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
苏晴的声音有些发颤,指尖捏着一张从书房抽屉缝里掉出来的纸。
那是一张水费催缴单。
上面的户主名字,龙飞凤舞地签着两个字:顾言。
客厅里,顾言正穿着围裙,哼着小曲,端着一盘刚切好的西瓜走出来。
“什么呀宝宝,看你一惊一乍的。”
他笑嘻嘻地走过来,把果盘放在茶几上,探头想看苏晴手里的纸。
苏晴猛地把手缩了回去,像被烫到一样。
她的心跳得飞快,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
顾言。
她的男朋友,顾言。
而她租的这套房子,合同上签的房东名字,明明叫“陆先生”。
一年了。
她在这里住了一整年。
每个月按时交租,一分不差。
她还庆幸自己运气好,碰上了一个从不露面、万事好商量的神仙房东。
每次家里有什么东西坏了,只要在微信上跟“陆先生”说一声,第二天维修师傅就准时上门。
她甚至还跟顾言炫耀过,说自己租的房子性价比超高,房东人傻钱多。
顾言当时是怎么说的?
他当时捏着她的脸,笑得一脸宠溺。
“是吗?那我可得替你好好谢谢这位‘陆先生’。”
现在想来,他当时的笑容里,似乎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促狭。
苏晴的脑子嗡嗡作响。
一个荒谬到让她手脚冰凉的猜测,在她心里疯狂滋长。
她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顾言。
顾言脸上的笑容还未散去,看到她煞白的脸色,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对劲。
“宝宝,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他伸出手,想去探她的额头。
苏晴猛地后退一步,躲开了他的触碰。
她的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扎进顾言的心里。
“顾言,你给我解释一下。”
她把那张水费单用力拍在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个户主,为什么是你的名字?”
顾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的目光落在催缴单上,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完了。
藏了一年的秘密,终究还是露馅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苏晴那副要吃人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苏e晴见他不说话,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自嘲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苦涩。
“所以,那个‘陆先生’,根本就不存在,对不对?”
“这套房子的房东,从始至终,就是你,对不对?”
顾言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苏晴只觉得一股怒火夹杂着巨大的羞耻感,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一个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还沾沾自喜的、天字第一号的大傻瓜!
她每天住在他买的房子里,用着他配的家具家电,享受着他安排的“物业服务”。
然后,每个月,再乖乖地把一笔不菲的租金,打到他指定的账户里。
她这是在干什么?
帮他还房贷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苏晴的理智瞬间崩断了。
她气得浑身发抖,眼眶通红。
“顾言!”
她几乎是吼出了他的名字。
顾言被她吓了一跳,连忙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宝宝,宝宝你先别生气,你听我解释……”
“解释?好啊,你解释!”苏晴指着自己的鼻子,“你告诉我,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每个月给你打钱帮你还房贷,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
顾言看着她气得通红的眼睛,知道这次玩笑开大了。
他试图上前拉住她的手,语气软了下来。
“晴晴,我不是那个意思……”
谁知,他不说这话还好。
一说这话,苏晴的情绪彻底爆发。
她以为他会愧疚,会道歉。
可他呢?
他竟然嬉皮笑脸地凑了过来,脸上还带着一丝没来得及收敛的得意。
“哎呀,被你发现了。”
他挠了挠头,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得没心没肺。
“那……谢谢宝宝帮我还房贷?”
轰的一声。
苏晴感觉自己脑子里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断了。
她看着眼前这张俊朗又欠揍的脸,气血翻涌。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吐出。
很好。
真的很好。
她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就走进了卧室。
顾言愣了一下,还以为她气消了,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宝宝,你别真生气啊,我就是想给你个惊喜……”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苏晴从衣柜里拖出了一个巨大的行李箱。
“砰”的一声,箱子被重重地摔在地上。
顾言的笑容,彻底凝固在了脸上。
苏晴打开箱子,开始面无表情地往里面收拾自己的衣服,一件,又一件。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顾言慌了。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按住了苏晴的手。
“晴晴,你这是干什么?”
苏晴甩开他的手,眼神冷得像冰。
“干什么?当然是搬家。”
她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道。
“顾先生,既然房子是你的,那这房客,我不当了。”
“还有,麻烦你把这一年的房租,连本带息,还给我!”
顾言彻底傻眼了。
他看着苏晴决绝的侧脸,心脏猛地一抽。
他只是想开个玩笑,想用一种特别的方式让她住进自己的房子,不用有任何心理负担。
可他没想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苏晴没有再看他一眼,继续收拾着东西。
她的化妆品,她的书,她养的那盆绿萝……
所有属于她的痕迹,都正在被她一点点地从这个空间里抹去。
顾言的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恐慌。
他感觉自己好像马上就要失去什么最重要的东西了。
“晴晴,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再次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让苏晴吃痛地皱起了眉。
苏晴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睛里满是失望和愤怒。
“不是我想的那样?那是哪样?”
她甩开他的手,声音嘶哑。
“顾言,你把我当什么了?一个可以随意欺骗和愚弄的傻子吗?”
“我告诉你,今天,这个房子我搬定了!”
她说完,不再理会他,拉起收拾了一半的行李箱,转身就要往外走。
顾言看着她的背影,脑子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冲过去,从背后死死地抱住了她。
“不许走!”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晴,我不许你走!”
苏晴的身体僵住了。
她能感觉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和手臂收紧的力道。
但此刻,这些都只让她觉得无比讽刺。
“放开!”
她的声音冷得掉渣。
顾言却抱得更紧了,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不放。”
“除非你答应不搬走。”
苏晴气笑了。
都到这个时候了,他还在跟她耍无赖。
她用力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开他的怀抱。
愤怒和委屈交织在一起,让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
“顾言,你混蛋!”
她哭喊着,用手肘向后用力撞去。
顾言闷哼一声,却依然没有松手。
“是,我是混蛋。”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懊悔。
“你打我吧,骂我吧,怎么都行,就是别走,好不好?”
卧室的门还开着,客厅茶几上的那盘西瓜,红得刺眼。
一切都和几分钟前一样。
但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苏晴停止了挣扎,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闭上眼,满脑子都是自己这一年来,像个小丑一样,在他面前炫耀自己“精明”的租房经历。
而他,就用那种看傻子一样的宠溺眼神,看着她表演。
羞耻感像潮水一样,将她彻底淹没。
她忽然觉得很累,很累。
“顾言。”
她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
“你知道吗?”
“我现在觉得,自己特别、特别的恶心。”
顾言抱着她的手臂,猛地一僵。
“恶心”两个字,像两根淬毒的针,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他慌乱地松开她,将她的身体转过来,强迫她看着自己。
“晴晴,你别这么说自己……”
苏晴的脸上挂着泪,眼神却空洞得可怕。
她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不说自己,难道说你吗?”
“说你顾大少爷演技精湛,把我耍得团团转?”
“说你心思缜密,布局一年,就为了看我出丑?”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凌迟着顾言的神经。
顾言百口莫辩,心脏疼得缩成一团。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他急切地解释,“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我怕直接让你搬过来住,你会觉得不自在,觉得是……是欠我的。”
“所以我才找了陆泽帮忙,假扮房东,让你用一种你能接受的方式住进来。”
“我发誓,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看你笑话,更没有想过要愚弄你!”
苏晴静静地听着。
他的解释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
可这份“合情合理”的背后,是彻头彻尾的欺骗和不尊重。
她在他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自卑?敏感?还是一个会因为占了男朋友便宜而沾沾自喜的女人?
不管是哪一种,都让她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难堪。
“所以,你觉得我是个会因为住在男朋友家里,就失去自尊的人?”
苏-晴冷冷地问。
顾言语塞。
他看着苏晴的眼睛,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个平时看起来温顺的女朋友,眼神可以如此锐利。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艰难地辩解。
“那你是什么意思?”苏晴步步紧逼,“你觉得我付不起房租,需要你用这种方式来‘接济’我?”
“不是!”顾言几乎是吼了出来。
他被苏晴的质问逼得节节败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口才,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笨拙。
他说的每一句话,似乎都能被她解读出另一层伤人的含义。
“那笔钱,我一分都没动!”他急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银行APP,举到她面前。
“你看,你每个月打给‘陆先生’的钱,全都在这张卡里,我给你存着呢。我就是想……想等我们结婚的时候,把这笔钱当做惊喜给你。”
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独立的账户。
账户余额,不多不少,正好是她这一年交的全部房租。
苏晴的目光扫过那个数字,心里却没有半分感动,只觉得更加讽刺。
连“惊喜”都准备好了。
这场戏,他到底排练了多久?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的泪已经干了,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疏离。
“顾言,我们都冷静一下吧。”
她推开他,绕过他,继续往行李箱里塞东西。
这一次,顾言没有再阻止。
他只是站在原地,失魂落魄地看着她。
看着她把属于她的东西,一件件地收走。
每收走一件,这个屋子里关于她的气息,就淡薄一分。
他的心,也跟着空了一分。
苏晴的动作很快,不到半小时,两个大行李箱就装满了。
还有一些零碎的东西,她用几个购物袋装着。
她做完这一切,甚至还把地板上因为拖拽行李箱留下的划痕,用湿巾擦干净了。
她做得那么认真,那么一丝不苟。
仿佛不是在收拾行李,而是在清理一个犯罪现场。
一个证明她曾经在这里“愚蠢”地生活过一年的现场。
顾言就那么呆呆地看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巨大的无力感将他笼罩。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搞砸了魔术表演的蹩脚魔术师,眼睁睁地看着最心爱的白鸽,从他手里飞走。
苏晴拉着两个行李箱,走到玄关。
她换好鞋,手搭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钥匙在茶几上。”
“押金和这个月的房租,你记得转给我。哦不,是转给‘陆先生’。”
她刻意加重了“陆先生”三个字。
“然后,麻烦你把我的联系方式,从你的手机里删掉。”
“从此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说完,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砰!”
门被关上的声音,重重地砸在顾言的心上。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屋子里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茶几上,那盘他亲手为她切的西瓜,还鲜红欲滴。
可那个他想要与之分享的人,已经走了。
顾言颓然地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插进头发里,痛苦地呻吟出声。
他搞砸了。
他彻彻底底地搞砸了。
……
苏晴拖着两个沉重的行李箱,走出小区大门。
夏末的晚风带着一丝燥热,吹在她脸上,却吹不干她心里的冰冷。
她站在路边,看着车水马龙,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去哪里。
回父母家?
不行。他们要是知道自己跟顾言分手了,肯定会刨根问底,到时候只会更烦。
去酒店?
她看了一眼手机银行的余额,心疼。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林淼淼”三个字。
是她最好的闺蜜。
苏晴吸了吸鼻子,接起电话。
“喂,淼淼。”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电话那头的林淼淼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晴晴?你怎么了?哭了?”
“你跟顾言吵架了?”
苏晴再也忍不住,蹲在路边,放声大哭起来。
她把所有的委屈、愤怒、羞耻,都哭了出来。
林淼淼在电话那头急得不行,问清楚了她的位置,让她站在原地别动,她马上过来。
二十分钟后,一辆红色的甲壳虫一个急刹车,停在了苏晴面前。
林淼淼火急火燎地从车上跳下来,看到蹲在路边哭得像个孩子的苏晴,和她脚边那两个巨大的行李箱,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卧槽,这是被扫地出门了?”
林淼淼冲过去,一把抱住苏晴。
“别哭了别哭了,天涯何处无芳草,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告诉姐,顾言那个狗东西怎么欺负你了?姐去帮你削他!”
苏晴趴在林淼淼的肩膀上,断断续续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林淼淼听完,整个人都傻了。
她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我……我靠?”
她憋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话。
“所以,你帮你的凡尔赛男友,还了一年的房贷?”
苏晴被她这精准的吐槽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看起来又可怜又好笑。
“好了好了,别哭了。”林淼淼帮她擦掉眼泪,“这事儿吧,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往小了说,是情侣间一个不太高明的玩笑;往大了说,就是欺骗,是不尊重。”
“你生气,是应该的。”
“走,先上车,去我那儿。今晚姐陪你,不醉不归!”
林淼淼帮着苏晴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然后拉着她上了车。
甲壳虫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与此同时,苏晴的手机疯狂地响了起来。
是顾言。
一个接一个的电话,锲而不舍。
苏晴看了一眼,直接按了静音,把手机扔进了包里。
林淼淼瞥了一眼,吹了声口哨。
“哟,追魂call来了?”
“别理他,男人就是贱,不能惯着。让他急,急死他才好!”
苏晴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空落落的。
她真的,要和顾言就这么结束了吗?
一年的感情,因为这样一个荒唐的理由。
值得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信任一旦被打破,就很难再复原。
就像一面碎了的镜子。
就算黏合起来,也满是裂痕。
车开到林淼淼家楼下,两人刚把行李从后备箱搬出来,苏晴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电话,是一条微信。
发信人,是那个她只在微信上聊过的,“陆先生”。
苏小姐,我是陆泽,顾言的朋友。
你别生他的气,这件事都怪我,是我给他出的馊主意。
他现在跟疯了一样在找你,你能不能回他个电话?
苏晴看着这条信息,冷笑一声。
朋友?
狼狈为奸的共犯还差不多。
她毫不犹豫地把“陆先生”也拉黑了。
做完这一切,她感觉心里舒坦了一点。
然而,她刚走进电梯,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苏晴皱了皱眉,按了挂断。
可那个号码立刻又打了过来。
一遍,两遍,三遍。
林淼淼在一旁看着,都觉得烦了。
“接吧,听听他还能放出什么屁来。”
苏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她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顾言急切又慌乱的声音。
“晴晴!你终于肯接我电话了!”
“你在哪儿?你告诉我,我马上过去找你!”
苏晴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的顾言,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沉默。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小心翼翼。
“晴晴,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别不理我,好不好?”
“你是不是在淼淼那里?我过去找你,当面跟你道歉!”
说完,不等苏晴回答,电话就被挂断了。
苏晴和林淼淼面面相觑。
林淼淼挑了挑眉,“他怎么知道你在我这儿?”
苏晴苦笑,“他知道我们关系好。我除了你这儿,没地方可去。”
林淼淼啧了一声。
“行吧,让他来。我倒要看看,他准备怎么负荆请罪。”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林淼淼拉着苏晴走出电梯,刚走到家门口,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靠在她家门上。
那人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
不是顾言,又是谁?
他竟然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