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80万,你得帮。”电话那头是我妈的声音。我已经三年没接到过她的电话了。
上一次,是问我要两万块钱给弟弟还信用卡。我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你弟出事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创业失败,欠了高利贷,人家找上门了。80万,
三天内要还清,不然……”我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腰侧。那里有一道疤,十二年了,
摸起来还是有点凸。“晚晚?你听见没有?”“我听见了。”“那你帮不帮?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我在这座城市待了十二年,从一个人都不认识,
到现在有房有车有存款。这中间的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走的。“我考虑一下。”“考虑什么?
你弟要是被人打断腿怎么办?你是他姐姐!”我听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急。“妈,
太晚了。我明天给你回话。”我挂断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倒映出我的脸。
三十岁的林晚,公司副总裁,年薪两百万。可我妈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我“在外面打工”。
十二年了。她从来没问过我过得好不好,工作顺不顺利,有没有人照顾。她打电话来,
只有一件事——要钱。我摸着那道疤,想起十二年前的夏天。那年我十八岁,查出肾病,
需要手术。八万块。我妈说,家里没钱。同一年,我弟买房,首付十五万。钱从哪来的?
我没问。我不敢问。后来外婆偷偷塞给我五千块。“晚晚,外婆没本事,只有这些,
你拿去治病。”那是她一辈子的积蓄。我靠着那五千块,加上自己借的钱,做了手术。
休学一年。扛过来了。现在他们又来找我要钱。我笑了一下,关了灯,躺下。明天,
回老家看看吧。1.第二天一早,我请了三天假,开车回老家。四个小时的车程,
我没听音乐,也没打电话。就这么开着,看着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农田,从繁华变成萧条。
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两点。老房子还是那个样子,灰扑扑的墙,掉漆的铁门。
我妈站在门口等我,看见我的车,眼睛亮了一下。“晚晚回来了!”她迎上来,想拉我的手。
我往后退了一步。“妈,进去说吧。”客厅里坐着我爸。他看见我,站起来,又坐下,
嘴巴张了张,没说话。十二年如一日。他永远是这个样子。沉默,躲闪,不表态。“坐啊。
”我妈给我倒水,“晚晚,你弟的事,你也知道了。80万,三天内要还。
你看……”“我弟人呢?”“他……他在楼上。不敢下来。”“不敢?”“他怕你骂他。
”我喝了口水,放下杯子。“妈,我有几个问题。”“你问。”“第一,这钱是怎么欠的?
”“创业失败……”“创业做什么?”“开……开奶茶店。”“投了多少?”“三十万。
”“那另外五十万呢?”我妈不说话了。我爸低着头,盯着地面。“是不是赌的?
”沉默就是答案。我点点头。“第二个问题。你们打算怎么还?
”“我们哪有钱……”我妈眼圈红了,“晚晚,你是他姐姐啊。你帮帮他,就帮这一次。
”“我帮了这次,下次呢?”“没有下次了,你弟保证了。”“他的保证值多少钱?
”我妈愣住了。我看向我爸。“爸,你觉得呢?”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听你妈的。”十二年了,还是这句话。我站起来。“我再想想。”“晚晚!”我妈追上来,
“你是姐姐,帮帮你弟怎么了?你一个人在外面,又没结婚没孩子,没什么负担。
你弟不一样,他有老婆有孩子……”“妈。”我打断她,“我说了,我再想想。”我走出门,
站在院子里。夕阳把老房子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在这里长大,在这里生病,在这里被忽视,
在这里离开。十二年了。有些东西,好像从来没变过。2.晚饭的时候,
弟弟林耀终于下楼了。他比我小三岁,今年二十七。头发乱糟糟的,眼圈发黑,
看着像老了十岁。“姐。”他叫了我一声,没敢看我的眼睛。弟媳何敏跟在后面,
抱着个三岁的孩子。“姐,好久不见。”她笑着,笑容里带着讨好,“您在外面发展得好,
我们都替您高兴。”我没接话。饭桌上很安静。我妈不停地给我夹菜,我爸埋头吃饭,
弟弟和弟媳互相使眼色。“姐。”林耀终于开口了,“这次是我不对,我知道。
但我真的走投无路了。你帮我这一次,以后我一定好好干。”我放下筷子。
“你打算怎么还我?”“我……我慢慢还。”“多久?”“五年……不,三年。
三年一定还清。”“你现在有工作吗?”“没……没有。”“没有工作,三年还八十万。
一年还二十六万多。一个月还两万多。你拿什么还?”他不说话了。何敏在旁边接话:“姐,
我们可以打工啊。我可以去找工作,耀耀也可以。两个人一起赚,总能还上的。
”“那你们之前为什么不打工?”“这不是……”她噎住了。我妈在旁边帮腔:“晚晚,
你弟以前是想创业,想干一番大事业。年轻人嘛,有点想法是好的。”“创业亏了三十万,
堵伯输了五十万。这叫干大事业?”饭桌上的气氛更凝固了。林耀的脸涨得通红。“姐,
我知道我错了。但你也不用这么说我吧?当年爸妈供你读书花了多少钱?你算过吗?
”我看着他。他以为我会反驳。我没有。“行。”我点点头,“那我们算算。”他愣了一下,
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当年爸妈供你读书花了多少钱?”我重复他的话,“你记得吗?
”“反正……反正花了不少。”“你不记得了。”我站起来,“没关系,我帮你记着。
明天我给你答复。”我上楼了。身后传来我妈的声音:“晚晚!晚晚你别生气!
你弟就是嘴笨……”我关上房门,把所有声音隔在外面。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
供我读书花了多少钱。我笑了。大学四年,学费一分没出,全靠助学贷款。生活费一分没给,
全靠我自己打工。我二十四岁才还清贷款,那时候我已经工作两年了。他们给弟弟呢?
学费全包,生活费每月两千,买房首付十五万。供我读书花了多少钱?零。答案是零。
3.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这张床上,太多回忆涌上来。十二年前的夏天,我查出肾病。
医生说要尽快手术,费用大概八万。我回家跟我妈说,她的脸色很难看。“八万?
家里哪有这么多钱?”我说,可以借。她说,借了拿什么还?我说,我以后工作了还。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先等等,让我想想办法。”我等了一个月。一个月里,
我的病越来越重,疼起来整夜睡不着觉。然后我听说弟弟要买房了。首付十五万,
爸妈全款付的。那天我站在门口,听见我妈跟亲戚打电话炫耀:“我儿子买房了,
首付我们给出的,十五万呢!”十五万。我的手术费才八万。我进去质问她。
她的脸红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正常。“那不一样。你弟弟买房是大事,以后要娶媳妇的。
你一个女孩子,病好了就行了,又不是什么大病。”不是什么大病。肾病不是大病。
我没有再说话。后来外婆知道了,从她那个破旧的铁盒子里翻出五千块钱。
那是她卖鸡蛋、卖菜,一块一块攒下来的。“晚晚,外婆没本事,只有这些,你拿去治病。
”她把钱塞进我手里,粗糙的手握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我借了同学三千,
找打工的老板预支了两个月工资,又四处凑,凑齐了八万块。手术那天,我一个人去的医院。
一个人签的字。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我爸我妈一个都没来。他们在家里庆祝弟弟买房,
摆了三桌酒。后来我休学一年,在家养病。那一年里,
我妈整天念叨弟弟的房子装修得多好看,弟弟的女朋友多漂亮。没有人问我疼不疼,
伤口长好了没有,以后会不会复发。没有人。外婆问过。她每隔几天就来看我,给我熬汤,
陪我说话。她说:“晚晚,你要争气。以后离开这个家,自己好好过。”我说,好。
第二年我回学校,拼命读书,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临走那天,外婆送我到村口。
她塞给我一百块钱,说:“晚晚,别回来了。往前走,别回头。”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四年后她去世,我妈不让我回来奔丧。“你一个女孩家,来了也不吉利。”她死的时候,
我甚至不知道。等我知道的时候,她已经下葬一个星期了。我赶回来,站在她坟前,
哭了整整一个下午。外婆,我没能送你最后一程。对不起。我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的夜很黑,没有路灯。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从来都待不下去。4.第二天,
我妈叫来了一堆亲戚。说是吃饭,其实是来劝我的。
大伯、二婶、三姑、表哥、表嫂……乌泱泱坐了一桌。“晚晚来了!好久不见了,
长这么漂亮了!”“晚晚在外面做什么工作啊?”“晚晚有没有对象?”我一一应付,
脸上挂着得体的笑。酒过三巡,大伯开始切入正题了。“晚晚啊,你弟的事,你也知道了。
80万不是小数目,但你们是亲姐弟,打断骨头连着筋。能帮就帮一把,以后他发达了,
也不会忘了你。”“是啊是啊。”二婶附和,“一家人嘛,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三姑也说:“晚晚,我听说你在外面混得不错,这点钱对你来说应该不算什么吧?
”我端着酒杯,没说话。姑姑林建英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开口。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晚晚,你弟真的知道错了。你就帮帮他吧。你要是不帮,
他真的走投无路了。”“妈,”我放下酒杯,“我有个问题。”“你问。”“这80万,
你们打算怎么还我?”“你弟说了,三年还清……”“三年还不清呢?”“那……那就五年。
”“五年还不清呢?”“怎么会还不清?你弟会好好工作的。”“他现在有工作吗?
”我妈不说话了。大伯打圆场:“晚晚,话不能这么说。你弟现在是遇到困难了,
等他缓过来,肯定能找到好工作。再说了,你们是亲姐弟,难道你还要你弟打欠条啊?
”“为什么不打?”大伯愣了一下。“这……这不是见外吗?”“见外?”我笑了,“大伯,
我有十二年没回这个家了。这十二年里,我爸妈给我打过几次电话,你知道吗?
”大伯不说话了。“四次。”我竖起四根手指,“第一次,问我借五千块给弟弟还信用卡。
第二次,问我借两万块给弟弟装修房子。第三次,问我借一万块给弟弟买车。第四次,
就是这次,80万。”饭桌上安静了。“我每年过年寄钱回家,从来没断过。一开始是两千,
后来是五千,再后来是一万。十二年,总共寄了多少,你们知道吗?”没人回答。
“十八万六千四百块。”我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看见我妈的脸僵了一下。
“我从来没要过一句谢谢。我也从来没收到过。”姑姑在角落里叹了口气。其他人面面相觑。
“晚晚,”我妈的声音有点抖,“你这是怨我们?”“妈,我不怨你们。”我站起来,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今天太晚了,明天我再给你们答复。”我往楼上走。
身后传来大伯的声音:“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还有我妈的哭声:“都怪我,
都怪我没教好她……”我没回头。上楼的时候,我看见姑姑站在楼梯口。她看着我,
欲言又止。“姑姑。”我叫了她一声。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她想说什么?我不知道。但我总觉得,她在隐瞒什么。5.第三天早上,我妈又来找我谈话。
这次,她换了一种说法。“晚晚,我知道这些年我们对你不够好。但我们也是没办法,
家里条件就那样。”她坐在我床边,语气放软了很多,“你弟从小就不让人省心,
我们把精力都花在他身上了,确实忽略了你。妈跟你道歉,行不行?”我看着她,没说话。
“但是,”她顿了一下,“你弟他就是因为你生病,才没钱上好学校的。
要不是当年那一场病,家里也不至于……”我的心凉了一下。“你说什么?”“我是说,
当年为了给你治病,家里掏空了积蓄,你弟才没考上好学校的啊。要是他读了好学校,
也不至于现在这样……”我盯着她。“妈,你在说什么?”“我说的是事实啊。
”她理直气壮,“当年你那场病,花了多少钱你自己不知道?”“我当然知道。
”我的声音很平静,“八万。一分不差。”“对啊,八万呢!那时候八万是多大一笔钱?
”“那这八万是谁出的?”她愣了一下。“当……当然是家里出的。”“家里出的?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阳光很刺眼。我闭了闭眼睛。“妈,
你知道我这十二年是怎么过来的吗?”她不说话。“当年你说家里没钱,让我等。
我等了一个月,病越来越重。后来我听说弟弟买房了,首付十五万,你们全款付的。
”“那不一样……”“哪里不一样?”我转过身,“我的命不值十五万,对吧?
”“我没这么说!”“你没说,但你做了。”她的脸涨得通红。“晚晚,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我是你妈!”“对,你是我妈。”我走到她面前,“但当年你不管我死活的时候,
有没有想过你是我妈?”她愣住了。“手术那天,你们在哪?”她低下头,不说话。
“你们在家里摆酒,庆祝弟弟买房。
”“那时候……那时候不知道你手术是那天……”“你知道。”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打电话告诉过你。你说,来不了,家里走不开。”她的嘴唇在抖。“手术费八万,
外婆给了我五千,剩下的我自己借的。借同学的,借打工老板的,四处凑的。那八万块,
你们没出一分钱。”“这……”“大学四年,学费一分没出,全是助学贷款。
生活费一分没给,全靠我打工。我二十四岁才还清贷款,那时候已经工作两年了。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你刚才说,弟弟是因为我生病才没钱上好学校。”我笑了,
“妈,你的良心不会痛吗?”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晚晚,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没变。”我看着她,“我只是不想再装聋作哑了。”她捂着胸口,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你……你太让我失望了。”门关上了。我站在原地,
听见自己的心跳。很稳,很重。十二年了。我以为时间会冲淡一些东西。我错了。有些伤,
刻在骨头里,挖不掉。她说弟弟是因为我生病才没钱上好学校。这是我听过的,
最可笑的谎言。6.下午,我妈叫来了更多亲戚。这次不是劝我了,是来替她撑腰。“晚晚,
你妈都哭了一上午了。”二婶拉着我的手,“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把你妈气成这样?
”“晚晚,你妈养你这么大容易吗?”三姑在旁边帮腔,“当年为了给你治病,
家里掏空了积蓄……”我抽回手。“三姑,你也这么认为?”“什么?
”“你也认为当年为了给我治病,家里掏空了积蓄?”“这……这不是事实吗?
”我看向我妈。她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