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火燃心第一章 灶火初燃:学徒路的汗与火第一节 二十岁,
一脚踩进油烟里1995年的盛夏,豫东平原的麦子刚收完,
麦秸的焦香还飘在村头的土路上,王斌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攥着皱巴巴的火车票,
挤上了开往省城的绿皮火车。二十岁的他,皮肤是常年干农活晒出的古铜色,
手掌上布满了磨出的老茧,指节因为握锄头、搬重物有些粗大,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很,
像藏着灶膛里没熄的火。他没读过多少书,初中毕业就跟着父母在地里刨食,
看着村里出去打工的人一个个挣了钱、盖了房,
他心里也憋了一股劲——不能一辈子困在黄土地里,得去城里闯一闯。选餐饮这行,
是远房表叔给指的路。表叔在省城一家叫“聚丰楼”的中餐馆做切配师傅,说后厨管吃管住,
只要肯吃苦,总能混出模样。王斌没多想,收拾了两件换洗衣物,揣着母亲塞的五十块钱,
就踏上了进城的路。火车晃了六个小时,终于停在省城火车站。
出站口的人潮涌得他睁不开眼,高楼大厦鳞次栉比,汽车的鸣笛声、商贩的吆喝声混在一起,
和村里的安静判若两个世界。王斌攥着表叔给的地址,一路问着路,转了两趟公交,
终于在傍晚时分找到了聚丰楼。聚丰楼坐落在老城区的美食街,三层小楼,
门头挂着烫金的招牌,门口摆着两盆开得正盛的三角梅,玻璃橱窗里摆着酱肘子、卤鸭舌,
香气隔着玻璃都往鼻子里钻。王斌站在门口,手心里全是汗,帆布包的带子被他攥得变了形,
犹豫了半天才敢推开门。前厅的服务员穿着统一的旗袍,见他一身土气的打扮,
眼神里带着几分疏离,问他找谁。王斌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找李表叔,李建国,
他是这里的切配师傅。”服务员朝后厨喊了一声,不多时,
一个穿着白色厨师服、脸上沾着点面粉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正是李建国。
他上下打量了王斌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斌来了?走,跟我去后厨,先见见你师傅。
”后厨是个约莫百平米的空间,一进门就被浓重的油烟裹住,灶台的火舌舔着锅底,
发出“呼呼”的声响,切菜的“笃笃”声、炒锅的翻炒声、师傅们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
热闹得像个战场。十几个厨师穿着沾着油渍的白色工服,各司其职,
没人抬头看这个新来的毛头小子。李建国把王斌带到一个身材微胖、头发花白的老厨师面前,
老厨师正站在主灶前,手里的炒勺翻飞,锅里的辣子鸡在热油里翻滚,香气扑鼻。
他叫李老根,是聚丰楼的主厨,也是后厨的顶梁柱,在餐饮行里干了四十年,
一手豫菜做得炉火纯青,脾气也是出了名的硬。“李师傅,这是我表侄王斌,二十了,
想跟着您学手艺,肯吃苦,啥活都能干。”李建国赔着笑说。李老根没回头,
炒勺重重磕了一下锅沿,锅里的辣子鸡精准地落入白瓷盘里,他才转过身,
眯着眼睛打量王斌,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农村来的?”“是,师傅,俺家是豫东农村的,
啥苦都能吃,您尽管吩咐!”王斌赶紧弯腰,声音洪亮,生怕师傅嫌他没力气。
李老根撇了撇嘴,指了指墙角的一堆青菜和一摞脏碗:“先从择菜、洗碗开始,后厨的规矩,
先学做人,再学手艺。三天内,把这些青菜择干净,碗洗得能照见人影,要是偷懒耍滑,
立马卷铺盖走人。”“哎!谢谢师傅!”王斌连忙应下,放下帆布包就往墙角走。那一夜,
王斌是在后厨的杂物间凑活过的。杂物间堆着面粉袋、调料箱,只有一张窄窄的折叠床,
蚊子嗡嗡地绕着他飞,他却没觉得苦。躺在硬邦邦的床上,闻着窗外飘进来的饭菜香,
他心里满是期待——这就是他要扎根的地方,这灶火,他要守一辈子。第二天天不亮,
王斌就爬了起来。后厨的师傅们一般六点到岗,他五点就守在水池边,
开始洗那摞堆得像小山的碗碟。瓷碗、汤盆、鱼盘,大大小小几百件,
他用钢丝球一点点蹭掉油污,再用清水冲三遍,最后用干布擦得锃亮。择菜更是细致,
青菜的老根、黄叶一点点掐掉,香菜的根须一根根剪净,连葱须里的泥都抠得干干净净。
李老根六点半到后厨,一眼就看到了水池边忙得满头大汗的王斌,碗碟摆得整整齐齐,
青菜码在竹筐里,连一点杂质都没有。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了主灶。
后厨的学徒不止王斌一个,还有两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一个叫张磊,一个叫刘浩,
都是本地的,仗着比王斌早来半年,总爱使唤他。“王斌,去把垃圾桶倒了!”“王斌,
给我打壶开水!”“王斌,把这筐土豆削了!”王斌从不抱怨,让干啥就干啥,
倒垃圾、削土豆、烧火、递调料,脏活累活抢着干。张磊和刘浩看他老实,反而更过分,
有时候把自己择了一半的菜扔给他,自己躲在一边抽烟。王斌看在眼里,却没吭声,
他心里清楚,学徒就得熬,熬得住,才能摸到炒锅的边。一周后,李老根终于松了口,
让王斌跟着切配师傅学切菜。切菜是后厨的基本功,刀工好不好,
直接决定了菜品的卖相和口感。李老根给了他一筐土豆,让他练切丝:“土豆丝要细如发丝,
长短一致,粗细均匀,练到我满意为止。”王斌握着那把沉甸甸的菜刀,手心直冒汗。
他以前在家切过菜,但都是粗粗拉拉的,哪有这么多讲究。第一刀下去,
土豆丝粗的粗、细的细,长短差了一大截。李老根走过来,拿起一根粗土豆丝,
直接扔在他脸上:“这是土豆丝?这是土豆条!重新切!”王斌的脸火辣辣的,却不敢抬头,
捡起土豆,重新切了起来。从清晨到傍晚,他切了整整一筐土豆,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手指被菜刀磨出了血泡,泡破了,沾着土豆汁,疼得钻心。张磊和刘浩在一旁偷笑,说他笨,
说他这辈子都学不会切菜。王斌咬着牙,晚上等所有人都走了,他留在后厨,借着灶边的灯,
继续练切菜。没有土豆,他就切萝卜、切白菜,一遍又一遍,直到手指麻木,
直到切出的丝终于粗细均匀。李老根夜里回来拿东西,看到灯光下的王斌,
看着竹筐里整整齐齐的萝卜丝,沉默了许久,悄悄把自己的旧围裙搭在了他的肩上。
第二节 李师傅的戒尺与灶边灯聚丰楼的后厨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学徒犯错,
李老根的戒尺从不留情。那把戒尺是用老枣木做的,磨得光滑发亮,打在手上又疼又麻,
却没人敢躲。王斌学切菜的第二周,因为走神,把一块里脊肉切成了厚薄不均的片,
那是给一桌VIP客人准备的糖醋里脊的原料。李老根发现后,二话不说,
拿起戒尺就往他手背上打。“啪”的一声,王斌的手背上立刻红了一道印子。
“后厨是吃饭的地方,不是走神的地方!客人花了钱,就要吃最地道的菜,你这一刀下去,
毁的是聚丰楼的招牌,毁的是厨师的脸面!”李老根的声音震得后厨嗡嗡响,
所有师傅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王斌。王斌攥紧拳头,手背的疼钻到心里,他低着头,
声音沙哑:“师傅,我错了,再也不会了。”“错了就改,改不了就走!
”李老根把戒尺一扔,“重新切,切到我满意,今晚切不完,别睡觉。”那一夜,
王斌又留在了后厨。他切了二十多块里脊肉,每一片都薄厚均匀,薄如蝉翼。
李老根坐在灶边的椅子上,抽着烟,看着他切,直到凌晨,才点了点头:“行了,收了吧。
明天开始,学打荷。”打荷是炒锅师傅的助手,负责给炒锅师傅递食材、调酱汁、摆盘,
是接触炒锅的第一步。王斌终于离自己的梦想近了一步,他学得格外认真,记酱汁的配比,
记食材下锅的顺序,记火候的大小,把这些都写在一个小本子上,有空就拿出来看。
李老根看他上心,偶尔也会教他几招。比如炒青菜要大火快炒,
才能保持脆嫩;炖肉要先焯水去血沫,再用小火慢煨,才能入味;做豫菜的套四宝,
鸭、鸡、鸽、鹌鹑要层层相套,火候要掐得丝毫不差。王斌把师傅教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哪怕是一句随口的提醒,他都反复琢磨。有一次,李老根做红烧黄河大鲤鱼,
说“鲤鱼要活杀,现杀现做,鱼鳃里的黑膜要去干净,不然腥”,王斌就记在小本子上,
后来每次处理鱼,都把鱼鳃黑膜去得干干净净,连李老根都夸他细心。后厨的日子,
苦是真的苦。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站得腿发麻,油烟熏得喉咙疼,
逢年过节更是忙得脚不沾地。1996年春节,聚丰楼接了三十多桌年夜饭,
后厨从凌晨忙到深夜,王斌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最后累得靠在灶台边睡着了。李老根走过来,
把一件厚外套披在他身上,还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饺子。“吃吧,过年了,吃点饺子,
沾沾喜气。”王斌睁开眼,看着碗里的饺子,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他长这么大,
第一次不在家过年,母亲包的饺子的味道,还留在舌尖。李老根拍了拍他的背:“男子汉,
哭啥?学手艺哪有不苦的,熬过去,你就是后厨的顶梁柱。”那碗饺子,
是王斌吃过最香的饺子,也是他在城里感受到的第一份温暖。从那以后,
他对李老根更是敬重,不仅把他当师傅,更当亲人。张磊和刘浩看王斌越来越受李老根器重,
心里嫉妒,开始使绊子。有一次,王斌准备给李老根递炒好的菜,张磊故意撞了他一下,
菜盘摔在地上,碎了一地。李老根过来,不问青红皂白,又拿起了戒尺。“师傅,
不是我……”王斌想解释,却被李老根打断:“菜摔了,就是你的错,后厨不找理由,
只看结果!”戒尺打在手上,王斌没躲,也没哭。他默默收拾好碎瓷片,重新炒了一份菜。
事后,李老根单独找他,递给他一瓶红花油:“我知道不是你的错,但后厨就是这样,
要学会扛事,也要学会防人。手艺是自己的,谁也抢不走。”王斌抹了抹眼睛,接过红花油,
心里明白,师傅的严厉,都是为了他好。1997年,王斌入行两年,
终于摸到了炒锅的把手。李老根让他负责炒家常菜,土豆丝、番茄炒蛋、麻婆豆腐,
这些看似简单的菜,最考验火候和功底。王斌第一次炒土豆丝,火大了,炒得发焦,
李老根尝了一口,直接吐了:“这是给人吃的?重新炒!”王斌不气馁,一遍又一遍地炒,
从火候到放盐的时机,一点点调整。半个月后,他炒的土豆丝,脆嫩爽口,咸淡适中,
连前厅的服务员都夸好吃。李老根终于露出了笑容:“还行,总算没白教你。”这一年,
王斌涨了工资,从最初的三百块,涨到了六百块。他把大部分钱寄回家里,给父母盖了新房,
自己只留一点生活费。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他要走的路,还很长。1999年,
聚丰楼的老厨师长退休,后厨要选新的厨师长。候选人有两个,
一个是跟着李老根十几年的切配师傅,另一个就是王斌。论资历,王斌不如老切配师傅,
但论手艺和干劲,王斌却更胜一筹。李老根在老板面前力荐王斌:“这小子肯学、肯拼,
心思细,对菜品有悟性,厨师长的位置,他能扛起来。”老板考察了半个月,
看王斌把后厨管理得井井有条,菜品出品稳定,最终拍板,
让二十三岁的王斌当上了聚丰楼的厨师长。上任那天,王斌给李老根磕了三个头。
李老根扶起他,眼眶泛红:“好好干,别丢聚丰楼的脸,别丢厨师的脸。”王斌重重地点头,
灶火在他身后燃烧,映得他的脸通红。他知道,从学徒到厨师长,他熬了四年,
流了数不清的汗,挨了数不清的骂,但这一切,都值了。
第三节 炒锅位的争夺战与省城的新征程王斌当上聚丰楼厨师长后,并没有沾沾自喜,
反而更拼了。他优化后厨的工作流程,把切配、打荷、炒锅的分工重新梳理,
提高了出菜效率;他根据季节更新菜品,推出了豫东特色的农家菜,比如蒸菜、熬菜,
深受食客欢迎;他还严格把控食材质量,每天亲自去菜市场选菜,不新鲜的食材一律不用。
聚丰楼的生意越来越好,老顾客带新顾客,美食街的人都知道,
聚丰楼的厨师长是个年轻的小伙子,菜做得地道,人也实在。但后厨的老员工里,
还是有人不服气。那个和王斌竞争厨师长的老切配师傅,姓赵,叫赵德胜,心里憋着一股火,
总觉得王斌抢了他的位置,经常在背后说闲话,还故意拖延切配进度,影响出菜。有一次,
店里接了一个二十桌的寿宴,赵德胜故意把切好的食材放得乱七八糟,还少切了一半的肉丝,
导致炒锅师傅没法炒菜,前厅催菜的电话一个接一个。王斌赶到切配间,看着乱糟糟的台面,
脸色沉了下来。“赵师傅,寿宴的食材,你就准备成这样?”王斌的声音不大,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赵德胜撇着嘴:“我年纪大了,手脚慢,不像年轻人,手脚麻利。
”“手脚慢不是理由,后厨的规矩,食材必须按时按质准备好,耽误了客人的事,
谁都担不起。”王斌说着,拿起菜刀,亲自上手切肉丝,“今天的事,我不追究,
但下次再犯,按后厨规矩处理。”王斌的刀工比赵德胜还要好,切肉丝又快又匀,
几分钟就切好了寿宴需要的所有肉丝。赵德胜看着他的手法,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再也说不出话。从那以后,赵德胜再也不敢故意找茬,后厨的员工也都服了王斌。
王斌也没亏待老员工,逢年过节给大家发福利,谁家有困难,他都主动帮忙,
后厨的氛围越来越融洽。2002年,省城开了一家高端连锁酒楼“御膳坊”,
老板是餐饮界的大佬,听说了王斌的名气,亲自来聚丰楼挖人,开出的工资是他现在的三倍,
还承诺给他更大的发展空间。王斌心里犹豫了。聚丰楼是他入行的地方,李老根是他的恩师,
他舍不得离开。但李老根却劝他:“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御膳坊是大平台,
能学到更多东西,能让你的手艺更上一层楼。你还年轻,不能困在这小餐馆里,去闯吧,
师傅为你高兴。”王斌看着李老根花白的头发,心里满是不舍,但他知道师傅说得对。
他告别了聚丰楼的同事,给李老根买了一身新衣服,踏上了去御膳坊的路。御膳坊的后厨,
比聚丰楼大了三倍,厨师有三十多人,分工更细,标准更高。这里做的是高端融合菜,
结合了豫菜、粤菜、川菜的特色,对厨艺的要求远超普通餐馆。王斌从炒锅师傅做起,
一切从头开始。刚到御膳坊,王斌就遇到了挑战。这里的主厨是从广东请来的粤菜大师,
姓陈,对菜品的要求苛刻到极致,一道菜的摆盘差一毫米,都要重新做。
王斌做的第一道菜是清蒸鲈鱼,因为鱼皮破了一点,被陈主厨直接倒进了垃圾桶。
“厨师的作品,就是艺术品,容不得一点瑕疵。”陈主厨的话,
让王斌再次体会到了职场的残酷。王斌没有气馁,他把陈主厨的每一个要求都记在心里,
每天提前一小时到后厨,练习摆盘、练刀工、练火候,晚上下班后,
还留在后厨研究融合菜的做法,把豫菜的醇厚和粤菜的精致结合起来,尝试创新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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