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袋里像是有人同时敲着十面破锣,还夹杂着电钻的嗡鸣。苏晚晚费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首先捕捉到的是一片绣着繁复金线云纹的玄色衣角。料子极好,
在秋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她视线上移,对上一双深潭般的眼睛。
那眼睛生得其实极好看,只是此刻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与不耐,冻得人心里发寒。
记忆的碎片尖锐地刺入——萧衍。端王萧衍。
一本她睡前吐槽过的古早虐文《冷王弃妃》里的男主角。而她,好死不死,
成了那个和他同名同姓、痴恋他至死、被利用殆尽后弃如敝履的炮灰原配苏晚晚。按照原著,
此刻应该是全书第一个小高潮:王府门前,众目睽睽,端王为了维护他的白月光柳如烟,
将一纸休书甩在跪地哀求的原主脸上,原主呕血晕厥,成为全京城的笑柄,
也为后续的虐心情节拉开序幕。果然,那薄唇吐出的话语,冰冷如檐下冰锥:“苏氏,
你善妒成性,屡次构陷如烟,实在令本王齿冷。你我夫妻情分已尽,这封休书,你拿了去,
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一纸轻飘飘的文书,被他随手掷下,
正好落在苏晚晚跪坐着的裙摆边缘,像一片肮脏的落叶。
周围响起压抑的吸气声和细微的议论。苏晚晚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站着一位白衣女子,
弱柳扶风,正用绢帕拭着并不存在的眼泪,眼底却飞快闪过一丝得意。柳如烟。按照剧本,
她现在应该扑上去抱住萧衍的腿,哭得撕心裂肺,赌咒发誓自己没有,
哀求他看在过去情分上……然后被萧衍一脚踢开,或者被柳如烟“好心”扶起时暗中掐一把,
最后急怒攻心,吐血表演。去他妈的剧本!老娘刚熬完三天大夜改完方案,
不是来重温狗血剧的!求生的本能和社畜积攒的怨气瞬间冲垮了那点不属于她的悲愤情绪。
苏晚晚眨了眨眼,在所有人或怜悯、或嘲讽、或好奇的目光聚焦下,
慢慢地、极其稳当地伸出手,拈起了那封休书。她甚至还展开来,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字。嗯,
繁体字,勉强认得,大意就是她德行有亏,特此休弃,措辞相当不客气。然后,
在萧衍微蹙的眉头和柳如烟略显错愕的注视下,苏晚晚抬起脸,露出了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
眼睛完成月牙,声音清脆响亮:“真的吗?谢谢啊!王爷一言九鼎,可不能反悔!
”“……”风似乎都停了。王府门前那条平日车马喧嚣的街道,此刻安静得能听见蚂蚁爬。
端着茶盘候在一边的门房小厮,手抖得茶盏咔哒作响。柳如烟擦眼泪的动作僵在半空。
萧衍那万年冰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纹,像是精密的仪器突然卡进了一粒沙。
苏晚晚才不管他们,她拍拍裙子站起身,动作利落得哪有半点柔弱。目光一扫,
瞧见了门房手里托盘上那碟招待客人用的、粒粒饱满的南瓜子。她极其自然地走过去,
在小厮呆若木鸡的注视下,抓了一大把。旁边刚好有个供路人歇脚的光滑石墩子,
她舒舒服服地坐了上去,还调整了一下姿势,好倚得更惬意些。“咔吧。”清脆的嗑瓜子声,
在一片死寂中格外突兀,甚至有点惊悚。她嗑得专心致志,甚至微微眯起了眼,
仿佛在享受秋日难得的暖阳,而不是刚刚被皇家王爷当众休弃。警告!
检测到宿主行为严重偏离情节主线!‘宅斗打脸系统’强制激活绑定中……绑定成功!
宿主苏晚晚,请立刻接受新手任务:挽回端王萧衍的心,获取他的怜惜,
打脸恶毒女配柳如烟!任务成功奖励:白银一百两,宫制珠花一对。
任务失败惩罚:轻微电击。一个平板无波的机械音猛地在她脑海里响起。
苏晚晚嗑瓜子的动作一顿。系统?还真是穿书标配。不过……这任务?她在心里嗤笑一声,
直接开怼:“驳回。谁爱挽回谁挽回。有新手礼包吗?换点实用的,
菜谱、防身术、启动资金,哪怕给包辣椒种子也行。”系统似乎卡住了,
发出滋滋的电流杂音:宿…宿主拒绝任务?
逻辑错误……警告……情节不可逆……“警告无效。”苏晚晚光棍得很,继续嗑瓜子,
“要么给东西,要么你就看着我在这儿嗑瓜子嗑到地老天荒,咱俩一起玩完。哦,对了,
顺便提醒你,根据能量守恒,把我电晕了对你也没好处吧?”……系统沉默了,
像在经历一场激烈的内部运算。过了足足五秒钟,
……新手礼包强制更换……发放《基础川菜谱图解精编版》一份,
已存入宿主意识空间。系统能量不足,进入休眠……滋……川菜谱!苏晚晚眼睛唰地亮了,
堪比饿狼见到肉。辣椒!花椒!豆瓣酱!美食帝国的基石!
这可比什么王爷的怜惜、什么珠花实在一万倍!这系统能处!“苏晚晚!
你……你简直不知羞耻!疯疯癫癫,成何体统!”柳如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尖利中带着颤,指着苏晚晚,像是看到了什么妖魔鬼怪。
她预想中的痛哭流涕、跪地求饶、被她踩在脚下衬托自己善良大度的场面呢?
这女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萧衍的脸色已经黑如浓墨,胸膛微微起伏。这女人,
不应该痛哭流涕、悔不当初吗?她这副悠然自在、甚至带着点快活的模样,
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他“端王威严”的脸上。那纸休书,非但没让她痛苦,
反而像甩掉了一个大包袱?这认知让他心口莫名堵得慌。“苏氏,
你休要在此胡搅蛮缠……”他上前一步,想重新掌控局面,拿回主动权。“王爷放心,
”苏晚晚拍拍手上的瓜子壳,利落地打断他,晃了晃手里的休书,笑容无懈可击,
“字我认识,意思我懂。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从此刻起,我苏晚晚与您桥归桥,路归路,
见面不必打招呼。祝您和柳小姐,”她顿了顿,笑意加深,语气真诚得令人发毛,“哦,
或许很快就是新的端王妃了?祝你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千万别再来找我了哈。
”这话比直接咒骂还让人难受。萧衍一口气堵在喉咙口,柳如烟的脸也白了红,红了白。
苏晚晚懒得再看他们精彩的变脸,转身就走。原主那点可怜的嫁妆,
早被王府以各种名目克扣得差不多了,好在休书已到手,自由最珍贵。她得想想,
怎么用脑子里那本菜谱,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活下来,并且活得好。刚走出几步,她眼风一扫,
瞥见了街角停着的一辆青帷马车。马车看似朴素,但拉车的马神骏异常,车辕木质温润,
透着常年使用养护才有的暗光。车窗半卷,露出一张侧脸。肤色略显苍白,鼻梁高挺,
下颌线条清晰优美,他正微微垂眸看着手中书卷,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仿佛王府门前这场闹剧,还不如他书里的一行字有趣。闲散王爷,萧璟。皇帝的幼弟,
传说中体弱多病、深居简出、却谁也不敢小觑的富贵闲人。更重要的是,
记忆碎片和刚刚系统休眠前匆忙塞过来的一点背景提示都表明:这位皇叔,很有钱,
非常有钱,而且,跟萧衍这个侄子关系微妙,绝不算和睦。就是他了!长期饭票……不,
是优质合伙人候选!苏晚晚当机立断,脚下方向一变,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
一阵风似的冲到了那辆马车前。“吁——”车夫是个面容沉静的中年人,及时勒住马,
看着突然拦在车前、衣着普通却眼神亮得惊人的女子,手按上了腰间的短棍。“皇叔,
打扰了。”苏晚晚扬起一个自认最无害、最诚恳也最像看到金主的笑容,
对着车窗提高声音,“谈笔生意如何?稳赚不赔的那种!”车内的人似乎微微一怔,
放下了书卷。那张脸完全转过来时,苏晚晚心里吹了声口哨。真是好样貌!
不同于萧衍那种刀削斧凿的冷硬俊美,萧璟的面容更偏清雅,尤其是那双眼睛,眸色偏浅,
像浸在寒潭里的琉璃,清澈又深邃,此刻正带着些许恰到好处的讶异和探究,看向她。“哦?
”萧璟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久病的微哑,却温润悦耳,“苏小姐……要与本王谈生意?
”他显然认出了她,也看到了刚才那场闹剧。“是,
一笔能让您胃口大开、说不定连身体都能跟着好三分的生意。”苏晚晚语速加快,目光灼灼,
“我出独家秘方和后续经营想法,您出本金和……呃,稍微提供一点庇护,利润五五开。
皇叔,考虑一下?错过这村,可没这店了!”这时,
身后传来萧衍压抑着怒火的低吼:“苏晚晚!你还要胡闹到什么地步?!惊扰皇叔车驾,
你该当何罪!还不快滚过来!”苏晚晚充耳不闻,只紧紧盯着萧璟。她在赌,
赌这位皇叔看够了侄子的戏码,赌他对“新奇事物”有兴趣,赌他不在意那些世俗礼法。
萧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又淡淡地扫了眼她身后气得脸色发青的萧衍和不知所措的柳如烟,忽地,唇角轻轻一勾,
那笑意很浅,却瞬间冲淡了他周身的病弱之气,透出几分难以捉摸的慵懒兴味。“听着,
”他慢悠悠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似乎有点意思。苏小姐,上车细谈?
”成了!“好嘞!皇叔爽快!”苏晚晚答应得无比清脆,不用人扶,自己拎着裙子,
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马车,麻利地钻进了车厢。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见忸怩。
萧衍眼睁睁看着那辆青帷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他端王府的势力范围,
载着那个刚刚被他休弃、此刻却笑得像只偷腥猫儿的女人,扬长而去。他站在原地,
宽袖下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被冒犯的怒意和某种失控的恐慌,
死死攫住了他。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马车内远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布置清雅,
一张固定的小几,两个软垫,角落里放着暖炉和书匣。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好闻的药香,
混合着一种清冽的松木气息,让人心神不自觉宁静下来。萧璟指了指对面的软垫:“苏小姐,
坐。”苏晚晚也不客气,坐下后,目光坦荡地看向萧璟:“皇叔,我的秘方,
是一种叫做‘火锅’的吃食。”她开始描述,从特制的铜锅,到熬制数时辰的牛油麻辣汤底,
再到各式鲜切肉片、时蔬豆制品,“……最关键的是这汤底,麻辣鲜香,滚沸着涮煮食材,
边煮边吃,热闹又暖和,尤其适合天冷的时候。保管您吃一次,就想第二次,
三天不吃就想得慌。”她说得生动,眼睛发亮,
脸上是一种纯粹的、对美食的热爱和推广的热情,
全然没有寻常女子经历被休弃巨变后的凄惶绝望,也没有攀附权贵时应有的谄媚或小心翼翼。
萧璟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点着小几光滑的边缘。他见过太多人,或敬畏,或算计,
或讨好,或避他如蛇蝎。像苏晚晚这样,刚被休弃,转身就敢拦他的车,
侃侃而谈什么“火锅生意”,眼神清亮坦荡得像在讨论今天天气好不好的,真是头一份。
有趣。实在有趣。“听起来,确实新奇。”萧璟缓缓道,“本金和铺面,于本王而言不难。
只是这‘提供庇护’……苏小姐是怕端王,还是怕别的麻烦?”“都怕。”苏晚晚实话实说,
耸耸肩,“毕竟我刚得罪了端王和他的心尖尖。京城贵人多,我这生意若做起来,
眼红的、找茬的肯定不会少。我也不要皇叔您时刻守着,就是万一有什么不长眼的仗势欺人,
您帮忙递个话,或者关键时刻拉一把就行。当然,生意上的正常竞争,我自己应付。
”她说得直白,利弊清晰。萧璟忍不住又笑了笑,这女子,不仅有趣,还不笨。“五五开,
”萧璟看着她,“你不觉得,你出的‘秘方’和‘想法’,或许不值这个价?本王若想要,
或许有别的办法。”这话带着点试探。苏晚晚却笑了,笑容里多了点狡黠:“皇叔,
若是强取豪夺之流,刚才就不会让我上车了。我相信皇叔的眼光和气度。五五开,
看似我占了便宜,但火锅生意能做多大,关键在后续经营、推陈出新,这些点子,
可都在我脑子里。皇叔出钱出势,我出核心技术和持续更新的脑子,这才是长久合作之道。
单有方子,没有合适的经营,这生意也做不响,不是吗?”萧璟眼底的兴味更浓了。
思路清晰,懂得谈判,还知道“持续更新”。他越发觉得,这“生意”值得一做,
哪怕只为这份“有趣”。“好。”他不再犹豫,从旁边小抽屉里取出纸笔,推过去,
“口说无凭。你需要什么材料、器具,写下来。三日内,铺面和人手会备好。至于‘庇护’,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只要你按规矩做生意,本王在一天,
京城便无人敢用权势欺你。”“多谢皇叔!”苏晚晚眼睛更亮了,立刻接过纸笔,略一思索,
便开始奋笔疾书。
各式香料、新鲜的牛羊肉、蔬菜种类……甚至还有她想到的、这个时代可能没有的蘸料配料,
比如芝麻酱、腐乳、蚝油这个只能写海产浓汁代替,林林总总,写满了两大张纸。
萧璟看着她专注书写的侧脸,睫毛纤长,鼻尖微微冒汗,下笔却极快,字迹不算娟秀,
却自有一股洒脱劲。他拿起她写好的单子看了看,许多名词确实闻所未闻。“辣椒?花椒?
”他念出两个最陌生的词。“是两种特殊的香辛料,味道辛辣刺激,是火锅汤底的灵魂。
皇叔放心,我既然写得出来,就有办法找到或找到替代品。”苏晚晚信心满满,
她记得系统给的菜谱里,有对这些植物性状的描述,大不了重金悬赏,总能找到。
萧璟点点头,不再多问,将单子收起:“三日后,还是此地,会有人接你去铺子。
”“没问题!”马车在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口停下。苏晚晚跳下马车,
回头对车内的萧璟挥挥手:“皇叔,三日后见!保重身体!”萧璟微微颔首,
看着她脚步轻快、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巷子深处,全然没有一般女子对未来的彷徨。
他放下车帘,指尖摩挲着那两张写满食材的纸,唇边笑意渐深。“去,
”他对车外的随从吩咐,“查查单子上这些‘辣椒’‘花椒’,是什么东西。还有,
把西街那处我们自己的、临街带后院的闲置茶楼收拾出来。”“是,王爷。
”马车再次缓缓行驶。萧璟倚回软垫,闭上眼。京城这潭水,
似乎因为那个意外闯入的苏晚晚,要泛起些不一样的涟漪了。他竟有些期待。三日转瞬即过。
苏晚晚这三日也没闲着。苏家是回不去了,原主娘早逝,爹是个古板小官,
觉得女儿被休弃丢尽脸面,早放话不认她。她当掉了身上最后一件像样的首饰,
租了个小客栈的房间,然后拿着萧璟预付的一点定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