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镜里剥皮镜子里的“许昭宁”,正用指甲一点一点,把自己的脸皮往下撕。
先是下巴,接着是嘴角,再往上,是鼻翼两侧被缓慢掀开的薄薄一层皮。那层皮不像真的皮,
更像一张刚被水泡软的人皮纸,边缘卷着,湿淋淋地往外翻,露出底下猩红发亮的血肉。
可真正站在镜子前的许昭宁,双手分明垂在身侧,一动没动。她浑身的血一下凉透了。
浴室里水汽还没散干净,木窗没关严,晚风一吹,镜面上那层雾慢慢裂开,
露出她苍白失血的脸。可镜中的“她”却还在继续剥——像是有人藏在皮下面,
迫不及待要从她身体里钻出来。下一秒,镜子里的“她”忽然抬眼,直勾勾盯住了她。
那双眼睛不是她的。眼白发灰,瞳仁发黄,眼角像被针线缝过,
露出一种死人才有的僵硬笑意。“啪——”许昭宁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她踉跄着后退一步,
脊背重重撞上门板,喉咙里像堵了冰,连一声尖叫都挤不出来。
镜中那只“手”已经剥到了脖颈。就在那一瞬,窗外忽然传来“笃、笃、笃”三声轻响,
像是谁的指节在敲玻璃。许昭宁猛地扭头。窗纸被风吹得鼓起,又塌下去。鼓起的那一瞬,
外面贴着一张人脸。是外婆。三天前刚咽气、今天才下土的外婆。她穿着寿衣,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白得发青,嘴角却咧着,隔着窗纸冲她阴沉沉地笑。
那笑里没有半分慈爱,只有一种令人骨髓发冷的贪婪。她抬起一只干瘦发黑的手,
指了指许昭宁胸前,口型缓慢而清楚——“穿、反、了。”许昭宁这才猛地低头。
她身上那件红肚兜,湿漉漉贴在皮肤上,里面绣着的怪异黑纹正紧紧压在她胸口。
那不是正常的花样,倒像一张纠缠扭曲的人脸,又像无数细细的红线绕成一团,
越看越像缝尸时走过的针脚。是她穿反了。洗澡前,她随手把外婆留下的红肚兜晾在屏风上,
洗完头晕脑胀,顺手一套,根本没看正反。可就在今晚开棺前,母亲明明死死攥着她手腕,
一遍一遍叮嘱过——“你外婆留给你的东西,今晚必须穿着睡,只能穿正面,千万不能翻面。
记住了吗?”当时她只觉得村里这些丧葬规矩又阴又烦,压根没往心里去。谁知道,
仅仅穿反一回,就出事了。镜子里的“许昭宁”忽然笑了,嘴巴越咧越大,裂到耳根,
整张皮被她猛地一扯——“哗啦”一声。镜面应声炸裂。许昭宁终于尖叫出声,
抓起洗脸架上的铜盆狠狠砸过去。碎镜子哐当落了一地,
水汽和血一样的红色花纹在墙上溅开。她连鞋都来不及穿,跌跌撞撞往外跑,刚拉开浴室门,
就看见廊下那盏白纸灯笼晃了两下。灯笼底下,立着一个男人。他背对着她,个子很高,
穿着旧式青布褂子,后脑勺秃了一块,脖子那截皮肤泡得发胀发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最可怕的是,他右边耳朵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圈歪歪扭扭的黑线,
像是谁用粗针草草缝上去的。许昭宁一下僵在原地。那是她舅舅赵文昌。
二十年前死在河里的赵文昌。男人像是听见动静,肩膀慢慢耸动一下,正要回头。
许昭宁头皮一炸,反手就把门重重关上,门栓一插,整个人滑坐在地。门外很快响起脚步声。
一前一后,湿哒哒的,像有两个人正绕着门口来回走。外婆的声音贴着门板响起来,
温温吞吞,像生前哄她吃饭时那样和气:“宁宁,开门。”“穿反了,外婆给你换回来。
”“换回来就不疼了……”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细,最后像无数根针,
一根一根钻进她耳朵里。许昭宁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应,不敢哭,
低头却看见自己胸口那件红肚兜正在一点点收紧,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
从背后把系带慢慢勒死。她低头一看,肚兜边缘竟渗出了细细一排血珠。像针脚,
正顺着她的皮,往里缝。这一夜,许昭宁终于明白,外婆临死前留给她的,
从来不是什么护身符。那是一张要她命的皮。第二章 回灵许昭宁是下午回到赵家村的。
村口那条老路二十年没修,坑坑洼洼,黑泥能没到脚脖子。她拖着行李箱刚下车,
就看见村口槐树上挂了一串白灯笼,风一吹,灯笼底下糊的纸人脸一晃一晃,
看得人心里发毛。司机临走前还多嘴一句:“姑娘,吊丧就吊丧,晚上别瞎走。
你外婆家那片……这两天不干净。”许昭宁本来就烦,没接话。她和外婆说不上亲。
小时候母亲周莲总把她丢在赵家村住,一住就是一年半载。那会儿外婆赵凤仙在村里名声大,
接生、看阴、缝尸、扎纸,什么都做。村里人敬她,也怕她。许昭宁小时候最怕的,
就是看见外婆夜里坐在油灯下,戴着老花镜,拿一根弯针在尸衣上来回穿线。
那时候她总觉得,外婆不像是在缝衣服,更像是在缝人。后来她长大些,
母亲把她接到城里读书,就很少再回来了。再后来,外婆一年比一年老,
赵家村也越来越偏僻。她和这里的联系,几乎只剩过年时母亲打来的那几个电话。
直到三天前,母亲在电话那头哭着说:“你外婆没了,临走前还念着你。你必须回来,
别让她闭不了眼。”许昭宁这才赶回来送终。赵家老宅还是老样子。青砖灰瓦,木门掉漆,
院子里那口井被青苔爬了半圈。灵堂就搭在正屋,白幡垂下来,香火味混着纸灰,
呛得人胸口发闷。她一进门,就看见棺材盖半掩着,外婆躺在里面,脸上盖着黄纸,
脚边压了一双黑布鞋。母亲周莲正在烧纸,看见她进门,眼圈一红:“怎么才到?”“堵车。
”许昭宁把包放下,扫了一眼灵堂,“舅妈呢?”“在后院忙回灵饭。”许昭宁点点头,
正要去磕头,忽然听见棺材里“咚”地响了一声。像是有人用指甲,
轻轻在棺板里头挠了一下。她动作一顿,抬头看向棺材。灵堂里却没人觉得不对。
母亲还在埋头往火盆里扔纸钱,嘴里低声念叨:“妈,你惦记的人回来了,别挂了,
安心走……”许昭宁心里有点发毛,却也没说出来。赶了半天车,她脑子昏昏沉沉,
只当自己听岔了。磕完头,母亲把她拽到偏屋,关上门,从衣柜最底下捧出一只旧木匣。
木匣一开,一股浓重的樟脑味扑出来。里面放着一件折得整整齐齐的红肚兜。红得刺眼。
许昭宁第一眼就皱了眉:“这什么?”“你外婆留给你的。”周莲压低声音,神情古怪,
“她临终前特地交代,说你回来奔丧,夜里要穿着这个睡,连穿三晚。记住,只能穿正面,
千万别翻面,洗澡也不能脱,见血更不行。”许昭宁差点气笑:“妈,这都什么年代了?
奔个丧还得穿肚兜?外婆活着时就神神叨叨,死了还——”“闭嘴!
”周莲猛地抬手捂住她嘴,脸都白了,“灵堂里不能乱说!你外婆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
就这一件事,你照做不行吗?”许昭宁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母亲眼里不是生气,更像是怕。
一种怕到骨子里的怕。她沉默几秒,到底还是把肚兜接了过去。那布料摸上去很怪,
不像棉的,倒像泡过什么药水,软得发黏。正面绣着一对抱鱼的胖娃娃,看着还算正常,
针脚细密得惊人;背面却隐约透出黑红交错的线影,像有别的花样被压在里面。
许昭宁嫌晦气,顺手塞进包里:“行了,我知道了。”周莲看着她,欲言又止,
最后只哑着嗓子补了一句:“宁宁,晚上不管谁叫你,都别开窗。
”“尤其……要是看见你外婆。”许昭宁当时只当她是伤心过头,脑子不清楚。直到夜里,
她洗完澡,把那件肚兜穿反。直到镜子里的自己开始剥皮。直到她在门外,
看见了死去二十年的舅舅。这一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母亲白天那些话,不是迷信。
那是规矩。活人要是犯了规矩,就得拿命去补。第三章 红肚兜后半夜,
门外的脚步声终于停了。许昭宁蜷在浴室和卧房相连的夹缝里,抱着一截断裂的木凳腿,
一夜没敢合眼。天刚蒙蒙亮,鸡叫了第一声,屋外那股阴冷压人的气息才慢慢散开。
她推开门,院子里灰蒙蒙一片,灵堂前那盆香灰翻得满地都是,
昨晚守灵用的白蜡烛全被掐断了,地上还留着一串湿泥脚印。一大一小,两个人的。
一直从她门口,走到灵堂棺材前。许昭宁后背发麻,顺着脚印看过去,
却看见棺材盖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打开了一条缝。那条缝不大,刚好够一只眼睛往外看。
她站在院里,明明离得不近,却莫名觉得缝里有东西正盯着她。她压下心里的寒意,
转身冲去母亲房里。周莲已经醒了,正蹲在地上烧一把黑乎乎的草药。
看见她脸色惨白冲进来,只僵了僵,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来。“妈。”许昭宁喉咙发紧,
“昨晚门外有人。外婆和舅舅,都来了。”周莲手一抖,几根药梗掉进火里,
炸出噼啪一声轻响。她没抬头,只低声说:“你是不是把肚兜穿反了?”许昭宁一愣。
“你怎么知道?”周莲终于抬眼,眼底布满血丝,直勾勾看着她:“你外婆说过,
翻面就招东西。是不是?”许昭宁心里忽然咯噔一下。不是“会出事”,不是“别乱说”,
而是你外婆说过。像她早就知道翻面会发生什么。许昭宁一把扯开领口。锁骨下方,
昨晚渗血的地方已经结了细细一排血痂,弧形往下,像被人用针走了一圈。更可怕的是,
那些针眼不是乱的,而是很规整,和肚兜背面那团黑红花纹的走向一模一样。
周莲看见那针脚,脸色更白了,嘴唇发抖:“怎么会这么快……”“什么叫这么快?
”许昭宁盯着她,“妈,你到底知道什么?”周莲猛地站起身,
伸手就去抢她衣领:“先把衣服换正!去给你外婆上香认错,快!”“我问你知道什么!
”许昭宁甩开她,声音陡然拔高。周莲像被这一声惊醒了,眼神慌乱,
半晌才死死压低嗓子:“宁宁,别问了。你照规矩做,三天一过就没事了。
你外婆……不会害你。”这句话一出口,许昭宁差点笑出声。不会害她?
昨晚窗外那张死灰色的脸,镜子里被剥开的皮,还有院子里那串湿脚印,
哪一样像是不会害人?她压下怒火,转身回屋,把那件红肚兜从身上扯下来,
摊在桌上仔细看。白天光线足,很多昨晚没看清的东西一下全露出来了。
正面那对抱鱼胖娃娃,看着是喜庆的百子图,可胖娃娃眼睛绣得发黑发细,越看越不像孩子,
倒像一张张缩小的人脸。至于背面那团怪纹,根本不是什么花样,
而是一圈一圈盘绕的人发和红线,被细针密密钉在夹层里,正中间还缝着一小片发黄的东西。
她用指甲挑了半天,终于挑出一点边。那竟然是一块人的指甲。许昭宁手一抖,
险些把肚兜扔出去。就在这时,她忽然看见肚兜右下角有一截线头和别处颜色不一样,
像是后来重新缝上的。她拿剪刀小心挑开,里面竟掉出一张卷得极小的黄纸。
黄纸上只有一句歪歪扭扭的字,像是临死前仓促写下的:“别信你妈,棺里没死。
”许昭宁呼吸一下停住。棺里没死?谁没死?外婆?舅舅?还是……别的什么?她猛地抬头,
外头却正好传来舅妈刘春梅的声音:“阿莲,地窖那边水要再热一回,晚上得用。
”周莲压得极低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宁宁昨晚翻面了,怕是提前醒了。”刘春梅沉默两秒,
声音里透出一点发紧的急切:“醒了也好,省得等头七。皮既然松了,今晚就能下针。
”许昭宁浑身的汗毛一下炸起。她几乎是本能地屏住呼吸,贴到门边。外头两人站得不远,
声音虽轻,却字字都砸进耳朵里。“可她到底是我女儿……”周莲嗓子哑得厉害。
刘春梅冷笑一声:“你现在心软?老太太活着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再说了,借一层皮而已,
又不是整个人都给剥了。文昌好不容易能回来,你这个亲妹妹还舍不得点肉?
”“我不是舍不得……”“那你犹豫什么?等今晚把针走完,文昌缝上脸,赵家才算不断根。
老太太这口气,也才咽得下去。”许昭宁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借皮。缝脸。赵文昌。
她昨晚看到的,不是幻觉。外婆留下这件红肚兜,也不是为了护她。她们要拿她的皮,
去给死了二十年的舅舅缝尸。门外脚步声渐远,许昭宁却站不住了,扶着门框一点点滑下去。
她终于明白,外婆临死前为什么非要点名让她回来奔丧,
为什么母亲看她的眼神从昨晚起就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愧意。因为从她踏进赵家村的那一刻起,
她就已经不是来吊丧的外孙女。她是被挑好的那张皮。第四章 窗下有人许昭宁没哭,
也没闹。她从小就知道,在赵家这种地方,情绪是最没用的东西。小时候被舅舅抢零花钱,
她哭,外婆只会说“他是舅舅,让着点”;被村里小孩按在泥里欺负,她告状,
母亲也只会敷衍“忍一忍,住几天就回城了”。所以很多时候,
许昭宁第一反应从来不是求救,而是先找刀。她把黄纸塞进袖口,重新把肚兜翻回正面穿好,
外头套上黑毛衣,把针眼全遮住,然后借口头疼,溜出后门。赵家村很小,
一条土路穿头到尾。村东头靠河,有一家纸扎铺,铺子主人秦老瞎一只眼,
是村里少数敢和赵凤仙对着干的人。小时候许昭宁半夜哭闹,
总是听见大人说一句:“再哭把你送去秦瞎子那儿扎纸人。”她那时怕得要命,
现在却只能往那儿去。纸扎铺门半开着。门口挂了一排没上色的纸人,风一吹,
白脸晃来晃去。许昭宁刚迈进门槛,里头就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你还是穿上了。
”她心一紧,抬头看去。秦老瞎坐在里屋扎纸马,半只瞎眼翻着白,另一只却亮得吓人。
他像早知道她会来,连头都没抬,只朝她胸口点了点。“赵凤仙留给你的红肚兜,
是不是翻过面了?”许昭宁喉咙发干:“您知道那是什么?”秦老瞎手里的竹篾停了停,
冷笑:“知道。赵家祖上传下来的借皮衣。正面养皮,反面剥皮。活人穿三夜,
死人就能借着肚兜上的针路,把那层最嫩的阳皮一点点缝过去。
”许昭宁听得头皮发炸:“那外婆为什么还叮嘱我不能翻面?”“因为她不是想救你,
她是怕你醒得太早。”秦老瞎终于抬头,声音像锈刀刮木头,“本来要等你外婆头七,
子时翻面,阴气最重,皮最好起。你昨晚洗澡自己穿反,提前把镜门打开了。
她们的术没走全,死东西先出来照了面,你当然就看见了。
”许昭宁背后发凉:“昨晚门外那个……真是舅舅?”“是你舅舅,也不全是。
”秦老瞎慢慢道,“人死二十年,尸体早该烂透了。可赵凤仙当年不肯让儿子下葬,
用药泥吊着,尸不尸,鬼不鬼。现在缺的,就是一张活皮。
”许昭宁咬紧牙:“她们为什么选我?”“你八字合,骨相也合。”秦老瞎盯着她,“还有,
你是赵凤仙外孙女,和赵文昌带血亲。借别人的皮,尸会排斥;借你的,他最容易穿得住。
”许昭宁脑子嗡嗡作响,半晌才问:“有没有办法破?”秦老瞎没立刻答,
先从供桌下拎出一只黑布包,扔到她面前。布包里是一把生了锈的剪刀,一小截墨斗线,
和三根发黑的骨针。“赵凤仙会缝尸,我也会拆尸。”他冷冷道,“你记住三条规矩。第一,
天黑后别照完整的镜子,镜里那层皮不是你的,是它看中的。第二,今夜谁在窗下喊你,
都别应,尤其是你外婆。第三,等你身上针脚走到心口前,去祠堂找你外公牌位,
他给你留了东西。”“外公?”“你外公当年就是死在这事上。”秦老瞎哼了一声,
“他发现赵凤仙用前头几个女孩试皮,拦不住,最后被生生憋死在井里。
村里都说他是醉酒失足,可我知道,是赵凤仙动的手。”许昭宁指尖一凉。
她小时候对外公印象很淡,只记得那是个总爱给她塞花生糖的沉默老人。谁能想到,
他的死竟也和这件事有关。秦老瞎忽然伸手,一把扯开她领口。许昭宁刚要后退,
男人却死死盯住她锁骨下那排血痂,脸色骤变:“坏了。”“什么坏了?”“它比我想的急。
”秦老瞎一把抓起她手腕,翻过来给她看。许昭宁这才发现,
自己手臂内侧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细细红线,从腋下蜿蜒往下,直通心口,
像有人拿沾血的针,在皮下提前画好了缝合的位置。而那条线的尽头,正一点一点鼓起。
像有一枚针头,正从肉里,慢慢往外顶。第五章 皮下针脚许昭宁回到赵家老宅时,
天已经擦黑了。院里在杀鸡。刘春梅拎着一只黄毛公鸡,脖子一拧,血喷在盆里,猩红一片。
周莲蹲在旁边接血,头也不抬,像是早知道她出去过。许昭宁刚迈进院门,
母亲就低声说了一句:“去哪儿了?”“村口转了转。”“今晚别乱跑。”周莲看了她一眼,
眼神复杂,“外婆头七前,村里阴。”许昭宁没接,只冷冷瞥了一眼那盆鸡血。秦老瞎说过,
借皮夜要用活血引尸。她现在总算知道,这血是给谁喝的了。晚饭做得极丰盛。八个菜,
样样都是舅舅生前爱吃的:红烧鱼、酱肘子、蒸腊肉、酒糟鸡。最中间还摆了一碗白米饭,
饭尖直挺挺插着三根香,典型的死人饭。许昭宁一口没动。饭桌上没人逼她,
气氛却比逼她还难受。周莲低着头扒饭,刘春梅时不时抬眼看她,
目光像是在估摸一块待宰的肉。屋里唯一正常些的,反倒是灵堂那头传来的木鱼声,
不急不缓,像是谁在给死人催魂。吃到一半,后院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地窖木门上。刘春梅手一抖,赶紧起身:“我去看看。
”周莲也跟着站起来:“我和你一起。”两人走得极快,像是怕里头的东西跑出来。
许昭宁等脚步声远了,立刻起身,悄无声息跟上。后院靠西,有一排旧柴房。
最里面那间地上压着厚石板,平时用来存冬菜。小时候许昭宁好奇,想进去看,
被外婆狠狠干了一巴掌,骂她“不长眼,死人地方也敢钻”。现在她终于知道,
那地方存的怕不是菜。她贴着墙根靠近,隔着门缝往里看。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煤油灯。
地窖门已经开了,黑洞洞一口,寒气不停往上冒。周莲端着那盆鸡血,手在抖。
刘春梅则跪在地窖口,低声哄着什么:“文昌,别急,
今晚就给你上第二针……你娘都安排好了,皮是活的,嫩着呢……”下一秒,
一只手从地窖里伸了出来。那只手肿胀发白,指甲却乌黑又长,五指之间还有些泡烂的水痕,
像泡在河里很多年才捞上来。它搭在地窖边沿,缓缓往上爬,腕骨发出“咔嚓咔嚓”的轻响。
许昭宁死死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涌。紧接着,她看见那只手腕往上,
竟然连着一截缝得歪七扭八的胳膊。胳膊肘处不是天生皮肉,而是几块颜色不同的人皮,
深一块浅一块,被粗黑线强行拼在一起。灯光一晃,那些针脚像蜈蚣一样爬满整条手臂。
刘春梅把鸡血递过去,那东西低下头,大口大口喝了起来。它仰头的一瞬,
许昭宁看见了半张脸。那脸左边还勉强像人,右边却只剩白骨和烂肉,
耳根处缝着一块明显不属于它的新皮,颜色比尸身鲜很多,像刚从活人身上剥下来不久。
许昭宁脑子“轰”地一声。外婆不是第一次借皮。舅舅身上,早就已经缝过别人的皮。
“谁在外头?”刘春梅猛地回头。许昭宁心口一紧,转身就跑。身后椅子翻倒,
周莲惊慌失措的叫声和刘春梅的骂声一起追上来:“宁宁!站住!”她根本不敢停,
一口气冲回自己屋里,反锁房门,胸口剧烈起伏。还没等她喘匀,掌心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她低头一看,手腕内侧那条红线竟又往前走了一截,停在心窝上方,鼓起一颗细小血点。
像有人隔着皮,在她身体里,下了第二针。就在这时,窗外忽然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看见了?”声音苍老,温吞,带着熟悉的慈爱。许昭宁僵着脖子,一寸寸转头。
窗下站着外婆。她还是穿着那身寿衣,手里却拿着一根长长的缝尸针,针上拴着血红色的线。
她仰头望着许昭宁,嘴角微微咧开,脸上的皮竟像是没缝稳一般,从耳后裂开一道细口子。
“外婆早跟你说过……”她声音轻轻的,像在哄不听话的孩子,“别翻面。”“翻了,
就得补。”第六章 地窖尸响这一夜,赵家老宅没有一个人睡。后院那口地窖像活了一样,
隔一会儿就传来“咚”“咚”两声闷响,仿佛里头那东西正用身体一遍遍撞木板。
木鱼声断了,纸钱火也灭了,整个院子只剩风卷白幡的簌簌声。许昭宁知道,自己不能再等。
等到头七,等到所谓“下针”完成,她就真成了舅舅身上的一张皮了。
她想起秦老瞎说的外公牌位,天还没亮,就趁周莲去后院添香油的空隙,悄悄摸进祠堂。
赵家祠堂在正屋东侧,平时不让小辈乱进。门一推开,一股陈年的灰尘和香腐味扑面而来。
牌位一层叠一层,摆得密密麻麻,最下面那层最偏的位置,果然立着外公赵守成的牌位。
许昭宁刚蹲下,身后门板忽然“吱呀”响了一声。她心脏一紧,猛地回头。门外空空荡荡,
只有晨风吹动门帘。可下一秒,祠堂最里头那尊关公像后头,却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咳嗽。
像个老人在嗓子里压住的一口痰。许昭宁全身绷住,手里已经摸到秦老瞎给的剪刀。“别怕。
”那声音又响了一次。低哑、迟缓,像从很深的井底冒上来。“牌位底下。
”许昭宁头皮都麻了,可不知为什么,那声音没让她觉得恶。她一咬牙,伸手去抬外公牌位,
果然在底座下面摸到一块松动的木板。木板一撬开,里面藏着一只油纸包。
油纸包里是一把巴掌大的铜剪,一张发黄的布条,和一撮灰白相间的头发。
布条上写着几行细小字:“借皮衣非镇邪,乃赵家缝尸衣。正养皮,反走针。三针入心,
活人必剥。若想破,须以外婆血发引尸入祠堂,以外公铜剪断还阳线,再以缝尸针倒走七步,
将最后一针缝回施术者。”许昭宁手心全是汗。施术者。也就是说,外婆虽然死了,
术还是她起的。只要把最后那一针缝回她身上,这邪法就能反噬回去。可她刚把布条看完,
祠堂门口忽然传来周莲的声音:“宁宁?”许昭宁心头一跳,迅速把东西塞进袖子里。
周莲站在门外,脸色很难看:“你来这儿干什么?”“给外公上香。”周莲盯着她,
眼里闪过一丝狐疑。可她大概也知道事情瞒不住了,索性直接把门掩上,
压低声音:“你昨晚都看见了,是不是?”许昭宁冷冷看着她,没说话。周莲肩膀微微发颤,
半晌才道:“宁宁,妈没想真害你。只是……只是你外婆说了,只借一点皮,不会要你的命。
文昌是我亲哥,是赵家唯一的男丁,他死得那样惨,
你外婆这些年一直放不下……”“所以你就放得下我?”许昭宁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发抖,
“妈,我是你女儿。”周莲眼圈一下红了,却不是悔,
是那种积压多年的崩溃:“你以为我愿意吗!从小到大,她眼里只有文昌。你舅舅活着时,
全家捧着;死了,还是全家绕着他转。我若不顺着她,她连我都要一块埋了!你不知道,
她当年为了留住文昌的尸,连你外公都——”她话说到一半,猛地住了口。
许昭宁盯住她:“连外公都怎么了?”周莲嘴唇发白,却再也不肯说了。
她只一把抓住女儿手腕,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哑声道:“宁宁,今晚你别反抗。
你让她把事办完,明天一早妈就带你走,离开赵家村,再也不回来。好不好?
”许昭宁只觉得荒唐到想笑。她还在做梦。做一个献出女儿一层皮之后,还能全身而退的梦。
许昭宁慢慢把手抽回来,一字一顿:“不好。”周莲脸色瞬间变了。母女俩对视的短短几秒,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女人的惨叫。不是刘春梅,不是周莲。像是很多年前,
被人闷在土里没能爬出来的一个女人,隔着岁月,狠狠干叫了一嗓子。紧接着,
后院地窖那边“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撞开了木门。整个祠堂都跟着震了一下。
周莲猛地回头,脸色惨白:“文昌出来了——”第七章 纸扎秦瞎后院已经乱成一团。
刘春梅瘫坐在井边,腿上全是血,像是被什么利器狠狠抓过。地窖木门被撞翻在地,
旁边拖出一长串湿痕,直通灵堂。最惊悚的是,那串湿痕里还混着几缕乌黑头发和细碎皮屑,
像有个半烂的人,一边爬一边掉。许昭宁追到灵堂门口时,看见棺材盖大开。棺里是空的。
原本该躺在里面的外婆,不见了。白纸灯笼无风自晃,供桌上的遗照也斜倒下来。
照片里的外婆笑得慈和,可地上却拖着一道寿衣扫过的湿痕,像是她刚从棺材里爬出来,
亲自去迎她那个宝贝儿子。许昭宁胸口一阵发冷。
她终于明白黄纸上那句“棺里没死”是什么意思了。死的人,不一定安分躺着。
灵堂后头传来木柜倒塌的声音,紧接着,是刘春梅哭嚎着往院外跑:“救命啊!文昌回来了!
赵婶子回魂了!”周莲已经吓傻了,靠在柱子上直发抖。许昭宁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抓紧袖里的铜剪就往外跑。她要去找秦老瞎——眼下整个村里,
只有那老头知道怎么对付赵凤仙。纸扎铺的门却关了。许昭宁拍了半天,
里头才传来一阵拖拖拉拉的脚步。门开了一条缝,秦老瞎一看见她,
脸色就沉下来:“我不是让你天黑后别出来吗?”“舅舅和外婆都出来了!
”许昭宁喘得厉害,“棺材空了,地窖门也开了!”秦老瞎冷笑一声:“废话。尸没缝稳,
娘先爬出来按。赵凤仙这老东西,死了都还在给她儿子找针脚。”他说着,转身就往屋里走,
动作却比白天利索很多。许昭宁跟进去,才发现铺子里不知何时已经摆好一圈纸人,
纸人胸口都贴着朱砂符,面朝门外,像是在镇什么东西。
秦老瞎从柜子里摸出一把桃木锥和一盏青铜八角灯,丢给她:“你敢不敢跟我回赵家祠堂?
”许昭宁咬牙:“敢。”“那就别问那么多。”秦老瞎拖着瘸腿往外走,声音很低,
“赵凤仙生前用缝尸婆的法,养着赵文昌那具水尸。她一死,本该一起烂,可她偏不咽气,
把最后一道魂压在棺里,就等你回来。你昨晚一翻面,等于提前给他们开了路。
现在唯一能断的,就是外公那把铜剪。”“她为什么非要让舅舅回来?”“因为赵家绝后。
”秦老瞎头也不回,“赵文昌死前没儿子,赵凤仙一辈子就信这个。她当年缝过不止一张皮,
城里那个丢掉的远房表姐,隔壁村莫名疯掉的新媳妇,都是她试过的料。你是最后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