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吗?丞相夫人是个女土匪

听说了吗?丞相夫人是个女土匪

作者: 随心所欲的云上尊者

言情小说连载

由江砚沈青禾担任主角的古代言书名:《听说了吗?丞相夫人是个女土匪本文篇幅节奏不喜欢的书友放心精彩内容:男女主角分别是沈青禾,江砚的古代言情,先婚后爱,古代小说《听说了吗?丞相夫人是个女土匪由网络作家“随心所欲的云上尊者”倾情创描绘了一段动人心弦的爱情故本站无广告干精彩内容欢迎阅读!本书共计457821章更新日期为2026-02-02 11:21:55。该作品目前在本完小说详情介绍:听说了吗?丞相夫人是个女土匪

2026-02-02 14:49:57

黑云寨的春天,总比山下慢半拍。残雪赖在北坡背阴处,东一坨西一块,

活像灶台上没刮干净的年糕。风倒是软和下来,带着湿漉漉的土腥味儿,

还有后山阳坡那几株野山桃憋出来的、稀稀拉拉的淡粉。

沈青禾蹲在聚义厅那把虎皮交椅的扶手上,姿势活像只伺机而动的山猫。椅子是她爹沈虎的,

老头子此刻正背着手,在青石板地上“哐、哐、哐”地转圈,每一步都踩得她心尖儿颤。

“……招安?”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俩字,仿佛嚼着生锈的钉子,“爹,

您昨夜是不是偷喝了张叔那坛‘三步倒’,这会儿酒还没醒呢?”沈虎猛地刹住脚步,

扭过头瞪她。这是个年近五旬的汉子,身板依旧像山崖边那棵歪脖子老松般硬朗,

只是鬓角偷偷染了霜,眼角的褶子深得能夹住飞过的蠓虫。“放屁!”他声如洪钟,

震得房梁上灰尘簌簌往下掉,“老子清醒得很!你当如今还是三十年前,咱们守着山口,

举着木头削的刀,喊两嗓子‘此山是我开’,就能唬住那些走镖的憨货,混个肚儿圆?

”他大手一挥,直指厅外莽莽群山:“北边狄戎闹得凶,朝廷跟催命似的征粮征兵,

税加到老百姓恨不得把裤腰带都当掉!咱们的‘买卖’,早他妈黄了一半!

南边新来的陈巡抚,你晓得吧?卧牛岗,多硬的寨子?上月说剿就剿了,

人头在城墙上挂了一溜,乌鸦吃得膀大腰圆!”沈青禾不吱声了,腮帮子咬得死紧。

卧牛岗的事她知道,三百多口子,逃出来的不足二十。陈巡抚手底下的兵,铠甲锃亮,

弩箭精良,跟以前那些拿钱糊弄事、走路都喘的厢军完全不是一回事。“招安,是条活路。

”沈虎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山岚,声音低了些,“朝廷的文书说了,既往不咎,

给编入地方团练,发饷银,愿意回乡的给田亩。咱们黑云寨老老小小几百口,

总不能世世代代顶着‘土匪’的名头,让子子孙孙都抬不起头做人。

”“那也得看是什么活路!”沈青禾从扶手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

“谁知道是不是请君入瓮?骗咱们下了山,缴了械,到时候是清蒸还是红烧,

还不是人家说了算?那些穿官袍的,心肝比后山的煤矸石还黑!”“所以让你下山去瞧啊!

”沈虎转过身,盯着女儿,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你不是常吹嘘自己比寨子里那些只会舞刀弄棒的榆木脑袋灵光百倍?带上疤叔,

去山南道转转,亲眼瞧瞧那陈巡抚治下到底是人是鬼,百姓过得咋样,招安的章程,

有没有藏着钩子。”沈青禾眼睛“唰”地亮了:“爹,您让我去踩盘子?”“是‘考察’!

”沈虎胡子一翘,纠正道,“别满嘴黑话!记住,咱们是去看‘饭票’成色,

不是去砸人饭碗。低调,低调点!”“得嘞!”沈青禾一抱拳,脸上愁云惨雾一扫而空,

转身就想窜。“站住!”沈虎叫住她,从怀里摸出个灰扑扑的小布袋,丢过去,“带上。

真遇到麻烦,银子比你的鞭子好使。还有……”他顿了顿,粗嘎的声音难得软和了点,

“万一……万一招安这条路走不通,也琢磨琢磨,有没有别的道儿能给弟兄们走。

你脑子活泛,爹信你。”沈青禾接过钱袋,掂了掂,咧嘴一笑,

小白牙在昏暗的厅里闪了闪:“放心吧爹!保证给您老瞧得真真儿的!

”---山南道的官道旁,杨柳才刚抽出点鹅黄的芽尖,远看像蒙了层薄烟。

田里的冬麦返了青,绿茸茸一片,看着喜人,可仔细瞧,那些弯腰伺弄的农人,

个个面黄肌瘦,补丁摞补丁的衣衫空荡荡挂在身上。沿途村镇,集市还算热闹,吆喝声不断,

可买卖的多是些粗陶瓦罐、自家织的土布、蔫头耷脑的菜蔬,

少见往日那些南来北往的精细货物。人们脸上也少了太平年景的安闲,多了些惶惶然的焦虑。

沈青禾和疤叔扮作走远亲的父女。疤叔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到嘴角的疤太打眼,

沈青禾不知从哪搞来半张狗皮膏药,啪叽给他糊上了,粘得疤叔龇牙咧嘴,直呼“大小姐,

这玩意儿熏得我脑仁疼”。沈青禾自己则换了身半旧的碎花布衫,

头发梳成两根不甚齐整的麻花辫,脸上特意抹了点灶灰,

看着像个瘦津津、灰头土脸的乡下丫头。只有那双眼睛,骨碌碌转着,

打量着沿途的关卡、屯兵的堡寨、衙门口簇新又刺眼的告示,

还有茶寮酒肆里人们压低声的闲谈碎语。越看,心里那点侥幸就像晒蔫的菜叶子,

一点点塌下去。陈巡抚剿匪是真狠,可征税也真如虎狼。名目繁多,

什么“狄防捐”、“剿匪饷”、“道路修缮费”,一层层压下来,小门小户的,

锅都快揭不开了。招安的榜文倒是贴得到处都是,白纸黑字,条件看着似乎还行,

可私下里悄悄打听,前两个月受招安的两股小山匪,日子过得憋屈。人被拆得七零八落,

塞进厢军最苦最累的营头,头目则被“礼送”到偏远地方“荣养”,实同软禁。“大小姐,

这‘饭票’,怕是掺了沙子,硌牙啊。”疤叔蹲在路边一个卖馄饨的挑子旁,

就着清汤寡水吸溜着几个皮厚馅少的馄饨,压低声音说。

沈青禾用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碗里那三两个馄饨,嗯了一声,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

又沉又闷。这趟下山,眼见民生艰难,官府苛暴,招安之路迷雾重重,

黑云寨几百口人的前路,就像这碗馄饨汤,浮着几点可怜的油星,底下却是一片迷茫。

正烦躁着,官道那头传来一阵不算急促但很扎实的马蹄声。抬眼望去,

只见三四个骑着健马、做普通家丁打扮的汉子,护着一辆半新不旧的青布小马车,

正不紧不慢地往这边来。马车看着寻常,可拉车的那两匹马,骨架匀称,毛色油亮,

行进间步伐稳健,不是寻常富户用得起的。那几个家丁,虽尽力做出松散模样,但腰背挺直,

眼神警醒,不经意扫过路面行人的目光,带着职业性的审视。沈青禾眼皮一跳。有点意思。

马车经过馄饨挑子时,速度慢了些,似是车里人吩咐了句什么。车帘掀开一角,

伸出一只极好看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肤色是那种久不见强光的、均匀的冷白,

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那只手递出几个铜钱,外头的家丁接过,

隐约听得车里传来一句:“给老人家,换碗热茶。”声音不高,清泠泠的,

像山涧水流过卵石。就那一晃眼的工夫,沈青禾瞥见了车窗里的一点侧影。

是个穿着素青文士衫的年轻男子,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看手里的书卷,

只能瞧见挺直如玉的鼻梁,和一抹颜色偏淡、弧度却好看的唇。

通身一股子干净清冽的书卷气,与这尘土飞扬的官道、与周遭为生计奔忙的灰扑扑的人群,

格格不入,像误入凡尘的什么精怪。马车很快重新动起来,拐向前方通往“栖霞镇”的山道。

那路不算太偏,但弯弯绕绕,林木渐深。一个念头,像火星子溅进油锅,

倏地在沈青禾脑子里炸开。招安的事愁得人头发快白了,

这突然冒出来的、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蹊跷的马车和书生,或许……是个不错的消遣?或者,

是头能榨出点油水的肥羊?好歹弥补下这趟下山憋的一肚子窝囊气!

她脚尖踢了踢疤叔的小腿肚,丢下几个铜板,声音压得极低:“跟上,瞧瞧什么路数。

”疤叔会意,两人抹抹嘴,悄无声息地缀了上去。山路渐陡,林木蓊郁,

将午后的阳光切割得支离破碎。马车在一个三岔路口停了下来,车夫和家丁似乎在辨认方向,

低声商议着。时机正好!沈青禾和疤叔如同蛰伏已久的山猫,

从路旁茂密的灌木丛后猛地窜出!疤叔如一阵黑旋风,直扑那几个家丁,拳脚大开大合,

势沉力猛,瞬间缠斗在一处,砰砰的肉搏声在山道上显得格外闷实。沈青禾则目标明确,

身法轻盈得像只狸猫,几步掠到马车旁,手中短匕寒光一闪,挑开车帘就钻了进去!

车厢里比外面看着要宽敞些,弥漫着一股好闻的、清冷的松墨香气,

还夹杂着一缕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药草味。那青衫书生果然安坐其中,

手里甚至还握着那卷书,仿佛对车外陡然爆发的打斗充耳不闻。

直到沈青禾冰凉的匕首刃口贴上他脖颈温热的皮肤,他才缓缓抬起眼。四目,猝然相对。

沈青禾这回看清了他的正脸。方才惊鸿一瞥的侧影已是清俊,此刻正面相对,

更是……沈青禾心里“咯噔”一下,她肚子里没几两墨水,

想不出什么“朗月入怀”“玉山将倾”的酸词,只觉得眼前这人,生得真是……怪好看的。

皮肤是那种不见日头的冷白,细腻光洁,眉眼清晰得像用最细的狼毫笔精心勾画过,

鼻梁高挺,唇色淡,此刻微微抿着,显得有点严肃。最奇的是他那双眼睛,颜色偏浅,

像是山涧深处沉淀了千万年的琉璃,澄澈透亮,却又望不见底,平静无波。此刻这双眼睛里,

没有她预想中的惊慌失措,没有恐惧战栗,甚至连点应有的愤怒或诧异都没有,

只是就这么平静地、甚至带着点探究意味地看着她,看着颈边那柄随时能要命的凶器,

仿佛在看一只突然跳上桌案、张牙舞爪却没什么威胁的野猫。沈青禾打过劫,绑过票,

见过吓尿裤子的商贾,见过哭天抢地的富户,

见过色厉内荏、梗着脖子骂“贼子敢尔”的官吏,独独没见过这般反应的。

她心头那点找乐子和发笔小财的兴致,被这诡异的平静浇灭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被人彻底无视、甚至隐隐被“看低”了的不爽。“喂!酸秀才!

”她故意把声音压得又凶又戾,匕首往前逼近毫厘,冰凉的金属触感更加清晰,“识相点,

把值钱的玩意儿都交出来!姑奶奶心情好,兴许留你一条小命!不然……”她刻意咧了咧嘴,

露出森白的小虎牙。书生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她脸上略微停顿,似乎在辨认什么。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沈青禾差点手一滑把匕首扔出去的动作。他抬起左手——动作不疾不徐,

优雅得像是在掸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用食指的指腹,轻轻擦了擦自己的唇角。那里,

大概是之前马车颠簸,不小心被书卷的页角划了一下,

渗出米粒大小、几乎看不见的一丁点血丝。擦掉那微不足道的血渍,他收回手,

垂眼看了看指尖那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红色,这才重新抬起眼,看向沈青禾,开口。

声音还是那般清泠悦耳,像玉石轻轻相叩,

在这狭小的、弥漫着淡淡尘土和紧张气息的车厢里,有种奇异的、穿透嘈杂的清晰感。

“姑娘,”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儿天气不错”,

“黑云寨……眼下还缺个能写会算、通晓律例的账房,或是军师吗?

”“……”沈青禾眨了眨眼,又用力眨了眨眼。匕首尖几不可察地晃了晃。啥?他说啥?

打劫呢!严肃点!谁问你缺不缺账房军师了?!还有,他怎么知道她是黑云寨的?

她和疤叔这身打扮,自认天衣无缝啊!这书生眼睛是X光做的?车外,

疤叔已经利落地撂倒了两个家丁,剩下那个身手显然更好些,护着马车且战且退,

眼神却频频瞟向车厢,似乎在等待什么指令,并未真正拼命。

书生仿佛完全屏蔽了外界的刀光剑影,只是静静看着沈青禾,等待她的回答。

那双琉璃似的浅色眸子,清澈见底,却让沈青禾无端觉得,自己这副凶神恶煞的土匪扮相,

像个蹩脚戏子在真正的行家面前耍弄那几下子花拳绣腿,幼稚又可笑。

一股邪火“噌”地窜上脑门。她沈青禾横行黑云岭十几年,还没被人用这种“你就这点能耐?

”的眼神看过!“军师?账房?”她冷笑,匕首却下意识松了半分力道,“就凭你?

细皮嫩肉,风吹就倒的模样,我们黑云寨要你个书生干嘛?当菩萨供起来,初一十五上炷香?

”“或许,”书生微微偏了下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了点活气,像是在认真斟酌词句,

“可以帮贵寨核算一下,招安条款里,哪些是实惠,哪些是陷阱。朝廷的文书,

字面意思几分,言外之意又是几分。陈巡抚的底线,究竟划在哪里。或者……”他顿了顿,

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沈青禾握着匕首、因常年习武而带着薄茧却依旧纤细的手。“或者,

帮姑娘你筹划一下,下次再行此道时,该选哪条路,风险最小,而收益……最可持续。

”沈青禾:“……”她发现这书生不仅不怕死,话还挺密!而且句句都像长了眼睛,

直往她心窝子最痒最痛的地方戳!招安正是她,也是整个黑云寨眼下最头疼的生死大事,

这书生张口就来,是真有几分歪才,还是纯粹瞎猫撞上死耗子,蒙的?她眯起眼,

重新上下下仔细打量他。素青的袍子料子普通,但针脚极其细密匀称,

袖口衣领处连个线头都找不见。手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饰物,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身上除了那股子清冽的书卷气和若有若无的药草香,再无别的熏香味道。看年纪,

顶多二十出头,可那通身的气度,沉静得不像这个岁数该有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青禾收起那副刻意装出来的恶形恶状,语气里的警惕却更重了,“怎么知道黑云寨?

又怎么知道招安的事?”“山野散人,略通杂学,兼之目力尚可。”书生答得从容,

眼底却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类似于“有趣”的光彩,

快得让沈青禾疑心是自己眼花了,“至于招安,朝廷榜文贴满道旁驿站,想看不见都难。

姑娘与窗外那位大叔,虽衣着寻常,但步履沉稳扎实,落脚时习惯性避开泥泞水洼,

目光扫视周遭带着下意识的戒备,显然是常走山路、且时时留神之人。这黑云岭地界,

有如此风貌,又对招安榜文格外留意的,除了黑云寨的豪杰,在下实难想到其他。

”沈青禾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人观察力如此毒辣?还是又在信口开河,故弄玄虚?这时,

疤叔已经彻底解决了战斗,凑到车窗边,压低声音,带着点困惑:“大小姐,

这几个点子手底不软,不像普通看家护院的,可也没跟咱玩命,古怪得很。

这书生……咋处置?”沈青禾盯着书生,书生也坦然回视,眼神清正,毫无躲闪。

电光石火间,沈青禾心一横,做了决定。管他是神是鬼,是真有本事还是绣花枕头,

弄回寨子里再说!是头肥羊就宰了过年,是真有能耐……或许,

真能给黑云寨这潭死水搅出点活路来?就算是个银样镴枪头,关几天吓唬吓唬,

搜刮点盘缠放了便是。“绑了!”她收起匕首,对疤叔一挥手,

声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奋,“带回去!让爹和几位叔伯也瞧瞧这‘自投罗网’的军师!

”书生闻言,非但没有反抗或求饶,反而极其配合地自己拢了拢略显宽大的衣袖,

甚至还非常好心地提醒了一句:“绳索可否稍松些?这布料经纬不算密实,禁不起粗磨。

另外,在下略有些畏颠簸,若可行,烦请诸位好汉行进时,稍稳着些。

”沈青禾:“……就你话多!捆结实点!”于是,

黑云寨未来可能的“账房先生”兼“军师”自称,就以这种荒诞离奇的方式,

被“请”回了山寨。一路上,他果然晕车晕得厉害,脸色比之前更白了几分,

却始终紧抿着唇,没吐也没哼哼,只闭目养神。偶尔睁眼看看沿途山势林木,

还会轻声评价两句“此处山隘狭窄,宜设哨卡”“那片坡地林木过于葱郁,需防敌人火攻”,

听得负责押送的几个寨中汉子和疤叔面面相觑,心里直犯嘀咕。沈青禾走在队伍最前头,

心里那团关于招安的烦躁愁云,被这半路杀出来的古怪书生搅和得七零八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到挠心挠肺的好奇,和隐隐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这趟下山考察“饭票”,好像……意外捡了个活宝?---黑云寨聚义厅,火盆烧得正旺,

哔剥作响,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沈虎端坐在虎皮交椅上,面色沉肃,

盯着堂下虽被“请”来、却依旧身姿挺拔、神色平静如水的青衫书生,

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左右两边坐着寨子里几位当家,个个手按着随身兵刃,

眼神不善,像一群盯着闯入领地的豹子。“就是你,忽悠我闺女把你‘请’上山的?

”沈虎声如闷雷,带着久居人上、生杀予夺的威势。书生拱手,

行了个标准又透着点疏离的文士礼:“在下江砚,游历四方,途经宝地。并非忽悠,

是自愿前来。久闻黑云寨沈寨主及诸位当家皆是豪迈磊落、义薄云天的英雄,心向往之,

特来毛遂自荐,愿尽绵薄之力。

”“噗——”坐在左下首、脾气最暴的三当家忍不住嗤笑出声,

露出一口被旱烟熏得发黄的牙,“酸掉牙了!小白脸,睁大你的招子看看,

咱们这儿是土匪窝!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刀口舔血的地方!

要你这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酸秀才有什么用?之乎者也能当刀砍人,还是能当馍馍填肚子?

”江砚并不动气,抬眼看向三当家,语气平和:“三当家昨日是否因一批绸缎的成色与分配,

与五当家略有争执?可是为了东路口王记商行那十二匹杭绸?”三当家一愣,

脸上的横肉抖了抖,铜铃般的眼睛里满是惊疑:“你……你咋知道的?”这事发生在寨内,

除了当事几人和沈虎,并无外人知晓。江砚不答,目光转向沈虎,

声音清晰:“沈寨主近日是否常感心中烦闷,夜间辗转难眠?可是为招安之事,

与寨中各位兄弟意见相左,难以决断,深感责任重大,进退维谷?

”沈虎眼神陡然锐利如鹰隼,身体微微前倾,手按住了椅子扶手:“你还知道什么?

”这事关寨子生死存亡的核心机密,连很多寨众都不清楚内部分歧如此严重。“在下还知道,

”江砚的目光缓缓扫过厅中神色各异的众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心上,

“朝廷此次招安,名为抚恤,实为权宜。陈巡抚此人,外示宽和,内藏机心,

急于剿匪安境以固权位、迎合上意。招安是饵,分化瓦解、待时而动才是真意。

黑云寨若接下这招安文书,不出一月,骨干必被调离,寨众打散充入边军最苦最险之所,

名为整编,实同流放。不出半年,黑云寨之名,便将从这山南道彻底抹去。卧牛岗殷鉴不远,

血肉未冷,岂能或忘?”“胡说八道!”另一位当家拍案而起,须发皆张,

“官府的榜文白纸黑字,红彤彤的官印盖着,岂容你一个来历不明的书生信口雌黄!

”“榜文是死的,印玺是冷的,人心却是活的,且最易变。”江砚平静地打断他,

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说服力,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陈巡抚为人,志大才疏,

好虚名而重实利。如今北境狄戎压境,朝中政敌环伺,他急于稳定后方,

腾出手来应付更紧要的麻烦,故而抛出招安之策,以安一时之患。一旦北境局势稍缓,

或朝中争斗见了分晓,诸位便是他刀下立威、染红顶戴的最佳祭品。卧牛岗三百余口,

难道不是前车之鉴?”聚义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盆中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衬得气氛更加压抑沉重。江砚所言,句句都像锋利的刀子,

划开了众人心中最深处、谁也不愿轻易触碰的恐惧和疑虑。沈虎和几位核心当家交换着眼神,

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动。沈青禾站在她爹身侧,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厅中卓然而立的江砚。他站在那里,明明是被绑来的“肉票”,

姿态却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厅堂会客。青衫略显陈旧,却干干净净,衬得他身形清瘦挺拔。

眉目清晰如画,言语条分缕析,直指要害。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高的、糊着粗纸的窗棂斜射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竟让他看起来有些不像凡俗中人,带着点虚幻的神采。

“就算你说得对,”沈虎缓缓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椅子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不招安,难道等着陈巡抚腾出手来,调集大军,把黑云寨像碾蚂蚁一样碾平?

我们的探子回报,他已在秘密调集粮草,整顿军械,操练兵马。”“所以,

黑云寨需要一条新路。”江砚迎上沈虎审视的目光,语气笃定,

“一条既不仰官府鼻息、苟且偷生,又不坐以待毙、引颈就戮的路。”“什么路?

”沈虎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商路。”江砚吐出两个字,清晰有力,

“黑云寨地处山南道咽喉,连接南北数条重要商道。诸位好汉熟悉山林地势,晓畅路径,

人面广阔,何不将过往的‘买路钱’,

转变为合理的‘护送费’、‘向导费’、‘中转仓储费’?

成立一家明面上合规经营的镖行与货栈合营的商号,光明正大地做买卖。如此,

既有稳定可靠的财源,又可逐步洗去‘匪’名,将来即便官府想动,

也需掂量此举对商路畅通、地方稳定的影响。此乃以商养寨,以武护商,进可攻,退可守,

主动权在我。”聚义厅里先是死寂,随即“嗡”地一声,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声议论。

这想法太大胆,太离经叛道,简直像是听说老虎要改行吃素,山鸡打算学游泳。

沈虎沉吟良久,目光如炬,死死锁在江砚脸上,仿佛要穿透皮肉,

看清他脑中的沟回:“你说得轻巧。商号岂是儿戏?启动的本钱从何而来?

合适的人手如何调配?官府那边的门路如何打通?往来商家的信任又如何建立?

哪一桩是容易的?”“本钱,黑云寨历年积蓄,加上第一次‘业务转型’的特别收益,

精打细算,应可支撑初期运作。”江砚答得坦然,仿佛那“特别收益”不是打劫而来,

“人手,现成的寨中兄弟,稍加训练,分清职责即可。官府门路……”他略一停顿,

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在下或可勉力周旋一二。至于商家信任,起初自然艰难。

但黑云寨若能先拿出诚意,挑选几家信誉良好、过往无甚仇怨的大商队,

免费为其保驾护航数次,做出样子,立起口碑。关键在于动作要快,

要在陈巡抚下一次剿匪行动之前,把架子搭起来,做出声势,让他投鼠忌器。

”沈虎不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江砚,手指敲击扶手的节奏越来越慢。厅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沈虎,等待他的决断。炭火静静燃烧,光影在众人脸上明灭不定。许久,

沈虎大手一挥,声音带着疲惫,也带着决断:“先把这位……江先生,请到后面厢房休息。

好生‘招待’,不可怠慢。”他特意加重了“招待”二字,目光扫过厅中众人,

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江砚被带下去后,聚义厅里像炸开了锅。

有骂江砚妖言惑众、居心叵测的,有觉得可以冒险一试、总比等死强的,

有犹豫不决、主张再从长计议的,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沈虎揉了揉眉心,

看向一直沉默的女儿:“禾丫头,人是你带回来的,你怎么看?

”沈青禾脑子里还在回响着江砚那句“以商养寨,以武护商,主动权在我”,

心里像有一把干燥的柴禾被火星点燃,噼里啪啦烧得旺盛。她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暗夜里突然点起的火把:“爹,我觉得……可以信他一次。”“哦?

理由呢?”沈虎追问。“不知道。”沈青禾回答得干脆利落,带着她一贯的野性和直觉,

“就是觉着,他说话的样子,不像是编瞎话骗人。

而且……”她眼前闪过马车里那双平静无波、却又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

还有那句石破天惊的“黑云寨还缺军师吗”,“他好像……真的没把咱们当寻常土匪看,

也不怕咱们。”沈虎看着女儿眼中那簇跳动的、充满冒险精神的光,

又想起那书生方才在厅中从容不迫、条理清晰的气度,心中那个模糊而大胆的念头,

渐渐清晰成形。或许,这真是黑云寨绝境中的一线生机?抑或是,一个更为精巧致命的陷阱?

“查!”沈虎对侍立身后的心腹低声道,声音冷硬,“动用所有能用的关系,撒出人手,

给我把这个江砚的底细,扒个底朝天!越快越好!

砚被“请”到了寨子里最好的一间客房——其实是以前用来关押重要肉票、兼做仓库的石屋,

只是临时收拾了一下,铺上了还算干净的被褥,搬了张缺条腿、用石头垫着的旧桌子。

门外有寨中好手轮流把守,美其名曰“保护江先生安全”。他却安之若素。

每日里不是读书书是他自己带来的一个小包袱里的,就是向守卫讨些纸笔,写写画画。

饭菜送来了便安静地吃,不挑剔咸淡,也不抱怨简陋。只是他那张脸实在太过出众,

通身的气度又与这粗犷的山寨格格不入,

惹得寨子里那些大姑娘小媳妇没事就爱“路过”他窗前,假装晾晒衣物或采摘野菜,

实则偷瞄几眼,然后聚在一起红着脸窃窃私语,说这书生比画上的神仙还好看。

沈青禾也常来。有时是奉她爹的命来“探探虚实”,有时是自己按捺不住好奇。

她发现江砚懂得东西又多又杂,不仅对朝堂格局、地方官吏的升迁调任、脾性喜好了如指掌,

甚至对各地物产行情、商路关卡、三教九流的门道切口也信手拈来。他说话总是不急不缓,

却能三言两语就解开沈青禾挠破头也想不明白的难题,

比如怎么说服三当家那犟驴同意把私藏的好铁拿出来打制镖车,

比如寨子里那些除了打架斗狠、大字不识一箩筐的汉子,

该怎么安排去学最简单的记账、接人待物。她来得越来越勤,待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起初是站在门口,抱着胳膊问话,后来是搬个树墩子坐他对面,再后来,有时候聊着聊着,

她干脆盘腿坐到他对面的炕沿上,胳膊肘支在膝盖上,托着腮听他讲。

他身上那股清冽的书卷气和淡淡的、苦香的药草味,闻久了,竟觉得有些提神醒脑,

连山寨里总是弥漫的柴火烟味和汗味儿都不那么刺鼻了。沈虎那边的调查却陷入了泥潭。

这个“江砚”就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查不到任何根脚。

只知道他大约两个月前出现在山南道,举止谈吐绝非寻常书生,可又确实没有功名在身,

也不与官府明显往来。越是查不出,沈虎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但江砚提出的“商路”计划,却又像黑暗甬道尽头隐约透出的一点光,诱人不已。几日后,

沈虎决定冒一次险。他挑了寨子里最机灵可靠、也最守规矩的七八个兄弟,

按照江砚草拟的方案,

暗中尾随一支曾被黑云寨劫过、但信誉颇佳、管事为人也还算厚道的商队,

在其经过最险要的一段山路时现身,表明身份,声明此番只为护送,分文不取。

那商队管事起初吓得魂飞魄散,以为在劫难逃,

后来发现这些“土匪”居然真的只驱赶了另一小股不开眼、想趁火打劫的流匪,

全程规规矩矩,还将他们安全送过险地,感激之余,更是惊异。回去后,

果然将黑云寨“改邪归正”、“义匪护商”的消息半信半疑又添油加醋地传扬开去。

初战告捷,虽无实际进项,却是个极好的开端。寨中原本汹涌的反对声浪,顿时小了不少。

江砚这个“军师”的地位,在众人心中无形中确立起来,虽然很多人依旧看他不太顺眼。

沈青禾发现,自己有点喜欢往那间石屋跑。不单单是因为他脑子好使,主意多,

还因为……待在他身边时,心里会变得很静,很踏实。不像在寨子里,整天呼啸来去,

热闹喧嚣底下,总藏着对未来的茫然和无力。江砚就像后山那块最稳的巨石,沉默,坚实,

风吹雨打都不动,让人莫名觉得可以倚靠。这天傍晚,夕阳把西边的山峦染成一片暖金色,

她又溜达到了石屋外。江砚正坐在窗前,就着最后的天光看书,

侧影被橘红的光线勾勒得极其柔和,连平日里那份清冷疏离都淡去了不少。沈青禾看着,

心头忽然一动,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隔着窗户丢了进去。江砚抬手,稳稳接住。

是一个用干净油纸包着的、烤得两面焦黄、鼓鼓囊囊的肉馍,还带着她怀里的温热。“喏,

厨房赵大娘刚出炉的,牛肉大葱馅儿,香得很。”沈青禾靠在门框上,

故意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看你晚饭就喝了半碗稀粥,别饿出个好歹,

我们黑云寨可赔不起你这样的‘军师’。”江砚看了看手里温热的馍,

又抬眼看向窗外逆光站着的少女。夕阳的余晖给她蜜色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头发有些毛躁地翘着,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刻意掩饰的关切。他唇角微微向上弯起,

那是一个很真实、很温和的笑意,不再是之前那种礼貌的、或是疏离的弧度。“多谢。

”他低声说,拆开油纸,斯斯文文地咬了一口,慢慢地嚼。沈青禾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

不疾不徐,姿态优雅,却又不显得矫情做作。心里某个地方,

忽然像被春日里最柔软的柳梢轻轻拂过,痒痒的,又有点慌乱的甜。她别开眼,

没话找话:“那个……商号的事儿,我爹和几位叔伯商量了,觉得可以先试着张罗起来。

就是官府那边的门路……”“门路已有眉目。”江砚咽下口中的食物,

语气寻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三日后,栖霞镇新任的镇抚使到任。此人姓周,

曾是……在下一位旧相识的门生,性情贪财,但办事尚算利落,且急需做出政绩。

打点所需的银两数目与具体说辞,我已拟就,明日便可呈给沈寨主过目。

”沈青禾愕然:“你……你什么时候……”她完全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做了这些。

“未雨绸缪而已。”江砚放下吃了一半的馍,用一方素白的帕子擦了擦嘴角,看向她,

目光清澈坦然,“既应承了为黑云寨谋出路,这些必要的关节,自然需提前思量,设法打通。

”沈青禾张了张嘴,想问“你那位旧相识是谁”,又想问“你到底是什么人”,话到嘴边,

不知怎的,却变成了:“……你就不怕我们过河拆桥?等路子通了,商号立起来了,

就把你……”她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姿势。江砚静静看了她片刻,

夕阳的光线在他浅色的眸子里流淌,映出一种温暖的琥珀色。

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沈姑娘,若商路顺利,黑云寨衣食丰足,前程可期,

你日后……最想做什么?”沈青禾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挠了挠头,

望着窗外被夕阳染得瑰丽的层峦叠嶂,认真地想了想:“嗯……大概,

带着弟兄们继续跑商队?天南地北地走,见识不同的地方风光,尝尝各地的美食?

或者……在寨子里开个更大的练武场?不光教小子们习武防身,也请个先生,

教他们认字算数,总比我们这辈人强,只会打打杀杀……”她说着,眼睛渐渐亮起来,

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跃跃欲试。江砚看着她神采飞扬的侧脸,眼底那抹暖色更深了些,

仿佛融化的蜜糖。“很好的想法。”他说,声音温和,“那么,在此之前,

我大约……还是有些用处的。”语气里,竟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调侃意味。

沈青禾脸上一热,忽然有些不敢直视他清澈的目光。夕阳终于彻底沉入山脊,

屋内光线迅速暗了下来。一种微妙难言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

带着傍晚的凉意和她怀里残存的、烤馍的暖香。就在这时,疤叔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在门外压低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大小姐!快!寨主让你立刻去聚义厅!

京城……京城有紧急消息传来!是关于……那位江先生的!”沈青禾心头猛地一跳,

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她看向江砚。江砚已经收起了方才那丝温和,

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波,仿佛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早有预料。他对她微微颔首,

声音平静:“去吧。”聚义厅里,烛火比往日点得更多,照得每个人脸上明暗不定。

沈虎手里紧紧捏着一张小小的、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的纸条,脸色铁青,嘴唇紧抿,

眼底却翻涌着惊涛骇浪,混杂着难以置信和后怕。见沈青禾进来,他把纸条递过去,

手竟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沈青禾接过纸条,就着跳动的烛光,凝目看去。

上面只有寥寥十数字,用的是他们与山下最隐秘钉子联络的暗语写就,字迹潦草,

显然书写时情况紧急:“江砚,真名无误,当朝丞相,假借游历隐匿行踪,意图莫测。危险,

速决。”丞相?!

个名动天下、被誉为百年不遇的治国英才、年仅二十二岁便位列三公、总理朝政的丞相江砚?

!那个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算无遗策、令无数老臣又敬又畏的年轻丞相?!

子、晕车晕得脸色发白、啃着她给的肉馍、一本正经说要给她家寨子当军师算账的穷酸书生?

!沈青禾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一口铜钟在里面狠狠撞响,震得她眼前发黑,

耳中轰鸣。纸条从骤然失力的指间滑落,飘飘悠悠,像片枯叶般掉在冰冷的地面上。

“爹……”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消息……可靠吗?

”“咱们埋在巡抚衙门最深处、藏了整整八年的钉子,拼着暴露的风险送出来的。

”沈虎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陈巡抚那边,

估计也是刚收到京里的密报,这会儿恐怕正鸡飞狗跳,想着怎么擦屁股呢!

”“他……他想干什么?”一位当家声音发颤,带着绝望,“朝廷终于要对我们下死手了?

派丞相亲自来……来踩点布局?”“不像。”沈虎强迫自己从最初的震惊中冷静下来,

在厅中来回踱步,沉重的脚步声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若真要调集大军剿灭我们,

何须他堂堂丞相亲自涉险?而且他这些日子给出的主意……虽然离经叛道,细想起来,

却并非绝路,甚至……像条活路。”“那到底为何?”为何?沈青禾猛地想起马车初遇时,

他那双平静得近乎诡异的眼睛;想起他提出“商路”时,

条理分明、直指要害的分析;想起他问她日后想做什么时,

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真实的暖意……无数细节碎片般涌现,冲撞,

却始终拼凑不出一个合理的、完整的答案。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隐隐契合了所有古怪之处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猝然亮起的闪电,

猛地劈入她的脑海,让她浑身一颤。她再顾不上其他,转身,像一阵风般冲出了聚义厅,

朝着那间石屋狂奔而去。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

石屋的门虚掩着,门外原本守卫的弟兄不见了踪影。沈青禾一把推开厚重的木门。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水银般的月光,透过高高的、狭窄的窗户流泻进来,

在地上投下一方模糊的光斑。江砚——或者说,丞相江砚——正负手立在窗前,背对着门口,

望着窗外如墨的夜色和远处起伏连绵、如同巨兽脊背般的山峦剪影。听到破门而入的声响,

他缓缓转过身。月光勾勒出他清瘦却挺拔如竹的身形,那张俊美得近乎失真的脸庞,

一半浸在浓重的阴影里,一半沐着清冷的月华,神情莫辨,无喜无悲。此刻的他,

不再是那个温和有礼、略显文弱、与她讨论烤馍和未来的书生,

周身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种久居上位、执掌乾坤的威严与疏离,

那是属于帝国年轻宰相的、不容置疑的气度。仅仅只是站在那里,便让这间简陋的石屋,

仿佛变成了庙堂之高。四目,在清冷的月光中无声相对。沈青禾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他,

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为什么?”她问,声音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带着压抑的颤抖,“你是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为什么要跑到黑云寨这山旮旯里来?

为什么要帮我们?你到底……图什么?”江砚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月光在他浅色的眸子里静静流淌,映出一片冰凉而深邃的幽光,像是结了薄冰的湖面。

“若我说,”他开口,声音比窗外的月色更清冷几分,却字字清晰,“是为了寻一位,

既能‘斗得了后宅魍魉,镇得住朝堂风波’,又能‘活得自在随心,

让我偶尔也能喘口气’的夫人,你信吗?”沈青禾:“……”她怀疑自己不是耳朵出了问题,

就是仍在某个光怪陆离、毫无逻辑的梦境里没有醒来。江砚却向前走了一步,

恰好踏入那片方形的月光之中。清辉照亮了他的面容,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但那双眼睛,却专注得令人心悸,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凝聚在此刻的凝视中。

“朝堂局势盘根错节,北境战云密布,狄戎虎视眈眈,内部派系倾轧不休,我身处漩涡中心,

如履薄冰。需得一位……不那么遵循常理,足够机敏悍勇以自保,

亦能让我无后顾之忧、不必时刻分心维护的伴侣。”他语速平缓,

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深思熟虑、不容更改的决定,“黑云寨大小姐,沈青禾,性烈如火,

机变百出,重情守诺,通晓实务,不拘虚礼,正是上上之选。”沈青禾听得目瞪口呆,

简直想撬开这人的天灵盖,看看里面是不是塞满了算盘珠子,每一颗都在噼啪作响地算计。

“所以……从马车相遇开始,就是你的局?你算计好的?”“是意外,也是机缘。

”江砚坦然道,月光在他眼中微微波动,“我确实在微服巡查山南道民情与匪患实况,

遇见你是意外。但你当时的反应……很有趣。绑我上山,倒是省了我不少说服的工夫。

”“……”沈青禾气结,搞了半天,自己才是那个自投罗网、被绑得结结实实的?

“那商路的主意呢?也是算计中的一环?”“是出路,对你,对黑云寨,

都是眼下最好、也最可行的出路。”江砚纠正,语气笃定,“而我,

可以为此提供必要的庇护和便利,让这条路走得顺畅平坦些。作为交换……”他顿了顿,

目光落在她因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上,带着一种审慎的、评估的意味,

却奇异地并不让人感到被冒犯,“黑云寨需彻底转型,洗去匪名,

成为山南道一股稳定甚至积极的力量,而非朝廷心腹之患。而你,沈青禾,需嫁我为妻。

”信息量太大,太冲击,沈青禾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锅被煮糊了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却理不出半点头绪。嫁给他?做丞相夫人?

和这个心肝脾肺肾怕是都黑透了、算计到骨子里的家伙绑在一起?“我若不答应呢?

”她梗着脖子,努力维持最后一点气势,尽管声音已经泄露了底气的不足。

“黑云寨依然可以尝试走商路,但会艰难百倍。

陈巡抚不会放过这个铲除异己、向上表功的天赐良机,朝中我的政敌也会乐见其成,

推波助澜。”江砚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锥,刺破她虚张的声势,“而沈姑娘你,

或许可以继续做黑云寨的大小姐,但招安之路已绝,山寨前途晦暗,朝夕不保。

况且……”他忽然又向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呼吸可闻。

沈青禾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松墨气息,混合着月夜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况且,”他压低了些声音,那清泠的嗓音便多了几分沉郁的、蛊惑人心的质感,“嫁给我,

你不必困于后宅方寸之地。你可以继续‘斗’你想斗的,‘护’你想护的,

只不过战场换成更大的天地。你可以有足够的银钱和权柄,建你想要的练武场,

请最好的先生,教寨中乃至更多的孩子习文练武。你甚至可以……真正影响边关的粮饷调配,

将士抚恤,让更多像黑云寨这般出身的人,有条不一样的活路走。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像是盛满了揉碎的星河,深邃而灼热。“沈姑娘,这笔买卖,

于你,于黑云寨,是亏是赚,你不妨……仔细掂量。”沈青禾心脏狂跳如奔雷,

血液一股脑冲上头顶,烧得她脸颊发烫。她该觉得被羞辱,被算计,该拔出靴筒里的匕首,

一刀捅进这狡猾狐狸的心口。可是……可是他说的话,该死的,每一条都像精准的箭矢,

射中了她最在意、最无法割舍的地方。寨子的存亡,弟兄们的活路,阿爹的忧虑,

还有她心底那点模糊却炽热的、关于“做点不一样的事”、“让更多人好好活着”的渴望。

而且……而且这张脸,离得这么近,在月光下好看得简直……不讲道理。

好看到让她脑子里那锅粥彻底沸腾,咕嘟咕嘟冒着名为“豁出去”的气泡。

“我……我得问我爹。”她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声音有点飘。“沈寨主那边,

我自会去说清楚利害。”江砚道,稍稍退开些许,恢复了那副从容淡定的姿态,

仿佛刚才那番近乎胁迫又带着诱惑的言语只是寻常聊天,“沈姑娘只需回答我,愿,或不愿。

”沈青禾瞪着他,脑子里两个小人打得不可开交。一个叉腰狂笑:答应他!为了寨子!

也为了去京城那富贵窝里搅他个天翻地覆!看看那些所谓的贵人都是什么嘴脸!

另一个抱头尖叫:不能答应!这是与虎谋皮!你玩不过他!到时候被他卖了还帮他数钱!

月光静静流淌,时间仿佛被拉长。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沈青禾狠狠一跺脚,

踩得地面咚一声闷响。“嫁就嫁!”她豁出去了,眼睛亮得灼人,像两簇跳动的野火,

“不过咱们得约法三章!第一,黑云寨转型的事,大的方向你帮,具体咋弄,

得我们寨子自己说了算!第二,你后院不许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莺莺燕燕,我看着烦!

第三……第三条我还没想好,留着以后想到再说!”江砚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快得像是月光在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他微微颔首,动作优雅:“可。”“还有!

”沈青禾想起什么,补充道,带着土匪大小姐特有的蛮横,“成亲之前,

你得把商号的事儿给我们捋顺了!立起来!要是敢骗我们,画个大饼忽悠人,

我……我就把你捆了,扒了这身官皮,扔回京城午门口去!”“一言为定。”于是,

一桩堪称本朝开国以来最离奇、最不可思议的婚事,

就在黑云寨这间关过肉票、堆过杂物的石屋里,在清冷如水的月色下,三言两语,一锤定音。

后续的波澜,反而比预想中要平顺许多。沈虎知晓江砚的真实身份后,惊骇之余,

与几位心腹当家闭门商议了整整一夜,反复权衡利弊。最终,

在江砚承诺确保黑云寨顺利转型、所有寨众皆得妥善安置、且沈青禾婚后不受委屈的前提下,

沈虎长叹一声,拍板同意了这桩怎么看都像天方夜谭的婚事。朝廷那边,

江砚自有其手段遮掩他“失踪”的真相,并安排好一切。黑云寨“感念天恩,主动请缨,

改匪为商,护佑地方”的消息,

很快作为丞相江砚巡抚地方、剿抚并用、化害为利的卓越政绩,传回京城,

赢得一片“丞相英明”的颂扬声——至少表面文章做得滴水不漏。只是苦了那位陈巡抚,

眼看就要到手的剿匪大功、晋升之阶凭空飞了,

还莫名其妙成了配合丞相新政的“得力干将”,憋屈得差点真的一口老血喷出来,

却还得强颜欢笑,上表为丞相和“弃暗投明”的黑云寨请功。筹备婚事的过程,

沈青禾觉得自己像是踩在云端,一切都显得不太真实。

京城里来了好些个面容严肃、一举一动都像用尺子量过的嬷嬷,

教导她那些繁琐得要命的宫廷与高门礼仪。数不清的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像流水一样送来,

晃得她眼花。江砚很忙,但每隔三五日,总会派人从京城或栖霞镇捎来些东西,

有时是宫廷御膳房新出的精巧点心,有时是名家打造的、未开刃的匕首或袖箭模型,

有时只是几本图文并茂、讲述各地风物人情的游记或志书。信笺上的话通常很短,“勿念,

诸事安好”、“春寒料峭,添衣”、“新茶尚可,尝之”,

落款永远是一个筋骨清隽、力透纸背的“砚”字。沈青禾对着那个“砚”字,

有时会愣愣地出神。她还是会去那间石屋,现在那里成了江砚在寨子里的临时书房兼办公处。

会”具体的章程细则、核心人选、南北线路的规划、与地方官府及各大商号初步接洽的方略。

江砚耐心极好,一点一点教她看那些复杂得让人头大的账目格式,

分析各地物产差价与运输成本,筹划如何一步步将黑云寨的势力稳妥地转化为商业网络。

沈青禾学得前所未有地认真,她发现,抛开最初那些算计和令人牙痒的谋划,

他是真的在为她、为黑云寨这几百口人,细细地、踏实地铺一条能走得更远、更安稳的长路。

那种被郑重对待、被仔细规划进一个庞大未来蓝图的感觉,悄无声息地滋长,

像春雨浸润干涸的土地,连她自己都未曾明确察觉,心防却已不知不觉,塌陷了一角。

终于到了离寨赴京的日子。黑云寨前所未有地张灯结彩,既是送大小姐风光出嫁,

也是庆贺“山海商会”正式挂牌成立,双喜临门。

沈虎看着一身大红嫁衣、明媚鲜活得如同山巅最炽烈朝阳的女儿,眼眶罕见地有些发红,

重重拍了拍江砚的肩膀,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含糊的:“……对她好些。

”江砚郑重颔首:“岳父大人放心。”马车摇摇晃晃,驶离了熟悉的黑云岭,

驶向那个全然陌生、充满未知的京城。沈青禾偷偷掀开车帘一角,

回望渐渐模糊在晨雾与山岚中的山寨轮廓,眼眶也有些发热。

那里有她呼啸来去、恣意张扬的整个少年时代,有她可以托付后背的生死弟兄,

有她如山厚重、沉默却深沉的父爱。一只温热干燥的手,从旁边伸过来,

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指。沈青禾转过头。江砚也穿着大红的吉服,衬得他面如冠玉,

眸若点星。他没看她,依旧目视前方车帘晃动的缝隙,只是握着她的手,温暖,稳定,

带着一种无声的力量。“以后,我在之处,便是你家。”他轻声说,语气平淡,

却像一句承诺。沈青禾心里那点骤然涌上的离愁和茫然,忽然就被这句话稳稳地接住了。

她反手用力握回去,力道不小,带着她一贯的蛮劲:“嗯!说好了!

要是你家那些七大姑八大姨,或者朝堂上那些老狐狸欺负我,我可不会跟你客气!该骂骂,

该揍揍!”江砚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眼底漾开一丝真实的浅淡笑意:“随你。

”于是,便有了后来京城贵族圈里口耳相传、愈演愈烈的,

关于那位“来历非凡”、“作风剽悍”、“极其特别”的丞相夫人的种种或真或假的传说。

而一切的起点,不过是黑云岭春日官道上,一次心血来潮的“考察”,

一场阴差阳错的“打劫”,和一个书生石破天惊的“自荐”。此刻,

丞相府宽敞华美却莫名显得有些空旷的新房里,龙凤喜烛高烧,

流下的烛泪在鎏金烛台上堆叠。空气里浮动着甜腻的合欢香和崭新木器、锦缎特有的味道。

沈青禾终于甩掉了那顶压得她脖子快断掉的赤金点翠大冠,

扯松了勒得她喘不过气的繁复衣襟,毫无形象地歪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婚床上,翘着腿,

手里抓着一只油光锃亮、香气四溢的烧鸡腿,啃得正欢。腮帮子鼓鼓的,

嘴角沾着亮晶晶的油渍。啃完了,她把光溜溜的骨头往旁边小几上一丢,满足地舔舔手指,

然后扭头,看向坐在桌边、姿态依旧端正如松、正在慢条斯理斟合卺酒的江砚,

问出了那个憋了许久、在她心里绕了无数个弯的问题:“喂,相公,

”她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刻意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听说你在京城,

有个顶顶喜欢的白月光?知书达理,温柔似水,弹琴画画样样精通,

是好多人心尖尖上的宝贝疙瘩?”江砚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放下银壶,

端起其中一杯酒,转身,走到床边。烛光在他身后,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

投在绣满并蒂莲的帐幔上。他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先将酒杯递到她面前,然后,

从自己那绣着银丝云纹的袖中,抽出一方素白柔软的丝帕,轻轻递到她沾着油光的嘴边。

“先擦手,”他说,声音平静无波,眼底却似有极淡的笑意流转,“油快滴到合卺酒里了。

这酒,得好好喝。”沈青禾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美无俦的脸,

看着他手中那杯琥珀色的、映着烛光的酒液,又看了看那方干净得不像话的帕子,愣了一瞬。

随即,她咧开嘴,笑了。不是大家闺秀的抿唇轻笑,

而是毫无顾忌地、露出两颗小虎牙的、明亮又带着点野气的笑容。她接过帕子,

胡乱在手上嘴上抹了两把,然后接过酒杯,就着他的手,仰头,“滋溜”一声,

将那小半杯酒喝了个干净。酒液微甜,带着花果的香气,滑入喉中,一路暖到心里。她抬眼,

望进他深邃的眸中,那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她有些狼狈却笑容灿烂的脸。“江砚,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因喝了酒而有些软糯,眼神却亮得惊人,“咱们这桩买卖……”“嗯?

”她凑近了些,带着酒气和烤鸡的香气,

笑容狡黠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好像越来越……有意思了。

”江砚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生动无比的脸庞,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鲜活与挑战,

心底深处那片常年冰封的、属于庙堂权谋的荒原,仿佛被这缕野性难驯的火焰,悄然燎过,

留下暖意与生机。他低头,饮尽自己杯中酒,然后抬手,

用指腹轻轻擦去她鼻尖上一点不知何时蹭到的、细小的灰渍。“夫人觉得有意思,

”他低声说,清泠的嗓音里,第一次染上了清晰的、温软的暖意,“那便好。

”红烛静静燃烧,哔剥作响,在新房内投下温暖摇曳的光影。窗外,

京城浩瀚的星河缓缓流转,见证着这桩始于算计、却或许终将走向意想不到结局的奇妙姻缘,

徐徐展开它崭新的一页。而遥远的黑云岭,在沉沉睡去的夜色里,

“山海商会”的匾额悄然挂起,如同一颗种子,埋在了山石之间,静待春暖花开,破土而生。

那个女土匪是戏精续丞相府的马车驶进京城永定门时,天色刚过晌午。

沈青禾一把掀开车帘,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活像第一次进城的土包子——虽然从某种意义上说,她确实是。乖乖隆地咚!这就是京城?

官道比黑云寨聚义厅前的广场还宽,铺着平整的青石板,

被无数车马行人的脚底板磨得油光水滑,能照出人影儿来。道旁两溜店铺,飞檐翘角,

招牌幌子花花绿绿,一眼望不到头。

卖绸缎的、卖脂粉的、卖文房四宝的、卖南北杂货的……伙计们站在门口,中气十足地吆喝,

声音能传出半条街去。行人摩肩接踵,穿长衫的读书人,着短打的脚夫,戴帷帽的小姐,

挎篮子的大娘……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刚出炉烧饼的焦香,酱菜摊子飘来的咸鲜,胭脂水粉的甜腻,

还有骡马身上特有的、热烘烘的膻味儿。“哎哟喂!”沈青禾吸了吸鼻子,

扭头对车里闭目养神的江砚道,“你们京城人,闻着都一股子……钱味儿!

”江砚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依旧穿着那身素青的文士衫,只是料子换成了更挺括的暗纹云锦,

腰间多了块触手生温的羊脂玉佩。自打进了城,

他周身那股子属于“丞相”的、生人勿近的气场,便自动复苏了七八分,

连带着车厢里的空气都凝滞了些。沈青禾撇撇嘴,也不在意,继续扒着车窗瞧新鲜。

马车拐进一条更宽敞、也更安静的街道,两旁不再是店铺,而是一水儿的高门大院。

朱漆大门,黄铜兽首门环,汉白玉的台阶,

门前还杵着或蹲着些面目狰狞、她叫不上名字的石雕怪兽。偶尔有穿着体面的仆役进出,

都是低眉顺眼,脚步轻悄,连咳嗽都捂着嘴。“这地儿,”沈青禾压低了声音,

凑到江砚耳边,“怎么死气沉沉的?连个大声说话的都没有。”江砚终于睁开眼,

瞥了她一眼:“这是朱雀大街,王公贵戚、朝廷大员多居于此。自然要清静些。”“清静?

我看是憋得慌!”沈青禾嘟囔。马车又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在一座府邸前缓缓停下。

这府邸的门脸倒不算最气派的,但门口那对石狮子雕得格外精神,睥睨着来往行人,

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架势。黑漆大门上方,悬着块乌木鎏金的匾额,

上书两个铁画银钩的大字:江府。早就候在门外的管家江叔,带着一众仆役丫鬟,

齐刷刷跪倒迎接。动作整齐划一,连衣角摩擦的声音都几乎听不见。“恭迎相爷,夫人回府。

”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透着十二分的恭敬。沈青禾被这阵仗唬了一跳,

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江砚却已起身,撩开车帘,先行下车。然后,他转过身,

极其自然地向车内伸出手。沈青禾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愣了一瞬,

随即咧嘴一笑,也不客气,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借力跳下车辕。

落地时没注意脚下略高的门槛,一个趔趄,差点撞进江砚怀里。江砚扶住她,动作稳当,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低声说了句:“小心。”沈青禾站稳,抬头,

正好对上江叔那双虽然低垂、却难掩惊诧与探究的老眼。她心里那点初来乍到的怯意,

瞬间被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冲散了。她挺了挺背脊,学着戏文里看到的、那些贵妇人的样子,

微微抬了抬下巴,

努力做出端庄的模样——尽管她身上那件为了路上舒适而换的、半新不旧的藕色襦裙,

和微微敞开的领口,实在跟“端庄”不太沾边。“都起来吧。”江砚淡声吩咐,

随即对沈青禾道,“夫人,先回房歇息。稍后我带你在府中走走,认认路。”“好嘞!

”沈青禾答应得爽快,眼睛却已经开始滴溜溜地打量起眼前这座丞相府来。

---丞相府里头,跟外头看着又不一样。

没有沈青禾想象中那种金碧辉煌、亮瞎人眼的富贵,

反倒是处处透着一种低调的、内敛的雅致。进门是个影壁,上头刻着山水,云雾缭绕,

看着就让人心静。绕过影壁,是条青石板铺的甬道,两旁种着好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花草树木,

修剪得整整齐齐。时值仲春,几株晚开的玉兰撑着肥白的花苞,风一吹,花瓣簌簌往下掉,

落在青苔斑驳的石阶上,有种脆弱的美丽。房子多是青砖灰瓦,飞檐斗拱,廊柱漆成暗红色,

看着沉稳。窗户上糊的不是寻常人家用的白纸,而是一种极薄的、泛着柔光的绢纱,

上头隐隐有些山水或花鸟的暗纹。偶尔有穿着青灰色比甲的丫鬟低着头匆匆走过,见到他们,

立刻退到一旁,躬身行礼,动作轻得像猫。沈青禾跟着江砚,穿过一道月洞门,

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方不小的池塘。池水清澈,

能看见底下铺着的圆润卵石和几尾慢悠悠摆尾的红鲤。池边叠着几块奇形怪状的太湖石,

缝隙里探出几丛青翠的凤尾竹。一架曲折的木桥通向池心一座小小的水榭,飞檐翘角,

四面通透,挂着竹帘。“这地儿不错!”沈青禾眼睛一亮,快步走到池边,蹲下身,

伸手就去撩水,“夏天在这儿乘凉,肯定舒坦!还能捞鱼烤了吃!

”跟在后头的江叔和几个丫鬟,闻言嘴角齐齐抽了抽。江砚走到她身边,也蹲下来,

看着池中因她搅动而惊慌散开的鱼儿,语气平淡:“这鱼是前朝画圣友人后人所赠,

唤作‘丹霞锦’,据说品种珍稀,一尾抵寻常人家十年用度。

”沈青禾撩水的手僵在半空:“……啥?”她瞪大眼睛,

看看水里那几尾除了红得鲜艳点、似乎也没啥特别的红鲤,又看看江砚一本正经的脸,

“就这?金子打的?”“倒也不是。”江砚站起身,拍了拍并无灰尘的衣摆,

“只是夫人若烤了它们,明日御史台的弹劾奏章,大概能把我书房埋了。

”沈青禾讪讪地收回手,在身上蹭了蹭水渍,也跟着站起来,

小声嘀咕:“穷讲究……”江砚假装没听见,引着她继续往前走。过了池塘,

是一片更大的园子,假山堆叠,亭台错落,花木扶疏。

有专门的花匠在小心翼翼地修剪一株姿态奇崛的老梅,虽然花期已过,但枝干虬结,

别有一种苍劲的美感。远处隐约可见一片空旷的草地,边上立着箭靶和兵器架,

收拾得干干净净。“那是小校场。”江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夫人若是闲了,

可去活动筋骨。府中亦有懂些拳脚的护卫,可陪练。”沈青禾眼睛又是一亮,

方才那点拘谨和因为“丹霞锦”带来的郁闷顿时抛到九霄云外:“这个好!明天……不,

下午我就去瞧瞧!”江砚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唇角,没说什么。最后,

他们来到一座独立的小院前。院子不算太大,但位置很好,坐北朝南,阳光充足。

院门上是新漆的朱红色,匾额空着。“这是‘听竹苑’,日后便是夫人的住处。

”江砚推开院门,“里头的陈设是按……寻常喜好布置的,夫人看看可还合意,若有不喜欢,

随时可换。”沈青禾走进去。院子正中种着几竿翠竹,风吹过,沙沙作响。正面是三间正房,

两侧各有厢房。屋里的摆设果然简单了许多,

没有那么多看着就价值不菲、碰一下都心惊胆战的瓶瓶罐罐,多是实用的家具,线条简洁。

窗边设了张宽大的贵妃榻,铺着厚厚的绒毯,旁边小几上放着个插了几支时鲜桃花的白瓷瓶。

最让她惊喜的是,靠墙的多宝格里,没有放古董,

而是摆着几把未开刃但制作精良的短刀、匕首,还有一套小巧的弓箭模型。

“这……”沈青禾走过去,拿起一把匕首,抽出半截,寒光映亮她的眼,“你准备的?

”“嗯。”江砚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想着夫人或许用得上。

”沈青禾心里那点因为陌生环境而起的毛躁,忽然就被这几把冷冰冰的铁家伙熨帖了。

她把匕首插回去,转身,冲着江砚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谢啦!

比那些中看不中用的花儿啊鱼儿的强多了!”江砚微微颔首:“夫人喜欢就好。你先歇息,

梳洗更衣。晚些时候,府中管事仆役会来拜见。我还有些公务需处理,晚膳时再来。”“行,

你去忙你的!”沈青禾挥挥手,已经开始盘算下午是先去看校场,

还是先研究研究这几把新得的“玩具”。江砚转身欲走,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语气平淡地补充:“对了,府中规矩不多,但有一条,夫人需记得。”“啥?”“非召,

不得擅入外书房。”江砚看着她,眼神清正,“那是处理政务机要之处。”沈青禾眨眨眼,

满口答应:“知道啦知道啦!保证不给你添乱!”心里却想:外书房不能去,那内书房呢?

总得有个放闲书的地方吧?江砚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又道:“内书房在东厢,

夫人若想找些游记杂书看,可自便。只是有些卷宗文稿,勿要翻动。”“晓得了!

”沈青禾答应得更爽快。江砚这才转身,带着江叔和几个随从,步履沉稳地离开了听竹苑。

他一走,院子里那股无形的、属于丞相的威压感顿时消散不少。沈青禾长长舒了口气,

一屁股坐在贵妃榻上,踢掉脚上那双绣花鞋硌得她脚疼,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舒服地喟叹一声。两个穿着水绿色比甲、模样周正的丫鬟端着热水和干净衣物走了进来,

恭恭敬敬地行礼:“奴婢春杏秋桃,伺候夫人梳洗。

”沈青禾打量着这两个看着比自己还小些的丫头,点了点头。春杏看着稳重些,

秋桃则更活泼,眼睛圆溜溜的,偷偷打量着她,带着好奇。梳洗换衣的过程,

对沈青禾来说简直是另一种刑罚。那些繁复的衣裙,里三层外三层,带子扣子一大堆,

穿得她手忙脚乱。春杏和秋桃倒是手脚麻利,动作轻柔,很快帮她收拾停当,

又按京城时兴的发式,给她梳了个复杂的髻,

插上几支江砚早先送来的、不算过分华丽但很精致的珠钗。

看着铜镜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自己,沈青禾有点别扭。镜中人眉眼依旧明艳,

皮肤是健康的蜜色,只是被这身樱草色的织锦襦裙一衬,少了几分山野的飒爽,

多了几分……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娇柔?呸呸呸,娇柔个鬼!“夫人真好看。”秋桃嘴甜,

笑着奉承。沈青禾扯了扯勒得有点紧的衣领,嘀咕:“好看是好看,就是裹得跟粽子似的,

打架都不方便。”春杏和秋桃:“……”梳妆完毕,

江叔便领着府中各处管事、有头脸的仆役丫鬟,乌泱泱几十号人,

来到听竹苑外厅拜见新主母。沈青禾端坐在主位上,努力回忆着嬷嬷教过的仪态,

脊背挺得笔直,脸上尽量做出温和又不失威严的表情。下面黑压压一片人头,都低垂着,

看不清神色,只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好奇,或审视,或估量,或……不以为然,

暗暗投注在她身上。江叔在一旁唱名,一个个介绍:这是外院管事李伯,

那是内院管事周妈妈,这是针线上的,那是厨房的,这是管车马的,

那是打理园子的……沈青禾听得头大,只觉得这些名字和职务像一群苍蝇在耳边嗡嗡叫。

她强打精神,努力记下几个关键人物的脸和名字,比如那个看着精明干练的李伯,

比如那个笑容得体、眼神却有些飘忽的周妈妈。训话环节,沈青禾卡壳了。嬷嬷没教这个啊!

她搜肠刮肚,想起黑云寨每次有新弟兄入伙,她爹都要训两句,于是清了清嗓子,

开口道:“那个……我也没啥多说的。以后,我就是这丞相府的女主人了。

咱们关起门来是一家人,我沈青禾的规矩不多,就两条!”下面众人屏息凝神。“第一,

忠心!吃谁的饭,端谁的碗,心里得有数!别整那些阳奉阴违、吃里扒外的幺蛾子,

要是被我发现……”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带着山匪头子特有的悍气,“后果自负!

”几个胆小的丫鬟缩了缩脖子。“第二,实在!该干嘛干嘛,别偷奸耍滑,

也别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做得好,我有赏;做不好,该罚罚。都听明白了?”“……明白。

”下面响起参差不齐的应和声。“大声点!没吃饭啊?”沈青禾一瞪眼。“明白了!夫人!

”声音整齐洪亮了不少。沈青禾满意地点点头:“行了,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众人如蒙大赦,躬身退下。只是退出去时,不少人交换着眼神,看来这位新夫人,

跟想象中那些温婉贤淑的贵女,确实……很不一样。人群散去,江叔却留了下来,

恭敬道:“夫人,相爷吩咐,库房的钥匙和对牌,稍后老奴给您送过来。

府中一应开支用度、人情往来,日后都需夫人掌眼。”沈青禾一听这个就头疼,

连忙摆手:“别别别,江叔,这些您先照旧管着。我刚来,两眼一抹黑,啥也不懂,

等熟悉熟悉再说。”管账?她连自己的私房钱都经常算不清,管这么大个府邸?饶了她吧!

江叔似乎早有所料,也不勉强,只道:“那老奴便先替夫人打理着。夫人若有任何需要,

随时吩咐。”“成,有劳江叔了。”打发走江叔,沈青禾立刻原形毕露,瘫回贵妃榻上,

揉着笑得有些发僵的脸颊:“我的娘哎,比跟陈巡抚的兵打一架还累!”春杏抿嘴笑,

秋桃则大胆些,凑过来小声道:“夫人刚才好威风!”沈青禾斜睨她一眼:“小丫头片子,

懂啥叫威风。”心里却有点小得意。歇了没多会儿,沈青禾就坐不住了。

她换了身更利落的窄袖胡服幸好嫁妆里有几套,揣上那把新得的匕首,

招呼春杏秋桃:“走,带我去校场瞧瞧!”---丞相府的小校场,

比黑云寨那个用木桩子和石头简单围出来的场地,不知道高级了多少倍。地面铺着细沙,

压实了,跑起来不起尘土。箭靶是特制的,桐油浸过,箭矢扎上去声音闷实。

兵器架上刀枪剑戟斧钺钩叉,虽不是神兵利器,但保养得极好,

柄上都缠着防滑的鲛皮或细麻绳。更让沈青禾惊喜的是,校场角落里居然还有个小小的马厩,

拴着几匹马。其中一匹通体雪白,唯有四蹄漆黑,神骏非凡,正不耐烦地打着响鼻,

用蹄子刨着地面。“这是‘踏雪’,相爷的坐骑。

”负责打理校场和马厩的是个黝黑精瘦的老兵,姓赵,沉默寡言,

但看向马匹的眼神格外柔和。沈青禾看得心痒难耐,围着踏雪转了两圈,

忍不住伸手想去摸马脖子。踏雪却猛地一扬头,喷了她一脸带着草料味的热气,眼神警惕。

“嘿,脾气还挺大!”沈青禾不怒反笑,“我喜欢!”她没强求去碰踏雪,转而走向兵器架,

挑了一杆长枪,掂了掂分量,还算顺手。也不讲究什么起手式,

就在校场中央呼呼喝喝地舞了起来。

她练的是黑云寨传下来的、融合了战场搏杀和江湖路数的野路子,没什么花哨,但胜在实用,

角度刁钻,力道沉猛。枪尖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音,卷起地上的沙尘。

春杏和秋桃看得目瞪口呆,她们何曾见过女子这般舞枪弄棒?

赵老兵抱着胳膊靠在马厩边看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平静。一套枪法练完,

沈青禾额角见汗,脸颊泛红,却觉得通体舒泰,连日来坐马车的憋闷一扫而空。

她将长枪放回原处,又走到箭靶前,拿起一张弓,试了试弓弦。“夫人想射箭?

”赵老兵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这张是三石弓,对女子来说,重了些。

那边有张一石半的软弓。”沈青禾却摇摇头:“就这张。”她深吸一口气,搭箭,

开弓——动作略显生疏,毕竟弓箭在山林间不如刀剑鞭子好用,她练得少。弓弦被缓缓拉开,

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瞄准,松手。“嗖——啪!”箭矢歪歪斜斜地飞出,

勉强扎在了靶子边缘,颤巍巍的。沈青禾皱皱眉,显然不满意。她又抽出一支箭,调整呼吸,

再次拉开弓弦。这一次,稳了不少。“嗖!”箭矢破空,力道足了许多,“夺”的一声,

扎进了靶子红心外两环的位置。“有进步。”一个清泠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沈青禾回头,

见江砚不知何时来了,已换下了官服,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家常直裰,

正负手站在校场入口处看着她。夕阳的余晖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冷峻,多了些居家的闲适。“你怎么来了?公务忙完了?”沈青禾放下弓,

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嗯,出来走走。”江砚走近,目光扫过箭靶上的箭矢,

又看向她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的手指,“指法略有偏差,腕力可再沉三分。”说着,

他极其自然地走到她身后,伸出双臂,一手轻轻扶住她握弓的左小臂,

另一手覆上她拉弦的右手,微微调整她的姿势。他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

清冽的松墨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皂角清香,将她笼罩。沈青禾身体微微一僵,

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他的手掌温热干燥,指腹有薄茧,触感清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

有些痒。“放松肩,眼、箭、靶,三点一线。”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平缓,

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引而不发,气息匀长。”沈青禾依言调整,屏息凝神。“放。

”弓弦震动,箭似流星!“夺——!”这一次,箭矢稳稳地扎进了红心,尾羽微微颤动。

“好!”沈青禾忍不住欢呼一声,扭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江砚,“可以啊你!深藏不露!

”江砚松开手,退后半步,神色如常:“略懂皮毛。”仿佛刚才那近乎拥抱的指导不曾发生。

沈青禾却觉得耳根有些发热,为了掩饰,她转身又去抽箭:“再来再来!

我觉得找到点儿感觉了!”江砚没再指导,只静静站在一旁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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