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晕倒在样板间"陈小乐!三号客户要跳单!"销售总监的吼声穿透整个售楼处,
像鞭子抽在陈小乐背上。他正弯腰给客户擦鞋上的泥点——刚才暴雨,
客户踩了水坑——闻言手一抖,湿巾啪嗒掉在地上。"王总,我这就去!"他挤出职业微笑,
小跑着穿过沙盘区。皮鞋是仿鳄鱼纹的,99块淘宝货,跑起来吱吱响,像在嘲笑他。
三号客户是对年轻夫妻,男的戴金链子,女的拎爱马仕——假的,陈小乐一眼认出,
他干这行五年,练就火眼金睛。夫妻俩正对着128平三居室户型图皱眉。"陈经理,
"金链子男翘着二郎腿,"你说这房能看江景?我站阳台眯成斗鸡眼也没见着江啊!
"陈小乐心头一紧。这房确实不看江,销售说辞是"远眺江景"——远到需要天文望远镜。
但他脸上笑容不变:"先生您站错位置了!来,往这边挪三步,对,再踮脚——看见没?
江面反光!"他指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其实那是隔壁工地塔吊的反光。
女客户冷笑:"忽悠鬼呢?隔壁楼盘便宜二十万还送车位!""他们那是墓景房!
"陈小乐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这是行业黑话,指楼盘正对公墓。果然,
女客户脸色骤变:"你说什么?!""口误口误!"他九十度鞠躬,额头差点磕到茶几,
"是湖景房!人工湖!我们项目主打生态宜居……"手机震动,
总监发来微信:"搞不定就滚蛋!本月业绩垫底,再没开单滚去发传单!"陈小乐手心冒汗。
发传单是销售部最羞辱的惩罚——穿玩偶服在地铁口举牌,夏天能捂出痱子,冬天冻成冰棍。
上月有个95后小伙发传单时中暑晕倒,醒来第一句话是:"别拍我,发朋友圈我妈会哭。
""这样吧,"他咬牙,"我申请特价!原价480万,今天定金翻倍,
我找经理申请458万!""450万,送全屋家电。"金链子男漫不经心刷手机。
"这……"陈小乐喉头发干。底价455万,再低他得倒贴钱。但不开单,
下月房租都成问题。他掏出手机假装请示经理,实则给总监发语音:"王总,
客户咬死450万,再低我垫五万行不行?"语音刚发出去,胃部一阵绞痛。他这才想起,
今天只啃了半根蛋白棒——早上六点起床背楼盘资料,中午带客户看房没空吃饭,
下午连喝三杯浓咖啡提神。"不行!"总监语音秒回,声音炸响,"你他妈当我是慈善家?
垫钱?你先把你上月欠公司的传单罚款交了!"陈小乐眼前发黑。上月他垫钱请客户吃饭,
报销被卡,反欠公司2000块"违规招待费"。金链子男不耐烦了:"到底行不行?
不行我们走!""行!450万!"陈小乐脱口而出,"我垫五万!"话出口就后悔了。
五万是他全部存款,攒了半年准备给老家母亲做白内障手术。夫妻俩对视一眼,
女客户突然笑:"逗你玩的。我们就是来看看,真买房去隔壁了。"她掏出手机,"来,
笑一个,发朋友圈——'今日份快乐:看中介表演卑微'。"闪光灯亮起时,
陈小乐正弯腰捡掉落的户型图。照片里他像只虾米,额头青筋暴起,嘴角还挂着讨好的笑。
"别拍!"他伸手想挡,却扑了个空。胃痛加剧,冷汗浸透衬衫。视野开始模糊,
耳边嗡嗡作响。最后的意识里,他听见女客户娇笑:"这中介演技浮夸,
像在拍《悲惨世界》。"然后,世界黑了。……消毒水味钻进鼻腔时,陈小乐以为自己死了。
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全身像被卡车碾过。耳边有仪器滴答声,还有人说话。
"……低血糖加急性胃炎,再晚送来半小时,胃出血就麻烦了。
""他才二十七岁……""现在年轻人,拿命换钱。你们公司怎么回事?连续加班三个月?
"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李医生,这个……公司有规定,
病假超过三天扣全勤……""扣全勤?"医生声音陡然拔高,"命重要还是全勤重要?
你们负责人电话给我,我跟他聊聊什么叫劳动法!"陈小乐想笑,却牵动胃部,
疼得倒吸冷气。"醒了?"护士凑近,"别动,你挂着点滴。感觉怎么样?"他张了张嘴,
喉咙干得冒烟:"水……"温水润过喉咙的瞬间,他突然哭了。不是啜泣,
是无声的、汹涌的泪水。二十七年来第一次,他在陌生人面前失控。
护士轻轻拍他背:"哭出来好,憋着更伤胃。"主治医生姓李,五十多岁,
眉宇间有长期熬夜留下的深纹。"陈小乐,二十七岁,房产中介。"他翻病历,
"连续三个月每天工作14小时以上,最长一次连续带客户看房18小时。饮食不规律,
睡眠严重不足,体重三个月掉了二十斤。"陈小乐垂着眼。这些数据他都知道,
只是从未连起来看。"知道为什么送你来医院的是保洁阿姨吗?"李医生放下病历,
"下午两点,整层楼就她一个人打扫。看见你晕倒在样板间,摸你脖子发现脉搏微弱,
直接打了120。你们公司,连个应急药箱都没有?"陈小乐摇头。
售楼处有"客户应急药箱",创可贴、晕车药齐全,但员工?自备。"给你看个东西。
"李医生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是陈小乐被抬上担架时的样子。脸色惨白,嘴唇发紫,
工牌还挂在脖子上。照片角落,他刚才擦过的客户皮鞋锃亮,
而他自己的仿鳄鱼纹皮鞋沾满泥点,鞋带散开。"这不像个活人,像具被掏空的躯壳。
"李医生收起手机,"我给你开了一个月病假。不是建议,是医嘱。再碰楼盘资料,
下次可能就真救不回来了。"陈小乐想反驳,张嘴却只发出气音。他太累了,
累到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办理出院时,总监发来微信:"小乐,公司理解你的健康状况。
根据规定,病假期间薪资按60%发放。另,你承诺垫付的五万块,请于返岗前到账,
否则按诈骗处理。"后面跟着个微笑表情。陈小乐盯着屏幕,突然想起入职那天。
总监拍着他肩膀说:"小乐啊,我们这儿是家文化,大家都是兄弟。加班?
那叫和公司共同富裕!"共同富裕。他扯了扯嘴角,把微信拖进黑名单。回家的地铁上,
他靠在门边,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揍了两拳,头发油腻地贴在额角,
衬衫领口有咖啡渍。对面座位上,一个女孩戴着耳机刷短视频,笑得前仰后合。
旁边的大叔捧着保温杯看财经新闻,眉头紧锁。再远处,学生模样的男孩在背英语单词,
嘴唇无声翕动。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轨道上,奔向某个目标。只有他,像颗脱离轨道的卫星,
不知该坠向何方。手机震动,母亲发来消息:"乐乐,手术费凑够了吗?
医生说再拖眼睛就彻底坏了。"他回:"快了妈,这个月开大单。"放下手机,他闭上眼。
不能让父母知道真相。父亲早逝,母亲靠缝纫养大他,手指变形却从不抱怨。
她用半生积蓄供他读大专,盼他"出人头地"。如今他月薪一万二,
住在月租两千五的隔断间,银行卡里存款不到三万——全给了首付,还欠着三十年房贷。
出人头地?他连自己的胃都保不住。地铁到站,他随着人流涌出。
晚高峰的换乘通道像人体血管,挤满疲惫的细胞。有人边走边回工作消息,
有人对着电话低声下气,更多人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某点。陈小乐突然停下脚步。
他看见通道尽头的广告牌:某楼盘的巨幅海报,slogan是"安家,就是幸福"。
海报上的家庭笑容灿烂,背景是落地窗和城市夜景。陈小乐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直到身后的人不耐烦地推他。"让让!赶时间呢!"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那一刻他明白:他回不去了。不是回不去公司,是回不去那个相信"安家就是幸福"的自己。
回到家——所谓家,是城中村握手楼里八平米的隔断间。床、桌、衣柜呈直线排列,
转身都困难。窗外是隔壁楼的墙壁,距离不到一米,终年不见阳光。他瘫在床上,
连衣服都懒得脱。天花板有水渍,形状像只哭丧的脸。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小时,
直到它在暮色中融化。手机又震。销售群消息99+。"@陈小乐 小乐病好点没?
王总说你那个客户黄了,定金被隔壁楼盘撬走!""@陈小乐 本月业绩榜出来了,
你倒数第一!王总说再不开单,下月去城西发传单!""@陈小乐 小乐救救!
我客户说要跳单,能借你工牌用用吗?就说你是销冠,镇住他!"他一条条删掉消息,退群。
手指悬在"删除并退出"按钮上时,停了三秒。然后,点击。世界安静了。他打开电脑,
不是工作机,是那台积灰的旧笔记本。桌面壁纸是大学时和室友在操场拍的合影,
四个男生勾肩搭背,笑得没心没肺。那时他们相信三十岁前要买房结婚,现在一个在送外卖,
一个回老家考编,一个创业失败欠债跑路。他点开文档,新建文件,命名为《辞职信》。
光标闪烁,像心跳。他敲下第一行字:"尊敬的领导:因个人健康原因,
申请离职……"写到第三行,手抖得握不住鼠标。不是害怕失业,是恐惧空白。
二十七年的人生,被切割成无数个KPI、带看量、成交率。去掉这些,他是谁?凌晨四点,
他删掉文档,关机。窗外,城市依然灯火通明。无数写字楼里,
还有无数个"陈小乐"在背楼盘资料、回客户消息、算提成。他们用健康换钱,
用青春换首付,用睡眠换晋升,却不知终点在哪里。陈小乐拉开抽屉,摸出一板奥美拉唑。
铝箔板还剩两粒。他盯着药片看了很久,久到晨光从窗缝渗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带。
最终,他把药板扔进垃圾桶。不是想通了什么,
只是突然想起大学时读过的一句话:自杀是唯一严肃的哲学问题,但活下去,是唯一的答案。
他订了张明天早上的火车票,目的地是老家隔壁的县城。没有计划,没有目的,
只是想离开这座城市,哪怕一天。火车开动时,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楼宇,
第一次感到:或许崩塌不是终点,而是重建的开始。
2 意外的红薯摊绿皮火车哐当哐当摇晃着,像摇篮。陈小乐靠窗坐着,
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窗外是华北平原的冬景,枯黄的麦田、光秃的杨树、偶尔掠过的村庄。
城市被甩在身后,
连同那些闪烁的沙盘、刺耳的成交播报、永无止境的"本月业绩还差30%"。
他睡了十个小时,从上车睡到天黑,又从天黑睡到天亮。没有做梦,没有惊醒,
只是沉入一片无边的黑暗。醒来时列车员正在查票,他茫然地递出身份证,
对方多看了他两眼:"脸色不太好,生病了?""嗯。"他简短回答。"这趟车慢,
但风景好。前面进山了,有空看看窗外。"列车员走后,他真的望向窗外。
平原渐渐被丘陵取代,枯黄中透出些许青绿。山峦起伏如凝固的波浪,晨雾缠绕在山腰,
像条柔软的纱巾。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工作群的消息不再弹出。他第一次发现,
没有即时通讯的世界如此安静。邻座的大爷捧着保温杯喝茶,
时不时哼两句豫剧;对面的妇女给孩子剥橘子,汁水溅到报纸上,孩子咯咯笑;过道里,
列车员推着小车叫卖:"瓜子花生矿泉水——"这些琐碎的声响,
竟比成交播报的"恭喜陈小乐成交一套!"更让他安心。中午时分,
列车在一个小站临时停靠。广播说前方路段检修,需等待两小时。站台很小,水泥地裂着缝,
长出倔强的野草。站名牌油漆剥落,"青石镇"三个字只剩"青石"依稀可辨。没有候车室,
只有个卖烟酒的小棚子,老板坐在马扎上晒太阳。陈小乐下车透气。冷风扑面,
他打了个寒颤,却感到久违的清醒。肺里积攒三个月的浑浊空气,似乎被这山风涤荡干净。
站台尽头,有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在烤红薯。铁皮桶改造的烤炉,炭火正旺,红薯香气弥漫。
"叔叔,买红薯吗?三块钱一个!"女孩约莫七八岁,脸蛋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陈小乐摸口袋,只剩47块钱——买完火车票剩下的。他掏出三张皱巴巴的纸币:"来一个。
"女孩熟练地夹出红薯,烫得直甩手:"小心烫!我爷爷说,心急吃不了热红薯!
"红薯捧在手心,烫得他龇牙咧嘴,却舍不得放下。剥开焦黑的皮,金黄的瓤冒着热气。
他咬一口,甜香在口中化开,简单,直接,久违。"好吃吗?"女孩眼巴巴看着。"好吃。
"他掰一半递过去,"你尝尝。"女孩摇头:"爷爷说,卖东西不能吃自己的货。
"她指指烤炉,"但我可以吃烤糊的。你看——"她夹出个黑乎乎的红薯,"这个没人要,
归我!"她掰开糊红薯,露出里面金黄的瓤,满足地咬一口:"甜!"陈小乐心头一软。
在公司,瑕疵房源要打折处理;在这里,烤糊的红薯是孩子的零食。"你爷爷呢?
""进货去了。"女孩指指镇子方向,"我叫小雨,帮爷爷看摊。叔叔你从哪儿来?
""上海。""哇!大城市!"小雨眼睛更亮了,"上海有迪士尼吗?我电视上看过!
""有。""好玩吗?"陈小乐愣住。他来上海五年,从未去过迪士尼。
最远只到过浦东机场送客户。"……没去过。"他老实说。小雨惊讶:"在上海住,
没去过迪士尼?那你在干啥呀?""卖房子。""卖房子?"小雨歪头,"房子那么大,
你怎么搬呀?"陈小乐噗嗤笑出声。五年来第一次,他真心笑了。"不搬房子,
是帮人找房子。""哦——"小雨恍然大悟,"就像媒婆!帮房子找主人!
"这个比喻太生动,陈小乐笑得前仰后合。胃还疼,但心里某个地方,像被阳光照到的冰,
裂开细缝。"小雨!又乱跑!"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女孩吐吐舌头:"爷爷叫我了!
叔叔再见!记得心急吃不了热红薯!"老人六十多岁,背微驼,脸如核桃皮。看见陈小乐,
他点头:"城里来的?""嗯。休假。""休假好。"老人接过烤炉,"这年头,
能休假的人有福气。"陈小乐没解释自己是"被休假"。他坐在小马扎上,
看老人熟练地翻动红薯。炭火噼啪作响,红薯香气更浓。"老伯,这红薯……甜吗?
""青石镇的红薯,全中国最甜。"老人自豪地说,"山泉水浇,红土养,昼夜温差大,
糖分足。"他递来一个新烤好的,"尝尝,不要钱。"红薯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陈小乐想起公司茶水间昂贵的进口零食,味道寡淡,包装精美。"真甜。""甜就对了。
"老人眯眼,"人这一辈子,就该吃点真东西。不像城里那些玩意儿,看着花哨,吃着没味。
"陈小乐心头一震。这话像针,扎中他职业软肋——卖的房子,样板间精美,
实际交房货不对板;承诺的学区,政策一变就泡汤;吹嘘的升值,三年跌回原形。两小时后,
列车继续前行。但陈小乐没回座位,他在小站出口徘徊。镇子很小,一条主街贯穿南北,
两旁是低矮的砖房。杂货店、理发店、小饭馆,招牌陈旧却整洁。
空气里有柴火和饭菜的香气,远处传来狗吠和孩童嬉闹。一种强烈的冲动攫住他:留下来。
不是理性决定,是身体先于大脑做出的选择。像溺水者抓住浮木,像迷路者看见灯塔。
他拖着行李箱走进镇子。主街尽头有家小旅馆,招牌是手写的"青石客栈",
墨迹被风雨侵蚀得斑驳。老板娘四十多岁,围裙上沾着面粉,正在包饺子。"住宿?
"她抬头,眼神温和。"有空房吗?""有,二十五一天,包早饭。
"比他城中村的房租便宜一半。陈小乐掏出身份证登记,老板娘瞥了眼:"城里来的?看病?
""休假。"他简短回答。房间在二楼,木楼梯吱呀作响。屋子八平米左右,一床一桌一椅,
墙上挂历是五年前的。但干净,窗台摆着盆绿萝,生机勃勃。他放下行李,瘫在床上。
没有电脑,没有工作消息,只有窗外的风声和隐约的鸡鸣。第一次,他感到"空"。
不是焦虑的空虚,是容器被清空后的轻盈。二十七年来,
的大脑永远被任务占满:这个客户怎么跟进、那个房源怎么包装、明天晨会说什么……此刻,
这些声音消失了,留下一片寂静。寂静令人恐惧,却也令人自由。傍晚,他下楼吃饭。
小饭馆就在客栈隔壁,老板娘推荐:"去老张家吃面,他家的手擀面一绝。
"老张面馆藏在巷子深处,门脸不起眼。推门进去,热气扑面,七八张桌子坐满了人。
有下工的农民,有放学的孩子,有闲聊的老人。方言嘈杂,碗筷碰撞,烟火气十足。
"新面孔?"系围裙的老板——老张——打量他,"城里来的?"陈小乐点头。"吃啥面?
臊子面、炸酱面、西红柿鸡蛋面?""随便。"他太久没自己决定吃什么了,
公司食堂永远是那几样。老张挑眉:"哪有随便?人活着,吃喝拉撒都得认真。看你脸色,
得吃点热乎的。来碗羊肉臊子面,驱寒。"面端上来时,陈小乐愣住。粗瓷大碗,汤色清亮,
羊肉块炖得软烂,配着青蒜、香菜、油泼辣子。热气氤氲中,
他突然想起大学时和室友在街边摊吃面的日子。那时一碗面八块钱,他们能聊到打烊。
他埋头吃面,眼泪毫无征兆地掉进汤里。不是悲伤,是某种坚硬的东西在融化。
三个月来第一次热食,第一次不赶时间的进食,第一次感受到食物本身的温度和味道。
"咋了?不好吃?"老张凑过来。陈小乐摇头,哽咽得说不出话。老张拍拍他肩:"年轻人,
啥事过不去?面凉了就不好吃了。"那晚他睡得极沉,没有闹钟,没有噩梦。
醒来时阳光已照进窗台,绿萝的叶子在光中透明如玉。下楼时,
老板娘正在扫院子:"起这么晚?都九点了。"他一愣。在公司,九点早已开完晨会,
带完第一波客户。但在这里,九点只是清晨。"没事干,就到处走走。"他说。"镇子小,
半小时能逛完。后山有红薯地,老孙头在收红薯,你要是无聊,可以去帮帮忙——管饭。
"红薯?他想起站台的烤红薯摊。鬼使神差地,他朝后山走去。山路是石板铺的,
两侧是竹林。冬日的竹叶依然青翠,风过时沙沙作响。转过弯,一片红土地映入眼帘,
老人正弯腰挖红薯。正是烤红薯摊的孙爷爷。"又见面了。"孙爷爷直起腰,捶捶背,
"城里娃也来挖红薯?""我……帮忙。""中!"孙爷爷递来锄头,
"看我咋挖——锄头要斜着入土,别伤着红薯。挖出来抖抖土,别用水洗,水洗了不甜。
"陈小乐学着挖,第一锄就刨断个红薯。孙爷爷不恼,只笑:"头回都这样。红薯皮厚,
不怕伤,伤了更甜——糖分都流到伤口了。"这话有意思。伤了更甜?
他想起自己:被工作伤得遍体鳞伤,却还没尝到"甜"。挖到第十个,
他终于完整挖出个红薯。不大,但形状匀称,表皮光滑。"好家伙!"孙爷爷眼睛一亮,
"这品相,能卖五块钱!城里人就认这个!"陈小乐捧着红薯,
竟有种成就感——比卖出一套房还踏实。中午,孙爷爷在地头生火烤红薯。炭火是捡的枯枝,
红薯直接埋进火堆。二十分钟后扒出来,焦香四溢。"吃!"孙爷爷递来一个,"自己挖的,
格外甜。"红薯入口,果然比站台买的更甜。陈小乐突然问:"孙爷爷,您这红薯,
一年能卖多少钱?""刨去成本,两万吧。"孙爷爷眯眼,"够我和小雨吃喝,她上学。
"两万。陈小乐在上海,两万只够交两个月房租。但孙爷爷活得自在,小雨笑得灿烂。
"不嫌少?""少?"孙爷爷笑出声,"我年轻时在城里打工,一年挣五万,累得尿血。
回老家种红薯,一年两万,天天能看见孙女笑。你说哪个值?"陈小乐无言以对。在公司,
他常为几千块提成斤斤计较;在这里,有人为笑容放弃高薪。回客栈的路上,他经过小卖部。
玻璃柜里摆着老式糖果,纸包的,五毛钱一块。他买了一块水果糖,剥开塞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简单,直接,久违。那晚他没失眠。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虫鸣,
他第一次认真思考:如果生命只剩一年,他会怎么过?答案不是加班、买房、升职。
是吃烤红薯,是挖红薯,是看小雨笑,是坐在田埂上发呆整个下午。这些"无用之事",
才是生命本身。次日清晨,他再次走向红薯地。不是路过,是主动前往。孙爷爷看见他,
有些惊讶:"又来了?""嗯。能……帮您卖红薯吗?""卖红薯?"孙爷爷打量他,
"你这细皮嫩肉的,扛得动麻袋?""能学。"孙爷爷沉吟片刻:"行。但得按我的规矩来。
""什么规矩?""第一,不短斤少两;第二,不以次充好;第三,对老人小孩打折。
"孙爷爷递来麻袋,"能做到,就干。"陈小乐点头。这三条规矩,
比公司"客户至上"的口号实在多了。他学着扛麻袋。第一袋差点闪了腰,
第二袋勉强走十米,第三袋终于能走到镇口。孙爷爷在身后喊:"腰要挺直!用腿发力!
你当自己是虾米啊?"镇口摆摊,他学孙爷爷吆喝:"青石镇红薯,甜过初恋!三块钱一斤!
"没人理他。路人匆匆走过,连眼神都吝啬。孙爷爷示范:"光喊没用,得让人尝!
"他切了小块红薯,递向路人,"大姐,尝尝?不买没关系!"大姐犹豫着接过,咬一口,
眼睛亮了:"真甜!给我称五斤!"陈小乐恍然大悟。销售本质是体验,不是吆喝。
他切红薯,递向路人。有人拒绝,有人尝了摇头,但每十个里总有一两个买。中午,
他卖出三十斤红薯。孙爷爷数钱,分他十五块:"你的份。"十五块。他卖一套房提成三万,
十五块还不够打车费。但此刻,十五块沉甸甸的,带着泥土和汗水的重量。"孙爷爷,
"他突然问,"您觉得……卖红薯和卖房子,哪个更有价值?"孙爷爷愣住,
随即大笑:"傻娃!红薯吃了饱肚子,房子住了遮风雨。都一样,都是帮人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