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硝烟弥漫的租界一九一一年十月九日,午后。汉口俄租界的梧桐叶已经开始泛黄。
宝善里十四号是一座两层砖木结构的小楼,外墙漆成灰白色,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这房子在租界里毫不起眼,
路过的巡捕甚至不会多看它一眼——如果不是空气里飘散着一股特殊的味道。
那是一种混合着硫磺、木炭和硝酸的气味,像暴雨前的臭氧,又像铁器生锈时的金属腥气。
若有若无,却固执地钻进每一个过路人的鼻腔。二楼房间里,六个年轻人围着一张旧橡木桌。
桌上散乱地放着玻璃器皿、金属零件和一堆黑灰色的粉末。阳光透过窗帘缝隙,
在粉末上切割出一道刺眼的光柱,尘埃在那道光里狂乱舞动。孙武俯身在桌面上,
左手稳稳扶住一个铜管,右手用镊子夹起一小撮灰色粉末。他的动作极其缓慢,
仿佛手指的每一次微颤都可能引发灾难。汗珠从他的鬓角渗出,沿着下颌线滑落,
在下巴尖端悬停片刻,终于“啪”的一声砸在桌面上。没有人说话。
屋里只有呼吸声——屏住的、小心翼翼的呼吸。“还有最后一步。
”孙武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窗外传来卖报童的吆喝声:“看报!看报!
朝廷要查办四川保路会!”接着是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清脆响声,一辆西洋马车驶过,
车夫的鞭子在空气里甩出爆裂般的脆响。孙武的手抖了一下。就这一下,
镊子尖端刮过铜管内壁,溅起几点火星。时间凝固了。那几粒火星在空中划出橙红色的轨迹,
慢得像是梦境里的飘絮。它们旋转着,飞舞着,优雅地飘向桌上那堆散落的黑火药粉末。
第一个看到这一幕的是刘同。他的眼睛瞬间睁大,瞳孔收缩成针尖。他想喊,
喉咙却像被扼住了,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呃——”然后世界变成了橘红色。
爆炸的巨响并不像人们想象中那样震耳欲聋——至少最初的瞬间不是。
那是一种沉闷的、被压抑的轰鸣,像是巨兽在胸腔深处的怒吼。气浪首先掀翻了桌子,
橡木桌面在空中翻了个身,边缘撞上天花板,木屑四溅。紧接着,火焰像有生命的藤蔓,
沿着硫磺粉末的轨迹蔓延开来,瞬间吞噬了整个房间。
孙武感到自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推了出去。他的后背撞在墙上,脊椎传来一阵剧痛。
视野里充斥着跳跃的火焰和旋转的家具残骸。一块碎木片擦过他的脸颊,
温热的液体立刻流了下来——那是血,带着铁锈般的腥甜。浓烟滚滚而起,
像黑色的潮水填满了每一寸空间。“走!”有人嘶吼着,
声音在爆炸的回响中显得遥远而失真。几只手伸过来,抓住孙武的胳膊,
几乎是把他拖离了地面。他踉跄着,双脚勉强点地,任由同伴拽着向后门移动。烟雾太浓了,
他什么也看不清,只能感觉到手掌上传来的力度——那力度里透着恐慌,透着决绝。
在穿过门框的瞬间,孙武回头看了一眼。火焰已经吞噬了半个房间。在翻倒的抽屉旁,
一本蓝色封面的册子正躺在那里。封面一角开始卷曲、发黑,然后冒起青烟。那是名册。
所有同志的名字、住址、联络方式,都在里面。他想冲回去,但同伴的拉扯更加用力。
“来不及了!”声音在他耳边炸开。他们跌跌撞撞冲下楼梯,后门“砰”地被撞开。
新鲜空气扑面而来,混着十月初秋的凉意和法桐叶子的清香。街上已经开始骚动,
有人从窗户探出头,俄语、汉语、英语的叫喊声混杂在一起。
孙武被塞进一辆等在巷口的黄包车。车夫显然知情,不等吩咐就拉起车狂奔起来。
车轮碾过石板路,颠簸得像是要把人的五脏六腑都震出来。在剧烈的颠簸中,孙武闭上眼睛。
他看见那本名册在火焰中渐渐化为灰烬,纸页蜷曲、发黑,字迹在高温中消失。但奇怪的是,
封面的蓝色在最后一刻反而变得更加鲜艳,蓝得像武汉秋日的天空,蓝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然后他意识到,那不是幻觉。名册没有烧完。抽屉翻倒时,它滑到了相对安全的角落。
火焰舔过它的边缘,烧焦了封面,但内页的大部分完好无损。此刻它正静静地躺在废墟中,
等待被发现。第二章 瑞澂的恐惧湖广总督瑞澂收到消息时,
正在书房里欣赏新得的一幅倪瓒山水。送画的是个盐商,说是真迹,但瑞澂知道多半是赝品。
不过这无所谓,重要的是那份心意,以及随画附上的五千两银票。
他把画展开在紫檀木大案上,用镇纸压住四角,后退两步,眯着眼睛欣赏。画是好画。
远山淡墨,近水微波,一叶扁舟泊在芦苇荡边,舟上无人,只有几点鸥鹭。
典型的倪云林风格——疏朗,清寂,带着乱世文人特有的孤高。瑞澂喜欢这种孤高。
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年,他越来越理解画中那种欲说还休的寂寞。武昌这地方,看似平静,
实则暗流涌动。革命党的传单时不时就会出现,新军里也总有不稳的传闻。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维持表面的太平,重要的是在自己任内不要出大乱子。他端起景德镇薄胎瓷茶杯,
呷了一口明前龙井。茶香在舌尖化开,带着春天的甘甜。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急报!”瑞澂皱了皱眉。他讨厌在品茶赏画时被打扰。放下茶杯时力度稍大了些,
杯底与托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进来。”门开了,
进来的是巡捕房总办曹履新。这人四十多岁,一张圆脸上永远挂着谄媚的笑,
但今天那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克制的恐慌。他的官帽戴歪了,
几缕头发从鬓角散落下来,粘在汗湿的额头上。“大人,出事了。”曹履新的声音有些发颤,
“宝善里十四号,革命党制炸弹,爆炸了。”茶杯从瑞澂手中滑落。
瓷器摔碎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浅绿色的茶汤泼洒在青砖地面上,
像一摊不祥的污渍。“抓到了?”瑞澂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陌生。“跑了一个,重伤。
但……”曹履新咽了口唾沫,“我们搜到了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桌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烧焦了封面的册子。
蓝色的布面边缘卷曲发黑,像是被火舌舔过,但内页基本完好。瑞澂没有立刻去碰它。
他盯着那本册子,突然觉得房间里冷了起来。十月的武汉不该这么冷,
但这种寒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他伸出右手。手指在离册子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微微颤抖。终于,他翻开了第一页。字迹工整,用的是当时新式的自来水笔。姓名,籍贯,
住址,在新军中的职务,加入革命组织的时间……一列列,一行行,清清楚楚。
他认识其中的一些名字。第八镇工程营左队队官,吴兆麟。
这人去年还来总督府参加过中秋宴,敬酒时话说得漂亮极了。第二十一混成协炮队排长,
蔡济民。上个月秋操时见过,打靶成绩是全协第一,自己还亲自颁了奖。还有更多,
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爬满了纸页。瑞澂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桌沿,
指尖深深掐进紫檀木坚硬的木质里。那本册子突然变得重若千钧,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还有谁知道?”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俄国人先发现的,但他们看不懂中文,
直接交给了我们。”曹履新擦了擦额头的汗,“属下拿到后立刻封存,直接送来了大人这里。
”“做得对。”瑞澂深吸一口气,“传我命令:全城戒严。按名单抓人,一个不漏。”“是!
”曹履新转身要走。“等等。”瑞澂叫住他,目光重新落在那本册子上。
封面的蓝色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是深不见底的湖水。
“宁可错杀……”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曹履新以为话已经说完了,“不可放过。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但曹履新听出了其中的分量。他深深鞠了一躬,
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房间里又只剩下瑞澂一个人。他重新看向桌上的倪瓒山水。
那叶扁舟还泊在芦苇荡边,舟上依然无人。但此刻再看,
那空荡荡的小船突然有了别的意味——那不是文人的闲情逸致,那是等待,是悬而未决,
是风暴来临前的死寂。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十月的黄昏来得早,才申时末,
暮色就已经开始浸染天空。远处的长江上升起淡淡的雾霭,江轮拉响汽笛,声音悠长而苍凉。
瑞澂拿起那本名册,一页页翻过去。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把小锤,敲打在他的神经上。
他试图想象这些人的样子——他们穿着新军制服的模样,他们操练时的喊杀声,
他们在暗夜里密谋时的表情。最让他恐惧的不是这些人要造反。最让他恐惧的是,
这些人就在他眼皮底下。他们每天从他衙门前走过,他们守卫着这座城市,他们手里有枪。
而他,作为湖广总督,作为朝廷的封疆大吏,对此一无所知。
这种无知比任何明刀明枪的反抗都更可怕。它意味着他的统治建立在流沙之上,
意味着这座看似坚固的总督府,可能一夜之间就会倾塌。瑞澂突然站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晚风带着江水的湿气涌进来,吹动了书桌上的纸页。名册哗哗作响,
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在窃窃私语。他看着暮色中的武昌城。炊烟从千家万户升起,
街巷里传来小贩收摊的吆喝,更远处,营房里飘来晚饭的号声。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
那么平静。但他知道,这平静是假的。在那本蓝色封面的册子里,
藏着足以撕碎这一切的力量。第三章 武昌的夜晚戒严令在酉时初刻传遍全城。
起初人们并不在意。武昌城戒严不是稀罕事,有时是为了搜捕江洋大盗,
有时是为了防范匪患。街上的店铺陆续打烊,小贩收起摊子,行人加快脚步往家赶。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更夫还按照惯例,提着灯笼,敲着梆子,
在巷弄里穿行。“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梆子声空洞地回荡在青石板路上。
新军营房在城南。工程第八营的驻地离楚望台军械库不远,是一排排青砖砌成的平房。
院子里,士兵们刚吃完晚饭,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有人抽着旱烟,
烟锅里的火星在暮色中明明灭灭。熊秉坤坐在营房门槛上,擦着他的枪。
这是一杆汉阳造88式步枪,枪托已经被摩挲得油光发亮。他擦得很仔细,从枪管到扳机,
每一处缝隙都不放过。布条裹着小棍,蘸着枪油,在金属部件上来回擦拭。动作机械而专注,
仿佛这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事。“老熊,别擦了,够亮了。”同铺的杨宏胜走过来,
在他身边蹲下。熊秉坤没抬头:“闲着也是闲着。”杨宏胜叹了口气,掏出烟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擦枪布摩擦金属的窸窣声。“听说了吗?”杨宏胜压低声音,
“宝善里出事了。”熊秉坤的手顿了一下,继续擦拭:“听说了。”“孙武被抓了?
”“跑了,重伤。”又是沉默。远处传来狗叫声,凄厉而急促,然后突然中断,
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名单落巡捕手里了。”杨宏胜的声音更低了,
“咱们营里……有名字。”这次熊秉坤彻底停下了动作。他抬起头,看向杨宏胜。暮色中,
两人的脸都模糊不清,只有眼睛还亮着,像黑暗中潜伏的兽。“谁?”杨宏胜说了几个名字。
都是平时走得近的兄弟,一起喝过酒,一起发过牢骚,一起骂过朝廷腐败、官员无能。
熊秉坤重新低下头擦枪。但这一次,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我的路子。”杨宏胜猛吸一口烟,
烟锅里的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但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老熊,
咱们得有个准备。”“准备什么?”熊秉坤的声音很平静,“逃跑?还是等死?
”杨宏胜没说话。他也不知道答案。就在这时,营房外响起了马蹄声。不是一匹,是一队。
马蹄铁敲击石板路的声音密集而急促,由远及近,最后在营房大门外停住。
接着是靴子落地的声音,金属碰撞的声音,还有军官的呵斥声。“全体集合!
”哨子尖厉地划破夜空。熊秉坤和杨宏胜对视一眼,同时起身。院子里已经乱了起来,
士兵们从各个房间涌出,衣冠不整,睡眼惺忪。值班军官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提着马灯,
昏黄的光晕在夜色中摇晃。“奉总督大人令,彻查革命党!”军官的声音在夜风中有些变形,
“点到名字的,出列!”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是折叠的,展开时发出清脆的响声。
马灯的光照亮了纸页的一角。熊秉坤眯起眼睛,看到了熟悉的蓝色封面——虽然边缘焦黑,
但那种蓝色他不会认错。去年在汉口一家书局见过,说是西洋进口的布面笔记本,贵得很。
第一个名字念出来了。是隔壁棚的李大个子。这人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
当兵只是为了混口饭吃,字都不认识几个。“李大个,出列!”李大个愣愣地走出来,
还没搞清楚状况。两个卫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长官,俺咋了?
”李大个的声音带着哭腔。没人回答他。军官继续念下一个名字。一个,两个,
三个……每念出一个名字,就有一个士兵被拖出队列。有的挣扎,有的求饶,
有的已经吓傻了,任由摆布。院子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像暴雨前的闷热,让人喘不过气。
熊秉坤数着。已经抓了七个了。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在不在那本册子上。也许在,也许不在。但重要吗?今夜之后,
任何与革命党有牵连的人,都可能成为目标。他想起去年中秋,几个同乡聚在一起喝酒。
酒酣耳热时,有人说了句大逆不道的话:“这朝廷,迟早要完。”当时大家都在笑,
骂他喝多了胡说。但现在想来,那句话像一颗种子,早就埋在了土里。“熊秉坤!
”声音像一把锤子,砸在他的耳膜上。时间仿佛凝固了。熊秉坤看见军官的嘴在动,
看见杨宏胜惊恐的表情,看见周围兄弟躲闪的眼神。马灯的光晕在眼前晃动,晃得他头晕。
他向前迈了一步。但出乎意料的是,卫兵没有动。军官看了看名单,又看了看他,皱起眉头。
“重名了。”军官嘟囔了一句,“不是这个营的。下一个!”熊秉坤站在原地,腿有些发软。
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衣,黏糊糊地贴在背上。他退回队列,感觉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抓捕持续了半个时辰。最终,十五个人被带走了。他们被反绑双手,串成一串,
在卫兵的押解下踉跄地走出营门。马蹄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院子里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士兵们站在原地,像一尊尊石像。
马灯还提在军官手里,但光好像突然暗了许多,只能照亮脚下一小片地面。风起了。
十月的夜风带着长江的水汽,冷飕飕地刮过院子,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经敲过二更了。“解散。”军官的声音有气无力。
队伍散开得很慢。士兵们低着头,默默走回各自的营房。没有人交谈,连脚步声都放得很轻,
仿佛怕惊动什么。熊秉坤回到房间,坐在通铺上。杨宏胜跟进来,关上门。两人相对无言。
油灯如豆,在墙角的小桌上摇曳。光影在墙壁上跳动,像是有了生命,又像是垂死的挣扎。
“他们会被怎么样?”杨宏胜终于开口。熊秉坤摇摇头。
他想起去年在汉口码头看到的场景:几个被认定为革命党的人,被绑在木桩上,
刽子手举起鬼头刀……他强迫自己停止回忆。“我们得做点什么。”杨宏胜的声音很轻,
但很坚决。“做什么?”熊秉坤抬起头,“就凭我们?凭这几杆枪?”“总比等死强。
”杨宏胜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色浓得像墨,只有几颗星星在云层缝隙间闪烁,“老熊,
你想过没有,为什么咱们当兵的,活得连狗都不如?饷银层层克扣,吃的猪食不如,
动不动就挨鞭子。咱们也是人,凭什么?”熊秉坤没有回答。他看着油灯的火苗,
那一点微弱的光在黑暗中顽强地燃烧着。火苗很细,很小,似乎一口气就能吹灭。
但它毕竟还在燃烧。窗外传来呜咽声。起初很轻,像是野猫在叫,
但渐渐清晰起来——是哭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从隔壁营房传来。
也许是哪个被抓士兵的同乡,也许是同样恐惧的人。那哭声在夜色中飘荡,
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缠绕在每个还活着的人心上,越缠越紧,紧到无法呼吸。
熊秉坤突然站起身。“你去哪?”杨宏胜问。“查哨。”熊秉坤抓起枪,“今晚我值夜。
”他走出营房,冷风扑面而来。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旗杆在风中发出“吱呀”的呻吟。
他抬起头,望向总督府的方向。那里还亮着灯,星星点点的,像是一头巨兽的眼睛,
在黑暗中窥视着这座城市。他想起那本蓝色的名册。就是那么几张纸,几行字,
今夜就让十五个人消失,让几百个人生活在恐惧中。纸很薄,字很轻。但有时候,
最轻的东西,恰恰有最重的分量。熊秉坤握紧了手中的枪。金属的冰冷从掌心传来,
一直传到心里。他突然很想知道,如果这杆枪响了,会发出怎样的声音?
是会像今晚的哨子一样尖厉,还是会像更夫的梆子一样空洞?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
这个夜晚还很长。长得足够让一些东西死去,也让一些东西诞生。
第四章 第一声枪响十月十日的白天异常平静。阳光很好,秋高气爽。
长江上的雾气在辰时初就散尽了,江面波光粼粼,货船、客轮、渔舟往来穿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