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顶着一颗锃亮的卤蛋走进教室。全班死寂。我姐,那个永远的第一名,白天鹅陈月,
慢慢回头。漂亮的瞳孔里,清晰映出我光溜溜的头顶。长睫毛,像受惊的蝶。然后,一滴泪,
砸在她摊开的满分试卷上。第一章时间倒回昨晚。我妈,刘芳女士,
把一条崭新的白色连衣裙扔在我床上。蕾丝花边,泡泡袖,和我姐身上那条一模一样。
明天是你外婆生日,穿得像个人样。她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眼神是淬了冰的挑剔。
别一天到晚穿得像个小混混,丢我的人。我看着那条裙子。真白,
白得像一张等着被判刑的纸。我姐陈月从她身后探出头,小声说。昭昭,这裙子很漂亮的。
我妈立刻回头瞪她。你闭嘴,就是你一天到晚惯着她。陈月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我妈的目光又转回我身上。听见没有?明天敢不穿,你就别认我这个妈。她走了,
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像催命的钟。我拿起那条裙子。又把它扔进垃圾桶。然后,
我走进卫生间,锁上门,拿起了我爸的旧剃须刀。嗡嗡声响起。黑色的发丝,一缕一缕,
落在冰冷的瓷砖上。像一场无声的葬礼。镜子里的人,眉眼和我姐有七分像。
但那颗光溜溜的头,宣告了我们的彻底决裂。我,陈昭,从今天起,不再是陈月的影子,
不再是那个用来衬托她完美的对照组。第二天清晨。我妈在饭桌上看到我时,
尖叫声差点掀翻屋顶。陈昭!你疯了!她手里的牛奶杯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我爸惊得报纸都掉了。只有陈月,她呆呆地看着我,嘴唇微微张开,眼里没有厌恶,
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震惊。我妈冲过来想抓我,被我躲开。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她气得发抖,指着我,说不出话。一个女孩子,剃个光头!你还想不想做人了!
我面无表情地啃着面包。不想做了。你……你给我滚!我抓起书包,真的滚了。
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全班同学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头上。有嘲笑,有惊奇,
有鄙夷。班主任冲进来,看到我,眼镜都滑到了鼻尖。陈、陈昭?你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没说话。陈月却站了起来。她走到我身边,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轻轻披在我肩上,
挡住了大部分视线。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的手,在发抖。
第二章我被班主任拎到了校长办公室。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地中海老头,姓王。
他看着我的头顶,又看看我,表情很复杂。家里出什么事了?我摇头。
跟同学闹矛盾了?我继续摇头。班主任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校长,这影响太不好了!
我们学校是市重点,最注重仪容仪表……王校长摆摆手,示意他安静。他叹了口气,
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放在我面前。陈昭同学,我知道你。我有点意外。你体育很好,
上次校运会女子三千米,拿了第一。他顿了顿,继续说。你姐姐陈月,是我们的骄傲,
年年第一。你们姐妹俩,一个是太阳,一个是月亮。他这话,我从小听到大。
亲戚们总是笑着说:月月像白天鹅,漂亮又文静。昭昭嘛,像个野小子,精力旺盛。
翻译过来就是,一个上得厅堂,一个拿不出手。王校长看着我,眼神里没有责备,
反而有点……同情?头发嘛,还会长出来的。他把糖推到我手边。这次就算了,
下不为例。回去上课吧。班主任惊呆了。我也惊呆了。我以为至少会是个记过处分,
再叫一次家长。走出办公室,我捏着那颗糖,还有点懵。回到教室,下课铃正好响起。
同学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陈昭,你牛逼啊!真剃了!你妈没打死你?
酷毙了!像电影明星!风向变得很快,昨天我还是老师眼里的问题学生,
今天就成了他们眼里的英雄。我没理他们,径直走回座位。陈月坐在我旁边,低着头,
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的试卷还摊在桌上,那滴泪痕已经干了,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我从书包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掰了一半,塞进她抽屉里。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从小到大,
我妈总说巧克力是垃圾食品,会发胖,会长痘,绝对不许陈月碰。所以,我总是偷偷买给她。
我用这个,换她帮我抄的作业。她没动,也没说话。直到上课,我才发现,
她把那半块巧克力,紧紧攥在手心里。手心都出汗了。第三章我剃光头的事,
像一颗炸弹,在我家引起了持续的余震。我妈一连三天没跟我说一句话。饭桌上,
她把最好的一块红烧肉夹给陈月。月月,多吃点,学习辛苦。然后用眼角的余光瞥我,
仿佛我是空气。我爸想打圆场。昭昭,你也吃……我妈的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吃什么吃!她配吗?我们陈家没有这种不男不女的怪物!空气瞬间凝固。
陈月夹着那块肉,脸色发白,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我放下碗筷,站起身。我吃饱了。
我转身上楼。身后传来我妈尖利的声音。你看看她那是什么态度!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
生出这么个讨债鬼!我关上房门,把噪音隔绝在外。我的房间和陈月的房间,是两个世界。
她那边,墙上贴满了奖状,书架上摆满了奖杯,永远整洁干净,像个公主的城堡。我这边,
墙上是我自己画的乱七八糟的涂鸦,篮球扔在角落,书桌上堆着漫画书。
我妈从不进我的房间,她说脏。夜里,我听见隔壁传来隐约的哭声。是陈月。我悄悄打开门,
她房间的门虚掩着。我妈坐在她床边,语气是少有的严厉。今天月考的物理,
你为什么错了那道选择题?差一分就不是满分了!对不起,妈妈,我当时……
别找借口!你知不知道李阿姨家的女儿这次考了年级第二,就盯着你的位置!
你是我唯一的指望,你绝对不能输!我听见陈月小声地啜泣。妈,我有点累。累?
谁不累?我为了你们姐妹俩,操碎了心,我说过我累吗?陈月,你别学你妹妹那副死样子,
她已经是个废物了,你不能再让我失望!我握紧了拳头。原来,完美的第一名,
也会因为一分的失误,在深夜被训斥。原来,白天鹅的翅膀,也沾满了看不见的血。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陈月的眼睛是肿的。我把一小瓶维生素C塞到她手里。我妈说,
这个吃了不长痘。她愣愣地看着我,然后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我看见她校服袖口下,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用指甲掐出来的。
第四章学校要开运动会了。班主任拿着报名表,一脸为难。女子三千米,有人报名吗?
全班女生都低下了头,假装看书。三千米,又累又没希望拿名次,谁跑谁傻。我举起手。
老师,我报。班主任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的光头,欲言又止。陈昭,你……行吗?
去年第一是我。我提醒他。他这才想起来,勉强点了点头。那……好吧。
体育委员是个叫张扬的男生,也是我们班的篮球队长。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行啊,
陈昭,够意思。然后他压低声音。你别理他们说的,我觉得你这发型,帅爆了。
我看了他一眼。这是第一个当面夸我发型的人。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
张扬他们几个男生在打篮球。我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扔着一颗网球。
这是我从小练出来的本事。小时候,我妈不让我出门,怕我野。我就在房间里,
对着墙扔网球,一扔就是一下午。一个篮球滚到我脚边。张扬跑过来,气喘吁吁。陈昭,
凑个人,三对三,怎么样?旁边一个男生吹了声口哨。扬哥,你让她上?她会吗?
张扬没理他,看着我。来不来?我站起身,把网球揣进兜里。来。
那几个男生脸上都带着看好戏的表情。他们大概觉得,一个女生,还是个光头女生,
上场就是个摆设。比赛开始。我负责防守对方的主力。那男生轻蔑地笑了一下,
一个花哨的运球就想过掉我。我没动。就在他以为要成功突破的瞬间,我猛地伸手,断球。
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他愣住了。全场都愣住了。我把球传给张扬,他轻松上篮得分。
接下来,我成了全场的焦点。我的速度,我的弹跳,我的抢断。完全不像一个女生。
更不像一个“问题学生”。比赛结束,我们队赢了。张扬跑过来,给了我一个击掌。陈昭,
你藏得够深啊!简直是女版樱木花道!我喘着气,汗水顺着光溜溜的头皮滑下来。很累,
但很爽。我一回头,看见陈月站在操场边上。她抱着一摞书,静静地看着我。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温顺和疏离。
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炽热的向往。就像笼子里的鸟,看着天空。
第五章运动会那天,天气很好。我穿着运动背心和短裤,站在三千米的起跑线上。
光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广播里在介绍运动员。下面有请高二三班的陈月同学,
为我们进行运动员代表宣誓。我姐穿着洁白的校服,走上主席台。她拿着稿子,
声音清脆悦耳,每一个字都标准得像教科书。……我们将以饱满的热情,昂扬的斗志,
勇于拼搏,赛出风格,赛出水平……全校师生都在为她鼓掌。我妈也来了。
她作为优秀学生家长代表,坐在主席台的第一排,脸上是藏不住的骄傲。
她一次都没朝我这边看。仿佛我不是她的女儿。发令枪响。我像一颗出膛的子弹,冲了出去。
长跑是孤独的。一圈,两圈,肺里像着了火。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模糊的加油声。
我看见陈月站在终点线旁。她没有像别人一样声嘶力竭地喊加油。她只是看着我。
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最后一圈。我体力几乎耗尽,脚步越来越沉。
一个别班的女生超过了我。观众席上响起一阵惋惜的叹息。
我妈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我咬紧牙。脑子里闪过她轻蔑的眼神,
闪过陈月手腕上的红痕,闪过镜子里那个决绝的光头。我不能输。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
就是不想输。我开始冲刺。五十米,三十米,十米……我超过了那个女生,第一个冲过终点。
冲过线的瞬间,我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上。张扬他们冲过来扶我。昭姐!牛逼!冠军!
我什么都听不见,眼前发黑,大口大口地喘气。一瓶水递到我面前。是陈月。她蹲下来,
用毛巾轻轻擦掉我脸上的汗。她的手很凉,声音很轻。你赢了。我抬头看她。
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不是泪,是光。那天晚上,我发烧了。运动过度,加上吹了风。
我躺在床上,浑身发烫,骨头缝里都疼。我妈没进来看我。我听见她在客厅打电话,
语气兴奋。哎呀,我们家月月今天又上台发言了,校长都夸她……迷迷糊糊中,
有人推开了我的房门。是陈月。她端着一杯温水,还有退烧药。她坐在我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