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又一次坐在了母校的教室里。讲台上一位年轻的女老师讲着《西方哲学史》,
我看了看窗外的梧桐树,思绪又回到了六年前那个下午。2那年我大二,
《西方哲学史》选修课上。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静静地听着讲台上教授分析柏拉图的理论理性说。春日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
在我的笔记本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突然,后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影猫着腰溜了进来,带进一阵微风。她迅速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下,
帆布包“咚”的一声搁在桌上,震得我的笔滚了半圈。
她从包里掏出两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和一杯豆浆,塑料袋哗啦作响。
她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讲台上的教授,确认安全后,张嘴就是一大口,包子瞬间少了大半。
肉馅的香气顿时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她满足地眯起眼,又“嘶溜”吸了一大口豆浆,
然后才像是突然意识到旁边有人似的,侧过头瞟了我一眼。我的耳朵有点发烫,
但还是挑了挑眉,朝讲台方向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注意场合。女孩的眼睛又大又亮,
脸颊肉嘟嘟的,因为塞着包子而鼓起来,像只偷食的小仓鼠。她眨眨眼,
把剩下的那个包子往我这边递了递:“吃不?”我赶紧摇头,低头假装整理笔记。
她似乎觉得我的反应有趣,无声地笑了笑,但手里的食物显然更具吸引力,于是又转回头,
专心解决剩下的早餐。3从那以后,每周三的《西方哲学史》,
那个女孩都会准时出现在我旁边的座位上。带着她的固定搭配——两个肉包子和一杯豆浆。
她总是踩点冲进来,然后开始窸窸窣窣地吃早餐。我则总是提前十分钟就到,拿出笔记本。
第五次见面,她一边咬着包子,一边主动侧过身,含糊不清地开口:“嘿,我叫聂雨,
新闻系的。你是哪个系的呀?”“江海,计算机系。”我回答,目光还停在书上,
但耳朵已经红了。“哇,那你一定很聪明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把另一个还没动过的包子往我这边推了推,“要尝尝吗?三食堂买的,白菜肉馅,特别好吃。
”我看着那个被稍微压扁了些的包子,摇摇头:“不用了,谢谢,我吃过早饭了。
”聂雨耸耸肩,也不介意,自己咬了一大口,边嚼边问:“你为什么总坐最后一排啊?
每次我都怕没位子,结果就你旁边永远空着。”“安静,视野好,不容易被打扰。
”我简短地回答,终于抬眼看了看她,又迅速把目光重新投向黑板,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哦——”她拖长声音,忽然凑近一点,压低声音笑,
“该不会是容易害羞,怕坐前面被老师点名吧?”我的脸腾一下红了,猛地转头看她,
却对上她恶作剧得逞般的笑脸,眼睛弯成了月牙。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干脆又把头转了回去,心脏跳得有点快。就这样,我们渐渐熟悉起来。或者说,
是她单方面闯进了我的世界。4熟悉之后,我们会在课间讨论哲学问题,她思维跳脱,
经常从柏拉图联想到最近的校园新闻。我则只是静静的听她讲述。
聂雨会抱怨新闻采访作业多得离谱,被访对象如何难搞。我则会分享我刚解决的编程难题,
虽然她总是听得半懂不懂,却会用力点头说“厉害”。聂雨的眼睛总是亮亮的,
笑起来时弯成月牙,圆圆的脸庞上漾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她说话快,动作也快,
书包里总是有点乱,找支笔要翻半天。而我正好相反,我的桌面和书包永远整齐,
能在一秒内抽出任何需要的物品。时光冉苒,春天的梧桐叶变成了深绿色。一个午后,
在学校那条读书走廊上,聂雨忽然拉住我的手。她脸颊微红,吞吞吐吐的说:“江海,
我…我好像,不对,我就是…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不喜欢也没关系,
我们可以继续做朋……”她的话没说完,因为我握紧了她的手,清晰地说:“我也喜欢你,
聂雨。”她愣住了,然后眼睛一点点睁大,漫上巨大的惊喜和一点点水光。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脸颊发烫,但看着她灿烂的笑脸,那份窘迫又被满满的暖意取代了。
5我们成了校园里一对普通的情侣。每次上课,她总是卡着点跑来,我总会提前占好座,
给她带一瓶爱喝的茉莉花茶。一起自习,她摊开书和零食就能迅速进入“战斗状态”。
而我需要先花五分钟把桌面收拾干净,才能开始学习。周末一起泡图书馆,
她看一会儿书就开始神游,脚在桌子底下轻轻碰我的腿。我则会无奈地看她一眼,
用笔帽点点她的笔记本,示意她专心。聂雨有点肉肉的身材抱着特别舒服,
冬天时她就像个小暖炉。她总是笑我冬天手凉,然后不由分说地把我的手拽进她的口袋捂着。
我总是默默记下她的喜好:她喜欢茉莉花香,讨厌青椒,喜欢吃虾,
所以我每次都把虾干净喂给她。她最爱的电影是《诺丁山》,
看多少遍都会为休·格兰特那段表白眼眶发红。梦想是成为一名有影响力的记者,记录真实,
传播微光。大三时,我们决定一起考研。我目标明确,要考顶尖学校的计算机科学研究生,
早早就制定了详细到每日每小时的学习计划表。聂雨则在新闻学和传播学之间犹豫不决,
一会儿想做记者,一会儿又想研究新媒体,计划表改了又改。我总是催她快点定下来,
她总说“再想想嘛,急什么”。我们还有一个共同的约定:毕业后要去同一个城市,
一起租个小房子,养一只猫,一起为未来打拼。“等我们都有稳定工作了,就结婚,好吗?
”一个冬夜,在自习室外的走廊上,我捧着聂雨暖乎乎的脸,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问。
走廊的声控灯熄了,只有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聂雨的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她用力点头,
语速很快:“好啊好啊!到时候我要穿最漂亮的婚纱,你给我买最大束的茉莉花,
要这么一大束!”她用手臂夸张地比划着。“一言为定。”我笑着把她搂进怀里,
嗅着她发间淡淡的茉莉花香,觉得未来一定很美好。6然而天不遂人愿。大四上学期。那天,
聂雨没有来上自习。我打她电话,关机。去她宿舍找,
室友说她前一天晚上接到家里电话后就匆匆离开了,没说什么事,眼睛红红的。一周,两周,
一个月过去了,聂雨杳无音信。我疯狂地打她电话,发信息,问遍了她所有可能联系的朋友。
我几乎要报警时,她终于出现了。她瘦了一大圈,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显得眼睛更大,
却黯淡无光,布满血丝。她穿着简单的黑色外套,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
安静地站在我面前。“我爸去世了,心脏病突发。”她平静地说,“家里欠了不少债,
妈妈身体不好,弟弟还在上高中。”我心脏一紧,立刻上前紧紧抱住她,
感觉到她身体微微颤抖:“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可以帮你,我还有一些钱,
我还可以打工……”聂雨轻轻地地推开我,摇摇头,语速很慢,一字一句:“江海,
现在我不能用你的钱,这不合适。我家的事情,不能把你拖进来。”“那我们的约定呢?
”我急切地问,语速不自觉地加快。“抱歉,江海,我可能要毁约了。”“为什么?
”我握住她冰凉的手,急切地说,“我可以帮你,我们一起努力,
债可以慢慢还……”“别傻了,”她终于看向我,眼里是深深的疲惫和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我不能毁了你的未来,不值得。”“那毕业后呢?”我不肯放弃,握紧她的手,“毕业后,
你还愿意和我结婚吗?”聂雨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久到我的手心都出了汗。
最后,她几不可闻地轻声说:“等毕业后再说,好吗?现在……我什么都不敢想。
”直到毕业,我们依然保持着恋人关系,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聂雨除了上课,
所有时间都在打工,餐厅服务员、家教、超市收银,只要能挣钱,她什么都做。
她拒绝了我所有的经济帮助,让我既心疼又无奈。
我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支持她:整理好详实的笔记复印给她,在她累得在自习室睡着时,
为她披上外套,静静地陪着她。毕业前的那个夜晚,聂雨喝了很多酒,
这是我第一次见她喝酒。她脸上恢复了少许往日的红润,眼睛却更加忧伤,话变得格外多。
结束后,她靠在我肩上,轻声说:“江海,今晚我不想回宿舍了。
”我带她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小旅馆。聂雨醉得厉害,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眉头微蹙。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中万分疼惜。我想起了她曾经说过的那句话:“江海,
我要把最好的留到洞房。”那时她眼里有光,有对未来的笃定。我轻轻抚过她的秀发,
为她盖好被子,自己则在另一张床上和衣而卧,听着她均匀的呼吸,慢慢进入梦乡。
7第二日清晨,我醒来时,聂雨已经离开了。床头柜上有一张纸条,字迹工整,
有几个字被水渍晕开,模糊不清:“江海,我恨你!!!为什么你总是这么好,这么有分寸,
这么……让我没办法。缘已尽,勿念。下辈子,下辈子我再嫁给你。”8我握着纸条,
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呆坐了很久,大脑一片空白。然后我猛地跳起来,拨打聂雨的电话,
已停机。冲去她宿舍,同学说她一早就搬走了,没留下任何联系方式,
只托人把宿舍钥匙还给了楼管。我几乎是用最快速度处理了毕业的所有琐事,
买了最近一班去H省省会的火车票。坐在轰鸣的绿皮车厢里,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模糊不清,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一定找到她,问问她为什么不告而别。
她的家乡在H省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县级市L市。抵达省会后又辗转长途汽车,一路颠簸,
当我风尘仆仆地站在L市汽车站,看着这个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味的小城时,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袭来。我只知道她家在城西,具体地址,一无所知。
我开始用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寻找。我打印了许多份简单的寻人启事,
上面有我从她学生证照片上扫描放大的照片,还有我的联系方式。
我贴遍了城西片区可能贴告示的地方:电线杆、旧墙、菜市场门口、小卖部橱窗。
我拿着照片,一家家店铺、一个个街坊询问。“请问,您认识这个女孩吗?叫聂雨,
大概这么高,家里前年出了事……”大多数时候,我得到的是茫然地摇头,或者好奇的打量。
“没见过。”“不认识。”“这闺女挺面善,但想不起来。”“你是她什么人啊?
”我是她什么人?男朋友?几天过去,一无所获。我带来的钱在迅速减少。
我不得不先解决生存问题。我在汽车站附近找到一家小网吧,需要夜班网管。
老板看我学生模样,又听我说会修电脑,勉强留下了我。工作时间是晚上十点到早上八点,
薪水微薄,但至少有个地方落脚,还有台能查询信息的电脑。白天,我继续寻找。
我扩大了范围。我去过当地的报社、电视台打听,有没有新来的姓聂的记者或实习生。
去过民政局查询,结果被拒绝了。一个月后,我几乎踏遍了L市每一个角落,问得嘴角起泡,
脚底磨出水泡。告示被风雨撕去,又补上,再被撕去。我的心也从最初的炽热急切,
慢慢冷却了下来,但那股“一定要找到”的执拗却像野草一样在心底疯长。
网吧的工作让我能接触到网络。我注册了当时所有能想到的社交平台和校友录,
在相关的群组、论坛里发布寻人信息。
我一遍遍搜索“聂雨”、“H省”、“新闻系”这些关键词,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线索。
漫长的夜班里,除了维护机器,我就对着惨白的屏幕,翻看无数陌生人的主页、动态,
试图找到一点她的蛛丝马迹。困了就趴在油腻的键盘上眯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