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罪臣之女。入府那日他便说:不许任何人善待我。我忍着折辱,熬过欺凌,
以为总有一天能捂热他的心。可他亲手毁了我的孩子,杀了我唯一的亲人,
把我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后来沈家平反了。我死在破庙里,手里攥着碎掉的玉簪。
他跪在灵前叫了一夜皇后。可至死,我都没再看他一眼。
第一章 寒衣碎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不是没有。
是有人把馊了的饭菜倒在我洗衣服的木盆里。我伸手去捞,被一脚踹进结冰的池水。
罪臣之女,也配吃饭?岸上的笑声很远,像隔了一层水。我在水底睁开眼睛,
看见自己呼出的气泡往上飘,飘着飘着就散了。我想,原来人快死的时候,是听不见声音的。
后来有人把我捞了上来。不是心善,是怕我死在池子里,污了浣衣局的水。我趴在青石板上,
把胃里的水呕干净,然后撑着地爬起来,继续洗那堆衣服。手指冻得青紫,
一碰布料就钻心地疼。疼着疼着就木了。木了就好办了。我学会这个道理用了三年。三年前,
我是太傅嫡女。父亲沈从安手把手教我写字,说沅沅,做人要像这楷书,横平竖直,
堂堂正正。我点头,把字写得工工整整,以为天下事都如写字,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三年后,我在浣衣局洗衣服。横平竖直,堂堂正正。换来的是一脚踹进冰池子。傍晚的时候,
管事姑姑说有人找我。我抬起头。落日把影子拉得很长,瘦得像一根柴。我跟着姑姑往外走,
路过一排晾晒的衣物,水珠滴在肩上,我躲了一下,没躲开。来人是沈雷。我愣在那里,
半天没说出话。沈雷瘦了,黑了,但眼睛还是那个眼睛,看我的时候带着心疼,藏都藏不住。
清沅。他叫我。我张了张嘴,没出声。太久没和人好好说话了,嗓子像生了锈。
沈雷往前走一步,我往后退一步。他停下,我也停下。我来带你走。我摇头。走?
走去哪儿?三年前我逃出来的时候也想过去哪儿,后来发现没有地方可去。这天下很大,
但每一寸土地都有主人,每一个主人都不欢迎罪臣之女。沈雷压低声音:靖王萧玦,
如今权势滔天。若能进入靖王府,他是仇人。我打断他。当年父亲秉公办事,
曾当朝驳斥过还是皇子的萧玦。后来沈家出事,萧玦虽未直接动手,却也落井下石,
在皇上面前说了不少风凉话。"仇人也可以是刀。"沈雷看着我,"清沅,你不想翻案吗?
"翻案。这两个字像一把火,烧进我三年没起过波澜的心。我想起父亲临刑前的那晚,
有人偷偷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个字:等。我等了三年。等来的只有馊饭和冰池子。
靖王为何要帮我?"他不需要帮你。"沈雷说,"他需要拉拢沈家旧部。
你只是一个由头,一块敲门砖。进去了,活不活得下来,是你自己的事。"我听懂了。
我是一颗棋子。被沈家旧部塞进去,用来换靖王的另眼相看。
至于这颗棋子进去之后是死是活,没人关心。但我还是问:什么时候?沈雷看着我,
眼眶红了。次日清晨,我站在靖王府后门。第二章 靖王怒踏入靖王府的那一刻,
天阴沉沉的,像要落雪。我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些水榭楼阁,就被带到了正堂。萧玦坐在上首,
玄色锦袍,眉眼阴鸷,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他抬眼,目光落在我身上,像是看一件脏东西。
沈从安的女儿。我跪下磕头。他没叫起。知道本王有多恨你父亲吗?
我低着头:知道。知道还敢来?我没说话。萧玦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靴尖抵在我下巴上,把脸抬起来。我顺着他的力道仰头,和他对视。他眼里没有恐惧。
他收回脚,笑了。笑得让人发冷。"杂役房缺个粗使丫头。从今天起,你去那儿当差。
"他顿了顿,"记住,不许任何人善待你。你若敢有半句怨言,
本王就诛了你沈家剩下的族人。"我磕头:是。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
听见他在身后说:"对了。你父亲当年说本王'心术不正,难成大器'。你替本王问问他,
九泉之下,可还说得出口?"我停下,没回头。"是。"杂役房在东跨院最偏的角落。
管事婆子得了令,看我的眼神像看一条狗。指着墙角一堆发霉的被褥:就那儿。丑时起床,
倒夜香,洗衣服。洗不完没饭吃。我说:"好。"婆子想从我脸上找出点不甘愿,没找着,
啐了一口走了。那天晚上,我没有饭。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馊了的剩饭倒在木盆里,
和衣服一起泡着。我伸手去捞,被一脚踹在地上。罪臣之女,也配吃饭?我爬起来,
继续洗衣服。通宵打扫王府的活落在我头上。别人睡觉,我拿着扫帚,从东院扫到西院,
扫完天就亮了。亮了接着洗衣服。第七天,我蜷缩在柴房的角落,看着冰冷的墙壁。
手指头冻裂了,一动就流血。胃里空得发疼,疼着疼着就木了。
我忽然想起父亲的话:做人要像楷书,横平竖直,堂堂正正。可现在,楷书写在冰水里,
一碰就碎。我把手缩进袖子里,闭上眼睛。心底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滋生。
或许……只要我足够隐忍,只要我足够听话,只要他一直折辱我,折辱到满意为止。。。
或许有一天,他会看到我的真心。或许他会帮我查清父亲的冤案。或许,外面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一碗冷饭扔在我面前。吃。吃完还得干活。我睁开眼,把饭端起来。凉的,
馊的。我一口一口咽下去。活下去。只要活下去,就有或许。
第三章 侧妃妒苏怜月是在第十五天知道我的。那日她去书房给萧玦送汤,
远远看见一个瘦弱的身影从廊下走过。她停下脚步,问身边的紫鸢:那是谁?
紫鸢看了一眼:新来的粗使丫头,罪臣之女,沈从安的女儿。苏怜月眯起眼睛。
沈从安……三年前满门抄斩的那个。她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慢慢笑了。
殿下对她……格外关注?紫鸢压低声音:听说殿下亲自吩咐,不许任何人善待她。
杂役房的婆子们天天折腾,那丫头半死不活的。苏怜月没说话。亲自吩咐。不许善待。
若真恨到骨子里,直接杀了便是。何必留在府里,日日折磨?她转身往回走。去查查,
她住在哪儿。三日后。苏怜月坐在自己院里,手里把玩着一支玉镯。紫鸢站在一旁,
把打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贱籍,入府第一天就被殿下折辱,如今在杂役房,
天天挨打受骂。苏怜月听着,嘴角的笑越来越深。"挨打受骂……"她把玉镯往桌上一放,
"那就再添一把火。"娘娘的意思是?苏怜月靠回椅背,端起茶盏,慢慢吹着。
那丫头住处简陋,东西想必不多。塞个物件进去,应该不难。紫鸢愣了愣,随即笑了。
奴婢明白。这天傍晚,我正在井边打水,紫鸢忽然出现在我面前。我认得她。
侧妃娘娘身边的大丫鬟,穿得体面,走路下巴抬得高高的。紫鸢上下打量我一眼,
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往我手里一塞。娘娘赏你的。收着。我低头一看,是一支玉镯。
成色极好,水头极足。我抬头想说不要,紫鸢已经转身走了。第二天一早,
杂役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紫鸢带着几个婆子冲进来,直奔我的铺位。从枕下翻出那只玉镯,
紫鸢冷笑一声。果然是你这贱婢!我张嘴想说话,脸上已经挨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我被拖到正堂。萧玦坐在上首,苏怜月坐在他旁边,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看见我被拖进来,她别过头,似是不忍再看。紫鸢跪下,把玉镯呈上:殿下,
这是娘娘心爱之物,前几日不见了。今早奴婢带人去搜,从这贱婢枕下搜出来的。
萧玦拿起玉镯,转了一圈,看向我。你有什么话说?我跪在地上,抬起头,
看着他的眼睛。民女没有偷。萧玦看着我。苏怜月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殿下,
她毕竟是罪臣之女,出身卑贱,眼皮子浅也是有的。一个玉镯罢了,算了吧……
萧玦没理她,只盯着我。本王再问你一遍,偷没偷?我和他对视。三秒。五秒。十秒。
没躲。民女没有。萧玦忽然笑了。他把玉镯往旁边一扔,靠在椅背上,挥了挥手。
杖责二十,扔柴房。不许医治。我愣了一瞬。苏怜月也愣了,显然没想到他连查都不查。
但她很快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我被拖出去。长凳、板子,一下一下落下来。我咬着嘴唇,
不出声。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地上。二十下打完,我趴在长凳上,动不了。
婆子把我拖到柴房,扔进去,门从外面锁上。天黑透了。我趴在柴房的角落里,
背上火辣辣地疼,疼得浑身发抖。伤口往外渗血,浸透了单薄的衣衫,黏在身上,又凉又疼。
我发着烧。迷迷糊糊间,门开了。一个人影闪进来,蹲在我面前,往我嘴里塞了什么东西。
苦的,咽下去之后,喉咙里舒服了一点。我努力睁开眼,看清了那张脸。晚翠。晚翠看着我,
眼眶红红的,手在抖。她把一碗水递到我嘴边,小声说:喝点。我张嘴,喝了几口。
晚翠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揭开我后背的衣服,往伤口上撒药。药粉撒上去,
疼得我浑身一颤,但我咬着牙,没出声。晚翠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你忍着点……"声音带着哭腔,"我只能偷偷来。"我趴在稻草上,脸埋在臂弯里。
"谢谢。"晚翠愣了一下,眼泪掉下来。她把药撒完,把瓷瓶塞进我手里,站起来要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你……你别怪我。"她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我只是……"没说完,拉开门,闪了出去。门又锁上了。我趴在那里,
手里攥着那个小瓷瓶,看着黑暗。我不知道,晚翠走出去之后,没有回自己的住处。
而是拐了个弯,进了苏怜月的院子。第四章 宫宴辱腊月十九,宫中举办家宴。
我正在井边洗衣服,管事婆子一脚踹在我背上:起来!殿下传你。我放下衣服,跟着走。
书房里,萧玦正在更衣。玄色锦袍换成绛紫蟒服,愈发显得眉眼冷峻。见我进来,
上下打量一眼。就这身?他皱眉。我低头看自己。粗布衣裳,洗得发白,
肘部还打着补丁。萧玦收回目光,往外走:跟上。我愣住。他已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似笑非笑:今晚宴上,有个人想看看沈从安的女儿如今是什么下场。本王带你去,
让他看个够。马车停在宫门外。我跟着萧玦往里走。朱红的宫墙高耸入云,
压得人喘不过气。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太和殿里灯火通明。萧玦入席,
我站在他身后。但还是有人看见了我。靖王殿下,这位是……
对面席上一个中年男人眯着眼睛看过来。兵部尚书,李崇。当年参劾父亲的官员之一。
萧玦端起酒杯,笑了笑:沈从安的女儿。如今在本王府上当差。殿内静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落在我身上,像无数根针。李崇笑了:哦?罪臣之女,还能进靖王府当差?
殿下好胸襟。萧玦没接话,只看了我一眼:还不给李大人斟酒?我愣住。斟酒。
我是丫鬟,斟酒是本分。可这是宫宴。萧玦看着我,眼神冷下来:怎么?要本王亲自斟?
我走过去,端起酒壶。李崇眯着眼看我,忽然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我浑身一僵。
"长得倒是不错。"李崇啧啧两声,"沈从安的女儿,手不沾水养大的吧?如今给人斟酒,
啧,可惜了。"周围响起几声笑。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萧玦端着酒杯,慢慢喝着,
像没看见。李崇松开手,拍拍我的脸:去,给在座的都斟一遍。让大伙儿都尝尝,
太傅嫡女斟的酒是什么滋味。我看向萧玦。萧玦对上我的目光,嘴角弯了一下。
愣着干什么?李大人抬举你,还不谢恩?我握着酒壶的手紧了紧。我没动。
萧玦的笑容慢慢收了。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抬手,一巴掌。响亮的耳光落在我脸上,
打得我头偏向一边。嘴角有什么东西流下来,腥甜。殿内安静了一瞬,
随即响起几声低低的嗤笑。萧玦握着我的下巴,把脸掰回来,逼我看着他。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你一个罪臣之女,有什么资格反抗?
能被本王利用,是你的荣幸。我看着他。看着他冷漠的眉眼。看着他眼底的嘲讽。
看着他嘴唇一张一合,说出这些刀子一样的话。心底有什么东西,碎了。我以为,
只要我足够隐忍,足够听话,总有一天他会看到我的真心。我错了。我端起酒壶,走向李崇。
一桌一桌斟过去。每一道目光都像刀子,剐在身上。有人故意把酒杯放得远远的,
让我弯腰去够;有人接酒的时候,手指在我手上蹭一下。我低着头,脸上没有表情。
斟完最后一桌,我走回萧玦身后,站定。宴席散的时候,已经接近子时。我跟着萧玦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忽然有人从旁边经过,轻轻撞了我一下。一张纸条塞进我手里。我抬头,
只看见一个背影。修长,清瘦,走得很快。我攥紧纸条,没有声张。马车里,
萧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捻着佛珠。我坐在角落里,悄悄展开纸条。
只有一行字:沈案另有隐情,小心行事。砚。沈雷。我眼眶一热,赶紧把纸条攥回手心。
回到王府,我一个人往杂役房走。路过花园的时候,我停下来,站在月光下。
脸上的巴掌印还火辣辣地疼。耳边还回响着那句话:能被本王利用,是你的荣幸。
我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沈案另有隐情。我攥紧纸条,抬起头,看着月亮。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咬着嘴唇,不让它落下来。第五章 意外孕我在杂役房又活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我学会了更多东西。比如怎么在挨打的时候护住要害,
怎么在发烧的时候自己熬过去,怎么从剩饭里挑出能吃的部分。还有怎么当一个透明人。
苏怜月没再找我麻烦,萧玦也没再传我。我每天丑时起床,倒夜香,洗衣服,打扫,睡觉。
日复一日,像个不会说话的影子。那件事发生在一个月前。萧玦喝醉了。那天深夜,
我正在柴房睡觉,门忽然被人踹开。萧玦站在门口,浑身酒气,眼睛红得吓人。
我来不及反应,他已经进来了。事后,他走了。一句话都没说。我躺在稻草上,看着房梁,
看了很久。第二天,我照常起床,倒夜香,洗衣服。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直到这个月初。
我发现自己没有来月事。我等了十天。又等了十天。还是没有。我悄悄去药店,买了一帖药。
回来偷偷煎了,喝了。第二天,我吐了。我把头埋在木盆边,把早上那点稀粥吐得干干净净。
抬起头,看见晚翠站在不远处,正看着我。晚翠走过来,蹲下,
压低声音:你……你是不是……我看着她。晚翠的脸在晨光里半明半暗,
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没有。"我说,"吃坏肚子了。"晚翠没再问。
但从此以后,晚翠对我更好了。偷偷给我送热饭,偷偷给我熬姜汤,
偷偷帮我把最重的活干了。我看着晚翠忙碌的身影,心底的温暖又多了几分。
在这暗无天日的王府里,这是我唯一的暖。可我不知道,每次晚翠对我好的时候,转身之后,
都会在某个角落里站很久,看着自己的手,发呆。怀孕的事瞒不住。两个月后,
小腹已经微微隆起。我用布条紧紧缠着,穿最宽大的衣裳,走路的时候刻意弯着腰。
可晚翠还是看出来了。那天夜里,晚翠溜进柴房,把一碗热汤递给我。然后坐下来,看着我。
几个月了?我没说话。晚翠的眼眶慢慢红了。你……你打算怎么办?我低下头,
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手覆上去,轻轻地。"生下来。"晚翠愣住。我抬起头,看着她。
眼睛里有一种光,是晚翠从没见过的光。这是我在这王府里,唯一的牵挂了。
晚翠的眼泪掉下来。她伸手,握住我的手。那只手在抖。"我……我帮你。"她说,
声音哽咽,"我帮你瞒着,帮你照顾。你……你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能让侧妃知道。
"我看着她,心底涌上一股暖意。谢谢你,晚翠。晚翠别过脸,不敢看我的眼睛。
"别谢我。"她说,声音闷闷的,"我不配。"我没听懂。我只是握着她的手,
感受着那一点温暖。窗外,月亮很亮。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嘴角弯了一下。
这是我的孩子。是我和那个人的孩子。是我在无边黑暗里,唯一的光。我以为,
有了这个孩子,一切都会好起来。我不知道,此刻苏怜月的院子里,晚翠白天刚去送过消息。
"那丫头最近不太对劲。"晚翠低着头,"总是吐,吃不下东西。"苏怜月靠在大迎枕上,
慢慢剥着一颗橘子。"吐?"是。奴婢怀疑……苏怜月把一瓣橘子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然后笑了。我知道了。你去吧,继续盯着。晚翠磕头,退出。走出院子,她站在月光下,
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刚刚给我送了热汤。这双手,也刚刚把我卖给了阎王。
第六章 汤药毒我怀孕四个月了。肚子藏不住,我用布条缠得紧紧的,走路时弯着腰,
干活时躲着人。晚翠每天给我送热饭,帮我洗最重的衣服,夜里陪我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