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里的空气永远是恒温的二十二度,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
我就像一块发霉的烂肉,摊在白色的床单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喉咙里塞着呼吸机,
胸腔空荡荡的,那里原本装着心脏的位置,
现在连接着一台昂贵的ECMO体外膜肺氧合机器。机器“嗡嗡”作响,代替心脏泵血,
维持着我这具残破躯体最后的一点生机。门开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清脆刺耳。
顾廷之来了。他穿着剪裁得体的高定西装,身姿挺拔,面色红润,
完全看不出三年前那个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随时会断气的模样。那颗心脏,
在他身体里适应得真好啊。我费力地转动眼珠,贪婪地看着他。这是我爱了十年的男人,
也是我不惜剖心也要救活的未婚夫。可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没有一丝温度,
只有毫不掩饰的厌恶。还在喘气?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语气冰冷得像是在谈论一件报废的垃圾,林栀,这三年,你烧了顾家整整六千万。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只能发出浑浊的荷荷声。我想告诉他,廷之,是我啊。
是你胸膛里跳动的那颗心的主人。廷之,别离这东西太近,晦气。
一只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挽住了顾廷之的胳膊。苏雅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
扭着腰肢走了进来。她穿着香奈儿当季新款,妆容精致,看着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挑衅和得意。
医生说这种植物人身上全是细菌,要是传染给你就不好了。苏雅娇滴滴地说道,
整个人都要贴到顾廷之身上。顾廷之立刻换了一副温柔的神情,伸手揽住她的腰,
你说得对,是不该来这种地方。他转过头,再次看向我时,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林栀,
顾家不养闲人。这三年算我对你仁至义尽。今天,这一切该结束了。我的心——哦不对,
我现在没有心了。但我还是感到一阵幻痛,那是灵魂深处传来的撕裂感。苏雅,当红小花,
也是顾廷之现在的绯闻女友。三年前,顾廷之心脏衰竭,生命垂危。
拥有熊猫血且心脏配型完美的人,只有我。为了救他,我瞒着所有人签了捐赠协议,
谎称自己要去国外进修。手术台上,我看着医生取出了我的心脏,装进了那个冷藏箱。
我知道,只要这颗心能在他身体里跳动,我就永远和他在一起。但我没想到,手术出了意外。
我没死成。因为某种极其罕见的生理机制,我的大脑没有死亡,医生不敢拔管,
只能给我上了ECMO,把我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而在顾廷之醒来后,
苏雅告诉他,我卷了顾家的一笔钱,跟野男人跑了,结果在国外遭遇车祸变成了植物人,
被遣送回国。顾廷之信了。他恨我入骨。顾总,主治医生推门进来,神色有些慌张,
您真的要……拔管吗?病人虽然没有意识,但各项指标其实还算稳定……稳定?
顾廷之冷笑一声,稳定地烧钱吗?王医生,
顾氏集团的慈善基金不是用来养这种毫无价值的废物的。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
甩在床头柜上。这是放弃治疗同意书,我已经签过字了。那白纸黑字,像一把尖刀,
狠狠扎进我的眼球。放弃治疗。他要杀了我。苏雅在一旁煽风点火:王医生,
廷之也是为了大家好。这种活死人躺在这里也是受罪,早点解脱对谁都好,不是吗?
她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恶毒地低语:林栀,你那颗心脏真好用。
廷之现在的体力……特别好。每次他在床上还要用你的心脏贴着我的背,那种感觉,
真是妙不可言。怒火瞬间点燃了我的血液。监测仪器发出一阵急促的报警声。
滴——滴——滴——吵死了。顾廷之皱起眉头,不耐烦地扯了扯领带,赶紧动手。
王医生满头大汗,看着我,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忍,但面对顾廷之的权势,他别无选择。
林小姐,对不起……王医生低声说道。他的手伸向了那台维持我生命的机器。不要!
顾廷之,你不能这么对我!你胸膛里的心是我的!我的命是你给的,你的命是我给的!
我想尖叫,想挣扎,但我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我就像一条案板上的鱼,
眼睁睁看着刀锋落下。顾廷之搂着苏雅,转身背对着我,
似乎连看我最后一眼都觉得脏了他的眼。这种女人,死了也是活该。他冷漠的声音传来,
当初背叛我跟野男人跑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今天。背叛?我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
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你竟然说我背叛?绝望如同潮水般将我淹没。
我看着王医生的手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按钮。嗡——机器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窒息感铺天盖地而来。肺部的空气被抽离,黑暗迅速吞噬了我的视线。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我死死盯着顾廷之的背影。顾廷之,你会后悔的。那颗心,它认主。
我死了,它也会痛的。灵魂脱离躯壳的感觉很奇妙。我飘在半空中,
看着病床上那具瘦骨嶙峋的身体彻底停止了起伏。心电监护仪拉出了一条长长的直线。
滴——————刺耳的长鸣声宣告了林栀的死亡。王医生叹了口气,
拉过白布盖住了我的脸。顾总,病人……走了。顾廷之的身形微微一顿。他没有回头,
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听天气预报。走吧,雅雅,去庆祝一下。
他对苏雅说,终于甩掉了这个包袱。苏雅开心得像只百灵鸟,
挽着他的手往外走:太好了廷之,今晚我们在半山别墅开个派对吧?把那些晦气都冲一冲!
都依你。顾廷之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子。两人相携走出病房,宛如一对璧人。
我飘在他们身后,充满了怨毒。庆祝?好啊,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庆祝。
就在顾廷之跨出病房大门的那一瞬间。他突然停住了脚步。原本红润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一只手猛地捂住了胸口。呃……一声痛苦的闷哼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廷之?你怎么了?
苏雅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他。顾廷之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他死死抓着胸口的衣服,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痛……他咬着牙,声音颤抖,
心脏……好痛。那种痛,不像是病理性的绞痛。更像是……悲伤。
极致的、撕心裂肺的悲伤。那颗心在哭。因为它感应到了,它的主人,刚刚被他亲手杀死了。
顾廷之被紧急送进了检查室。我在天花板上冷眼旁观。一群专家围着他团团转,
各种仪器轮番上阵。心电图、彩超、造影……折腾了两个小时,结果出来了。顾总,
您的心脏……非常健康。王医生拿着检查报告,一脸困惑,各项指标都完美得不可思议,
没有任何排异反应,也没有任何病变。放屁!顾廷之暴躁地把报告摔在地上,
脸色依旧苍白如纸,没病为什么会这么痛?刚才那一瞬间,
我觉得心脏像是被人活生生挖出来了一样!那种空洞、绝望、窒息的痛楚。
正如我死前那一刻的感受。王医生推了推眼镜,小心翼翼地说:这……可能是心理作用。
或者是……供体心脏的一种残留意识反应?医学上有过这种案例,叫细胞记忆……闭嘴!
顾廷之粗暴地打断他,什么狗屁细胞记忆!这颗心在我身体里跳了三年,早就姓顾了!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那种心悸的感觉。痛感似乎减轻了一些,变成了隐隐作痛的钝痛。
苏雅在一旁端茶递水,柔声道:廷之,肯定是刚才在病房沾了晦气。
那个女人死了都不安生,故意克你呢。我们赶紧回家,找个大师做做法事就好了。
顾廷之接过水杯,眼神阴鸷。你说得对。他咬牙切齿,林栀这个贱人,活着恶心我,
死了还要作怪。他站起身,强忍着不适,走,回别墅。今晚的派对照常举行。
我飘在半空,看着他死鸭子嘴硬的样子,忍不住冷笑。顾廷之,这才哪到哪啊。
好戏还在后头呢。顾家的半山别墅灯火通明。香槟塔堆得老高,
泳池边全是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这是顾廷之为庆祝自己重获新生举办的单身派对,
也是他准备向苏雅正式求婚的现场。音乐震耳欲聋。顾廷之手里端着酒杯,
站在二楼的露台上,看着楼下的狂欢。苏雅换了一身红色的露背礼服,
像一条美女蛇一样缠在他身上。廷之,你看,大家都等着你下去宣布好消息呢。
苏雅媚眼如丝,手指在他胸口画圈。顾廷之笑了笑,低头想要吻她。
就在他的嘴唇即将触碰到苏雅的那一刻。咚!他胸腔里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剧烈的抽痛再次袭来,比在医院那次还要猛烈十倍!啊!顾廷之惨叫一声,
手中的酒杯落地,摔得粉碎。他整个人痛得蜷缩起来,跪倒在地。廷之!苏雅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