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阿哥带回来的第四个女人。她和阿哥是在大城市的工厂里面认识的。看着她灿烂的笑容,
我突然像发了疯一样把女人往外推,让她滚出我家。我们的村子夹在重峦叠嶂的大山之中。
想要到家,要先乘坐火车到市里,再转大巴车到镇上,然后包车到山脚下。
崎岖的山路不能通车,我们必须再走五个小时的山路才能到家。每座山都长得一样,
没有当地人带路是肯定会迷路的。这些年,小一辈的年轻人都去城里打工了,
只留下老人和孩子在家。混得好的,就留在了当地生活,然后把一家人都接走了。因此,
现在还住在这山里的人家并不多,其中就包括我们家。我们家虽然贫困,
可是哥哥却面容俊秀,是我们村里长的最好看的。邻居们常常会因为阿哥长得好而接济我们。
阿哥在班上成绩优异、名列前茅。可是我们这地方教育太落后,几年也出不了一个大学生。
就这样,阿哥第一年高考落榜了。他不甘心,说要继续考。高三的复读班要到城里读,
娘听完他的计划连连摆手,家里的钱要留给他买房子娶媳妇,不可能再继续供他读书。
“你阿爹在临终前托付我的,让我一定把你养大成人,让你为咱家传宗接代的,
这是我最大的任务。”并劝他赶紧打工挣钱,为家里减轻负担。
彼时的阿哥骄傲得像只花孔雀,坚信自己是从山沟里飞出的金凤凰。
他不甘心以后都过贫穷困苦的日子,于是和娘大吵了一架,带走了家里一大笔钱离开了山村。
他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就这样离开了。娘如同被抽走了主心骨,一下子病了好几个月。
后来听村里打工回来的人说在大城市里碰到了阿哥。娘从那天开始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盼望阿哥在外面发达了能把我们接走。可是阿哥五年都没回来过。娘从希望等到失望,
她怨恨命运的不公,不断地咒骂早死的父亲和被称作赔钱货的我。当时的我刚满六岁。
就当我们以为阿哥永远不会再出现的时候,有一天夜里他突然回来了。
去了大城市上学的阿哥,根本无法融入身边家境优渥的同学们。他操着一口山里话,
一开口就能引起哄堂大笑。再也没有人夸他长得好看,也没有人愿意跟他交朋友。
他那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只是一只坐井观天的青蛙,所谓的优异成绩不过是幻想出来的。
一年时光很快过去,阿哥又一次和大学失之交臂。从家里带走的钱也已经花光,
他放弃了继续读书,开始在城市里打工。因为没有学历和技术,阿哥屡屡碰壁。
他去过工地、扛过沙包、扫过大街、送过外卖,住在最便宜的地下室里,拿着很微薄的薪水。
他好不容易攒下了一点钱,想要投资干点买卖。结果却因为没有经验,碰上了诈骗,
被骗得精光。他跟娘解释,因为混得不好,所以没脸回来。娘听了脸色一白,倒也没说什么,
只说人回来了就好。随后他又说自己检查出了癌症,没钱治了,是回来等死的。
阿哥说出这话的时候面色平静,仿佛刚刚讨论的是一个陌生人的事情。
娘原本的喜悦化作了绝望,整日在家里以泪洗面,她总重复着说自己天塌了,
没脸下去见阿爸了。那年我十一岁,作为一个女儿,我是绝不可能成为娘的依靠的。
日子在绝望中一天一天度过,直到有一天村里的一户人家突然发了一笔横财。
村里人说他们挣了几十万,还去镇上买了房子,娘一下来了精神。
她一边嘴里念叨着我们家和他家是三代上的亲戚,一边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收拾进包里,
要去镇里看望他们。山路不好走,一周之后,娘和阿哥才回来。到家之后,阿哥脸色发白,
嘴唇不断地喏嚅着什么,但眼里又隐隐透出期待。娘将我赶到厨房洗碗,
把阿哥拉进了房间里说着什么。第二天一早阿哥就背着包出发了,这一走就是大半年。
半年后,阿哥回来了,还带回一个年轻的女人,她看起来和阿哥差不多大,
听说他们是在城里的工厂打工认识的。女人衣着简朴,笑得腼腆。听说她也是从农村出来的,
没爹没娘,只和奶奶相依为命,家里条件不好,她也没读过几年书只能早早出来打工。
娘展现了前所未有的和善,热切地拢住她的手。心疼地说道:“来了我家就是我家媳妇儿了,
我会把你当成我的亲生女儿一样对你好的。”我在一旁不作声,从小娘就不喜欢我,
我们村里也很少有女孩,在我出生之前爹就去世了,娘无奈才留下了我。娘说,
我和我早死的爹长得一样,一点不像她。娘不让我读书。
她总说养女儿就是在给别人家养媳妇,对我再好也是没用的,我迟早是别人家的人。
阿哥读书时回家做作业,我也凑过去想翻看阿哥的书,娘知道后很生气,
警告我不要幻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娘总说我为什么不早点出生,还能嫁出去,
给阿哥换点彩礼回来娶媳妇。娘还说,如果不是爹走的早,她是万万不会留着我的。
可此时娘握着面前女人的手,笑得那样真切。娘和阿哥商量了之后,
把他们的婚期定在了下个月初六。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女人双颊通红,微抿着嘴唇,
不好意思地低着头。婚礼的前一天,家里贴上了过年才会贴的红对联,挂上了喜字。
晚上我们一家人坐在一块吃了一顿饭,这就算礼成了。娘说我们穷人家没这么多讲究。
女人没有婚纱,也没有戒指,但是她偷偷跟我说,她很喜欢我阿哥,
还说真正的爱情就是不讲究那些的。我在饭桌的另一边静静地坐着,
看着她依偎在阿哥的怀里,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第二天一早,
我醒来后发现女人已经不见了,家里也没有了她忙前忙后的身影。
我一直追问着娘:“她去哪儿了?”娘狠狠地瞪我一眼。
不耐烦地说:“那女人是个嫌贫爱富的,趁着夜里跑走了,她看不上我们家。
”阿哥也连忙应和着,英俊的脸上满是不满。可是,我心里想着,她明明说过她很爱阿哥,
她不讲究那些的……女人走后,家里的日子突然好过了起来,阿哥也有了钱去城里治病。
但医生说这病容易复发,要定时来复查。出院那天,娘高兴坏了,杀了只鸡给阿哥庆祝。
她把两只鸡腿都夹到阿哥碗里:“我儿受苦了,来多吃点恢复的快。
”阿哥把一只夹到娘的碗里:“娘跟着我受累了,娘也吃。”见阿哥如此孝顺,
娘仿佛又找到了自己的靠山,她红着眼眶连连点头。我看着他们,低头飞快地扒着自己的饭。
几个月后哥哥去城里复查,医生面色凝重地说又复发了,需要一大笔钱。这次阿哥没有犹豫,
又进城里打工了。几个月后,他再次带回来一个女孩,说他们已经情定终身,要娶她进门。
这个女孩面容姣好,圆圆的杏眼,小巧的嘴唇,脸上总是挂着甜甜的微笑。
他们结婚的前一天晚上,我们一家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我坐在桌子这边,
看着女孩依偎在阿哥的怀里,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第二天一早,家里静悄悄的。
没等我问,娘就开口说她昨晚趁着夜色跑走了。我心里发颤,这个女孩来家里不过一个礼拜,
更何况夜里山路更加难以辨认,她不可能知道下山的路的。同样的情况又重复了两次。
这是阿哥带回来的第四个女人,她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笑盈盈地站在门口。
阿哥把她带到身旁,介绍道:“这是我女朋友,叫小翠。小翠,这是我娘。
”母亲走上前去拢住她的手。热络地说:“进了我家门就是我家的人了,
我会像对待我的亲生女儿一样对你好的。”和前面几个女生一样,她也是笑得一脸灿烂。
和前面几个都不一样,她递上了带来的礼物,有娘的,也有我的。
给我的是一件花色的羽绒服和一个半指头手套。在这之前,我从来不知道羽绒服是什么。
我的冬天一直在寒冷中度过,娘不允许我穿棉袄。山里不种棉花,
所有的棉都是娘上街花大价钱买回来的,要留给阿哥做衣服。
我的袄子里填充的是娘在山上砍的芦花,娘说芦花也很暖和。她看着我被冻伤的手,
细心地帮我穿戴好。我感受到女人粗糙干燥的手传来的阵阵温暖。
我突然像发了疯一样把女人往外推,让她滚出我家。她立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母亲匆匆赶来,拿着树条狠狠地抽我。娘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她避开了我身上的新袄子,
用力地抽打着我的腿和手。然后把我赶到柴房去,直到明天太阳落山之前都不许出来。
这是母亲对我独有的惩罚方式,只要我不听话,就把我关进柴房,直到听话了为止。
寒冷的冬天,因为穿上了羽绒服,戴上了手套,即使躺在柴房的地上,
我竟然也觉得没有那么冷了。后来再见到女人,她像是忘了那天我说过的话一样,
见到我的时候仍然笑眯眯地和我打招呼。因为她的到来,娘杀了一只鸡,
一般情况下是这菜轮不到我吃的。所以即使我非常想吃鸡,
也只能等他们吃完了之后去厨房扒些剩下的鸡块。但在饭后她拉着我走到墙角,
眨眨眼像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了一根大鸡腿。我从来没有吃过鸡腿。
一是家里穷一年吃鸡的机会也没几次,二是因为这是饭桌上专属于哥哥的食物。
我突然警惕地看着她。见我一脸认真,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轻轻地咬了一口鸡腿上的皮,
再递给我,像是对我说:你看没有毒可以吃。我大快朵颐地吃完了鸡腿。
原来鸡腿肉和别的地方的肉真的不一样,是那么筋道又鲜嫩。
她笑着说:“你这小丫头警惕心还挺强的。”又到了吃饭的时候,她把我从厨房里拉出来,
和她坐在一块儿。娘竖起眼睛要来阻拦。她笑着对娘说:“妈,我觉得跟彩霞很投缘,
看着她吃饭我高兴。”我叫张彩霞,但这并不是因为我是在晴天的下午出生的。恰恰相反,
我出生的那天天气很不好,雨下了整整一夜,天上乌云密布,并没有什么彩霞。
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村长的孙女也叫彩霞。在我之前,
她是我们村里唯一平安生下的女孩。后来村长儿子在外面做生意发达了,
便把他们一家人都接到大城市去了。再也没回来过。娘自己没有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