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后颈上那朵白花又开了一层镜子里,五个花苞紧贴着脊椎蠕动,半透明膜皮下,
外卖员老王的脸正在里面沉睡。最大的那个花苞裂了条缝,一只湿漉漉的眼睛转过来,
盯着我,奶声奶气地喊:“爸爸,我饿了。”我手一抖,刮骨刀掉在地上,砸出清脆的响。
瓷砖缝里还卡着昨晚的指甲碎片,带着血。我跪下来,用指节去抠,抠不出来,
反而让膝盖在潮湿的地面上打滑。浴室的霉味很重,像一口深埋地下的棺材被掀开了盖。
我扯开高领毛衣,驼色毛线粘在颈后创口的组织液上,撕下来时带出一声黏腻的轻响。
那朵花颤了颤。花瓣是半透明的肉质,泛着死鱼肚皮般的惨白,边缘的血管像蚯蚓一样凸起,
随着我的心跳一鼓一缩。五个花苞围成一圈,像一串畸形的葡萄。最靠近左耳的那个,
膜皮下的脸皱着眉,那是楼下卖早点的老板娘,
她大概还不知道自己的一部分已经被我吃掉了。我拿起刮骨刀,刀尖抵在大腿内侧。
那里已经没一块好皮了,密密麻麻全是针尖刺出的字,像一张丑恶的纹身。
我刺下新的一行:“今日,花苞三,未开。我,陈白术,仍是我。”血珠渗出来,
顺着大腿流进裤管。疼痛像玻璃渣子在血管里炸开,这让我确认,这具身体还是我的。
至少现在还是。第一章 花肥苏小满来的时候,我正在给阳台上的多肉浇水。
它们是我从垃圾站捡回来的,缺胳膊少腿,像一群残废的士兵。我拿着喷壶,手指抖得厉害,
水洒在了叶子上。水滴是红的——我的指腹裂了,血混进了水里。“哟,还有心情养花呢?
”苏小满的声音像砂纸磨木头。她站在门口,没进来。她总是这样,
半个身子藏在门框阴影里,仿佛我屋里有什么会扑出来咬她的东西。
她的右脸颊上那块癣斑今天更红了,像一片被拍死的蚊子血。"今天要哪一片?"我问,
没有回头。喷壶里的水还在滴,滴答,滴答,像倒计时的秒表。"老规矩,外层花瓣,三克。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买家是个阔太太,要治她儿子的白血病。开价这个数。
”她比了个手势。五根手指。我转过身。她今天穿了件高领衫,丝巾遮住了半张脸,
只露出那双眼睛,眼角有颗痣,像一粒老鼠屎。她的右手插在兜里,左手拎着个塑料袋,
里面装着两个肉包子,还在冒热气。"给你的,"她见我看那袋子,随手扔在鞋柜上,
“别死在我生意做成之前。”我走过去,拿起包子,没吃,只是捏了捏。
油腻的汁水透过塑料袋渗出来,粘在我掌心。我盯着她,盯着她那块癣斑:“你的脸,
最近是不是更痒了?”她瞳孔缩了一下,右手在兜里动了动。我知道那里藏着电击器,
或者小刀。她怕我,就像我怕她一样。我们互相怕着,像两只在深渊边上抢食的老鼠。
"少废话,"她啐了一口,“货呢?”我侧过身,露出后颈。那朵花感应到陌生的气息,
花瓣突然张开,发出一声极轻的、类似婴儿打嗝的湿润声响。苏小满后退了半步,
后背撞在走廊墙上,发出"咚"的一声。"操,"她骂了一句,声音发颤,“它又大了。
”"是大了,"我平静地说,“上周还是碗口大,现在像脸盆了。”我伸手,
指尖触到最外层的那片花瓣。凉凉的,滑滑的,像摸到一条死蛇的肚皮。我捏住花瓣根部,
用力一掰。嘶——一声轻响,像是撕开一块湿布。没有血,只有一股乳白色的汁液喷出来,
溅在我手背上,烫得惊人。那不是植物的汁液,那是我的脑髓,我的记忆,我的灵魂。
我痛得弯下腰,眼前炸开一片白光。白光里有画面闪过去:一个骑电动车的男人,
黄色的外卖服,在雨里等红灯。那是王建国,他在花苞里翻了个身,我的太阳穴就跟着抽痛。
"给。"我把那片肉质的、还在微微抽搐的花瓣递给她。苏小满拿出一个铅盒,
迅速把花瓣装进去。她的动作很快,手指避开了我的皮肤,仿佛我是什么瘟疫。
她塞给我一个信封,厚厚的,里面是现金。"有个买家,"她接过信封时,突然说,
眼睛盯着我的脖子,“想整株买。”“什么?”"整株,"她重复,
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包括根,包括你。两千万。”我笑了。笑声在筒子楼里回荡,
嘶哑难听,像破风箱在拉。我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滴在地上,
和刚才的血混在一起。"告诉他,"我擦着眼角,“花没开全,不卖了。开了全,
我就不是我了,他买的是个空壳。”苏小满没笑。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像在看一个即将爆炸的炸弹。她转身要走,又停住,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
扔在满是灰尘的地上。"林医生,"她说,“中医圣手,专治疑难杂症。你考虑考虑,
再这样下去,你撑不过下个月。”门关上了。我捡起名片,灰色的,上面写着"林培",
下面有一行小字:“肉芝培育与养生”。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直到后颈的花苞又传来一阵蠕动,像是有虫子在皮肤下面开派对。
第二章 园丁林培的诊所在一条老街深处,门槛被无数鞋底磨得发亮,像一块肮脏的玉。
我推开门,檀香味扑面而来,浓得几乎能看见实质,像一块湿布捂在脸上。屋里很暗,
只有一盏油灯挂在柜台后面。一个穿灰色唐装的男人背对着我,正在摆弄一个玻璃罐子。
罐子里泡着东西。白色的,絮状的,像一团团 cloud,又像是一堆纠缠的蚯蚓。
"陈白术?"男人转过身,声音温和,像热水浇在冰上。我愣住了。他的左眼很正常,
深褐色,带着医者的悲悯。但他的右眼——那根本不是眼睛。那是一朵微型的白色肉芝,
瞳孔位置是一根黄色的花蕊,正随着光线缓缓收缩,像某种深海生物的触手。"坐,
"他微笑,嘴角飘出细小的白色粉末,落在柜台上,瞬间生根,长出细小的白色菌丝,
“别紧张,我和你一样。”他抬起手腕。灰色的唐装袖口滑落,露出下面的皮肤。
那是半透明的,蜡一样的质感,皮肤下没有血管,只有青紫色的菌丝在缓慢搏动,像叶脉,
像树根,像某种古老的文字。"你是…什么?"我问,声音干哑。我的后颈在发烫,
花在兴奋,我能感觉到它的根系在我的颈椎里跳舞。"园丁,"他轻轻说,“或者说,前辈。
我体内的花,已经开了三十年了。”他走过来,脚步无声。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那影子不是人形,而是一棵枝繁叶茂但扭曲的树,枝条张牙舞爪。他的手指搭上我的后颈。
那触感冰凉,像蛇,像蘑菇,像死人的手指。我浑身僵硬,想逃,但腿软得站不住。
他的指尖划过花瓣边缘,花颤抖着,发出一声愉悦的、湿润的叹息。"完美,
"林培的眼神迷离了,像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七年了,我等了七年,终于等到一株王种。
你看这花苞的密度,看这血管的走向…陈白术,你是天生的花盆。”"我是人,
"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曾经是,"他纠正我,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但人太脆弱了,会老,会病,会死。而花不会。花开了,你会记得所有事情,
你会成为所有人。你会永生。”他带我走进里屋。那里没有灯,只有无数玻璃罐子,
发出幽幽的荧光。每个罐子里都泡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植物的根茎,
但顶端连着人的头颅。那些头颅闭着眼睛,表情安详,头皮上长满了白色的花朵,
像一个个花盆。他们的嘴巴微微张开,里面不是舌头,而是缠绕的菌丝。"我的孩子们,
"林培抚摸着最近的一个罐子,里面的头颅是个年轻女人,“他们不够完美,
花开到一半就停了,成了植物人。但你不一样,你的花有五个花苞,五个副人格,
五个备用灵魂。等你完全成熟,你可以随意切换,或者…让给别人。”他转过头,
那只花眼盯着我,花蕊旋转:“比如,让给我。”我这才明白。我不是病人,我是庄稼。
他是农夫,等着收割。"滚,"我后退,撞倒了一个罐子。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炸响,
里面的液体流出来,带着一股甜腻的腐臭味,“离我远点。”林培没有生气。他叹了口气,
从袖子里掏出一支针筒,里面是乳白色的液体。"你会回来的,"他说,“当你疼得睡不着,
当你发现记忆开始消失,当你看着镜子里的人越来越陌生…你会求着我,让我帮你’修剪’。
到那时,你就会明白,做花,比做人舒服多了。”我逃出了诊所。
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摸着自己的后颈,花在剧烈地跳动,像一颗快要炸开的心脏。
第三章 刺青老周来的时候,我正在用缝衣针蘸着墨水,在大腿内侧刺字。针尖扎进皮肤,
挑出一滴血,墨水混着血渗进去。我刻着:“老周,工友,河南人,女儿两个,欠我五百元。
”因为我已经记不清了。昨天我看着他,突然叫不出他的名字。
我的脑子里塞满了陌生的记忆:骑电动车的手感,红灯的倒计时,顾客的骂声。那是王建国,
他在吞噬我。"白术?"老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怯意,“你在吗?”我迅速拉下裤子,
打开门。老周站在走廊里,穿着那件永远洗不干净的迷彩服,手里捏着一顶安全帽。
他的右手藏在身后——那里缺了两根手指,他总下意识地藏。"来…还钱,"他挤出笑容,
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上个月借的五百。”他递过来五张皱巴巴的钞票。我没接。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这个曾经和我一起在工地上晒太阳、吃盒饭、被工头骂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