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顶着一颗锃亮的卤蛋走进教室。全班死寂。我姐,那个永远的第一名,白天鹅沈映月。
她慢慢回头。漂亮的瞳孔里,清晰映出我光溜溜的头顶。长睫毛,像受惊的蝶。然后,
一滴泪,砸在她摊开的满分试卷上。第一章讲台上的化学老师推了推眼镜。
镜片后的眼睛,写满了惊恐。他手里的粉笔啪一声断了。沈、沈映日?我咧嘴一笑,
露出八颗牙。老师,早上好。我拉开椅子,大咧咧坐下。书包往桌上一甩,
发出沉闷的巨响。后桌的男生倒吸一口凉气。我能感觉到,全班五十多双眼睛,
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我头顶。有好奇,有嘲笑,但更多的是震惊。
沈映月还保持着回头的姿势。那滴泪痕,在她白皙的脸上,像一道突兀的划痕。她没说话。
只是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一道解不出的数学题。下课铃拯救了快要窒息的化学老师。
他几乎是逃出教室的。班长,一个戴着三道杠的男生,清了清嗓子。沈映日,
你跟我来一下,教导主任找你。我哦了一声,站起来。经过沈映月身边时,
我停顿了一下。她飞快地垂下眼,盯着那张满分试卷。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巧克力,
轻轻放在她桌角。她最喜欢的那款,黑巧。然后,我头也不回地跟着班长走了。
教导主任的办公室里,气氛凝重。我妈,王琴女士,已经坐在那儿了。
她穿着一身得体的教师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到我,她脸上的肌肉瞬间绷紧。
沈映日!她的声音尖锐,像要划破我的耳膜。你看看你这像什么样子!不男不女!
你是要去当和尚吗!教导主任是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他给我妈倒了杯水,打着圆场。
沈映日妈妈,您别激动。我们先问问孩子是什么情况。我妈接过水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还有什么好问的!她就是故意的!故意给我丢人!故意气我!我拉开椅子,坐在她对面,
翘起二郎腿。妈,学校规定不许染发烫发,可没规定不许剃光头吧?你!
我妈气得发抖,指着我的鼻子。你姐姐年年拿第一,是全校的榜样!你呢?
你除了会给我惹是生非,还会干什么!又是姐姐。永远是姐姐。从我记事起,
沈映月就是那个标准答案。我是她旁边那个鲜红的,刺眼的叉。教导主任叹了口气。
沈映日同学,学校确实没有明文禁止光头。但是,你这个形象……确实太引人注目了。
会影响其他同学学习。我笑了。主任,我成绩差,坐最后一排。我剃个头,
就能影响第一排的学霸了?我头顶会反光吗?噗嗤。门口传来一声没忍住的轻笑。
是校长。一个笑眯眯的老头,手里端着个保温杯。他走进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这孩子,
有点意思。他看向我妈,笑容温和。沈老师,孩子嘛,青春期,有点小叛逆很正常。
我看这光头也挺精神的。我妈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校长又转向我。不过,
下次别这么突然了。下不为例,啊?我点点头。知道了,校长。一场风暴,
就这么被校长轻飘飘地化解了。我妈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泄。走出办公室,她一言不发,
步子迈得又快又急。我知道,回家后,才是真正的战场。第二章刚进家门,
一个巴掌就扇了过来。我没躲。脸上火辣辣地疼。王琴女士的手在发抖,眼睛通红。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东西!专门来讨债的孽障!客厅里,沈映月站在一旁,
脸色苍白。我爸沈建国从书房出来,皱着眉。吵什么!像什么样子!王琴看到他,
情绪更激动了。你看看你的好女儿!她把头发剃了!剃了!我们沈家的脸都被她丢尽了!
沈建国看向我,愣了一下。随即,他把视线移开,语气平淡。多大点事。
头发还能再长出来。他说完,又回了书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他总是这样,和事佬,
缩头乌龟。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三个。我和王琴对峙着,像两只好斗的公鸡。沈映月站在中间,
像个脆弱的瓷娃娃,随时都会碎掉。王琴指着墙上挂着的姐妹合照。照片里,
我们穿着一模一样的公主裙。沈映月笑得像天使。我嘴角咧着,眼神里却没什么笑意。
你看看你姐姐!多漂亮!多听话!你再看看你!从小到大,哪一点比得上她?
我舔了舔嘴角的血丝,笑了。是啊,我哪儿都比不上她。她穿新裙子的时候,
我穿她剩下的。她考第一拿奖状的时候,我考倒数拿警告单。亲戚来了,
你把她推出去弹钢琴,把我关在房间里不许见人。我就是个垃圾,是个废柴,
是你完美作品身边的一个对照组。现在,我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头皮,这个对照组,
不想干了。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王琴心上。她愣住了,嘴唇哆嗦着,
说不出一句话。沈映月突然跑过来,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别说了,日日,别说了。
她眼里含着泪。我甩开她的手。为什么不说?这些年,我受够了!我冲回自己房间,
反锁了门。门外,是王琴压抑的哭声,和沈映月小声的安慰。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脸上还疼,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平静。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深夜,我被饿醒了。
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客厅里一片漆黑。我摸到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有一盘用保鲜膜包好的饭菜,还有一张纸条。字迹娟秀,是沈映月的。热一下再吃。
我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把饭菜放进微波炉,等待的时候,
我看到垃圾桶里有一团揉皱的纸。鬼使神差地,我捡起来,展开。是一张素描。
画的是一个女孩,留着利落的短发,穿着牛仔裤,在阳光下打篮球。笑得张扬又自由。
画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签名。——月。第三章第二天,
我顶着五指分明的手指印去了学校。一进教室,所有人的目光又黏了过来。
有几个女生在窃窃私语。天哪,她不仅剃了光头,还被打了?活该,谁让她这么叛逆。
她姐姐真可怜,有这么个妹妹。我充耳不闻,走到座位上。桌肚里,放着一盒牛奶,
还有一个创可贴。我抬头,看向沈映月的背影。她的马尾辫,乌黑柔顺,像上好的丝绸。
一整天,她都没回头。体育课,自由活动。男生们在打篮球。陆驰,我们班的体育委员,
也是校篮球队队长。他一个帅气的三分球,引来一片女生的尖叫。他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吹了声口哨。光头妹,要不要来一局?我挑眉。怕你输不起。嘿,口气不小。
他把球扔给我。我脱掉校服外套,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运球,过人,起跳,投篮。
动作一气呵成。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唰!空心入网。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比刚才更热烈的欢呼。陆驰愣住了,随即大笑起来。可以啊你!深藏不露!
我勾了勾嘴角。从小,王琴让我学钢琴,学画画,学一切淑女该学的东西。我就偏不。
我偷偷爬墙,翻单杠,对着墙壁扔网球。我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些不务正业
的事情上。那天下午,我在篮球场上出尽了风头。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阳光照在头顶,
暖洋洋的。我感觉自己像一只挣脱了笼子的鸟。放学的时候,陆驰追上我。沈映日,
下周我们跟三班有场比赛,你来当外援怎么样?没兴趣。别啊,赢了请你吃大餐。
我停下脚步。我有什么好处?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你要是能来,
我们班赢的几率大很多。就算……算我欠你个人情。我看着他,他眼神挺真诚。行吧。
我答应了。不是为了什么人情,只是因为,我喜欢在球场上奔跑的感觉。那种感觉,叫自由。
走到校门口,我看到了沈映月。她站在寒风里,抱着书包,脸冻得有点红。看到我,
她快步走过来,把一顶帽子递给我。是一顶黑色的针织帽。天气冷,戴上吧。我没接。
你先走吧,我等人。她愣了一下,眼神黯淡下去。……好。她转身离开,背影单薄。
陆驰从后面跟上来,看着她的背影。你姐啊?长得真漂亮。
不过……感觉她不太开心的样子。我戴上那顶帽子,不大不小,刚刚好。是吗?
我轻声说。金丝雀,当然不开心。第四章篮球赛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年级。
焦点不是比赛本身,而是我。一个剃了光头,还敢上场打球的女生。这在重点高中的校园里,
无异于投下了一颗炸弹。王琴女士自然也听说了。晚饭时,她把一碗汤重重地放在我面前。
我警告你,沈映日,不许去参加什么篮球赛。为什么?女孩子家家的,
就该有个女孩子的样子!你看看你现在,跟个小混混有什么区别!打篮球就是小混混?
那国家队都是什么?你还敢顶嘴!她拍着桌子,你要是敢去,我就打断你的腿!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随便。饭桌上的气氛,降到了冰点。沈映月默默地吃着饭,
头垂得很低。我能看到,她握着筷子的手,在微微发抖。比赛那天,天气很好。我没穿校服,
换上了一身宽松的运动装。准备出门时,王琴堵在门口。你今天要是敢踏出这个门,
就永远别回来!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好。我绕过她,打开了门。背后,
传来她气急败坏的吼声和摔东西的声音。我没有回头。篮球场边,围满了人。看到我出现,
人群发出一阵骚动。陆驰跑过来,递给我一件球衣。你可算来了,
我还以为你被你妈锁起来了。我穿上球衣,上面印着一个大大的7。
她没那么大本事。比赛开始。三班的人显然没把我放在眼里。他们觉得,一个女生,
还是个光头,能有什么战斗力。很快,他们就为自己的轻敌付出了代价。我像一阵风,
在球场上穿梭。抢断,快攻,助攻。陆驰和我配合得天衣无缝。比分一点点拉开。
中场休息时,我坐在场边喝水。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体育馆二楼的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