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到账那天,七大姑八大姨捧着账本来找我爸:当初买房我们可都凑了钱,
这钱得按比例分!我爸笑着点头:行,那就一笔笔算。他甩出三十年前泛黄的借条,
利息写得明明白白。连本带利,各位欠我家的钱,该还了。1、屋子里那股味儿,
说不清道不明,像一块湿抹布,糊在人的口鼻上。人很多,沙发早就坐满了,后头还站着,
挤挤挨挨,挨挨挤挤。气氛凝重,只有头顶那盏吊扇,吱呀吱呀转着。我刚推开家门,
这股热烘烘的气浪就扑了上来,汗味,劣质香水味,还有一种蠢蠢欲动的亢奋。
我的视线越过几个背对着我的身影,落在我爸身上。他一个人陷在客厅正中的旧沙发里,
深咖色的绒面磨得发亮。旁边那张小茶几上,紫砂壶嘴冒着几乎看不见的白汽。他没看我,
眼皮耷拉着,像是倦了,又像是入定。手里捏着个暗红色的紫砂杯,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杯沿。周围所有的声音,有叽叽喳喳,有刻意拔高的调门,
有纸张翻动的哗啦,到了他那儿,就被滤掉了。我贴着墙根,想溜回自己房间。“哟,
大学生回来啦!”是我三姑。她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紫色亮面连衣裙,勒得腰身浑圆,
脸上粉扑得厚,一笑,褶子里的粉就簌簌地往下掉。她侧过身,给我让出条缝,
眼神却像是钩子,把我从头到脚刮了一遍。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只想快点过去。
“回来得正好!”二叔公嗓门洪亮。他坐在我爸斜对面的单人椅上,腰板挺得笔直,
手里攥着一卷纸。“家里大事,你也该听听!长见识!”大事?我脚步顿了一下。
目光扫过这一屋子人,大伯,四婶,五叔,六姨……平时八竿子打不着,
过年都未必聚这么齐的亲戚,此刻全在这儿了,脸上神情各异,但眼底都烧着同一种光,
热切,迫切,志在必得。我看向我爸。他还是那副样子,甚至连摩挲杯沿的频率都没变。
“来来来,小峰,坐这儿。”四婶拍了拍她旁边沙发扶手上硬挤出来的一小块地方。
我没办法,只好蹭过去,半个屁股挨着扶手坐下。屋子里的热气更重了,
混着某种一触即发的躁动。“大哥,”二叔公清了清嗓子,把手里的纸展开,又仔细抚平,
“今天咱们老陈家的人,能来的都来了,为啥事,你也清楚,咱们老宅那片地,政府征了,
补偿款……”他顿了顿,环视一圈,看到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才满意地继续。
“那是笔大数目!天大的数目!”屋子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还有几声干咳。
“当初买那老宅子,虽说房产证上是你的名字,可咱们陈家的根在那儿!
”二叔公的手指“哒哒”地敲着膝盖。“当初凑钱的时候,咱们可都没含糊,是不是,老三?
”三姑立刻接上:“可不是嘛,我那会儿刚嫁过来,手头紧巴得哟,一听大哥要置办祖产,
二话没说,把压箱底的银镯子都抵了,这情分,这付出,不能忘啊,”“我出了三百,
”角落里一个瘦小的男人喊了一声,是我远房的堂舅,“那时候三百块,顶现在三万都不止。
”“我出了一百五,还有十斤粮票。”“我出力最多,前后跑腿,找关系,请人吃饭,
那都是我张罗的。”七嘴八舌,声浪一下子掀了起来。每个人都在说自己的功劳,
自己的付出,数字一个比一个惊人,情分一个比一个深厚。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被他们从记忆深处刨出来,擦亮,镀上金,摆到台面上。空气里充满了自我感动的气息,
还有对即将到手的巨大利益的赤裸裸的渴望。我爸还是没说话。他端起那小杯茶,凑到嘴边,
极慢地啜了一小口。喉结滚动一下。放下杯子时,杯底碰到玻璃茶几面,
发出“磕”一声轻响,很轻,但在逐渐沸腾的声音里,却奇异地清晰。二叔公举起手,
往下压了压。声音渐渐低下去,但那股灼热的气氛丝毫未减。“大哥,你是当家人,明事理。
”二叔公把手里那张纸递过来,那是一张手写的清单,字迹密密麻麻。
“这是我们几家凑一起,根据回忆理出来的,当年各房出的钱,出的力,都在这儿,
咱们也不贪心,就按这个比例,分那份补偿款,公平合理,谁也挑不出理。”那张纸,
像一面旗帜,又像一道战书,被郑重其事地递到我爸面前。所有的眼睛都盯在我爸脸上。
三姑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连衣裙上亮闪闪的装饰链。四婶身子前倾,
脖子伸得老长。大伯搓着手,鼻尖冒汗。时间像是被胶水黏住了,一秒拉得老长,
吊扇还在吱呀。我爸终于动了。2、他放下一直摩挲着的茶杯,抬起眼,目光很平静,
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缓缓扫过面前一张张殷切的脸。然后,他伸手,接过了那张清单,
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他低头,看得很仔细,一行一行,手指随着目光慢慢移动。
屋里静得能听到隔壁邻居家电视隐约的广告声。看了足足有两分钟。我爸抬起头,
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一个极淡的弧度。“哦,”他说,声音不高,
平稳得像在讨论晚上吃什么菜,“是这个数啊。”他把清单轻轻放在茶几上,
那张写满“功劳”的纸,就压在紫砂壶旁边。“我记得,”他慢悠悠地说,“好像不止这些。
”二叔公眉头一拧:“大哥,你这话……”我爸没理他,
转向一直沉默坐在角落阴影里的我妈:“淑芬,去把我床头柜里,那个铁盒子拿来。
”我妈一直低着头,手里也在织着什么,听到这话,手指停了一下,抬起眼看了看我爸。
我爸冲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我妈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默默地穿过人群,走向卧室。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每一秒都被无形的压力拉长了。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屁股,
沙发弹簧发出呻吟。三姑拿起茶几上的纸巾,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
二叔公端起面前早就凉透的一次性水杯,喝了一口,喉结大幅度地滚动。我妈回来了,
手里捧着一个印着褪色牡丹花的饼干铁盒,盒子上有些暗红色的锈迹。她走过来,
把铁盒递给我爸。我爸接过,放在腿上。铁盒边缘有些变形,盖子扣得并不严实。
他没急着打开,手指在粗糙的盒面上抚过,像是在触碰一段被封存的时光。“哗啦”一声。
他打开了盒盖。里面没有饼干,也没有金银首饰。只有一摞用橡皮筋捆着的纸,
纸的边缘卷曲,颜色深浅不一。我爸解开橡皮筋,动作不疾不徐,他把那摞纸理了理,然后,
抽出了最上面的几张。纸张很脆,翻动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既然要算,”我爸开口,
声音依然平稳,但底下似乎多了点什么,“那就好好算算,一笔一笔,都算清楚。
”他把那几张泛黄的纸,一张一张,铺在茶几上。就铺在那张“功劳清单”的旁边。“这是,
1987年,3月12号。”他拿起第一张,纸上的蓝色复写纸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但还能辨认。“建国,”他看向我大伯,“你儿子,就是我大侄子,当时要结婚,
女方家要三转一响,你钱不凑手,找我借,借条上写的是八百块,月息,三分。”大伯的脸,
唰一下白了,嘴唇嚅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这是1989年,秋。”第二张纸,更黄些。
“老三,”我爸转向三姑,“你说想盘下镇上的杂货铺,本钱差得远,借走一千五,
也是三分利,借期一年,后来你说铺子没赚到钱,利钱没给,本钱也一直没还,对吧?
”三姑那张扑了厚粉的脸,瞬间涨红,又转向惨白,她手里的装饰链绞得更紧了。
“1992年,老四家盖新房……”“1995年,二叔你家小儿子读中专,
学费……”“1998年,六妹夫跑运输,车子坏了,大修……”一张接着一张。年份,
事由,金额,利息,白纸黑字,有些还有鲜红的指印。我爸的声音平缓,
像是在念一本陈年的流水账,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把小小的锤子,
敲在对应的人心口上。屋里的温度,仿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刚才还充满功勋与情义的空气,
此刻凝结成了尴尬的沉默。只有我爸平稳的叙述声,和纸张偶尔翻动的脆响。
有人开始冒冷汗。四婶额前的头发湿了一绺,贴在皮肤上。二叔公端着水杯的手,微微发抖。
我爸终于念完了手里那几张。他把它们整整齐齐码好,放在一边,然后,把手伸进铁盒,
又拿出一小叠。这一叠的纸张,看起来更新一些,但也是好些年前的了。“这些,
是2000年以后的,”我爸说,目光扫过面前这些脸色灰败的亲人。“建国儿子买房,
老三女儿出嫁,老四生病住院,二叔孙子满月酒要摆席……零零总总,都不算大数目,
三五千,万把块,有的是打了借条,有的,连借条都没打。”他拿起最上面一张,看了看,
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这张是2005年的,老三,你儿子,就是我外甥,
考上大学,说是要买个笔记本电脑,学习用。借走六千,说好了工作就还。”他顿了顿。
“现在,外甥工作也有五六年了吧?”三姑猛地低下头,脖颈上的肉褶子层层堆叠起来。
“利息呢,”我爸把这一叠也放下,手指点了点最早那几张泛黄的借据,
“就按借条上写的算,后来的这些,没写利息的……”他沉吟了一下,“都是亲戚,
就不算复利了,按银行同期存款利率走,怎么样?”没有人回答。所有人的脑袋都耷拉着。
刚才递“功劳清单”时那种理直气壮、那种家族共荣的慷慨激昂,此刻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扒光了衣服扔在街上的羞耻和慌乱。二叔公张了张嘴,
干瘪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大……大哥,这些陈年旧账了……当时,
当时不都说是帮忙吗……一家人,提利息……多伤感情……”“伤感情?
”我爸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尾音微微上扬。他终于抬起头,
目光不再是刚才那种平静的温和,而是像淬了冰,又像藏了针,锐利地刺向二叔公。“二叔,
刚才你们拿出那份清单,要按比例分钱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伤感情?
”二叔公被噎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青。“帮忙是帮忙,借款是借款,”我爸补充。
“帮忙是情分,不求回报,借款,是白纸黑字,有凭有据,情分是情分,账目是账目,
不能你们要钱的时候讲账目,我要钱的时候,就跟我说情分吧?”他身子微微前倾,
手肘撑在膝盖上,盯着二叔公,也扫视着所有人。“刚才,你们不是要一笔一笔算清楚吗?
不是要公平合理吗?好啊,现在,咱们就一笔一笔,算个清楚,算个公平合理。
”他转向我妈:“淑芬,把我那计算器拿来,还有,记事本和笔。”我妈无声地起身,
又去了里屋。很快,拿回来一个带红色数字显示屏的计算器,一个硬壳笔记本,一支钢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