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洹水之畔洹水如一条灰青色的巨蛇,蜿蜒穿过殷地平原。时值仲夏,
河水却反常地低浅,露出两侧龟裂的河床,仿佛大地张开的干渴嘴唇。龟裂的泥土中,
零星可见鱼骨与贝类的残骸,在烈日下泛着惨白的光。殷商第十七位王——祖乙,
站立在洹水北岸新筑的夯土高台上。他年近五十,身形依然挺拔如松,身着玄黑锦袍,
袍上绣着夔龙纹饰,头戴高冠,冠前垂着十二串玉珠。他的目光越过干涸的河床,
望向南方那片被烈日炙烤的原野。那里,本应是麦浪翻滚的季节,
此刻却只有稀疏枯黄的麦秆在热风中无力摇曳。“王上,观测完毕。
”大巫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如古井回音,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突兀。祖乙缓缓转身。
大巫咸站在三丈外的祭坛中央,身披五色羽衣,羽衣由一百零八种鸟类的尾羽编织而成,
每根羽毛都经过巫术处理,在阳光下泛着不自然的金属光泽。他手持一柄青铜神杖,
杖头雕琢成玄鸟展翅之形,鸟喙处镶嵌着一颗鸽卵大小的黑曜石,仿佛能吞噬光线。
他的脸上涂着朱砂与白垩绘制的纹路,遮盖了原本的面容,只剩一双深邃的眼眸,
如夜空中最晦暗的星。“如何?”祖乙问道,声音平稳,
但握着腰间玉柄青铜剑的手指微微收紧。剑柄上雕刻的饕餮纹饰硌着掌心,
带来一丝刺痛的真实感。“星辰移位,地脉紊乱。”大巫咸缓缓举起神杖,
指向天空正午的太阳。诡异的是,神杖指向之处,太阳周围竟出现了一圈淡淡的日晕,
“紫微垣中帝星昏暗,太微垣内将星南移。北方玄武七宿中,虚、危二宿光芒异常,
主大水将至。但南方朱雀七宿中,柳、星二宿却显示干旱持续。这是天地相悖之兆。
”祖乙眉头紧锁,额间皱纹如刀刻般深:“自父王迁都于邢,至今不过九年。难道又要迁都?
”他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九年前那场迁都的浩劫仍历历在目:十万民众扶老携幼,
在军队驱赶下跋涉三百里;途中瘟疫爆发,
死者逾万;国库为筑新城几乎耗尽;而这一切换来的,不过是九年的安宁。“王上,
九年前迁都,是因邢地地脉中的‘灵枢’衰竭。”大巫咸走下祭坛,羽衣拖过夯土地面,
发出沙沙声响,仿佛毒蛇爬行,“每一处王都选址,都须建在灵枢之上。
灵枢乃地脉汇聚之处,能沟通天地,使祭祀上达天听,也使王权得天神庇佑。
邢地灵枢已枯竭,若不迁往新灵枢,则祭祀无效,天命不存。”祖乙沉默片刻,
望向西边天际。那里,太阳正缓缓沉入远山的轮廓,将天空染成血红色。九年间,
他已听惯了这类说辞。自仲丁王起,商朝七次迁都,每次的理由都与灵枢、地脉、星辰有关。
每一次迁都,都是劳民伤财的浩劫,每一次,都让王权更加依赖那些能与天地沟通的大巫。
他记得父亲河亶甲王临终前的话:“乙儿,记住,巫祝如刀,可护身,亦可伤己。
用其力而制其权,方为明君。”父亲说这话时,大巫咸就侍立一旁,面无表情。
“大巫可有新灵枢的方位?”祖乙问道,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寻常询问。
大巫咸从羽衣中取出一片龟甲。那不是普通的龟甲,而是取自灵山千年玄龟的背甲,
通体漆黑,表面有天然的银纹,传闻只有历代大巫才能解读其中奥秘。他将龟甲平举,
口中念诵古老咒文。那语言不属于任何现世部族,音节古怪,带着某种原始的韵律。
龟甲上的银纹开始流动,如活物般蜿蜒重组,最终形成一幅简略的地图,
图上两条河流交汇处,有一点金光闪烁。“相地。”大巫咸吐出两个字,
声音中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激动,“相地有两条大河交汇,地脉在此形成‘双龙衔珠’之势,
是百年难遇的上等灵枢。若在此建都,可保王权稳固三十年。”“三十年…”祖乙苦笑,
“父王在邢地九年便需迁都,为何相地能保三十年?”他目光锐利地盯着大巫咸,
试图从那张彩绘的面具下看出端倪。“相地灵枢乃地脉主脉所经,能量充沛异常。
”大巫咸收起龟甲,动作轻柔如对待婴儿,“但需先以血祭唤醒灵枢,并以重器镇之。
”“何种血祭?”“三百活人,须是战俘或奴隶,于月圆之夜,在灵枢核心处斩杀,
以其鲜血浸润土地,魂魄为引,唤醒沉睡的地脉龙气。”大巫咸的声音毫无波澜,
仿佛在谈论收割庄稼。祖乙的瞳孔微微一缩。三百人,不是小数目。虽然商朝祭祀常用人牲,
但一次三百,仍是罕见的规模。他想起去年祭天时用了一百二十人,已是近年之最。
当时祭坛周围的土地三日不干,空气中弥漫的腥甜气息月余不散。“若无此祭?
”“则灵枢不醒,强行建都,反会招致地脉反噬。”大巫咸向前一步,
羽衣上的羽毛无风自动,“轻则都城崩塌,重则王族血脉断绝。王上,此非危言耸听。
五十年前,先王曾试图在无灵枢处筑城,结果城墙三日即塌,监工七人暴毙,
王室三年内连丧三子。”祖乙当然记得那段历史。那是祖丁王时期,因不听大巫劝告,
强行在所谓“风水宝地”筑城,最终酿成大祸。那件事后,巫祝在王室的地位更加稳固。
远处传来号角声,是王宫卫队换岗的信号。浑厚的号角声在干燥的空气中传播,
惊起远处枯树上几只乌鸦,它们嘶哑的叫声划破寂静。祖乙知道,这场对话该结束了。
他挥挥手,宽大的衣袖带起一阵微风:“容本王思量。三日后大朝会,再议此事。
”“王上圣明。”大巫咸躬身行礼,羽衣拖曳,缓缓退下高台。夕阳的余晖中,
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如一只巨大的怪鸟,每一步都踏在夯土台的阴影边缘。
祖乙独自站在高台上,直到最后一丝天光隐没。黑暗中,
他摸向腰间悬挂的一枚玉佩——那是祖父河亶甲王留给他的遗物,据说是用昆仑山暖玉雕成,
能感应天地灵气。此刻,玉佩微微发烫,仿佛在回应着什么。他举起玉佩,
借着初升的月光细看。玉佩中心的玄鸟纹饰,竟隐隐有流光转动。
“王权与神权…”祖乙低声自语,目光投向大巫咸离去的方向,那里,
巫祭殿的轮廓在暮色中如一头匍匐的巨兽,“究竟是谁在统治这片土地?”一阵夜风吹过,
带来远处市井的微弱声响和更远处的犬吠。祖乙转身走下高台,靴子踏在夯土台阶上,
发出沉闷的响声。台阶两侧,青铜铸造的夔龙灯柱依次亮起,守卫们手持长戈,
如雕塑般肃立。他们的脸在跳动的火光中明暗不定。
第二章 巫咸之秘大巫咸的居所不在王宫之内,而在洹水南岸的巫祭殿。
这是一组独立的建筑群,以黑石砌筑,石料采自太行山深处,传闻每一块都经过巫术加持。
建筑形制诡异,不似人间居所:墙壁倾斜如棺椁,屋檐上翘如鸟喙,
门窗的布局暗合星辰轨迹。主殿呈八角形,每一角都立着一尊青铜神像,高约丈许,
分别是风、雨、雷、电、山、川、日、月八种自然力量的化身。神像的面容模糊,
仿佛故意不让凡人看清神灵的真容。殿内不点火烛,却自有幽光。
光源来自墙壁上镶嵌的数千枚夜明珠——那是历代商王赏赐的贡品,
以及悬浮在半空中的三颗“日月星精石”。这三颗石头分别呈金、银、赤三色,
是大巫咸的师父,上任大巫恒采集三十年天地精华炼制的宝物,能自发光芒,
且随昼夜更替变换亮度与颜色。此刻正值夜晚,星精石赤光大盛,
将大殿染上一层血色的朦胧。大巫咸褪去羽衣,露出下面素白的麻布衬袍。
他在殿角一处铜盆前净手,盆中不是水,而是一种粘稠的银色液体,
散发着薄荷与硫磺混合的奇异气味。洗去脸上彩绘,露出一张清瘦的中年面孔。若只看外貌,
他不过四十许岁,
但那双眼睛却沉淀着远超年龄的沧桑——那是窥见太多秘密、承担太多重负后的痕迹。
他换上日常的素麻长袍,走到大殿中央的青铜鼎前。此鼎高九尺,宽六尺,四足双耳,
鼎身铸满密密麻麻的符文与图腾,有玄鸟、夔龙、饕餮,也有更古老、更抽象的符号。
鼎内没有火焰,却翻滚着暗红色的液体,散发出淡淡血腥与草药混合的奇异香气。
这是“通灵血池”,以大巫秘法维持,池中液体永不凝固,能映照天地气机,沟通神灵。
池边散落着龟甲、兽骨、玉片,上面刻满卜辞。大巫咸割破左手食指,鲜血涌出,滴入池中。
血滴落入池中,并未消散,反而凝聚成三颗血珠,在池中缓缓旋转,如三颗微缩的红色星辰。
随着旋转,血池表面开始浮现影像——不是水面倒影,而是某种超越视觉的灵视画面。
画面起初模糊,逐渐清晰。他看到了祖乙在寝宫中来回踱步,
手中摩挲着那枚玉佩;看到了王后妇妌对镜梳妆,
镜中映出一张忧心忡忡的脸;看到了王子祖辛在书房研读甲骨卜辞,烛光下,
年轻的面容严肃而专注;也看到了相地的地形轮廓:两条大河如巨龙般蜿蜒,
交汇处形成一片肥沃的冲积平原。平原中央,地气升腾,在灵视中呈现金黄之色,
浓郁如实质,正是灵枢所在。但大巫咸的目光并未停留在这些表象上。他双手结印,
十指如穿花蝴蝶般变幻,低声念诵更古老的咒文。血池中的画面开始深入大地之下。
地层如透明的琥珀,一层层展现:表土、黏土、沙石、岩层……直到地下三百丈深处。那里,
有什么东西在沉睡。那是一具巨大的骸骨,长逾百丈,盘曲如蛇,却又生有四肢爪牙。
骸骨通体晶莹,如玉如晶,即便在黑暗中,也散发着淡淡的幽光。骸骨周围,
地脉如蛛网般汇聚,灵气浓郁到几乎凝成液态,在灵视中呈现七彩流光。
那些流光顺着骸骨的轮廓流淌,仿佛这具骸骨仍在呼吸。
“终于找到了…”大巫咸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狂热,那狂热如此强烈,
以至于他素来古井无波的面容都微微扭曲,“玄黄龙祖的遗骸…师父,您毕生寻找之物,
弟子找到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被特殊的建筑结构放大,又迅速吸收,
不留余音。传说开天辟地之初,有玄黄二气化生龙祖,龙祖身躯化为山川河流,
精魂化为天地灵气。后世地脉灵枢,多与龙祖遗骸有关。但如此完整、能量如此充沛的遗骸,
千年难遇。大巫咸的师父,上任大巫恒,穷极一生寻找龙祖遗骸,最终抱憾而终。临终前,
他将这个秘密和一卷古老的兽皮阵图传给了最得意的弟子。若能以秘法炼化这具遗骸,
抽取其中龙祖本源,大巫咸便有可能突破凡人极限,达到传说中的“通玄”之境——那时,
他将不再只是沟通神灵的媒介,而将成为半神之身,真正掌握天地权柄,延寿千年,
呼风唤雨,移山填海。更重要的是,
他将彻底改变王权与神权的关系:不再是王权借助神权统治,而是神权凌驾于王权之上,
甚至…取而代之。但炼化龙祖遗骸需要极其苛刻的条件:必须在遗骸上方建立王都,
以王气镇压遗骸中的残存意志;必须以大量生魂血祭,
软化遗骸的防护灵场;必须以九件通灵青铜重器,布下“九宫锁龙阵”,
逐步抽取本源;还需要一位特殊的人牲作为引子…这些条件,
恰好与迁都相地的要求完美契合。大巫咸向祖乙隐瞒了遗骸的存在,只说那是上等灵枢。
因为一旦祖乙知道真相,必然会警觉——商王族虽依赖巫祝,却也时刻警惕神权过度膨胀。
五百年前,大巫伊尹曾废立太甲王,那场王权与神权的斗争,至今仍在王室秘录中留有警示。
历代商王都在试图平衡这两股力量,而大巫咸要做的,是彻底打破这种平衡。
“还需一位特殊的人牲…”大巫咸喃喃自语,手指在血池表面划动。画面切换,
在无数流动的光影中搜索。他在寻找一个标记,一个血脉的印记。终于,画面定格,
显出一个年轻女子的面容。她约莫十八九岁,面容清秀,皮肤因常年劳作而呈健康的小麦色,
眼中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仿佛早已看透世事无常。她身穿粗麻衣,正在河边浣洗衣物,
动作熟练而机械。她的颈后,衣领微敞处,有一个淡红色的胎记,形如玄鸟展翅,
翅膀末端甚至有几缕细如发丝的血线。“玄鸟血脉的后裔…”大巫咸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那是猎手发现珍贵猎物时的笑容,“虽然稀薄到几乎无法察觉,但毕竟存在。
商族以玄鸟为图腾,传说天命玄鸟,降而生商。这女子的血脉,或许是夏商更替时,
流落羌地的商族旁支,或是与商族通婚的羌人后代…不重要,重要的是,
她的血能极大增强血祭效果,更快软化龙祖遗骸的防护。”问题是,如何找到她,
并将她纳入三百人牲之中?大巫咸沉思片刻,有了主意。他走向殿内一角,
那里有一面青铜镜。镜高五尺,宽三尺,镜面模糊,照不出人影,却能显现远方景象。
镜框上雕刻着十二种异兽,对应十二时辰。“巫彭。”大巫咸对着铜镜呼唤,
手指在镜框上的“申”位异兽——一只三足乌——轻轻一点。镜面泛起涟漪,
如投入石子的池塘。涟漪中心,逐渐显现出另一张涂满彩绘的脸。那是巫彭,
大巫咸的弟子之一,目前负责掌管商朝西境的巫祭事务。巫彭的背景是一间简朴的石室,
墙上挂着风干的草药和兽骨。“师尊有何吩咐?”巫彭的声音透过铜镜传来,有些失真,
仿佛隔着很远的距离。“西境可有战事?”“禀师尊,羌方部落上月袭击了边境三个村落,
掠走百余人口。守将武丁已率军反击,俘虏了二百余羌人,正押往殷都,预计十日后抵达。
”巫彭恭敬回答,“俘虏中男女老幼皆有,将按惯例处置:青壮为奴,老弱为人牲。
”大巫咸点点头:“仔细筛查俘虏,寻找颈后有玄鸟形胎记的女子,年约十八九岁。找到后,
单独标记,我有大用。此事隐秘进行,不得让旁人知晓,尤其是王宫那边。”“遵命。
”巫彭应道,迟疑片刻,“师尊,此女有何特殊?”“你不必多问。”大巫咸语气转冷,
“照做便是。还有,押送途中,确保她活着到达殷都。若有闪失,唯你是问。
”镜面中的巫彭明显一颤:“弟子明白!”镜面恢复模糊,映出大巫咸自己的身影——不,
不是身影,而是一团模糊的人形轮廓,在星精石的赤光中摇曳不定。
大巫咸转身望向殿外夜空。透过特殊设计的窗棂,可以看到北方天空。星辰闪烁,
排列成神秘的图案。他的目光落在北方玄武七宿,那里,虚、危二宿的光芒确实异常明亮,
几乎与月亮争辉。“大水将至…”他低语,声音中有一丝算计,“但不是在相地,
而是在这里,在殷都。正好,以此为迁都的公开理由。”他走到殿角一处暗格前,
暗格位于一尊雷神像的底座下。他按动机关,底座无声滑开,露出一个三尺见方的空间。
里面整齐摆放着数卷兽皮、玉简,以及几件古朴的玉器。他取出一卷最古老的兽皮,
皮质已呈深褐色,边缘磨损严重。兽皮上用朱砂绘制着复杂的阵图,
正是“九宫锁龙阵”的布置方法。阵图中心是一具龙形骸骨,周围九件重器按特定方位排列,
之间有血线相连。阵图旁还有密密麻麻的注解,是一种早已失传的古文字,形如虫鸟,
只有历代大巫口耳相传的解读者方能读懂。大巫咸抚摸着兽皮,眼中闪过追忆之色。
这卷阵图,是他的师父——上任大巫恒临终前传给他的。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师父躺在病榻上,骨瘦如柴,但眼睛却亮得吓人。
“咸儿…此图…乃巫族世代守护的最高秘密…来自商朝开国前的夏代,
甚至更久远的时代…”师父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就要喘息片刻,
“但…切记…龙祖本源…非人力可独占…强求者…必遭反噬…”当时的大巫咸年轻气盛,
虽表面恭敬,心中却不以为然。师父一生谨慎,最终不过是个凡人,寿数八十而终。而他,
要追求的是超越凡人的境界。“师父,您错了。”大巫咸对着空荡荡的大殿轻声说,
仿佛在与那个早已化为白骨的老人对话,“不敢冒险,才是最大的反噬。凡人如蝼蚁,
朝生暮死。我要的,是永恒。”他收起阵图,眼中燃起野心的火焰,那火焰如此炽热,
几乎要烧穿他素来冷静的外表:“若能成功,巫族将不再依附王权,而是成为王权的主宰。
不,不仅是王权。而是这整个天下,都将匍匐在通玄者的脚下。”星精石的光芒微微闪烁,
仿佛在回应他的誓言。大殿角落的阴影中,八尊神像静立无声,
它们的面容在变幻的光线中似乎流露出一丝悲悯——或是嘲讽。
第三章 囚徒玄鸟十日后的黄昏,一队囚车在滚滚烟尘中驶入殷都西门。
囚车以粗大的原木打造,木料未经仔细打磨,还带着粗糙的树皮和毛刺。
每辆车里挤着二十余人,都是蓬头垢面的羌人俘虏。他们手脚戴着沉重的木枷,
枷锁磨破了皮肤,渗出的血渍在灰尘中结成暗红色的痂。大多数人的眼神麻木,
仿佛灵魂已提前离开了躯体;少数人眼中仍有火焰,但那火焰是愤恨与绝望混合的毒焰。
路旁围观的殷民指指点点,孩童追逐着囚车,朝里面扔石块和烂菜叶。
一个老妇人朝囚车啐了一口:“该死的羌狗!我儿子就是死在你们手里!
”她的儿子是边境戍卒,三个月前死于羌人偷袭。商羌世仇,可追溯至百年前。
商朝不断向西扩张,挤压羌人的生存空间;羌人以游牧为生,时常南下劫掠商朝边境村落。
仇恨如陈年的酒,越久越烈。这些俘虏的下场多半是成为奴隶或人牲,无人怜悯,
甚至无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胜者为王,败者为祭,天经地义。在第三辆囚车的角落里,
蜷缩着一个年轻女子。她叫阿鸢,名字是她母亲起的,因为出生时窗外有鸢鸟飞过。
她是羌方一个小部落的女子,那个部落只有百余帐,在草原边缘逐水草而居。一个月前,
商军如狂风般席卷了她的村落。她记得那天清晨,阳光刚刚照亮草原,
商军的战车就出现在地平线上。青铜戈矛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马蹄声如雷鸣。抵抗是徒劳的。
部落的勇士们冲上去,如浪花拍击礁石,粉身碎骨。她看见舅舅被战车碾过,
看见堂兄被长戈刺穿,看见母亲在试图保护她时被箭射中胸口。母亲倒下前,
最后的力气抓住她的手:“鸢儿…活下去…无论如何…活下去…”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已在囚车中,与数十名幸存的族人挤在一起。途中,
已有十余人因伤病或试图逃跑而被杀。尸体被随意丢在路边,成为豺狼的食物。
阿鸢抱膝坐着,将脸埋在臂弯里,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她的颈后,
那个玄鸟形胎记被散乱的长发遮盖。她不知道这个胎记意味着什么,只记得母亲临终前叮嘱,
绝不能让他人看见。
“娘说…这是祖先的印记…被坏人看见…会招来灾祸…”母亲的话在耳边回响,
可母亲已经不在了。整个部落,或许只剩下这囚车里的几十人。囚车队伍经过巫祭殿时,
速度突然放缓了。阿鸢从臂弯中抬起眼,看到那座诡异的黑色建筑。即使在夕阳的暖光中,
它依然散发着阴冷的气息,与周围夯土建筑格格不入。
殿顶的怪异造型在天空中投下扭曲的阴影。一个身穿黑袍、脸上绘有白色纹路的巫祝走上前,
与押送军官低声交谈。那巫祝的面容在彩绘下模糊不清,
但阿鸢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如冰冷的蛇,在囚车中扫视。片刻后,
巫祝开始逐一检查囚车中的俘虏,他走得很慢,在每个囚车前都要停留片刻,深深吸气,
仿佛在嗅闻什么。当他走到阿鸢所在的囚车前时,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阿鸢身上。
即使她低着头,也能感觉到那目光的穿透力。“你,出来。”巫祝指向阿鸢,声音嘶哑,
如磨损的皮革摩擦。两名士兵打开囚车门,生锈的铁链发出刺耳的响声。
他们粗暴地将阿鸢拖了出来,木枷磕在车门框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阿鸢挣扎着,
但数日的饥饿和枷锁的束缚让她无力反抗。巫祝走到她身后,冰凉的手指撩开她的头发。
胎记暴露在夕阳下,淡红色,轮廓清晰,翅膀的每一根羽毛都细致可见,确如展翅玄鸟。
巫祝的手指在胎记上轻轻一按,阿鸢感到一阵刺痛,仿佛有针扎入皮肤。巫祝点点头,
对军官说:“此女大巫咸指名要,单独关押。好生看管,若有闪失,你担待不起。
”军官脸色一变,连忙躬身:“遵命!定当严加看守!”阿鸢的心沉了下去,
沉入无底的冰窟。虽然不知道大巫咸是谁,但单独被巫祝点名,绝不是什么好事。
在羌人的传说中,商的巫祝都是食人魂魄的恶魔,他们用活人祭祀,剖心挖肝,
将灵魂献给邪神。母亲曾说过,宁可死在战场上,也不要落入巫祝手中。她被带离囚车队伍,
押往巫祭殿旁的一处石屋。石屋低矮,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木门,门上包着铁皮,
钉着碗口大的铜钉。屋内空无一物,只有角落铺着些干草,干草上还有暗褐色的污渍,
不知是血还是什么。门被关上,落锁声在石室内回荡,如丧钟敲响。阿鸢瘫坐在干草上,
绝望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最后一丝希望。她想起母亲温暖的手,
想起部落篝火晚会上的歌舞,想起草原上奔跑的马群,想起溪流中银色的鱼。那些记忆,
如今都成了刺痛心脏的碎片,每一片都在流血。“娘…我该怎么办…”她低声啜泣,
但眼泪早已在途中流干,现在只有干涩的疼痛。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此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来,只有门外廊下悬挂的一盏青铜灯投进昏黄的光。一个身影走进来,
背着光,看不清楚面容,但能看出他穿着华丽的羽衣,那羽衣在灯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你就是阿鸢?”声音温和,与阿鸢想象中的巫祝截然不同。没有嘶哑,没有阴冷,
反而如清泉流淌,带着某种令人安心的韵律。阿鸢警惕地点头,身体本能地向后缩,
但背后已是冰冷的石墙。那人走近,蹲下身,与阿鸢平视。这时阿鸢才看清他的面容:清瘦,
未涂彩绘,约莫四十余岁,眼神深邃,但此刻带着审视的目光,如学者研究一件古物。
阿鸢后来才知道,这就是大巫咸本人,商朝神权的最高代表,亲自来看“祭品”的状况。
“你知道自己颈后的胎记意味着什么吗?”大巫咸问,语气平静。阿鸢摇头,喉咙干涩,
发不出声音。“那是玄鸟血脉的印记。”大巫咸说,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玄鸟,
是商族图腾,传说天命玄鸟,降而生商。你们的始祖契,就是玄鸟之卵所化。
你们羌人部落中,为何会有玄鸟血脉?有趣。”阿鸢茫然。她对商族的图腾传说一无所知。
在她的部落里,图腾是苍狼和雄鹰,与玄鸟无关。大巫咸似乎也不期待答案,
自顾自说道:“五百年前,商汤王灭夏,有部分夏遗民逃入羌地,与羌人通婚。
夏族崇拜龙蛇,但也有玄鸟崇拜的痕迹。或许,其中混有身负玄鸟血脉者。历经多代,
血脉稀薄,但偶尔会有返祖现象。你就是那个‘偶尔’。”他伸出手,想触碰胎记,
阿鸢下意识躲开,后脑勺重重撞在石墙上,眼前金星乱冒。大巫咸收回手,并不生气,
反而微微一笑:“你害怕是正常的。但我告诉你,这胎记不是诅咒,而是一种天赋。
拥有玄鸟血脉者,能感应天地灵气,若修炼得法,甚至能沟通神灵。在商族,
这样的血脉者会被奉为巫祝,地位尊崇。”阿鸢依然沉默,眼中满是不信。若真是如此,
为何她会被关在这里,如待宰的牲畜?“三日后,你将参与一场神圣的祭祀。
”大巫咸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若你配合,祭祀后,我可保你不死,
甚至收你为巫祭学徒,传授巫法。你将脱离奴籍,成为人上人。若你不配合…”他顿了顿,
声音依然温和,但内容如冰锥刺心,“那你将与那三百人牲一同,血溅祭坛。
你的血会成为唤醒地脉的引子,你的魂魄将永世禁锢,不得超生。”说完,他转身离去,
石门再次关闭,落锁声如断头台的铡刀落下。石室内重归黑暗。阿鸢抱紧双膝,
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石室闷热如蒸笼——而是因为恐惧。
她不知道什么是玄鸟血脉,不知道什么是祭祀,但她听懂了最后的威胁——配合,或死。
可是,配合什么?一场需要三百活人血祭的仪式,能是什么“神圣祭祀”?那些巫祝,
真的会放过她吗?那一夜,阿鸢做了个梦。一个清晰得可怕的梦。梦中,她化为一只玄鸟,
通体漆黑,唯有双眼如金色火焰。她翱翔于九天之上,翅膀扇动间,云层如浪般分开。
下方大地,山川河流如画卷展开,她看见两条大河如巨龙蜿蜒,在某个地方交汇。交汇处,
有金光冲霄而起,那光芒如此纯粹,如此温暖,仿佛母亲的怀抱。她向金光飞去。越近,
越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浩瀚力量。但当她飞到金光正上方时,景象突变。金光之下,
不是土地,而是一具巨大的骸骨,长逾百丈,晶莹如玉。骸骨盘曲着,
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那威压并非恶意,而是如高山大海般的自然威严,
让渺小者本能地敬畏。玄鸟想要飞近细看,骸骨突然动了——不是真的动,
而是某种意识的苏醒。那双空洞的眼眶,明明没有眼睛,却仿佛有意识般,“看”向玄鸟。
没有声音,但一段信息直接传入阿鸢的意识,如古钟轰鸣:“吾乃玄黄龙祖,身化山河,
魂散天地…后世者…勿扰吾眠…”阿鸢惊醒,冷汗浸透粗麻衣,在黑暗中黏腻地贴在身上。
梦中的景象如此真实,那具骸骨,那金光,那浩瀚的意识,都深深印在脑海中,仿佛不是梦,
而是某种记忆的苏醒。“那是什么…”她喃喃自语,手指不自觉地摸向颈后的胎记。
胎记微微发烫,如被温水浸泡。心中隐隐觉得,梦中的景象与自己颈后的胎记,
与大巫咸所说的祭祀,有着某种深刻的关联。第四章 朝会议迁殷都王宫,明堂大殿。
这是商王举行大朝会的场所,规模宏大,以巨木为柱,每根柱子都需三人合抱,
柱身涂以朱漆,绘有云雷纹饰。夯土为墙,墙厚三尺,冬暖夏凉。
地面铺着打磨平整的青石板,石板接缝处灌以铜汁,坚固异常。大殿中央,
九级高台上设王座,以整块青玉雕成,座背镶嵌九颗明珠,对应九天星辰。祖乙端坐王座,
头戴十二章冠旒,冠前垂着的十二串玉珠在动作间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身着玄衣纁裳,玄衣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
纁裳绣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六章,合为十二章,象征王权至高,统御天地万物。
台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文官以王族宗室、卿士为首,
皆着深衣冠带;武官以将军、师长为首,甲胄鲜明。所有人垂手肃立,无人敢窃窃私语。
大殿角落,大巫咸与众巫祝静立,他们不参与日常政务,但在重大决策时有权发表意见。
巫祝们皆着黑袍,脸上绘有简化的彩纹,与大巫咸的五彩羽衣形成鲜明对比。
今日朝会的主题只有一个:是否迁都相地。气氛凝重如铅。每个人都知道,
这决定将影响商朝未来数十年的国运,也将影响各自的利益。迁都意味着权力洗牌,
旧贵族可能失势,新贵可能崛起;意味着巨大的工程和赋税,
民众负担加重;也意味着与巫祝关系的重新调整——新都的巫祭殿建设,灵枢的掌控,
都是权力博弈的关键。“相地位于黄河与洹水之间,土地肥沃,水道便利,确为建都良选。
”首先发言的是王叔子敛,他是祖乙的叔父,在宗室中威望甚高,须发皆白,但目光炯炯,
“昔年盘庚王迁殷,开创百年基业。然近年来迁都频繁,自仲丁王至今,已迁都七次,
民众疲惫,国库空虚。此次若再迁,恐生民变。老臣以为,当以固本为先,加固殷都城防,
兴修水利,而非劳民伤财,再迁新都。”子敛的声音苍老但有力,在大殿中回荡。
他是保守派的代表,反对频繁迁都,主张深耕现有领土。他身后,数位老臣微微点头。
“王叔言之有理。”将军侯告上前一步,甲胄铿锵。他是商朝西境守将,刚押送羌俘归来,
风尘仆仆,脸上还有未愈的伤疤,“但据巫观测天象,殷都地脉将有大变,若不迁都,
恐有灾祸。末将驻守西境,亲眼见今年河水异常,旱涝不定。巫者通天,其言不可不察。
”侯告是务实派,不信虚无缥缈的预言,但相信实际的天象和地理变化。
他身后站着几位边境将领,他们亲眼见过自然异象,态度谨慎。“灾祸?”一位卿士质疑,
他是司土,掌管土地赋税,对迁都的耗费最为敏感,“何种灾祸?可有实证?仅凭星象卜卦,
就要动用十万民夫,耗费百万粮秣,是否太过轻率?”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大巫咸。
大巫咸缓步走出,羽衣拖地,发出沙沙声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他神情肃穆,
每一步都踏在特定的节奏上,仿佛在跳一种古老的祭祀舞蹈。“三日前,吾观星象,
见北方虚、危二宿异常,主大水。”他声音不大,但通过巫术放大,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又卜龟甲,得‘坎’卦,卦象显示‘水洊至’,意指洪水将反复侵袭。殷都地处洹水北岸,
地势低洼,若遇特大洪水,恐遭淹没。此非危言耸听,三十年前,洹水泛滥,淹城三日,
死者三千,王族仓皇避于高台,诸位难道忘了?”他从袖中取出一片龟甲,双手捧起,
缓步走向王座台阶。守卫欲阻拦,祖乙抬手制止。大巫咸走上台阶,将龟甲呈给祖乙。
龟甲有巴掌大小,上有烧灼的裂纹,形成清晰的“坎”卦符号。更奇异的是,
裂纹处隐隐有湿润感,仿佛刚刚从水中取出。祖乙接过龟甲,仔细端详。
他能感觉到龟甲中蕴含的微弱灵气,这不是伪造的。他将龟甲传给王子祖辛,祖辛看过,
又传给重臣们轮流观看。每位看到龟甲的人,脸色都凝重几分。大殿内一阵骚动。
商朝重视占卜,龟甲卜辞具有极高的权威性。重大决策必先占卜,这已是不成文的规矩。
大巫咸出示的卦象,让原本反对迁都的官员也犹豫起来。“然相地距此三百里,
迁都需多少时日?耗费几何?”司土不甘心地追问,他是最清楚国库状况的人。
“若全力进行,需三年完成迁都。”大巫咸转身面向众臣,羽衣展开如孔雀开屏,
“先遣万人筑相地城墙宫室,同时迁移殷都民众。总耗费…”他顿了顿,
给众人心理准备的时间,“约需青铜三万斤,粮食五十万斛,动用民夫十万,
另需战俘、奴隶五万辅助。”大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这是天文数字,
足以掏空国库,耗尽三年积储。青铜是战略物资,
主要用于铸造礼器、兵器和工具;五十万斛粮食,几乎是殷都周边两年的总产量;十万民夫,
意味着春耕秋收都会受影响,来年粮食可能减产。祖乙一直沉默倾听,此时终于开口,
声音沉稳,压下了殿内的骚动:“大巫,相地灵枢,真能保王权稳固三十年?
”他特意强调了“王权”二字。“若以重器镇之,血祭唤醒,可保三十年无虞。
”大巫咸肯定道,转身面对祖乙,深深一躬,“且相地灵枢能量充沛,在此祭祀,效果倍增,
更能得天神庇佑,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王上,迁都固然耗费巨大,然与社稷安危相比,
孰轻孰重?”“血祭需多少人牲?”祖乙追问,目光如炬。“三百,须于灵枢核心处斩杀,
月圆之夜进行。”大巫咸坦然回答,“此三百人,可从战俘、死囚中挑选,不伤平民。
”“三百…”祖乙沉吟。这不是小数目,但也不是前所未有。商朝重大祭祀,
如祭天、祭祖、祭社,常以数十甚至上百人牲。三百虽多,尚在可接受范围内。
而且用战俘和死囚,舆论压力较小。“王上,臣有一言。”说话的是王子祖辛,
他从文官队列中走出,来到大殿中央。他年方二十,面容肖似其父,但线条更柔和,
眼神更清澈。此刻他神情严肃,但举止从容,已有储君风范。祖乙看向儿子,
微微点头:“王儿请讲。”“迁都事关国本,不可轻率。”祖辛声音清朗,逻辑清晰,
“大巫观测天象,预警洪水,此当重视。然三百里外相地,是否真如大巫所言有上等灵枢?
灵枢唤醒需三百人牲,是否确有必要?儿臣以为,可否先遣小规模队伍前往相地,实地勘察,
确认灵枢真伪与大巫所言?同时加固殷都堤防,兴修水利,以防万一洪水?如此双管齐下,
方为稳妥。”这是一个折中的建议,既不大动干戈迁都,也不完全无视洪水预警。
既尊重巫祝的权威,又强调实证的重要性。殿内不少官员点头赞同,
尤其是那些担心耗费过巨的务实派。大巫咸微微皱眉,
但很快恢复平静:“王子殿下思虑周全,老臣钦佩。然灵枢感应须在特定时机。
下个月圆之夜,是百年一遇的‘太阴贯地’之时,地脉最为活跃。若错过此时,
再要唤醒相地灵枢,需等十二年。十二年,足以让洪水三度肆虐殷都。”“十二年太久。
”祖乙摇头,目光扫过殿内众臣,“若殷都真有大水,等不到十二年。且近年来边境不宁,
羌方、土方、鬼方皆虎视眈眈,若都城遭灾,外敌必乘虚而入。届时,社稷危矣。
”他环视大殿,目光在每位重臣脸上停留片刻,仿佛在衡量每个人的态度。最终,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提高,如铜钟鸣响:“本王意已决,迁都相地!”四字落下,
如巨石投湖,激起千层浪。但无人敢出声反对——王命已下,再反对就是抗旨。
祖乙继续道:“即刻开始准备。
灵枢唤醒与祭祀事宜;王子祖辛监督新城建设;司土统筹粮草调配;侯告将军负责安全护卫。
下月圆之夜前,必须完成相地基础建设与血祭准备。诸卿各司其职,不得有误!
”“王上圣明!”大巫咸率先躬身,羽衣拂地。其他官员面面相觑,
最终齐声应和:“遵王命!”声音参差不齐,透露出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担忧,
也有野心勃勃者看到了机会。朝会结束,百官散去,靴履声、佩玉声、低语声混杂,
如潮水般退出大殿。祖乙留下王子祖辛与大巫咸。待殿门关闭,殿内只剩三人时,
祖乙从王座上走下,来到二人面前。他卸下了朝会时的威严,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祖辛,
迁都事宜,由你总揽监督。”祖乙对儿子说,手按在他肩上,“你年轻,需借此历练。
但记住,监督不是事事亲为,而是用对人,察其行。遇事多请教大巫,但也要有自己的判断。
王室秘录你已读过,当知王权与神权,须平衡而行。”“儿臣谨记。”祖辛应道,
目光却瞟向大巫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他读过那些秘录,知道历代大巫中,
有人忠诚辅佐,也有人权欲熏心。“大巫,血祭所需三百人牲,从何处来?”祖乙问,
走向窗边,看向远处忙碌的市井。“二百来自此次俘获的羌人,另百人可从死囚中挑选。
”大巫咸回答,“其中有一女,身负玄鸟血脉,可作为血祭主引,增强效果。
此女已单独关押,待月圆之夜使用。”“玄鸟血脉?”祖辛惊讶,“羌人中怎会有玄鸟血脉?
此事可确?”“千真万确。”大巫咸淡然道,“此女颈后有玄鸟形胎记,
且对灵气有微弱感应。虽为羌人,但血脉稀薄,不影响祭祀。反因血脉特殊,
能更好沟通天地。”祖乙点点头,仍看着窗外:“一切依大巫安排。但记住,
血祭须秘密进行,不得让民众知晓具体细节,以免引起恐慌。近年来民间已有怨言,
谓祭祀过重。此次三百人牲,须妥善处置,祭后尸身集中焚化,骨灰撒入洹水,不留痕迹。
”“臣明白。”大巫咸躬身,“祭祀细节,除王上与王子,不会让第四人知晓完整过程。
节:相地筑城的进度安排、物资调运路线、民夫征调范围、护卫兵力布置……直到日头西斜,
殿内光线渐暗,侍从悄然点起青铜灯盏,大巫咸才告辞离去。
祖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转身面对父亲,压低声音:“父王,儿臣总觉得,
大巫对迁都过于热衷。三百人牲,其中还有玄鸟血脉者,这血祭真的只是为了唤醒灵枢?
儿臣翻阅古籍,从未见过需玄鸟血脉者为主引的记载。”祖乙叹了口气,
走到那面巨大的青铜镜前。镜中映出他和儿子的身影,在跳动的烛光中摇曳不定。
他伸手轻抚镜面,镜面冰凉。“王儿,你可知商朝历代迁都的真实原因?”祖乙问,
声音低沉,只够两人听见。祖辛摇头:“史载皆言地脉灵枢衰竭,或避天灾,或就地利。
”“那是表面原因。”祖乙转身,背对铜镜,面朝儿子,“实则每次迁都,
都是王权与神权的重新博弈。王都所在,灵枢所在。灵枢如天平,一端是王权,一端是神权。
当一处灵枢使用日久,天平往往倾斜——或是王权过盛,压制神权,
引起巫祝不满;或是神权膨胀,威胁王权,引起王室警惕。此时,便需迁往新地,
在新灵枢上重建平衡。”他走向殿角一处书架,抽出一卷用金线捆扎的竹简。解开金线,
展开竹简,上面是用朱砂书写的密文,只有王族核心成员才能解读。“你看这段。
”祖乙指着其中一行,“‘仲丁三年,大巫伊陟言王都地脉衰,迁于嚣。实则伊陟权盛,
欲借迁都扩巫祭殿,王从之,然密令削减巫祝俸田。’再看这段,‘河亶甲元年,迁相,
大巫恒阻之,王强迁,恒三月不朝。后王病,恒祷而愈,王遂增巫权。’”祖辛仔细阅读,
心中震撼。原来每一次迁都背后,都有这样的权力暗流。“那此次迁都,
是哪一方的力量过强?”祖辛问,合上竹简。祖乙沉默良久,踱步到窗边。窗外,暮色渐浓,
巫祭殿的轮廓在最后的天光中如匍匐的巨兽。“自大巫咸继位,巫祭殿的影响力日益增强。
”祖乙缓缓道,“他精研巫法,法力高深,远超历任大巫。民间有传言,
谓大巫咸能呼风唤雨,驱鬼通神,甚至有愚民私下祭祀大巫像。殷都灵枢,已逐渐偏向神权。
迁都相地,是重新平衡的机会。”他转身,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但大巫咸非等闲之辈。他主动提出迁都,
且对相地灵枢如此了解,必有所图。他的真正目的,或许不止于平衡。
”“父王的意思是…他欲借此次迁都,彻底压制王权?”“或是更甚。
”祖乙目光深邃如古井,“王儿,我要你办一件事。监视大巫咸,尤其是血祭全过程。
那三百人牲,特别是那玄鸟血脉女子,可能藏着我们不知道的秘密。你要亲自监督,
但不能让他察觉你在怀疑他。明白吗?”祖辛郑重点头,单膝跪地:“儿臣定不负所托,
查明真相,护卫王权。”“起来。”祖乙扶起儿子,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按,“记住,
你是未来的王。王之路,布满荆棘与陷阱。巫祝是荆棘,也是利器。用得好,
可开疆拓土;用不好,反伤己身。此次迁都,是你的试炼场。”“儿臣明白。
”夜幕完全降临,殷都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但这片看似平静的灯火之下,暗流已在涌动。
王权与神权,这对既依存又斗争的古老力量,即将在相地的土地上,展开新一轮的较量。
而这次较量的结果,可能决定商朝未来的命运走向。殿外传来更鼓声,一更天了。
祖乙挥手让儿子退下,独自站在窗前,望向夜空。星辰璀璨,排列成神秘的图案。
他不懂星象,但能感觉到,这个夜晚,有许多人无法入眠。包括三百里外相地平原上,
;包括囚室中那个不知命运的羌女;包括巫祭殿中谋划着惊天秘密的大巫咸;也包括他自己,
一个试图在激流中掌舵的王者。“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祖乙低声吟诵古老的颂歌,
“愿先祖庇佑,让大商渡过此关。”风吹过殿檐,悬挂的铜铃轻轻作响,如神灵遥远的回应。
第五章 相地筑城三百里外的相地平原,已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时值盛夏,烈日当空,
无遮无拦地炙烤着大地。上万民夫在工地上劳作,他们大多赤裸上身,皮肤被晒成古铜色,
汗珠如雨般滚落,在尘土中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监工是王族子弟与军官,手持皮鞭,
骑着马巡视各处,吆喝声、鞭打声、号子声混杂,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尘土和青铜工具摩擦产生的金属气味。相地城规划宏大,以灵枢为核心,
向四面扩展。城墙以版筑法夯土而成:先立两排木板为模,中间填土,
以石杵层层夯实;筑完一层,将木板提升,继续填土夯实。如此反复,底宽三丈,顶宽一丈,
高两丈五尺的城墙已初见雏形。城门四座,分别朝向东南西北,门道宽两丈,
可容战车并排通过。城门上方规划有敌楼,但目前只搭起了木架。
城内划分为王宫区、宗庙区、官署区、市集区、居民区,布局严整,
以南北向和东西向的干道为骨架。不过目前除了几条主干道被清理出来,
大部分区域还只是划定的白灰线。灵枢位于城中央偏北,那是一块天然的高地,
比周围平地高出约三丈,地面呈微微的隆起,如龙脊蜿蜒。高地顶部已被铲平,
形成一个直径三十丈的圆形平台。大巫咸已在此处设下临时祭坛,
以九十九块白色巨石围成圆形,每块巨石高五尺,宽三尺,厚两尺,表面刻满符文。
巨石内圈,以朱砂在地面绘制八卦图案,直径九丈,
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方位,各有一尊小型青铜鼎,
鼎中燃烧着不同气味的香料。王子祖辛站在还未完工的北面城墙上,俯瞰整个工地。
他到达相地已十日,亲眼见证了这座新都从无到有的过程。筑城速度之快,超乎想象,
这固然得益于商朝成熟的组织能力——每百人设一“卒长”,每五百人设一“师长”,
每千人设一“旅帅”,层层管理,分工明确——但也与民夫们的超常劳作分不开。他能看到,
有些民夫脚步虚浮,显然是体力透支;有些人身上有新鲜的鞭痕,
是监工的“督促”;更远处,简易的棚屋区旁,有几具草席包裹的尸体,等待集中掩埋。
“殿下,今日又有三人累死。”一名侍卫低声禀报,他是祖辛从殷都带来的亲信,名唤武丁,
与那位守将同名,但年轻许多,“监工请示,是否允许休息半日?民夫已连续劳作十二日,
每日仅睡三个时辰,恐再生变故。”祖辛皱眉,清俊的脸上露出不忍:“为何累死?
不是规定了劳作四个时辰休息一个时辰吗?”“规定是规定,但大巫咸昨日下令,
要求月圆前必须完成城墙主体与祭坛建设。月圆之夜只剩二十日,工期紧迫。监工们为赶工,
只得延长劳作时间,夜里也点火把继续。”武丁压低声音,“而且…有传言说,
累死的人会被直接埋入城墙地基,以活人筑城,可保城墙坚固…”“荒唐!”祖辛怒道,
声音略高,引来附近几名监工的侧目。他强压怒气,
沉声说:“传我命令:今日午后休息两个时辰,发放额外口粮,每人多加一勺肉羹。
死者妥善安葬,抚恤其家人,免其家三年赋税。再有人敢以活人筑城,立斩!”“遵命!
”武丁躬身,快步离去传令。祖辛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沉重。
他知道这道命令会减缓工程进度,可能引起大巫咸不满。
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子民如牲畜般累死。他是王子,未来的王,若连眼前的人都护不住,
何谈护卫天下?他走下城墙,沿着清理出的主干道朝灵枢高地走去。他想亲眼看看,
这所谓“双龙衔珠”的上等灵枢,究竟有何特别,
值得用三百条人命和无数民夫的汗水去唤醒。走近祭坛,一股奇异的感觉袭来。
不是视觉或听觉,而是一种全身心的感应,仿佛置身于温泉之中,
四周有看不见的能量在流动。空气格外清新,呼吸间,竟有种精神振奋之感,
连连日奔波的疲惫都缓解了几分。脚下的土地也似乎不同,踏上去有种微弱的弹性,
仿佛踩在活物的皮肤上。“王子殿下也感受到了?”大巫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知何时他已站在祭坛边缘。他今日未穿羽衣,只着简朴黑袍,但手中仍握着那柄玄鸟神杖。
祖辛转身,微微颔首:“这就是灵枢的能量?果然不同寻常。”“正是。”大巫咸走上祭坛,
黑袍下摆在白石上拖过,“殿下请看这些白石排列,是按照八卦方位。
八卦对应天地风雷水火山泽八种自然力量,在此灵枢上布阵,能引动地脉能量,
为祭祀做准备。”他指向其中一块白石:“此石对应‘乾’位,代表天。
石内封存了九天玄铁,能接引星辰之力。”又指向另一块:“此石对应‘坤’位,代表地。
石下埋有息壤,虽只一粒,可生发地气。”祖辛仔细看去,果然,每块巨石都略有不同,
有的表面光滑如镜,有的粗糙多孔,有的隐隐透出金属光泽。但他对巫术了解有限,
看不出更深奥的玄机。“大巫,血祭那三百人牲,具体如何进行?”祖辛问,走上祭坛,
站在八卦阵中央。这里的地面温度明显高于周围,仿佛地下有火炉在燃烧。“月圆之夜,
子时,将人牲押上祭坛,按八卦方位排列。”大巫咸用神杖在空中虚划,杖尖过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