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霜降霜降那天,刘翠兰在院子里晒被子,听见隔壁王婶子隔着墙头喊:”翠兰!
你家建军回来了!”她手一抖,竹竿子掉在地上,砸在脚边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十年了,陈建军走了整整十年,期间只打过三个电话,寄过两千块钱。
村里人都说他死在外面了,连婆婆临终前都咬着牙骂:”那个不孝子,别让他进祖坟,
我化作鬼也要掐死他。”翠兰今年四十整。她站在院子里,看见院门口站着个瘦高的男人,
穿着不合身的藏青色西装,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拎着个掉皮的棕色公文包。头发白了一半,
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她还认得——建军年轻时就是这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
看人的时候像含着一汪水,骗得她十八岁那年,在村东头的老槐树底下,把身子给了他。
“翠兰。”他叫她,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翠兰没应声。她弯腰捡起竹竿,继续拍打被子,
灰尘在午后的阳光里飞舞。十年独居,她早已不是那个看见丈夫就脸红的小媳妇。
她现在是陈家的话事人,伺候走了公婆,养大了儿子,一个人种了八亩地,还养了十二头猪。
村里人都说,翠兰是个能干人,就是命苦,嫁了个不争气的男人。“我回来了。”建军又说,
往前走了两步,踩在院子里的鸡粪上,皱了皱眉。翠兰终于开口,
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嗯,东屋收拾出来了,你住那屋。”建军愣了一下:”翠兰,
我……我想跟你谈谈……”“饿了自己做饭,灶上有剩的。”翠兰把被子收下来,
抱进西屋——她住的屋子,然后关上了门。门是老式的木门,门轴生锈了,
关上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一声叹息。她靠在门上,听见建军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秋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翠兰想起十年前那个清晨,建军说去县城买化肥,
穿着她新纳的布鞋,走了就再没回来。那时候大勇才十五,正上初三,成绩不错,
老师说能考县一中。建军走了三个月,大勇的成绩一落千丈,最后没考上高中,
去了县城打工。翠兰没有哭。她哭不出来。那三个月,她每天晚上坐在门槛上,
看着村道的尽头,等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等到第四个月,她不再等了。
她把建军的衣服收进箱子,把大勇的课本卖掉,第二天就去镇上买了十二头猪崽。晚上,
儿子陈大勇从县城回来。他在县城建材市场当装卸工,二十五了还没娶上媳妇。
大勇长得随他爸,高个子,浓眉大眼,但性格随翠兰,闷葫芦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他骑着那辆二手摩托车,突突突地停在院门口,看见院子里站着个陌生人,愣了半天。
“大勇……”建军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发抖。大勇没应声。他看向他妈,
翠兰正在灶台前炒菜,头也不回:“大勇,你爸回来了。”大勇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冷笑一声:“爸?我妈的男人回来了,不是我爸。我爸十年前就死了。
”建军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层层打开,是条金链子,在灯光下闪着俗艳的光:“大勇,
爸给你攒的,娶媳妇用,这是足金的,八克多,在深圳买的……”大勇没接。他看向他妈,
翠兰正在炒土豆丝,锅铲翻动的声音很大,盖过了建军的絮叨。翠兰终于开口,
声音从灶台那边飘过来:“收下吧,你爸的心意。”那顿饭吃得沉默。建军讲他在深圳打工,
讲他如何省吃俭用,讲他如何想家。他说他在电子厂干过,在工地搬过砖,
后来跟人学做中介。“就是介绍工作的,赚点差价”。翠兰听着,偶尔“嗯”一声。
大勇扒完饭就出去了,说去串门,摩托车突突突的声音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夜里,
翠兰在西屋洗脚。她坐在矮凳上,把脚伸进搪瓷盆里,水有点凉了。她弯腰去够暖壶,
门突然被推开了。建军站在门口,穿着那身不合身的西装,手里拎着个脸盆。“翠兰,
我对不起你。”他蹲下来,想握她的手。翠兰躲开,自己够到暖壶,
往盆里加了点热水:“东屋有热水,你去那边洗。”建军的声音带着哭腔:“翠兰,
我知道你没男人这些年不容易。我回来了,以后咱们好好过。我在外面,没有一天不想你,
不想这个家……”翠兰抬起头,烛光下,她的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很亮,像两把刀子。
“陈建军,你知道这十年我怎么过的吗?”“我知道,你受苦了……”“你不知道。
”翠兰把脚从盆里拿出来,自己拿毛巾擦。她的脚很粗糙,脚后跟裂着口子,
脚底板有厚厚的茧子,“公公瘫了三年,我端屎端尿。他脾气不好,动不动就骂人,
我把饭端到他床前,他掀翻过,烫得我胳膊上现在还有疤。”她卷起袖子,
露出手腕上一块狰狞的疤痕。“婆婆肺癌,我借了三万块钱给她治病,到现在还欠着。
她疼得睡不着,我就整夜整夜地给她揉背,揉到天亮,然后下地干活。大勇上高中,
学费都是我一头头猪攒出来的。去年猪瘟,死了八头,我躲在猪圈里哭,没人看见,哭完了,
我把死猪埋了,继续喂剩下的四头。”建军低着头,
肩膀发抖:“我寄过钱……”翠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两千块!
你十年寄了两千块,还不够婆婆一个月的止疼药。陈建军,你现在回来,
是因为外面混不下去了吧?”建军浑身一震。翠兰太了解他了,他们从小一起长大,
她知道他每一个表情意味着什么。他撒谎的时候,右眼会不自觉地眨;他心虚的时候,
左手会搓裤缝;他害怕的时候,肩膀会往里缩,像现在一样。“我……我身体不好了,
干不动重活……”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翠兰吹灭了蜡烛,屋里陷入黑暗。“睡吧,
明天还要喂猪。”建军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翠兰听见他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
像是一头困兽。最后他转身出去了,门没关严,漏进一缕月光,照在翠兰的脸上。
她睁着眼睛,看着房梁,一夜没睡。第二章:惊蛰开春的时候,
建军在村里找了个看仓库的活儿,一个月一千八。那是村里合作社的粮仓,离翠兰家二里地,
他每天早上骑着借来的自行车去上班,晚上回来。他开始重新追求翠兰,
每天早起给她打洗脸水,晚上给她烧洗脚水。村里人都说,建军这是浪子回头金不换,
翠兰有福了,老了老了,还能享男人的福。只有翠兰知道,建军看她的眼神里没有爱,
只有愧疚和算计。而她看建军,也没有恨,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像是看一件用旧了的家具,
扔了吧,可惜;留着吧,碍眼。变故发生在惊蛰那天。那天早上,翠兰杀了只老母鸡,
炖了汤,想给大勇送去。大勇在县城租房住,说是为了方便上班,但翠兰知道,
他是嫌家里闷,嫌看到他爸。她骑着三轮车,颠簸了四十分钟,到了建材市场。
市场门口乱糟糟的,堆着瓷砖、木板、水泥袋子,大勇正蹲在角落里吃盒饭。“大勇!
”翠兰喊他。大勇抬起头,看见他妈,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他往旁边看了一眼,
翠兰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一个穿着艳俗的女人,烫着一头黄毛,正靠在电线杆上抽烟。
那女人也看见了翠兰,把烟头一扔,踩着高跟鞋走过来:“你就是陈大勇他妈?
”翠兰把三轮车停好,打量她。女人三十岁左右,脸上粉很厚,遮不住眼角的细纹,
身上一股廉价的香水味。“你是?”女人冷笑:“我是你儿子对象,或者说,
是他众多对象中的一个。”翠兰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她看向大勇,大勇缩着脖子,
盒饭里的油汤洒了出来,弄脏了他的裤子。“大勇,怎么回事?”“妈……”大勇站起来,
想拉那女人,被甩开了。黄毛女人尖叫:“别碰我!陈大勇,你答应过娶我的!
我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翠兰只觉得脑袋嗡嗡响。她冲过去,一把拽开那女人:“你谁啊?
胡说八道什么?”黄毛女人打量她,眼神轻蔑:“哟,正主来了,正好,你儿子睡了我,
我怀孕了,要么娶我,要么给十万打胎费,不然我就告他强奸!”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
都是市场的装卸工和商户,指指点点,有人吹口哨。翠兰浑身发抖,她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
她扬起手,狠狠扇了大勇一巴掌:“畜生!你干了什么?”大勇捂着脸,
不敢看她:“妈……我……我们处对象呢……”黄毛女人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处对象?
处对象同时处好几个?这是县医院的B超单,怀孕六周。你同时让几个女人怀孕啊?
”翠兰接过那张纸,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她不认识字,但她认识那个黑乎乎的图像,
还有“宫内早孕”那几个字。“大勇,你说,到底怎么回事?”“妈,
我错了……”大勇蹲下去,抱着头,“我就是……就是一时糊涂……”“一时糊涂?
你睡我的时候,可没说糊涂。你说你会离婚娶我,你说那个开美容店的寡妇只是玩玩,
你说卖瓷砖的那个是倒贴……”翠兰只觉得天旋地转。她扶着三轮车,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她看着儿子,这个她一手养大的儿子,长得像他爸,连风流劲儿都像。她突然想起十年前,
建军走之前,也有段时间行踪诡秘,说是加班,其实是去县城赌钱。
那时候她怎么就没发现呢?她太忙了,要种地,要喂猪,要伺候公婆,
她以为男人只要给他饭吃,给他衣穿,他就会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你叫什么?
”翠兰问那女人。“小凤,王小凤。”翠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小凤,
你说大勇还有别的女人,是谁?”王小凤愣了一下,
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就……就是市场对面开美容店的,姓林,三十来岁,
离婚带个娃;还有卖瓷砖的那个,叫小敏,二十出头……”翠兰打断她:“行了……十万块,
我没有,你要告,就去告,大勇二十五了,自己做的事自己担。但我告诉你,你要是敢讹我,
我刘翠兰也不是好惹的。这县城,我认识的记者、律师,比你想象的多。
”王小凤显然没料到她这么硬气,愣了一下,气势弱了:“那……那你说怎么办?
”“孩子是不是大勇的,还不一定。去做亲子鉴定,是大勇的,我们认;不是,你趁早滚蛋。
”翠兰把B超单还给她,“三天后,还在这里,带上你所有的证据。现在,滚。
”王小凤骂骂咧咧地走了。翠兰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很累,累得像是要散架。
她转向大勇,大勇还蹲在地上,像只丧家犬。“起来,回家。”“妈……”“回家再说。
”那天夜里,翠兰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她年轻时不会抽,这十年学会的。
刚开始是公公疼得睡不着,她陪夜,邻居李嫂子给她一支,说“提提神”。后来就成了习惯,
心烦的时候来一根,心里能松快些。建军出来给她披衣服,她没拒绝。
那件外套是她在集上给他买的,二十五块,涤纶的,起静电。“翠兰,别急,咱们想办法。
”建军蹲在她旁边,递给她一杯热水。“想什么办法?十万块,咱们家哪有十万块?
你那一千八的工资,不吃不喝攒五年。”翠兰苦笑。“我有。”建军突然说。翠兰转头看他。
月光下,建军的脸很憔悴,眼窝深陷,像是一具骷髅。他低下头,
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在深圳……其实没打工……我跟人合伙做生意,
开中介公司,介绍人去香港打工,收中介费。后来被人骗了,客户交了钱,人没走成,
告我们诈骗。合伙人跑了,我背了债,不敢回来,怕连累你们。”翠兰静静地听着,
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建军的声音越来越小:“这十年,我一直在躲债。去年,
债主找到了我,我没办法,就……就骗了一个女人的钱,跑了。那女人……是个寡妇,有钱,
开美容店的。我骗她说娶她,她给了我十五万。我跑的时候,她怀孕了。
”翠兰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裤子上,烫出一个洞。
翠兰的声音很平静:“所以那个王小凤,也是你安排的?”建军猛地抬头,眼神惊恐。
翠兰掐灭烟头:“别装了,大勇什么德行我知道,他怂得很,没胆子同时骗几个女人。
”“你回来两个月,大勇突然就有钱了,买了新手机,还请了几次客,说是发了奖金。
”“那钱是你给的吧?你故意让他学坏,带他去喝酒,去唱歌,去认识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
”“然后安排人讹他,就是为了让你那笔钱有个由头拿出来,让我感激你,原谅你?
”建军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翠兰,我……”翠兰站起来,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和她同床共枕过、又分离了十年的男人:“陈建军,
你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十年前你跑,是因为欠了赌债;十年后你回来,是因为骗了女人的钱。
”“你这辈子,只会坑女人,我坑完了坑儿子,下一步是不是要坑孙子?”她转身进屋,
留下建军跪在院子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狗。第三章:夏至翠兰没想到,
那个被建军骗了的深圳女人,会找到村里来。那是五月底,麦子刚收完,
地里只剩下金黄的麦茬。翠兰正在院子里晒麦种,听见门外汽车喇叭响。她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