个永远的第一名，白天鹅，
她慢慢回头。漂亮的瞳孔里，清晰映出我光溜溜的头顶。长睫毛，像受惊的蝶。然后，
一滴泪，砸在她摊开的满分试卷上。第一章那滴泪，像一颗微型炸弹。
在我俩构筑的冰冷世界里，炸开一道裂缝。班主任的粉笔，“啪”一声断在手里。
他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林昭，你这是什么样子！我没说话。
走到最后一排的座位，把书包重重砸在桌上。全班同学的目光像探照灯，
一寸寸地刮过我的头皮。有窃笑，有惊恐，有鄙夷。我全盘接收，面无表情。我姐林月，
还保持着回头的姿势。她雪白的脖颈脆弱得像天鹅的颈。第二滴泪，第三滴泪，无声地滑落。
她没哭出声，只是肩膀在细微地颤抖。班主任气得脸都青了。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你给我去走廊罚站！我拎起书包，转身就走。路过林月身边时，我停顿了一秒。她的桌上，
放着一杯温热的牛奶，和一份精致的三明治。我的桌上，只有一本空白的练习册。从小到大，
都是如此。她是众星捧月的林月，我是无人问津的林昭。我嗤笑一声，走出了教室。
走廊的风很冷，吹得我头皮发凉。我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剃头的时候，
理发师的手都在抖。小姑娘，真要剃啊？这么好的头发。我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
头皮凉飕飕的。理发师叹了口气，扫掉我肩上的碎发。钱放这儿了。
我把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拍在桌上，推门而出。风灌进我的脖子，我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像挣脱了一层厚重的壳。林昭！教导主任的咆哮声从走廊那头传来。
他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跑起来的时候，肚皮上的肉都在颤抖。你看看你！成何体统！
我们学校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他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我懒得理他，掏了掏耳朵。
跟我去办公室！今天必须叫你家长来！第二章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像凝固的水泥。
班主任坐在我对面，一脸恨铁不成钢。教导主任在我妈面前来回踱步，
添油加醋地描述我的“罪行”。我妈，那个永远优雅得体的女人，此刻脸色惨白。
她漂亮的指甲掐进手心，视线死死地盯着我的头。仿佛那不是我的头，
而是她人生履历上的一个巨大污点。林昭，她终于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是不是疯了？我没看她。我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都快掉光了。你说话啊！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知不知道你姐姐……又是姐姐。我打断她，声音不大，
却像一根针，刺破了她紧绷的神经。从小到大，你嘴里除了林月，还有过我吗？
你……你这个不孝女！她气得嘴唇发紫，你姐姐那么优秀，那么懂事，
你怎么就不能学学她？我们是双胞胎，你怎么就这么上不了台面！对啊，
我终于转过头，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们是双胞胎。现在，不是了。我的光头，
在日光灯下，反射出冰冷的光。那一刻，我看到我妈眼里的震惊，和一丝……恐惧。
她好像第一次，真正地看见我。一个脱离了“林月妹妹”这个身份的，独立的，林昭。
校长被请来了。他是个和蔼的老头，推了推老花镜，仔仔细细地打量我。他没有骂我。
他只是叹了口气，对教导主任说：让她先回去上课吧。然后，他看着我，笑了笑。
下不为例啊，小同学。我妈愣住了，教导主任也愣住了。我没愣，我站起来，
朝校长鞠了个躬，走了。回到家，迎接我的是一场狂风暴雨。我爸回来了。
他把一份报纸摔在我面前。上面是林月参加市奥数竞赛获得金奖的照片，笑得灿烂又得体。
你看看你姐姐！再看看你！我让你今天去给她送饭，你倒好，
给我送了这么大一个惊吓！我妈在一旁哭哭啼啼。老林，你别骂了，
是我没教好……我们的脸，都被她丢光了……我一声不吭地走进房间，锁上门。那些谩骂，
像苍蝇一样，被隔绝在外。夜里，我饿得睡不着。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是林月。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騰的面，上面还卧着一个金黄的煎蛋。她把碗放在我桌上，
没有开灯。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到她极轻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快吃吧，
别饿着。我没动。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我忽然开口：你为什么哭？在教室里，
那滴砸在满分试卷上的泪。林月的脚步顿住了。她背对着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林昭，她的声音，飘忽得像一阵风，我好羡慕你。
第三章羡慕我？这两个字，像一个荒诞的笑话。她，林月，天之骄女，全校第一，
老师眼里的宝贝，父母掌心的明珠。羡慕我？一个成绩垫底，刚剃了光头，
被全家唾弃的“废柴”？我没笑，也笑不出来。你羡慕我什么？我问，
羡慕我天天被骂，还是羡慕我连晚饭都没得吃？她没有转身。我羡慕你敢。
说完这三个字，她拉开门，迅速走了出去。留下我和那一碗，在黑暗中散发着热气的面。
我盯着那颗煎蛋，看了很久。然后，我拿起筷子，狼吞虎咽。汤很烫，一直暖到胃里。
第二天，我顶着光头去上学。走进校门的那一刻，我成了全校的焦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胶水一样粘在我身上。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快看，就是她，
高二的林昭。听说她昨天把头发全剃了，好吓人。她姐姐那么漂亮，她怎么……
我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教学楼。体育课。我们班和隔壁班一起上。自由活动时间，
几个男生在打篮球。其中一个，是校篮球队的队长，叫周燃，挺帅的，很多女生喜欢。
篮球滚到了我脚边。我弯腰捡起来。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走过来，一脸不屑地看着我。喂，
卤蛋，把球扔过来。周围响起一阵哄笑。我没动，单手托着球。你说什么？
黄毛被我的眼神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梗着脖子。我说，让你把球……他话没说完。
我手腕一抖，篮球从他耳边呼啸而过。“砰”的一声，砸在后面的篮球架上，发出一声巨响。
全场安静了。黄毛吓得脸都白了，呆在原地。我把手插回口袋，冷冷地看着他。
嘴巴放干净点。周燃走了过来，捡起球，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你，会打球？
会一点。来玩玩？我挑了挑眉，脱掉校服外套。怎么玩？一对一，斗牛。
你进一球，我让他给你道歉。周燃指了指那个黄毛。好。周围的人自动围成一个圈。
林月也站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担忧，也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光。
周燃把球扔给我。女士优先。我没客气，运球，转身，一个假动作晃过他。起跳，投篮。
动作行云流水。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唰”的一声。空心入网。
第四章全场一片死寂。连周燃都愣住了，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讶。我走到黄毛面前。
道歉。黄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看看我，又看看周燃。周燃抱着手臂，吹了声口哨。
愿赌服输。黄毛磨蹭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对不起。我没再看他，
转身准备离开。等等！周燃叫住我，三局两胜，还没打完。我回头看他。
他的眼睛很亮，像有火在烧。我没兴趣。你加入我们篮球队，我天天让他给你道歉。
我笑了。这是我剃头以来，第一次笑。篮球队？你们收女队员？我说了算。
周燃拍了拍胸脯，下周跟三中有场友谊赛，你来不来？有什么好处？赢了，
请你吃一个月的饭。成交。我答应得干脆利落。不是为了一顿饭，而是因为，
我喜欢他眼睛里的那团火。没有鄙夷，没有同情，只有纯粹的，对强者的欣赏。这件事，
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学校里传开了。关于我的传闻，又多了一个版本。
从“自甘堕落的问题少女”，变成了“暴力光头女魔头”。我不在乎。放学的时候，
我被班主任叫到了办公室。我以为又要挨骂。结果，他递给我一张表格。
这是篮球队的入队申请，周燃那小子都快把我的门槛踏破了。你……填一下。
他的表情很别扭，像是便秘了好几天。我接过表格，说了声谢谢。他摆摆手，欲言又止。
林昭啊，你……体育这么好，文化课也别落下。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也可以……问你姐姐。我拿着表格走出办公室。心里没什么波澜。我知道，
我只是从一个极端，被推向了另一个极端。以前，他们因为我成绩差而无视我。现在，
他们因为我篮球打得好而“宽容”我。这世道，就是这么现实。走到楼梯口，我看见了林月。
她好像在等我。妈让你早点回家。她说。嗯。我俩并排走着，一路无话。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长发飘飘，一个……寸草不生。快到家门口时，
她忽然停下脚步。你……为什么要答应进篮球队？想打就打了。
你不怕别人说闲话吗？我看着她，反问：你活着，就是为了别人那几句闲话？
她被我问住了，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我没再理她，径直回了家。没想到，
家里有个“惊喜”在等我。我妈，竟然对我笑了。笑得我毛骨悚然。昭昭回来啦，
快洗手吃饭，妈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第五章事出反常必有妖。我妈的热情，
比窗外的北风还诡异。饭桌上，她不停地给我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
打篮球很辛苦吧？以后妈天天给你炖汤补补。我爸也一反常态，没有板着脸。
听说你跟周家的那小子打球了？打得不错，没给我们老林家丢人。我默默地啃着排骨，
一言不发。这顿饭，吃得我消化不良。林月坐在我对面，低着头，小口地扒着饭。
她面前的青菜，被她用筷子排成了一个哭脸。吃完饭，我妈把我叫到客厅。
她从一个精致的盒子里，拿出一条漂亮的连衣裙。白色的，蕾丝边，是林月最喜欢的风格。
昭昭，你看，这是妈妈给你买的裙子，好看吗？我看着那条裙子，又看看我锃亮的光头。
觉得这画面，比卓别林的默片还滑稽。你觉得我穿这个，合适吗？怎么不合适！
我妈的笑容有点僵硬，我们昭昭底子好，穿什么都好看。下周……你王阿姨家嫁女儿，
你跟我们一起去，就把这件穿上。我终于明白了。原来症结在这儿。
王阿姨是她牌友圈里的核心人物，最爱攀比。她怕我顶着这个光头去，丢了她的面子。
我不去。你必须去！我妈的音量瞬间拔高，装出来的温柔面具碎了一地，林昭，
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已经跟你王阿姨说好了，带我们家一对漂亮的双胞胎女儿去！
那你就带林月去好了，我淡淡地说，反正她一个，能顶我们俩。你！
我妈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要打我。我没躲。巴掌最终没有落下来。林月冲过来，
抓住了我妈的手。妈！你别打妹妹！你给我让开！我妈甩开她，都是你，
你看看你妹妹被你惯成什么样了！一点规矩都没有！这一刻，我忽然觉得林月很可悲。
她什么都没做错。就因为她“优秀”，所以她要承受我所有的“叛逆”带来的连带责任。
她就是父母手里最完美的武器，用来攻击我，也用来绑架她自己。够了。
我爸沉着脸开口了。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不就是去参加个婚礼吗？
她爱穿什么就穿什么，去就行了！他一锤定音。我妈不敢再说什么，
只能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周末，婚礼现场。我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
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出现在一群西装革履、珠光宝气的宾客里。
像一滴掉进奶油里的墨水。林月穿着那条白色的蕾丝连衣裙，像个小公主。我们俩站在一起，
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对比。王阿姨的笑容僵在脸上。哎呀，这是……昭昭吧？
真是……有个性。我妈的脸，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她死死地攥着手包，
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知道，她在忍。等回家，又是一场战争。我无所谓。宴席上，
我埋头苦吃。忽然，对面一桌，有人叫我的名字。林昭？我抬头。是周燃。
他也穿着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人模狗样的。他身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眉眼间跟他有几分相似。周燃冲我挤了挤眼睛，端着杯果汁走了过来。好巧啊，你也来了。
不巧，我来蹭饭的。他被我逗笑了，把果汁递给我。介绍一下，那是我爸。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爸正朝我举杯示意，一脸温和的笑。你爸？对啊，
新郎是我表哥。我点点头，喝了口果汁。就在这时，我妈端着酒杯，满脸堆笑地走了过来。
周总，您好您好，我是林昭的妈妈。第六章我妈的变脸速度，堪比川剧。
前一秒还对我恨得咬牙切齿，后一秒就对着周燃他爸笑靥如花。这是我女儿，林昭，
不懂事，让您见笑了。周燃他爸笑了笑：哪里，我觉得令爱很有个性，很率真。
我妈的笑容更灿烂了。她呀，就是体育好点，学习上，全靠她姐姐。我们家月月，
这次期末又是年级第一，还拿了奥赛金奖。她一边说，一边把身后的林月拉了出来。
林月局促地站在那里，像个被摆上货架的商品。周燃皱了皱眉。我也皱了皱眉。我放下果汁，
站了起来。妈，你不是要去跟李阿姨打招呼吗？再不去，人家该走了。我故意提高音量。
我妈的脸色变了变，但当着外人的面，不好发作。只能尴尬地笑了笑，拉着林月走了。
周燃看着她们的背影，忽然问我：你妈……一直这样？哪样？当着一个孩子的面，
拼命夸另一个。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你姐，也挺不容易的。周燃说。我看了他一眼。
这是第一个，当着我的面，说林月“不容易”的人。其他人，要么夸她，要么嫉妒她。
只有他，看到了那份光鲜背后的沉重。婚礼结束，回家的路上。车里一片死寂。我妈的怒火，
已经积攒到了顶点。一进家门，就彻底爆发了。林昭！你今天是不是故意让我出丑的！
我让你穿裙子你不穿！在宴会上就知道吃！你还敢打断我说话！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
她把手包重重地摔在沙发上。我爸也沉着脸：你怎么跟周总说话的？没大没小。
我靠在门框上，冷眼看着他们。我怎么说话了？我只是提醒她，
别忘了今天的第二场社交任务。你……我妈气得说不出话。还有，我继续说，
以后，别再拿我当垫脚石，去吹捧你的好女儿林月了。你以为别人都看不出来吗？
你那点虚荣心，早就写在脸上了。“啪！”一个响亮的耳光。我爸打的。我的脸偏向一边，
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林月尖叫一声，冲过来挡在我面前。爸！你干什么打妹妹！
你让开！我爸指着我，手指都在发抖，我今天非要教训教训这个逆女！够了！
我吼了一声。我看着我爸，那个我叫了十几年的男人。你打啊。你有本事，
今天就把我打死。打死了，就没人给你丢人了。你就只剩下你那个完美无缺的好女儿了。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冰锥，扎在每个人的心上。我爸的手僵在半空中，落不下来。
我妈也愣住了，忘了哭。林月抓着我的胳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我推开她，转身上楼。
回到房间，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半边脸已经肿了起来。嘴角，有血。我咧开嘴，笑了一下。
真他妈的疼。也真他妈的爽。第七章那一巴掌，像一个开关。
彻底关闭了我和这个家温情脉脉的伪装。之后的一个星期，家里冷得像冰窖。没人跟我说话。
我妈看见我就绕道走，眼神里的厌恶毫不掩饰。我爸干脆当我是空气。饭桌上，
他们只跟林月说话，问她学习，关心她冷暖。而我，像个借住在这里的透明人。我乐得清静。
每天除了上课，就是去篮球场。周燃是个好队长，也是个好教练。他很严厉，但也很有耐心。
在他的指导下，我的球技突飞猛进。和三中的友谊赛，定在周五下午。整个学校都轰动了。
三中是我们的死对头，尤其是在篮球上。去年，我们校队被他们血虐。今年，
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儿。比赛那天，体育馆里人山人海。我穿着10号球衣，顶着光头，
一上场就成了全场的焦点。三中的队员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挑衅和不屑。哟，
你们学校没人了？派个女的来？还是个光头，哈哈哈，想笑死谁？
我们队的队员气得要冲上去理论，被周燃拦住了。他走到我身边，低声说：别理他们，
用球说话。我点点头。比赛开始。战况异常激烈。上半场，我们一直被压着打，
比分落后了十几分。三中的那个队长，技术很好，也很脏。好几次故意撞我，小动作不断。
中场休息。休息室里，气氛沉闷。大家都垂头丧气的。都把头抬起来！周燃吼了一声，
比赛还没结束！下半场，我们改变战术！他看向我。林昭，下半场，你来主攻。
所有人都看向我。我没有犹豫：好。下半场开始。我成了全场的火力点。
周燃和队友们不断地给我创造机会。我运球，突破，上篮。一次又一次地冲击对方的防线。
三中的队长被我晃倒在地。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我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林昭！
加油！10号！牛逼！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包裹着我。
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最后十秒。我们还落后一分。球在我手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