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血色围城残阳如血,泼洒在睢阳城头。张巡站在垛口后,目光沉沉地投向城外。
视野所及,叛军的营帐连绵起伏,如同黑色的潮水,将这座孤城死死围困。
炊烟在敌营上空升腾,带着酒肉的香气飘来,与城内死寂的萧索形成刺目的对比。围城,
已整整十月。风卷着深秋的寒意,吹动他染血的战袍下摆。他伸手扶住冰冷的墙砖,
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带着铁锈和干涸血渍混合的气息。城下,
昔日繁华的街巷早已面目全非,断壁残垣间,偶尔有面黄肌瘦的百姓佝偻着身子走过,
步履蹒跚,眼神空洞。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味道——那是饥饿、绝望和死亡的气息,
混杂着焚烧木头的焦糊和若有若无的腐臭。“将军。”一个沙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是南霁云。他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和风尘,身上的皮甲多处破损,
露出里面被血浸透又干涸发硬的布衣。他走到张巡身边,同样望向那片无边无际的敌营,
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张巡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他记得初到睢阳时的景象。
那时叛军初起,气焰嚣张,兵锋直指江淮。他一个文官,临危受命,与太守许远共守此城。
城楼上,面对黑压压的敌军,他拔剑立誓:“睢阳虽小,乃江淮屏障!守一城,即捍天下!
张巡在此,城在人在,城亡人亡!”那声音,曾响彻云霄,激起满城军民的血勇。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惨烈的守城战一幕幕在眼前闪现。箭矢如蝗,滚木礌石耗尽,
叛军的云梯一次次搭上城墙。是雷万春,那个铁塔般的汉子,身中六箭,血流如注,
却仍如磐石般钉在垛口,嘶吼着将爬上来的敌人一个个砍落城下。他倒下的地方,
至今城墙砖石的颜色都深一些。士兵们煮食铠甲上的皮革,
百姓们默默地将家中最后一点存粮——几捧发霉的粟米,
几块硬得能硌掉牙的杂粮饼——送到军营。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捧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半块饼,饼上还裹着几缕枯槁的黑发。张巡认得她,她的儿子上月战死了。
“粮……彻底尽了。”张巡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
他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心知肚明的事实,又像是在对自己下最后的通牒。
士兵们连最后一点能煮的皮革都吃光了,树皮草根早已被搜刮殆尽。饥饿像无形的瘟疫,
吞噬着每一个人的气力,也啃噬着最后的希望。南霁云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他转过身,面对着张巡,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痛苦和愤怒交织。“将军,
”他的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我……突围出去了。
”张巡倏然转头,眼中瞬间燃起一丝微弱的光亮,紧紧盯着南霁云。“单骑,趁夜,
从西门水门潜出。”南霁云语速加快,带着劫后余生的急促,“冲过三道营盘,
叛军的箭擦着我的头皮飞过……马被射死了,我徒步潜行三十里,到了临淮!
”张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临淮!那是他们最后的指望,贺兰进明节度使的大军驻地!
“我见到了贺兰进明!”南霁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我跪地恳求,
泣血陈情!我说睢阳危在旦夕,满城军民盼援如盼甘霖!
我说张将军、许太守与将士们浴血十月,为江淮屏障,为社稷安危!
我说城中已……已……”他哽咽了一下,后面的话没能出口,但张巡明白,
他想说的是“人相食”。南霁云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可那贺兰进明!
他高坐堂上,左右美人环绕,案上珍馐美酒!他听我说完,只是捋着胡须,
慢悠悠地说:‘睢阳存亡,自有天命。临淮亦是要地,恐分兵则两失。
’他……他竟还设宴款待于我,席间丝竹管弦,歌舞升平!他让我留下,说什么欣赏歌舞,
共谋富贵!”南霁云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城砖上,指节瞬间渗出血丝。“我岂能留下!
睢阳将士在饮血,百姓在啖肉!我拔出佩刀,当场斩断自己一根手指!”他举起左手,
小指处裹着肮脏的布条,血迹斑斑。“我将断指掷于他宴前,说:‘霁云不能完成主将之命,
请留此指以为信!归报主帅,睢阳军民,死守待援!’”他喘着粗气,
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我冲出临淮,叛军闻讯围追堵截。我抢了一匹马,
一路冲杀……身中三箭,刀伤无数……最后,只有我一人一骑,带着这身伤,回来了。
”南霁云说完,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高大的身躯微微摇晃了一下。他低下头,不再言语。
城头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呼啸的秋风卷过,吹得残破的旌旗猎猎作响。那如血的残阳,
终于完全沉入了叛军营寨的方向,只在天边留下一抹黯淡的、行将熄灭的暗红。
张巡缓缓闭上了眼睛。最后一丝微光,在他眼中彻底熄灭。他扶着城墙的手,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城楼下,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孩童微弱的、因饥饿而起的啼哭,
旋即又被死寂吞没。沉默,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这沉默比任何嘶喊都更令人窒息,它宣告着最后的希望已然断绝,只剩下这座孤城,
以及城中注定走向毁灭的军民,在无边的黑暗和绝望中,等待着最终的命运。
2 铁血誓言死寂在城头蔓延,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比深秋的寒风更刺骨。
南霁云垂着头,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那裹着断指的布条上,
暗红的血迹如同他带回的绝望一般触目惊心。孩童微弱的啼哭早已被黑暗吞噬,
只剩下风卷过残破旌旗的呜咽,像是这座孤城最后的悲鸣。张巡缓缓睁开眼,眼底再无波澜,
只有一片沉沉的死水。他扶着冰冷城砖的手,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
目光掠过城外叛军营寨星星点点的火光,那喧嚣的篝火与觥筹交错的幻影,
仿佛与贺兰进明宴席上的丝竹管弦重叠在一起,灼烧着他的神经。他猛地收回视线,
死死盯住脚下这片浸透了血与泪的城墙砖石。一块颜色格外深沉的城砖,就在他脚边不远。
那暗褐色的印记,并非天生,而是数月前,一个铁塔般的汉子用热血浇灌而成。
记忆的闸门被这熟悉的景象轰然冲开,时光倒流,
将他猛地拽回那个同样被血色残阳笼罩的初春。那时的风,还带着料峭春寒,
而非如今深入骨髓的绝望。叛军的号角第一次在睢阳城外响起,
黑压压的军阵如同翻滚的乌云,一眼望不到尽头。崭新的云梯、巨大的攻城锤,
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城楼上,守军们脸色煞白,握着兵器的手微微颤抖。
恐惧如同瘟疫,无声地在人群中蔓延。张巡记得自己站在这里,
身上穿的还是文官的青色袍服,与周围肃杀的甲胄格格不入。他只是一个县令,临危受命,
与太守许远共守此城。腹中虽有诗书万卷,笔下可作锦绣文章,却从未真正指挥过一场战役,
更未见过如此遮天蔽日的敌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擂鼓般撞击着胸膛,
手心一片冰凉滑腻。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整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襟,这个文官的习惯性动作,
在刀剑环伺的城头显得如此可笑而无力。
“张……张大人……”身旁一个年轻士兵的声音带着哭腔,双腿抖得几乎站立不住,
“我们……守得住吗?”这声询问,像一根针,刺破了张巡心中翻腾的恐惧。他猛地抬头,
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惊惶的脸。他看到了许远,这位年长的太守脸色同样凝重,
但眼神深处却有一股沉静的力量。他看到了刚刚被任命为偏将的南霁云,年轻的面庞紧绷着,
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盯着城下敌军的一举一动。
他还看到了那个沉默寡言、却有着磐石般身躯的校尉雷万春,像一尊铁塔矗立在垛口之后,
纹丝不动。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从张巡心底最深处涌起,冲散了四肢百骸的冰冷。
恐惧依旧存在,但另一种更强大的东西压倒了它。他深吸一口气,
那带着尘土和铁锈味的空气灌入肺腑,竟让他感到一丝奇异的清醒。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
那剑并非神兵利器,只是一柄普通的制式长剑,在夕阳下反射着并不耀眼的光芒。剑身很沉,
他的手甚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但当他高高举起这柄剑时,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将士们!睢阳父老!”他的声音起初有些发紧,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但他强迫自己挺直脊梁,将胸中那股激荡的热流化作力量,灌注到每一个字中。
声音渐渐拔高,变得洪亮而坚定,穿透了城头的风声和城下的喧嚣。“睢阳虽小,
乃江淮之咽喉,社稷之屏障!”他剑指城外如潮敌军,目光如炬,“叛军若破此城,
则江淮膏腴之地尽入贼手,天下震动!我等身后,是万千黎民,是祖宗陵寝,是大唐江山!
”他环视四周,看着士兵们眼中渐渐燃起的火焰,看着许远微微颔首,
看着南霁云握紧了刀柄,看着雷万春如山岳般的身影。“今日,张巡在此立誓!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长剑狠狠劈向空中,剑锋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守一城,
即捍天下!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此剑所指,唯死方休!”“守一城!捍天下!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短暂的沉寂后,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骤然爆发,如同平地惊雷,
震散了城头的恐惧阴云。士兵们涨红着脸,挥舞着手中的兵器,眼中燃烧着决死的战意。
那声浪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洪流,冲上云霄,竟一时压过了城外叛军的鼓噪。就在这时,
凄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校尉小心!”有人惊呼。张巡猛地转头,
只见雷万春所在的垛口处,一支劲弩射出的长箭,带着恐怖的力道,狠狠钉在他的左肩!
巨大的冲击力让雷万春魁梧的身躯猛地一晃。紧接着,
第二支、第三支……叛军显然注意到了这个如同定海神针般矗立在最前线的将领,
集中了强弩攒射!噗!噗!噗!接连六声闷响!六支长箭,如同毒蛇的獠牙,
狠狠咬进雷万春的身体!左肩、右胸、肋下、大腿……鲜血瞬间染红了他半边铠甲。
巨大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雷校尉!
”张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嘶声喊道,“快退下来!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铁塔般的汉子会倒下。然而,雷万春只是猛地吸了一口气,
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非但没有因剧痛而涣散,反而爆射出更加骇人的凶光!他非但没有后退,
反而向前猛地踏出一步,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堵住了那个垛口!他像一尊浴血的战神,
任凭六支箭杆在风中微颤,任凭鲜血顺着甲叶汩汩流淌,浸湿了脚下的城砖。
他右手紧握着一柄沉重的环首大刀,刀尖斜指城下,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来啊!
叛贼!想上城,先踏过雷某的尸体!”叛军的云梯再次搭上城头,
几个凶悍的敌兵顺着梯子疯狂攀爬,眼看就要跃上城墙。“杀!”雷万春暴喝一声,
声如炸雷。他无视身上插着的箭矢,抡起大刀,带着一股惨烈的气势,狠狠劈下!刀光闪过,
冲在最前面的敌兵连人带盾被劈成两半!滚烫的鲜血溅了他一脸衣身。他毫不停歇,
大刀横扫,又将另一名刚冒头的敌兵拦腰斩断!“死也要站着死!”他怒吼着,
如同磐石般钉在原地,一步不退。每一次挥刀,都牵动身上的箭伤,鲜血喷涌,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眼中只有疯狂的杀意和守护的决绝。
城头上的守军被这一幕彻底点燃了!恐惧被抛到九霄云外,
取而代之的是同仇敌忾的怒吼和视死如归的勇气。滚木礌石如雨点般砸下,箭矢密集如飞蝗。
在雷万春浴血不退的身影激励下,这一次的攻城,被硬生生打了回去!当叛军如潮水般退去,
留下城下狼藉的尸体,城头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而雷万春,这个身中六箭的汉子,
依旧如标枪般挺立在垛口前,大刀拄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鲜血在他脚下汇聚成一小滩,颜色深得发黑。“快!快扶雷校尉下来!
”张巡的声音带着颤抖的激动和深深的后怕。几个士兵慌忙冲上前,小心翼翼地想搀扶他。
雷万春却猛地一摆手,声音嘶哑却依旧洪亮:“别动!老子……还能站!”他拒绝了搀扶,
咬着牙,一步,一步,自己缓缓挪下了城楼。每一步,
都在染血的城砖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血脚印。一个瘦小的身影敏捷地挤过人群,
冲到雷万春身边。那是他的亲兵,一个名叫“柳青”的少年,总是低着头,沉默寡言。此刻,
“他”手忙脚乱地撕下自己还算干净的衣襟内衬,试图为雷万春包扎最严重的伤口。动作间,
铠甲下的布衣似乎有些松垮,露出一截异常纤细白皙的手腕,
在染血的铠甲和粗糙的布条映衬下,显得格外突兀。
当“他”的手指无意间触碰到雷万春坚实的臂膀时,那微微的颤抖和指尖的冰凉,
也全然不像一个久经沙场的少年士兵。雷万春低头看了一眼这个为自己包扎的“少年”,
浓眉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但剧烈的疼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让他无暇细想,只是粗声粗气地说了句:“轻点!
毛毛躁躁的!”夕阳的余晖,将雷万春浴血挺立的背影和柳青慌乱的身影,一同拉得很长,
深深烙印在每一个守城将士的心中,也烙印在张巡此刻的回忆里。记忆的潮水缓缓退去,
张巡的目光从脚下那块深色的城砖上移开。城头依旧死寂,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
缠绕着每个人的脖颈。南霁云靠在冰冷的城垛上,闭着眼,仿佛已经睡着,
只有紧握的拳头和微微起伏的胸膛显示他还活着。张巡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再次望向城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叛军营寨的点点火光。这一次,
他的眼中没有了回忆初时的恐惧,也没有了立誓时的激昂,
更没有看到雷万春浴血不退时的震撼。只剩下一种沉淀到极致的平静,
一种将生死彻底置之度外的漠然。他轻轻抚过腰间的剑柄,
那柄曾经在初春的城楼上被他高高举起、立下血誓的剑。剑鞘冰冷,一如这深秋的夜风。
残阳早已彻底沉没,天地间一片漆黑。只有城楼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曳着微弱的光芒,
映照着张巡如同石雕般冷硬的侧脸,和他眼中那最后一点,
即将被无边黑暗吞噬的、名为“睢阳”的星火。3 突围无望风,带着死寂的呜咽,
卷过睢阳城头。南霁云靠在冰冷的城垛上,仿佛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石像。
裹着断指的布条早已被血浸透,凝结成一块暗红的硬痂,如同他带回的绝望,
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孩童的啼哭早已被黑暗吞噬,
只剩下远处叛军营寨隐约传来的喧嚣,像钝刀子割着守军们紧绷的神经。
张巡的目光落在南霁云身上,那断指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刺进他的眼底。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望向城内。夜色浓稠如墨,曾经万家灯火的睢阳城,
如今只剩下零星几点微弱如萤火的油灯光芒,在死寂中摇曳,随时可能熄灭。
饥饿的气息无处不在,不再是腹中雷鸣的抗议,而是一种更深沉、更令人窒息的绝望,
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腐臭,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南将军……”张巡的声音干涩沙哑,
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说说吧。临淮……贺兰进明……”南霁云猛地睁开眼,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布满血丝,深陷的眼窝里只剩下燃烧殆尽的灰烬。
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仿佛要将涌上来的苦涩硬生生咽回去。
“大人……”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末将……愧对大人信任,
愧对睢阳父老……”他深吸一口气,那带着浓重血腥和焦糊味的空气呛得他一阵咳嗽,
牵动了身上未愈的伤口,疼得他额角青筋暴起。他缓了缓,
目光投向城外那片吞噬了他所有希望的黑暗,开始讲述那场注定失败的突围。“那夜,
月黑风高。末将选了西面敌营防守相对薄弱之处,身披双层皮甲,口衔枚,
马裹蹄……”南霁云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沫。
“叛军的营寨,连绵三十里,篝火如星,巡哨如织。末将伏在草丛里,
看着一队队叛军举着火把走过,
近得能闻到他们身上的汗臭和酒气……”他描述着如何在泥泞和荆棘中匍匐前进,
如何利用叛军换哨的间隙,像一道无声的影子般在营寨的缝隙间穿梭。冰冷的露水浸透衣甲,
尖锐的石子划破手掌,他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冲出去,找到援兵!“整整一夜,
才爬出那片营寨……”南霁云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黎明时分,
终于看到了临淮城的轮廓。末将……末将以为看到了生路……”他猛地攥紧了拳头,
指节捏得发白,断指处的布条再次渗出血迹。他讲到自己如何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
策马冲向临淮城门,高举着张巡的求援血书,声嘶力竭地呼喊。城门开了,
他被带到了节度使贺兰进明的面前。“贺兰进明……”南霁云的声音陡然拔高,
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和屈辱,“他高坐堂上,面前摆满了珍馐美馔!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末将跪在堂下,双手奉上大人的血书,声泪俱下地诉说睢阳十万军民命悬一线,
恳请他速速发兵……”他描述着贺兰进明那张保养得宜、毫无波澜的脸。
那位节度使慢条斯理地展开血书,目光扫过上面斑驳的血字和悲怆的言辞,
嘴角却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贺兰进明说……”南霁云的声音冷得像冰,
“‘睢阳孤城,陷落只在旦夕。本官若发兵,无异于驱羊入虎口,徒增伤亡。
张中丞忠勇可嘉,然……天命如此,非人力可违。’”他猛地一拳砸在身边的城砖上,
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他竟还说,念我千里求援不易,赐我酒食,让我留下效力!
哈哈哈……”南霁云发出一阵凄厉的惨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愤,
“我南霁云岂是贪生怕死、背主求荣之辈!”他拒绝了酒食,
在贺兰进明冷漠甚至带着一丝嘲弄的目光中,愤然离席。他记得自己冲出节度使府邸时,
看到府门外拴着贺兰进明心爱的骏马。那一刻,绝望和愤怒冲昏了他的头脑。
“末将……末将拔刀,斩断了他那匹骏马的马尾!”南霁云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快意,
“我要让他记住!记住睢阳军民的血!记住他今日的见死不救!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
他贺兰进明坐拥强兵,却眼睁睁看着睢阳化为焦土!”斩马尾的举动彻底激怒了贺兰进明。
南霁云在临淮守军反应过来之前,策马狂奔出城。他知道,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加凶险百倍。
“叛军……像疯狗一样追着我……”南霁云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样射来……我的马……被射成了刺猬……倒下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肋下和腿上的伤处,
那里虽然包扎着,但依旧隐隐作痛,甚至开始散发出溃烂的恶臭。
他描述着自己如何在荒野中徒步奔逃,如何利用地形与追兵周旋,
如何在绝境中爆发出最后的凶悍,用夺来的刀连斩数名追兵,身中数箭,
最终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和对睢阳的执念,杀出一条血路,拖着残躯爬回了睢阳城下。
“……等我醒来……已经在城上了……”南霁云的声音几不可闻,他疲惫地闭上眼,
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大人……末将……无能……”南霁云的故事讲完了。
城头上死一般的寂静,比之前更加沉重。那仅存的一丝希望,如同被狂风彻底吹灭的残烛,
连一点青烟都没有留下。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每一个人。有人发出压抑的啜泣,
有人则彻底麻木,眼神空洞地望着漆黑的夜空。张巡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扶着剑柄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他望向城内,那零星摇曳的灯火,
似乎又熄灭了几盏。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喧哗声从城下传来,
伴随着几声凄厉的哭喊和粗暴的呵斥。“怎么回事?”张巡的声音冷得像冰。
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跑上城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
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大……大人!
城西……城西的粮库……附近……发现……发现……”“发现什么?!”张巡厉声喝问。
亲兵“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带着哭腔喊道:“发现……发现几个百姓……在……在分食……分食……尸体!
”“轰”的一声,如同惊雷在城头炸响!所有人都惊呆了,
连麻木的眼神都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和难以置信所取代。人相食!这三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
终于降临在这座坚守了十个月的孤城之上!张巡的身体猛地一晃,眼前一阵发黑。
他死死抓住冰冷的城垛,指甲几乎要抠进砖缝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他强行压下,喉头滚动,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他猛地转身,
大步流星地走下城楼,每一步都沉重得仿佛要将脚下的石阶踏碎。亲兵和几名将领慌忙跟上。
城西粮库附近一处残破的院落里,火把的光芒摇曳不定,
映照着几张惊恐绝望、沾满污秽的脸。几个瘦得脱了形的百姓蜷缩在角落,
面前是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和散落的骨头碎屑。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
几名士兵持刀围在周围,脸上写满了震惊、愤怒和深深的恐惧。
一个穿着低级军官服色的人站在院子中央,脸色同样难看,但眼神却有些闪烁。
他看到张巡进来,立刻迎上前,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急切:“大人!您看!
这些刁民……他们……他们竟敢……简直禽兽不如!这睢阳城……守不住了!再守下去,
所有人都得变成吃人的魔鬼!大人!为了这满城军民最后一点活路,
不如……不如……”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昭然若揭——投降。
张巡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利剑,瞬间钉在那个军官的脸上。那军官被看得浑身一颤,
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张巡缓缓扫过那几个蜷缩的百姓,他们的眼神空洞麻木,
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他又看向那个军官,那闪烁的眼神里,
分明是恐惧和一丝……侥幸?死寂笼罩着整个院落,只有火把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张巡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抽出了腰间的佩剑。那柄曾经在城楼上被他高举立誓的长剑,
此刻在火光的映照下,反射着幽冷的光。剑身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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