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九月初，教室后排的风扇吱呀吱呀转着，怎么也赶不走夏天的闷热。
班主任领着一个人进来的时候，大多数人连头都没抬。
直到听见那个怯生生的声音说“大家好，我叫林晚”，
才稀稀拉拉有人看过去——一个瘦小的女生，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有点毛边了，
但洗得很干净。背着一个边角磨损的书包，带子明显缝过，针脚歪歪扭扭的，
像是自己动手补的。她低着头，刘海遮住半边脸，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林晚？哪个wan？
”有人问。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晚上的晚。”底下有人笑了一声。笑声不大，
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林晚没抬头。班主任指了指后排靠窗的空位，
她就背着书包走过去，全程没有看任何人。坐下的那一刻，
她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其中一道，
来自斜前方那个靠窗的女生——染着不太明显的棕色头发，校服袖子挽到手肘，
露出一截细细的银色手链。那女生正歪着头看她，嘴角带着一点说不清意味的笑。
林晚低下头，把书包放进抽屉。那女生叫周爽。班里的“大姐大”。
不是那种带头打架斗殴的类型，但也绝不是好惹的。她长得好看，成绩中等，家里有点钱，
身边永远围着几个跟班。她不干什么太出格的事——抽烟喝酒逃课这种，她都不沾。
但她看谁不顺眼，那个人就休想有好日子过。林晚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从第一天起，
她就成了周爽的目标。“哎，新来的，借支笔。”林晚抬头，是周爽的一个跟班，
叫什么她不记得了。她点点头，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黑色中性笔递过去。那人接过来看了看，
撇撇嘴：“就这个？这么便宜的啊。”然后随手扔回来，转身走了。
林晚看着那支笔在桌上滚了两圈，没说话，收回去。这是开始。第二天，
她的抽屉里多了一张用过的纸巾。她拿出来扔了。第三天，多了一个空饮料瓶。
她拿出来扔了。第四天，多了几片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枯树叶。她还是拿出来扔了。第五天，
值日表贴出来了。林晚找到自己的名字——周三。但周二下午放学，
周爽的一个跟班把扫把踢到她桌边：“哎，今天你值日。
”林晚抬起头：“今天我……不是值日。”“我说你是你就是。”周爽靠在椅背上，
歪着头看她。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片光影，那表情说不清是挑衅还是无聊，
“怎么，不想扫？”教室里有几个人看过来，但很快又低下头去。林晚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站起来，接过扫把。那天晚上她最后一个走。她把教室扫得干干净净，拖了地，
擦了黑板，连黑板槽里的粉笔灰都用抹布抹掉了。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她背起书包走出教室的时候，整栋楼都没几个人了。走廊尽头，有一个男生靠在栏杆上做题，
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林晚没在意。她穿过空荡荡的走廊，走下楼梯，
走进夜色里。第二天，周爽的跟班们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爽姐，你看她那样，真能忍啊。
”“就是，换别人早哭了。”周爽没接话。她看着林晚坐在座位上，安安静静地翻开课本，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委屈，不生气，也不害怕。这不对。一个被欺负的人，怎么会不害怕？
日子就这么过着。林晚像一个沉默的影子，不管被怎么踢，都不吭声。
抽屉里的垃圾偶尔还有，但比以前少了——欺负一个不反抗的人，挺没意思的。
但周爽那几个跟班不这么想。她们觉得林晚是怂，是怕，是活该被欺负。“爽姐，
你知道她妈是干嘛的吗？”有一天，一个跟班凑过来，压低声音，
脸上带着那种“我有大新闻”的表情。周爽没说话。“卖鱼的！就在北门那个菜市场！
我姨在那儿摆摊，说她妈天天蹲在那儿杀鱼，一身腥味！
”另一个跟班捂着嘴笑：“难怪她身上总有一股怪味，我还以为是洗衣粉没漂干净呢。
”周爽皱了皱眉。她没闻过林晚身上有什么腥味，但也没说话。那之后，
“卖鱼的”就成了林晚的新外号。有时候从她身边走过，会有人故意捏着鼻子。
有时候她的作业本会被“不小心”碰掉在地上，然后没人帮忙捡。林晚还是那样，捡起来，
拍干净，放回去。不哭，不闹，不求饶。事情发生在十月中旬的一个周五。那天放学，
周爽一个人走的。她不想走大路，因为那几个跟班太吵了，整天叽叽喳喳说些没营养的话，
她想清净一会儿。她走的是学校后面那条小巷。这条巷子她很熟，走了快两年了，
从没出过事。巷子不长，走个五六分钟就能穿到另一条街上，那边人多。
但她走到一半的时候，前面突然冒出三个人。为首的染着黄毛，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衬衫，
叼着烟。周爽见过他，附近职高的，不是什么好东西。“哟，这不是一中的小美女吗？
”黄毛笑嘻嘻地凑上来，烟味直往她脸上扑，“一个人啊？哥哥送你回家？
”周爽往后退了一步。她的手悄悄摸进书包，想找手机。但刚拿出来，
旁边的人就一把抢走了。“别啊，聊会儿天嘛，认识一下。”黄毛又往前凑了一步，
眼神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一中的女生就是不一样，
看着就水灵……”周爽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这条巷子两边都是墙，喊也没用。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着能不能跑，想着万一真的出事了怎么办——“三秒之内，消失。
”一个声音突然从巷口传来。很轻，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周爽愣住了。
她猛地回头——林晚站在巷口。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还是那个边角磨损的书包。
夕阳在她身后落下去，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这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黄毛愣了一下。他转过头，张嘴就想骂人——然后他看清了那张脸。那一瞬间，
周爽以为自己眼花了。黄毛的脸从发红到发白，只用了一秒钟。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
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下一秒，他猛地弯下腰——九十度鞠躬。“姐！
我不知道这是您的地盘！我……我们这就滚！”声音发抖，像被掐住了脖子。
他身后那两个人反应更快，腿一软差点跪下，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林晚没动，也没说话。
黄毛保持着鞠躬的姿势，往后退了三步，然后转身就跑。他跑得太急，差点被自己绊倒。
三个人跑得比兔子还快，转眼就消失在巷子另一头，连头都没敢回一下。巷子里安静得可怕。
周爽站在原地，心跳得像打鼓。她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裂成一张蜘蛛网，
但她根本没心思管。她看着林晚。林晚走过来。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她弯下腰，
捡起那个碎屏的手机，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递给她。“下次别走小路。”她说。
声音还是那么小，和第一天借橡皮的时候一模一样。然后她转身，朝巷口走去。
周爽张了张嘴。她想喊住她，想问点什么，想说你到底是谁，为什么那个混混怕你怕成那样，
但你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直到林晚的背影快要消失在巷口，
她才猛地喊出声：“林晚！”那个背影顿了顿。“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林晚没回头。
风吹过来，把她的声音轻轻送进巷子里：“晚上早点回家。”然后她走了。周爽站在原地，
站了很久。直到天彻底黑下来，她才慢慢往前走。走到巷口的时候，
她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那天晚上，她做了很多梦。
梦里全是林晚站在巷口的那个画面，和那个混混九十度鞠躬的样子。周一，林晚照常来上课。
还是那个座位，还是那个书包，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她坐下来的时候，
教室里突然安静了一秒。周爽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没说话。那天课间，
林晚的抽屉里多了一瓶水。是新的，还没开过。她拿出来看了看，放回去了。下午，
那瓶水还在抽屉里，旁边多了一包小饼干。林晚转过头，看见周爽趴在桌上，假装在睡觉。
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耳朵照得通红。林晚没说话。她把饼干收起来了。
周爽那几个跟班凑过来，问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周爽一个字都没说，
只是挥挥手让她们走开。“爽姐，到底怎么了嘛？”“说了没事。”周爽的语气有点冲。
几个跟班对视一眼，没敢再问。但从那天起，林晚的抽屉里再没出现过垃圾。
周爽开始偷偷观察林晚。她发现了很多以前没注意到的事。比如林晚走路确实没有声音。
不是故意的，就是天生脚步轻，像猫一样。有时候她走到你身后，你都不知道。
比如林晚吃饭从来不去食堂。她都是自己带饭盒，铝制的，旧旧的，但洗得很干净。
打开来是简单的青菜米饭，有时候会有一点肉，但不多。菜摆得整整齐齐，
像是有强迫症一样。比如林晚从来不参加任何课后活动。放学铃一响，她就走，从不逗留。
不像其他人，还要在教室里磨蹭一会儿，聊聊天，写写作业。比如林晚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安静了。不是怯懦，不是隐忍，是真的……什么都不怕。
周爽见过很多被欺负的人。她们的眼睛里会有愤怒，会有委屈，会有不甘。但林晚没有。
她看着那些塞进抽屉的垃圾，就像看着地上飘过的落叶——和她没关系。
一开始周爽以为林晚是装出来的。但观察得越久，她越觉得不对劲。一个被欺负的人，
怎么会不怕？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周爽借口肚子疼，提前回了教室。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林晚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她没发现周爽进来，正低头看着什么。
周爽悄悄从后门进去，躲在书架后面。林晚手里拿着的，是一个旧旧的笔记本。
封面已经磨损了，边角卷起来，像是翻过很多次。她翻到某一页，看了很久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个角度下，周爽突然发现，
林晚的表情是她从没见过的——不是平静。是难过。很轻很轻的难过，藏在眼底最深处。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然后林晚合上本子，把它放回书包最里层。
拉上拉链的那一刻，她的脸又变回了那个没表情的林晚。周爽躲在书架后面，心跳得很快。
她突然很想知道，那个本子里写了什么。周五放学，周爽没有跟那几个跟班一起走。
她远远地跟着林晚。林晚走得很慢，不像赶着回家，更像在散步。她穿过学校后面的巷子，
走过一条又一条街，最后在菜市场门口停下来。周爽躲在卖水果的棚子后面，
看见林晚走进菜市场。她跟上去。菜市场里很乱，到处是讨价还价的声音，
空气里混着鱼腥味和菜叶子的味道。周爽皱着眉，远远地跟着林晚。
林晚走到一个卖鱼的摊位前停下来。摊主是个中年女人，围着一条旧围裙，
上面沾着鱼鳞和水渍。她的手泡得发白，正低着头麻利地杀鱼。看见林晚，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疲惫，但很温暖。“晚晚，今天怎么来了？
”林晚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袋：“妈，给你带的饭。”周爽站在远处，
看着林晚把饭盒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那张油腻的小桌子上。三样菜，一碗饭，
还有一小碗汤。摆得整整齐齐。她妈看着那些菜，眼眶有点红，但嘴上说的是：“又浪费钱，
妈在这儿买着吃就行……”“自己做的，不花钱。”林晚的声音很轻。
她妈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手上还有水，但林晚没躲。“瘦了，学校的饭是不是不好吃？
”“好吃的。”“骗人，你从小就不爱吃食堂。”周爽转过身，慢慢走开了。
她突然想起那些跟班说过的话——“她妈在菜市场卖鱼的，身上一股腥味”。那股腥味，
是她们口中的笑料。却是林晚放学后特意绕路送饭的理由。周爽没有回学校。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就是漫无目的地走着。走了很久之后，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陌生的巷子里。巷子尽头，是一扇生锈的铁门。
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新星托管中心。她愣了一下。这个地方，她从来没来过。
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铁门开了。林晚从里面走出来。四目相对。周爽愣住了。
林晚也愣住了。“你……”周爽张了张嘴。林晚看着她，没有说话。就在这时，
铁门里探出一个小脑袋。是个扎着马尾的小女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她看见林晚，
奶声奶气地喊：“林晚姐姐，你怎么又回来啦？”林晚低头看她：“姐姐忘了东西。
”“什么东西呀？”“没什么，快进去，外面冷。”小女孩点点头，正要缩回去，
突然看见了周爽。她歪着脑袋看了半天，然后问林晚：“姐姐，那是你同学吗？
”林晚沉默了一下。“是。”“那她长得好好看哦！”小女孩冲周爽挥挥手，“姐姐好！
”周爽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也挥了挥手。小女孩缩回去了。铁门关上之前，
还能听见她的声音：“林晚姐姐，你同学来找你玩啦，你让她进来呀！”巷子里安静下来。
林晚看着周爽，周爽看着林晚。“你……跟踪我？”林晚的声音很平静，
听不出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周爽的脸一下子红了：“我……不是……我就是……”她说不下去了。林晚没说话，
转身往前走。周爽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走了几步，林晚停下来。“不是要进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