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惹溪街烤活鱼桂花树下的倩影宣恩的秋天，桂花香得醉人。
惹溪街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老木楼挂着红灯笼。最火的那家烤活鱼店，
门口排长队。“可咋滴！老三，你家豆腐还没送来！”老板娘二姑扯着嗓子喊时，
王守拙正推三轮车拐进巷子。车上三板豆腐，白布盖着还冒热气。“来了来了！
”他停好车麻利搬货，“二姑，今天豆腐嫩得很，做鱼汤正好。”二姑凑近闻闻：“嗯，
是那个味儿！老三，你这手艺，宣恩城里独一份！”王守拙憨厚笑笑，抹把汗。
四十八岁的汉子，身材结实，手掌宽厚，是常年磨豆腐练的。他抬头看天——快傍晚了，
得赶紧送完货。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那个身影。桂花树下，站着个穿月白旗袍的女人。
烫卷长发披肩，拿着手机拍照。夕阳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斑斑点点像画中人。
王守拙愣了愣。女人转身，正好对上他目光。细眉杏眼，皮肤白得像刚点的豆腐花，
约莫四十出头，却保养极好。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儿：“师傅，请问逍遥酒楼怎么走？
”声音糯糯的，带着杭州腔。王守拙耳朵发热：“往前直走，第二个路口右转，
门口红灯笼的就是。”“谢谢。”女人走过来看他的豆腐，“这豆腐……真香。您自己做的？
”“嗯，祖传手艺。”“能尝尝吗？”王守拙犹豫一下，切一小块递过去。
女人接过小心咬口，眼睛顿时亮了：“嫩！滑！豆香浓！师傅，您这手艺不比杭州知味观差！
”“您过奖。”王守拙不好意思挠头。女人掏名片：“我叫沈倩雅，杭州来的。
在宣恩考察投资，要住一阵子。”名片上印着：杭州青瓷餐饮集团董事长，沈倩雅。
王守拙接过手有点抖。他个磨豆腐的，哪见过这阵仗？沈倩雅又看他：“师傅怎么称呼？
”“王守拙，大家都叫我王老三。”“守拙……好名字。”沈倩雅念两遍，“大巧若拙，好。
王师傅，明天我去逍遥酒楼吃饭，能点您豆腐宴吗？”“能……能！”“那说定了。
”沈倩雅挥手，踩着高跟鞋走了。王守拙看她远去的背影，心里莫名跳快。
二姑凑过来：“老三，看傻了？那可是杭州大老板！开大奔的！”“大奔？”“可不！
刚才停街口，我看见了，黑的锃亮！”二姑挤眉弄眼，“老三，你有福气啊，
被大老板看上了！”“二姑，您别瞎说。”王守拙脸红，“人家就问路。”“问路？
”二姑撇嘴，“问路能聊这么久？还尝你豆腐？老三，我跟你说，这女人看你的眼神，
不一般！”王守拙不说话，默默搬完豆腐推车回。路过桂花树时他停下。树上挂许愿牌，
其中一个簇新的，写着娟秀字：“愿在宣恩，遇见不一样的风景，和不一样的人。
——沈倩雅，秋”风吹过，桂花簌簌落，落在许愿牌上。王守拙看很久，才推车离开。
他不知的是，逍遥酒楼三楼窗后，沈倩雅正看他。助理小刘过来：“沈总，查过了。王守拙，
四十八未婚。父母早逝，祖传做豆腐。在宣恩小有名气，人称‘豆腐诗人’，
喜欢在包装纸上写诗。”“诗？”沈倩雅挑眉。小刘递过一张纸——是包豆腐的油纸，
上面毛笔写着：“石磨轻转岁月长，豆花飘香巷陌旁。不求富贵与名利，只愿人间滋味香。
”字迹朴拙，却别有韵味。沈倩雅看了又看，嘴角浮笑：“豆腐诗人……有意思。”“沈总，
您真要在这种小地方投资？宣恩虽然风景好，但经济……”“你不懂。”沈倩雅望窗外，
“我在杭州做二十年餐饮，山珍海味都腻了。现在想找的，是真正的‘人间滋味’。
”她顿了顿：“还有……写诗的人。”窗外，王守拙三轮车消失在巷口。桂花香飘进窗，
甜丝丝的。第二节：偶遇逍遥楼第二天中午，沈倩雅果然来逍遥酒楼。
她换了藕荷色真丝长裙，头发松松绾起，戴珍珠耳环，比昨天更温婉。
酒楼经理亲自迎：“沈总，您订的雅间好了。王师傅豆腐宴也备齐，一共十八道菜。
”“有劳。”沈倩雅微笑。雅间在二楼临窗，能看到贡水河。竹筏缓缓过，
幺妹山歌声飘上来：“八月桂花开满坡，阿妹等哥来对歌。哥若有心妹有意，
桂花树下结丝萝——”沈倩雅听着歌，心情很好。菜陆续上桌。第一道“青山绿水”，
嫩豆腐雕山形浇菠菜汁。第二道“金玉满堂”，豆腐炸得金黄酥脆。第三道“花开富贵”，
豆腐雕牡丹栩栩如生。每道都精致得像艺术品。沈倩雅每尝一道，眼睛就亮一分。
吃到第十道，她放筷子：“请王师傅上来。”王守拙正在后厨忙，听说沈倩雅要见他，
紧张得搓手。换干净褂子才上楼。推门进去时，沈倩雅临窗站着。听见动静转身，
笑容明媚：“王师傅，您这豆腐宴，是我吃过最好的。”“沈总过奖。”王守拙拘谨站着。
“坐。”沈倩雅倒茶，“别紧张，就想跟您聊聊。”王守拙小心坐，只坐半边椅。
沈倩雅看他拘谨样，噗嗤笑了：“王师傅，您写诗的事，我听说了。
”王守拙脸更红：“瞎写的……”“瞎写能写出这样的？”沈倩雅拿出那张油纸，
“‘石磨轻转岁月长，豆花飘香巷陌旁’——这可不是瞎写能写出的。您读过不少书吧？
”“读过几年私塾，后来家道中落，就辍学了。”“可惜。”沈倩雅叹息，“不过也好，
诗贵真情，不在学历。”她又问：“王师傅，您这手艺，想没想过做大？”“做大？”“对。
我在杭州有六家连锁餐厅，想引进您豆腐宴。您出技术，我出资金，咱们合伙。
”沈倩雅眼睛亮晶晶，“名字都想好了，叫‘贡水诗厨’。”王守拙愣住了。他个磨豆腐的，
哪想过这些？“我……我得想想。”“不急。”沈倩雅微笑，“我在宣恩要住一个月，
您慢慢想。”她又说：“王师傅，明天有空吗？我想去贡水河坐竹筏，听说您是撑筏好手？
”王守拙点头：“年轻时撑过。”“那说定了，明天上午九点，码头见。
”沈倩雅说完起身要走。经过王守拙身边时，忽然停下：“王师傅，您身上……有豆花香。
”声音很轻，带着笑意。王守拙耳朵都红透了。沈倩雅走后，酒楼经理凑来：“老三，行啊！
被大老板看上了！”“别瞎说。”“我瞎说？”经理挤眉弄眼，
“人家沈总在杭州什么没吃过？专门跑来找你，还要跟你合伙做生意——老三，
这是你桃花运来了！”王守拙不接话，心里乱糟糟。晚上回家，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沈倩雅的样子——笑起来的月牙眼，糯糯的杭州腔，
还有那句“您身上有豆花香”。他爬起来，在油纸上写：“桂花树下遇佳人，
巧笑嫣然暗香闻。本是天涯陌路客，奈何心动不由人。”写完了，自己看着都脸红，
忙把纸揉了。可过了一会儿，又捡起小心展平，夹进账本里。窗外，月亮很圆。王守拙想，
明天撑筏，得穿那件新褂子。第三节，诗与远方佳人归于王老三贡水河的清晨，雾蒙蒙。
王守拙穿着新做蓝布褂子，等在码头。竹筏已准备好，四根碗口粗竹子扎成一排，
十排连成长筏，能坐十几人。沈倩雅准时来了。今天她穿运动装，头发扎马尾，
看起来年轻许多。“王师傅，早。”“早，沈总。”“别叫沈总，叫倩雅就行。
”她笑着上筏，“今天麻烦您了。”王守拙撑起竹篙，筏子缓缓离岸。雾气在水面飘荡，
两岸吊脚楼若隐若现。沈倩雅坐筏头，伸手撩水：“真美。杭州西溪湿地，也没这么自然。
”“宣恩是小地方，比不了杭州。”“小地方有小地方的好。”沈倩雅回头看他，“王师傅，
您喜欢宣恩吗？”“喜欢。生在这儿长在这儿，习惯了。”“就没想过出去看看？
”王守拙摇头：“年轻时有想过，后来父母走了，要守豆腐坊，就断了念想。
”沈倩雅沉默一会儿，忽然说：“我丈夫十年前去世了。胃癌。从那以后，我就拼命工作，
把餐厅从一家开到六家。别人都说我成功，可我自己知道——我只是不想停，一停就会想他。
”声音很轻，带着淡淡忧伤。王守拙不知怎么接话，默默撑筏。过了好一会儿，
沈倩雅才又说：“这次来宣恩，是想换个活法。王师傅，您知道吗？在您身上，
我看到一种我早就丢失的东西——安定。”筏子转过弯，前方豁然开朗。
阳光穿透雾气洒水面，金光闪闪。沈倩雅站起，张开双臂：“真舒服！”风吹起她马尾，
侧脸在阳光下格外柔美。王守拙看着看着，竟有些痴了。“王师傅？”沈倩雅回头。“啊？
”王守拙忙低头撑筏。沈倩雅笑了，坐回他身边：“王师傅，您会唱山歌吗？”“会一点。
”“唱来听听？”王守拙清清嗓子，唱起土家山歌：“太阳出来照半坡，照见阿妹洗衣裳。
金盆打水银盆装，阿妹等哥心慌慌——”嗓音浑厚，调子质朴。沈倩雅听得入神，
等他唱完鼓起掌：“真好听！比那些歌星唱得还有味道！”王守拙不好意思挠头。
沈倩雅忽然说：“王师傅，我决定了。”“决定什么？”“决定留在宣恩。”沈倩雅看他，
眼睛亮晶晶，“我在墨达楼租了长租房，准备住下来。‘贡水诗厨’项目，就在宣恩做。
您愿意……跟我合伙吗？”王守拙愣住了：“沈总，您不是在杭州有六家餐厅吗？
”“交给职业经理人管。”沈倩雅微笑，“钱赚够了，该为自己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