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寨的春天,总比山下慢半拍。残雪赖在北坡背阴处,东一坨西一块,
活像灶台上没刮干净的年糕。风倒是软和下来,带着湿漉漉的土腥味儿,
还有后山阳坡那几株野山桃憋出来的、稀稀拉拉的淡粉。
沈青禾蹲在聚义厅那把虎皮交椅的扶手上,姿势活像只伺机而动的山猫。椅子是她爹沈虎的,
老头子此刻正背着手,在青石板地上“哐、哐、哐”地转圈,每一步都踩得她心尖儿颤。
“……招安?”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俩字,仿佛嚼着生锈的钉子,“爹,
您昨夜是不是偷喝了张叔那坛‘三步倒’,这会儿酒还没醒呢?”沈虎猛地刹住脚步,
扭过头瞪她。这是个年近五旬的汉子,身板依旧像山崖边那棵歪脖子老松般硬朗,
只是鬓角偷偷染了霜,眼角的褶子深得能夹住飞过的蠓虫。“放屁!”他声如洪钟,
震得房梁上灰尘簌簌往下掉,“老子清醒得很!你当如今还是三十年前,咱们守着山口,
举着木头削的刀,喊两嗓子‘此山是我开’,就能唬住那些走镖的憨货,混个肚儿圆?
”他大手一挥,直指厅外莽莽群山:“北边狄戎闹得凶,朝廷跟催命似的征粮征兵,
税加到老百姓恨不得把裤腰带都当掉!咱们的‘买卖’,早他妈黄了一半!
南边新来的陈巡抚,你晓得吧?卧牛岗,多硬的寨子?上月说剿就剿了,
人头在城墙上挂了一溜,乌鸦吃得膀大腰圆!”沈青禾不吱声了,腮帮子咬得死紧。
卧牛岗的事她知道,三百多口子,逃出来的不足二十。陈巡抚手底下的兵,铠甲锃亮,
弩箭精良,跟以前那些拿钱糊弄事、走路都喘的厢军完全不是一回事。“招安,是条活路。
”沈虎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山岚,声音低了些,“朝廷的文书说了,既往不咎,
给编入地方团练,发饷银,愿意回乡的给田亩。咱们黑云寨老老小小几百口,
总不能世世代代顶着‘土匪’的名头,让子子孙孙都抬不起头做人。
”“那也得看是什么活路!”沈青禾从扶手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
“谁知道是不是请君入瓮?骗咱们下了山,缴了械,到时候是清蒸还是红烧,
还不是人家说了算?那些穿官袍的,心肝比后山的煤矸石还黑!”“所以让你下山去瞧啊!
”沈虎转过身,盯着女儿,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你不是常吹嘘自己比寨子里那些只会舞刀弄棒的榆木脑袋灵光百倍?带上疤叔,
去山南道转转,亲眼瞧瞧那陈巡抚治下到底是人是鬼,百姓过得咋样,招安的章程,
有没有藏着钩子。”沈青禾眼睛“唰”地亮了:“爹,您让我去踩盘子?”“是‘考察’!
”沈虎胡子一翘,纠正道,“别满嘴黑话!记住,咱们是去看‘饭票’成色,
不是去砸人饭碗。低调,低调点!”“得嘞!”沈青禾一抱拳,脸上愁云惨雾一扫而空,
转身就想窜。“站住!”沈虎叫住她,从怀里摸出个灰扑扑的小布袋,丢过去,“带上。
真遇到麻烦,银子比你的鞭子好使。还有……”他顿了顿,粗嘎的声音难得软和了点,
“万一……万一招安这条路走不通,也琢磨琢磨,有没有别的道儿能给弟兄们走。
你脑子活泛,爹信你。”沈青禾接过钱袋,掂了掂,咧嘴一笑,
小白牙在昏暗的厅里闪了闪:“放心吧爹!保证给您老瞧得真真儿的!
”---山南道的官道旁,杨柳才刚抽出点鹅黄的芽尖,远看像蒙了层薄烟。
田里的冬麦返了青,绿茸茸一片,看着喜人,可仔细瞧,那些弯腰伺弄的农人,
个个面黄肌瘦,补丁摞补丁的衣衫空荡荡挂在身上。沿途村镇,集市还算热闹,吆喝声不断,
可买卖的多是些粗陶瓦罐、自家织的土布、蔫头耷脑的菜蔬,
少见往日那些南来北往的精细货物。人们脸上也少了太平年景的安闲,多了些惶惶然的焦虑。
沈青禾和疤叔扮作走远亲的父女。疤叔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到嘴角的疤太打眼,
沈青禾不知从哪搞来半张狗皮膏药,啪叽给他糊上了,粘得疤叔龇牙咧嘴,直呼“大小姐,
这玩意儿熏得我脑仁疼”。沈青禾自己则换了身半旧的碎花布衫,
头发梳成两根不甚齐整的麻花辫,脸上特意抹了点灶灰,
看着像个瘦津津、灰头土脸的乡下丫头。只有那双眼睛,骨碌碌转着,
打量着沿途的关卡、屯兵的堡寨、衙门口簇新又刺眼的告示,
还有茶寮酒肆里人们压低声的闲谈碎语。越看,心里那点侥幸就像晒蔫的菜叶子,
一点点塌下去。陈巡抚剿匪是真狠,可征税也真如虎狼。名目繁多,
什么“狄防捐”、“剿匪饷”、“道路修缮费”,一层层压下来,小门小户的,
锅都快揭不开了。招安的榜文倒是贴得到处都是,白纸黑字,条件看着似乎还行,
可私下里悄悄打听,前两个月受招安的两股小山匪,日子过得憋屈。人被拆得七零八落,
塞进厢军最苦最累的营头,头目则被“礼送”到偏远地方“荣养”,实同软禁。“大小姐,
这‘饭票’,怕是掺了沙子,硌牙啊。”疤叔蹲在路边一个卖馄饨的挑子旁,
就着清汤寡水吸溜着几个皮厚馅少的馄饨,压低声音说。
沈青禾用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碗里那三两个馄饨,嗯了一声,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
又沉又闷。这趟下山,眼见民生艰难,官府苛暴,招安之路迷雾重重,
黑云寨几百口人的前路,就像这碗馄饨汤,浮着几点可怜的油星,底下却是一片迷茫。
正烦躁着,官道那头传来一阵不算急促但很扎实的马蹄声。抬眼望去,
只见三四个骑着健马、做普通家丁打扮的汉子,护着一辆半新不旧的青布小马车,
正不紧不慢地往这边来。马车看着寻常,可拉车的那两匹马,骨架匀称,毛色油亮,
行进间步伐稳健,不是寻常富户用得起的。那几个家丁,虽尽力做出松散模样,但腰背挺直,
眼神警醒,不经意扫过路面行人的目光,带着职业性的审视。沈青禾眼皮一跳。有点意思。
马车经过馄饨挑子时,速度慢了些,似是车里人吩咐了句什么。车帘掀开一角,
伸出一只极好看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肤色是那种久不见强光的、均匀的冷白,
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那只手递出几个铜钱,外头的家丁接过,
隐约听得车里传来一句:“给老人家,换碗热茶。”声音不高,清泠泠的,
像山涧水流过卵石。就那一晃眼的工夫,沈青禾瞥见了车窗里的一点侧影。
是个穿着素青文士衫的年轻男子,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看手里的书卷,
只能瞧见挺直如玉的鼻梁,和一抹颜色偏淡、弧度却好看的唇。
通身一股子干净清冽的书卷气,与这尘土飞扬的官道、与周遭为生计奔忙的灰扑扑的人群,
格格不入,像误入凡尘的什么精怪。马车很快重新动起来,拐向前方通往“栖霞镇”的山道。
那路不算太偏,但弯弯绕绕,林木渐深。一个念头,像火星子溅进油锅,
倏地在沈青禾脑子里炸开。招安的事愁得人头发快白了,
这突然冒出来的、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蹊跷的马车和书生,或许……是个不错的消遣?或者,
是头能榨出点油水的肥羊?好歹弥补下这趟下山憋的一肚子窝囊气!
她脚尖踢了踢疤叔的小腿肚,丢下几个铜板,声音压得极低:“跟上,瞧瞧什么路数。
”疤叔会意,两人抹抹嘴,悄无声息地缀了上去。山路渐陡,林木蓊郁,
将午后的阳光切割得支离破碎。马车在一个三岔路口停了下来,车夫和家丁似乎在辨认方向,
低声商议着。时机正好!沈青禾和疤叔如同蛰伏已久的山猫,
从路旁茂密的灌木丛后猛地窜出!疤叔如一阵黑旋风,直扑那几个家丁,拳脚大开大合,
势沉力猛,瞬间缠斗在一处,砰砰的肉搏声在山道上显得格外闷实。沈青禾则目标明确,
身法轻盈得像只狸猫,几步掠到马车旁,手中短匕寒光一闪,挑开车帘就钻了进去!
车厢里比外面看着要宽敞些,弥漫着一股好闻的、清冷的松墨香气,
还夹杂着一缕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药草味。那青衫书生果然安坐其中,
手里甚至还握着那卷书,仿佛对车外陡然爆发的打斗充耳不闻。
直到沈青禾冰凉的匕首刃口贴上他脖颈温热的皮肤,他才缓缓抬起眼。四目,猝然相对。
沈青禾这回看清了他的正脸。方才惊鸿一瞥的侧影已是清俊,此刻正面相对,
更是……沈青禾心里“咯噔”一下,她肚子里没几两墨水,
想不出什么“朗月入怀”“玉山将倾”的酸词,只觉得眼前这人,生得真是……怪好看的。
皮肤是那种不见日头的冷白,细腻光洁,眉眼清晰得像用最细的狼毫笔精心勾画过,
鼻梁高挺,唇色淡,此刻微微抿着,显得有点严肃。最奇的是他那双眼睛,颜色偏浅,
像是山涧深处沉淀了千万年的琉璃,澄澈透亮,却又望不见底,平静无波。此刻这双眼睛里,
没有她预想中的惊慌失措,没有恐惧战栗,甚至连点应有的愤怒或诧异都没有,
只是就这么平静地、甚至带着点探究意味地看着她,看着颈边那柄随时能要命的凶器,
仿佛在看一只突然跳上桌案、张牙舞爪却没什么威胁的野猫。沈青禾打过劫,绑过票,
见过吓尿裤子的商贾,见过哭天抢地的富户,
见过色厉内荏、梗着脖子骂“贼子敢尔”的官吏,独独没见过这般反应的。
她心头那点找乐子和发笔小财的兴致,被这诡异的平静浇灭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被人彻底无视、甚至隐隐被“看低”了的不爽。“喂!酸秀才!
”她故意把声音压得又凶又戾,匕首往前逼近毫厘,冰凉的金属触感更加清晰,“识相点,
把值钱的玩意儿都交出来!姑奶奶心情好,兴许留你一条小命!不然……”她刻意咧了咧嘴,
露出森白的小虎牙。书生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她脸上略微停顿,似乎在辨认什么。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沈青禾差点手一滑把匕首扔出去的动作。他抬起左手——动作不疾不徐,
优雅得像是在掸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用食指的指腹,轻轻擦了擦自己的唇角。那里,
大概是之前马车颠簸,不小心被书卷的页角划了一下,
渗出米粒大小、几乎看不见的一丁点血丝。擦掉那微不足道的血渍,他收回手,
垂眼看了看指尖那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红色,这才重新抬起眼,看向沈青禾,开口。
声音还是那般清泠悦耳,像玉石轻轻相叩,
在这狭小的、弥漫着淡淡尘土和紧张气息的车厢里,有种奇异的、穿透嘈杂的清晰感。
“姑娘,”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儿天气不错”,
“黑云寨……眼下还缺个能写会算、通晓律例的账房,或是军师吗?
”“……”沈青禾眨了眨眼,又用力眨了眨眼。匕首尖几不可察地晃了晃。啥?他说啥?
打劫呢!严肃点!谁问你缺不缺账房军师了?!还有,他怎么知道她是黑云寨的?
她和疤叔这身打扮,自认天衣无缝啊!这书生眼睛是X光做的?车外,
疤叔已经利落地撂倒了两个家丁,剩下那个身手显然更好些,护着马车且战且退,
眼神却频频瞟向车厢,似乎在等待什么指令,并未真正拼命。
书生仿佛完全屏蔽了外界的刀光剑影,只是静静看着沈青禾,等待她的回答。
那双琉璃似的浅色眸子,清澈见底,却让沈青禾无端觉得,自己这副凶神恶煞的土匪扮相,
像个蹩脚戏子在真正的行家面前耍弄那几下子花拳绣腿,幼稚又可笑。
一股邪火“噌”地窜上脑门。她沈青禾横行黑云岭十几年,还没被人用这种“你就这点能耐?
”的眼神看过!“军师?账房?”她冷笑,匕首却下意识松了半分力道,“就凭你?
细皮嫩肉,风吹就倒的模样,我们黑云寨要你个书生干嘛?当菩萨供起来,初一十五上炷香?
”“或许,”书生微微偏了下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了点活气,像是在认真斟酌词句,
“可以帮贵寨核算一下,招安条款里,哪些是实惠,哪些是陷阱。朝廷的文书,
字面意思几分,言外之意又是几分。陈巡抚的底线,究竟划在哪里。或者……”他顿了顿,
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沈青禾握着匕首、因常年习武而带着薄茧却依旧纤细的手。“或者,
帮姑娘你筹划一下,下次再行此道时,该选哪条路,风险最小,而收益……最可持续。
”沈青禾:“……”她发现这书生不仅不怕死,话还挺密!而且句句都像长了眼睛,
直往她心窝子最痒最痛的地方戳!招安正是她,也是整个黑云寨眼下最头疼的生死大事,
这书生张口就来,是真有几分歪才,还是纯粹瞎猫撞上死耗子,蒙的?她眯起眼,
重新上下下仔细打量他。素青的袍子料子普通,但针脚极其细密匀称,
袖口衣领处连个线头都找不见。手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饰物,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身上除了那股子清冽的书卷气和若有若无的药草香,再无别的熏香味道。看年纪,
顶多二十出头,可那通身的气度,沉静得不像这个岁数该有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青禾收起那副刻意装出来的恶形恶状,语气里的警惕却更重了,“怎么知道黑云寨?
又怎么知道招安的事?”“山野散人,略通杂学,兼之目力尚可。”书生答得从容,
眼底却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类似于“有趣”的光彩,
快得让沈青禾疑心是自己眼花了,“至于招安,朝廷榜文贴满道旁驿站,想看不见都难。
姑娘与窗外那位大叔,虽衣着寻常,但步履沉稳扎实,落脚时习惯性避开泥泞水洼,
目光扫视周遭带着下意识的戒备,显然是常走山路、且时时留神之人。这黑云岭地界,
有如此风貌,又对招安榜文格外留意的,除了黑云寨的豪杰,在下实难想到其他。
”沈青禾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人观察力如此毒辣?还是又在信口开河,故弄玄虚?这时,
疤叔已经彻底解决了战斗,凑到车窗边,压低声音,带着点困惑:“大小姐,
这几个点子手底不软,不像普通看家护院的,可也没跟咱玩命,古怪得很。
这书生……咋处置?”沈青禾盯着书生,书生也坦然回视,眼神清正,毫无躲闪。
电光石火间,沈青禾心一横,做了决定。管他是神是鬼,是真有本事还是绣花枕头,
弄回寨子里再说!是头肥羊就宰了过年,是真有能耐……或许,
真能给黑云寨这潭死水搅出点活路来?就算是个银样镴枪头,关几天吓唬吓唬,
搜刮点盘缠放了便是。“绑了!”她收起匕首,对疤叔一挥手,
声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奋,“带回去!让爹和几位叔伯也瞧瞧这‘自投罗网’的军师!
”书生闻言,非但没有反抗或求饶,反而极其配合地自己拢了拢略显宽大的衣袖,
甚至还非常好心地提醒了一句:“绳索可否稍松些?这布料经纬不算密实,禁不起粗磨。
另外,在下略有些畏颠簸,若可行,烦请诸位好汉行进时,稍稳着些。
”沈青禾:“……就你话多!捆结实点!”于是,
黑云寨未来可能的“账房先生”兼“军师”自称,就以这种荒诞离奇的方式,
被“请”回了山寨。一路上,他果然晕车晕得厉害,脸色比之前更白了几分,
却始终紧抿着唇,没吐也没哼哼,只闭目养神。偶尔睁眼看看沿途山势林木,
还会轻声评价两句“此处山隘狭窄,宜设哨卡”“那片坡地林木过于葱郁,需防敌人火攻”,
听得负责押送的几个寨中汉子和疤叔面面相觑,心里直犯嘀咕。沈青禾走在队伍最前头,
心里那团关于招安的烦躁愁云,被这半路杀出来的古怪书生搅和得七零八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到挠心挠肺的好奇,和隐隐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这趟下山考察“饭票”,好像……意外捡了个活宝?---黑云寨聚义厅,火盆烧得正旺,
哔剥作响,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沈虎端坐在虎皮交椅上,面色沉肃,
盯着堂下虽被“请”来、却依旧身姿挺拔、神色平静如水的青衫书生,
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左右两边坐着寨子里几位当家,个个手按着随身兵刃,
眼神不善,像一群盯着闯入领地的豹子。“就是你,忽悠我闺女把你‘请’上山的?
”沈虎声如闷雷,带着久居人上、生杀予夺的威势。书生拱手,
行了个标准又透着点疏离的文士礼:“在下江砚,游历四方,途经宝地。并非忽悠,
是自愿前来。久闻黑云寨沈寨主及诸位当家皆是豪迈磊落、义薄云天的英雄,心向往之,
特来毛遂自荐,愿尽绵薄之力。
”“噗——”坐在左下首、脾气最暴的三当家忍不住嗤笑出声,
露出一口被旱烟熏得发黄的牙,“酸掉牙了!小白脸,睁大你的招子看看,
咱们这儿是土匪窝!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刀口舔血的地方!
要你这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酸秀才有什么用?之乎者也能当刀砍人,还是能当馍馍填肚子?
”江砚并不动气,抬眼看向三当家,语气平和:“三当家昨日是否因一批绸缎的成色与分配,
与五当家略有争执?可是为了东路口王记商行那十二匹杭绸?”三当家一愣,
脸上的横肉抖了抖,铜铃般的眼睛里满是惊疑:“你……你咋知道的?”这事发生在寨内,
除了当事几人和沈虎,并无外人知晓。江砚不答,目光转向沈虎,
声音清晰:“沈寨主近日是否常感心中烦闷,夜间辗转难眠?可是为招安之事,
与寨中各位兄弟意见相左,难以决断,深感责任重大,进退维谷?
”沈虎眼神陡然锐利如鹰隼,身体微微前倾,手按住了椅子扶手:“你还知道什么?
”这事关寨子生死存亡的核心机密,连很多寨众都不清楚内部分歧如此严重。“在下还知道,
”江砚的目光缓缓扫过厅中神色各异的众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心上,
“朝廷此次招安,名为抚恤,实为权宜。陈巡抚此人,外示宽和,内藏机心,
急于剿匪安境以固权位、迎合上意。招安是饵,分化瓦解、待时而动才是真意。
黑云寨若接下这招安文书,不出一月,骨干必被调离,寨众打散充入边军最苦最险之所,
名为整编,实同流放。不出半年,黑云寨之名,便将从这山南道彻底抹去。卧牛岗殷鉴不远,
血肉未冷,岂能或忘?”“胡说八道!”另一位当家拍案而起,须发皆张,
“官府的榜文白纸黑字,红彤彤的官印盖着,岂容你一个来历不明的书生信口雌黄!
”“榜文是死的,印玺是冷的,人心却是活的,且最易变。”江砚平静地打断他,
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说服力,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陈巡抚为人,志大才疏,
好虚名而重实利。如今北境狄戎压境,朝中政敌环伺,他急于稳定后方,
腾出手来应付更紧要的麻烦,故而抛出招安之策,以安一时之患。一旦北境局势稍缓,
或朝中争斗见了分晓,诸位便是他刀下立威、染红顶戴的最佳祭品。卧牛岗三百余口,
难道不是前车之鉴?”聚义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盆中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衬得气氛更加压抑沉重。江砚所言,句句都像锋利的刀子,
划开了众人心中最深处、谁也不愿轻易触碰的恐惧和疑虑。沈虎和几位核心当家交换着眼神,
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动。沈青禾站在她爹身侧,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厅中卓然而立的江砚。他站在那里,明明是被绑来的“肉票”,
姿态却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厅堂会客。青衫略显陈旧,却干干净净,衬得他身形清瘦挺拔。
眉目清晰如画,言语条分缕析,直指要害。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高的、糊着粗纸的窗棂斜射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竟让他看起来有些不像凡俗中人,带着点虚幻的神采。
“就算你说得对,”沈虎缓缓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椅子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不招安,难道等着陈巡抚腾出手来,调集大军,把黑云寨像碾蚂蚁一样碾平?
我们的探子回报,他已在秘密调集粮草,整顿军械,操练兵马。”“所以,
黑云寨需要一条新路。”江砚迎上沈虎审视的目光,语气笃定,
“一条既不仰官府鼻息、苟且偷生,又不坐以待毙、引颈就戮的路。”“什么路?
”沈虎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商路。”江砚吐出两个字,清晰有力,
“黑云寨地处山南道咽喉,连接南北数条重要商道。诸位好汉熟悉山林地势,晓畅路径,
人面广阔,何不将过往的‘买路钱’,
转变为合理的‘护送费’、‘向导费’、‘中转仓储费’?
成立一家明面上合规经营的镖行与货栈合营的商号,光明正大地做买卖。如此,
既有稳定可靠的财源,又可逐步洗去‘匪’名,将来即便官府想动,
也需掂量此举对商路畅通、地方稳定的影响。此乃以商养寨,以武护商,进可攻,退可守,
主动权在我。”聚义厅里先是死寂,随即“嗡”地一声,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声议论。
这想法太大胆,太离经叛道,简直像是听说老虎要改行吃素,山鸡打算学游泳。
沈虎沉吟良久,目光如炬,死死锁在江砚脸上,仿佛要穿透皮肉,
看清他脑中的沟回:“你说得轻巧。商号岂是儿戏?启动的本钱从何而来?
合适的人手如何调配?官府那边的门路如何打通?往来商家的信任又如何建立?
哪一桩是容易的?”“本钱,黑云寨历年积蓄,加上第一次‘业务转型’的特别收益,
精打细算,应可支撑初期运作。”江砚答得坦然,仿佛那“特别收益”不是打劫而来,
“人手,现成的寨中兄弟,稍加训练,分清职责即可。官府门路……”他略一停顿,
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在下或可勉力周旋一二。至于商家信任,起初自然艰难。
但黑云寨若能先拿出诚意,挑选几家信誉良好、过往无甚仇怨的大商队,
免费为其保驾护航数次,做出样子,立起口碑。关键在于动作要快,
要在陈巡抚下一次剿匪行动之前,把架子搭起来,做出声势,让他投鼠忌器。
”沈虎不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江砚,手指敲击扶手的节奏越来越慢。厅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沈虎,等待他的决断。炭火静静燃烧,光影在众人脸上明灭不定。许久,
沈虎大手一挥,声音带着疲惫,也带着决断:“先把这位……江先生,请到后面厢房休息。
好生‘招待’,不可怠慢。”他特意加重了“招待”二字,目光扫过厅中众人,
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江砚被带下去后,聚义厅里像炸开了锅。
有骂江砚妖言惑众、居心叵测的,有觉得可以冒险一试、总比等死强的,
有犹豫不决、主张再从长计议的,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沈虎揉了揉眉心,
看向一直沉默的女儿:“禾丫头,人是你带回来的,你怎么看?
”沈青禾脑子里还在回响着江砚那句“以商养寨,以武护商,主动权在我”,
心里像有一把干燥的柴禾被火星点燃,噼里啪啦烧得旺盛。她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暗夜里突然点起的火把:“爹,我觉得……可以信他一次。”“哦?
理由呢?”沈虎追问。“不知道。”沈青禾回答得干脆利落,带着她一贯的野性和直觉,
“就是觉着,他说话的样子,不像是编瞎话骗人。
而且……”她眼前闪过马车里那双平静无波、却又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
还有那句石破天惊的“黑云寨还缺军师吗”,“他好像……真的没把咱们当寻常土匪看,
也不怕咱们。”沈虎看着女儿眼中那簇跳动的、充满冒险精神的光,
又想起那书生方才在厅中从容不迫、条理清晰的气度,心中那个模糊而大胆的念头,
渐渐清晰成形。或许,这真是黑云寨绝境中的一线生机?抑或是,一个更为精巧致命的陷阱?
“查!”沈虎对侍立身后的心腹低声道,声音冷硬,“动用所有能用的关系,撒出人手,
给我把这个江砚的底细,扒个底朝天!越快越好!
砚被“请”到了寨子里最好的一间客房——其实是以前用来关押重要肉票、兼做仓库的石屋,
只是临时收拾了一下,铺上了还算干净的被褥,搬了张缺条腿、用石头垫着的旧桌子。
门外有寨中好手轮流把守,美其名曰“保护江先生安全”。他却安之若素。
每日里不是读书书是他自己带来的一个小包袱里的,就是向守卫讨些纸笔,写写画画。
饭菜送来了便安静地吃,不挑剔咸淡,也不抱怨简陋。只是他那张脸实在太过出众,
通身的气度又与这粗犷的山寨格格不入,
惹得寨子里那些大姑娘小媳妇没事就爱“路过”他窗前,假装晾晒衣物或采摘野菜,
实则偷瞄几眼,然后聚在一起红着脸窃窃私语,说这书生比画上的神仙还好看。
沈青禾也常来。有时是奉她爹的命来“探探虚实”,有时是自己按捺不住好奇。
她发现江砚懂得东西又多又杂,不仅对朝堂格局、地方官吏的升迁调任、脾性喜好了如指掌,
甚至对各地物产行情、商路关卡、三教九流的门道切口也信手拈来。他说话总是不急不缓,
却能三言两语就解开沈青禾挠破头也想不明白的难题,
比如怎么说服三当家那犟驴同意把私藏的好铁拿出来打制镖车,
比如寨子里那些除了打架斗狠、大字不识一箩筐的汉子,
该怎么安排去学最简单的记账、接人待物。她来得越来越勤,待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起初是站在门口,抱着胳膊问话,后来是搬个树墩子坐他对面,再后来,有时候聊着聊着,
她干脆盘腿坐到他对面的炕沿上,胳膊肘支在膝盖上,托着腮听他讲。
他身上那股清冽的书卷气和淡淡的、苦香的药草味,闻久了,竟觉得有些提神醒脑,
连山寨里总是弥漫的柴火烟味和汗味儿都不那么刺鼻了。沈虎那边的调查却陷入了泥潭。
这个“江砚”就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查不到任何根脚。
只知道他大约两个月前出现在山南道,举止谈吐绝非寻常书生,可又确实没有功名在身,
也不与官府明显往来。越是查不出,沈虎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但江砚提出的“商路”计划,却又像黑暗甬道尽头隐约透出的一点光,诱人不已。几日后,
沈虎决定冒一次险。他挑了寨子里最机灵可靠、也最守规矩的七八个兄弟,
按照江砚草拟的方案,
暗中尾随一支曾被黑云寨劫过、但信誉颇佳、管事为人也还算厚道的商队,
在其经过最险要的一段山路时现身,表明身份,声明此番只为护送,分文不取。
那商队管事起初吓得魂飞魄散,以为在劫难逃,
后来发现这些“土匪”居然真的只驱赶了另一小股不开眼、想趁火打劫的流匪,
全程规规矩矩,还将他们安全送过险地,感激之余,更是惊异。回去后,
果然将黑云寨“改邪归正”、“义匪护商”的消息半信半疑又添油加醋地传扬开去。
初战告捷,虽无实际进项,却是个极好的开端。寨中原本汹涌的反对声浪,顿时小了不少。
江砚这个“军师”的地位,在众人心中无形中确立起来,虽然很多人依旧看他不太顺眼。
沈青禾发现,自己有点喜欢往那间石屋跑。不单单是因为他脑子好使,主意多,
还因为……待在他身边时,心里会变得很静,很踏实。不像在寨子里,整天呼啸来去,
热闹喧嚣底下,总藏着对未来的茫然和无力。江砚就像后山那块最稳的巨石,沉默,坚实,
风吹雨打都不动,让人莫名觉得可以倚靠。这天傍晚,夕阳把西边的山峦染成一片暖金色,
她又溜达到了石屋外。江砚正坐在窗前,就着最后的天光看书,
侧影被橘红的光线勾勒得极其柔和,连平日里那份清冷疏离都淡去了不少。沈青禾看着,
心头忽然一动,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隔着窗户丢了进去。江砚抬手,稳稳接住。
是一个用干净油纸包着的、烤得两面焦黄、鼓鼓囊囊的肉馍,还带着她怀里的温热。“喏,
厨房赵大娘刚出炉的,牛肉大葱馅儿,香得很。”沈青禾靠在门框上,
故意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看你晚饭就喝了半碗稀粥,别饿出个好歹,
我们黑云寨可赔不起你这样的‘军师’。”江砚看了看手里温热的馍,
又抬眼看向窗外逆光站着的少女。夕阳的余晖给她蜜色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头发有些毛躁地翘着,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刻意掩饰的关切。他唇角微微向上弯起,
那是一个很真实、很温和的笑意,不再是之前那种礼貌的、或是疏离的弧度。“多谢。
”他低声说,拆开油纸,斯斯文文地咬了一口,慢慢地嚼。沈青禾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
不疾不徐,姿态优雅,却又不显得矫情做作。心里某个地方,
忽然像被春日里最柔软的柳梢轻轻拂过,痒痒的,又有点慌乱的甜。她别开眼,
没话找话:“那个……商号的事儿,我爹和几位叔伯商量了,觉得可以先试着张罗起来。
就是官府那边的门路……”“门路已有眉目。”江砚咽下口中的食物,
语气寻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三日后,栖霞镇新任的镇抚使到任。此人姓周,
曾是……在下一位旧相识的门生,性情贪财,但办事尚算利落,且急需做出政绩。
打点所需的银两数目与具体说辞,我已拟就,明日便可呈给沈寨主过目。
”沈青禾愕然:“你……你什么时候……”她完全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做了这些。
“未雨绸缪而已。”江砚放下吃了一半的馍,用一方素白的帕子擦了擦嘴角,看向她,
目光清澈坦然,“既应承了为黑云寨谋出路,这些必要的关节,自然需提前思量,设法打通。
”沈青禾张了张嘴,想问“你那位旧相识是谁”,又想问“你到底是什么人”,话到嘴边,
不知怎的,却变成了:“……你就不怕我们过河拆桥?等路子通了,商号立起来了,
就把你……”她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姿势。江砚静静看了她片刻,
夕阳的光线在他浅色的眸子里流淌,映出一种温暖的琥珀色。
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沈姑娘,若商路顺利,黑云寨衣食丰足,前程可期,
你日后……最想做什么?”沈青禾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挠了挠头,
望着窗外被夕阳染得瑰丽的层峦叠嶂,认真地想了想:“嗯……大概,
带着弟兄们继续跑商队?天南地北地走,见识不同的地方风光,尝尝各地的美食?
或者……在寨子里开个更大的练武场?不光教小子们习武防身,也请个先生,
教他们认字算数,总比我们这辈人强,只会打打杀杀……”她说着,眼睛渐渐亮起来,
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跃跃欲试。江砚看着她神采飞扬的侧脸,眼底那抹暖色更深了些,
仿佛融化的蜜糖。“很好的想法。”他说,声音温和,“那么,在此之前,
我大约……还是有些用处的。”语气里,竟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调侃意味。
沈青禾脸上一热,忽然有些不敢直视他清澈的目光。夕阳终于彻底沉入山脊,
屋内光线迅速暗了下来。一种微妙难言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
带着傍晚的凉意和她怀里残存的、烤馍的暖香。就在这时,疤叔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在门外压低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大小姐!快!寨主让你立刻去聚义厅!
京城……京城有紧急消息传来!是关于……那位江先生的!”沈青禾心头猛地一跳,
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她看向江砚。江砚已经收起了方才那丝温和,
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波,仿佛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早有预料。他对她微微颔首,
声音平静:“去吧。”聚义厅里,烛火比往日点得更多,照得每个人脸上明暗不定。
沈虎手里紧紧捏着一张小小的、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的纸条,脸色铁青,嘴唇紧抿,
眼底却翻涌着惊涛骇浪,混杂着难以置信和后怕。见沈青禾进来,他把纸条递过去,
手竟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沈青禾接过纸条,就着跳动的烛光,凝目看去。
上面只有寥寥十数字,用的是他们与山下最隐秘钉子联络的暗语写就,字迹潦草,
显然书写时情况紧急:“江砚,真名无误,当朝丞相,假借游历隐匿行踪,意图莫测。危险,
速决。”丞相?!
个名动天下、被誉为百年不遇的治国英才、年仅二十二岁便位列三公、总理朝政的丞相江砚?
!那个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算无遗策、令无数老臣又敬又畏的年轻丞相?!
子、晕车晕得脸色发白、啃着她给的肉馍、一本正经说要给她家寨子当军师算账的穷酸书生?
!沈青禾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一口铜钟在里面狠狠撞响,震得她眼前发黑,
耳中轰鸣。纸条从骤然失力的指间滑落,飘飘悠悠,像片枯叶般掉在冰冷的地面上。
“爹……”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消息……可靠吗?
”“咱们埋在巡抚衙门最深处、藏了整整八年的钉子,拼着暴露的风险送出来的。
”沈虎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陈巡抚那边,
估计也是刚收到京里的密报,这会儿恐怕正鸡飞狗跳,想着怎么擦屁股呢!
”“他……他想干什么?”一位当家声音发颤,带着绝望,“朝廷终于要对我们下死手了?
派丞相亲自来……来踩点布局?”“不像。”沈虎强迫自己从最初的震惊中冷静下来,
在厅中来回踱步,沉重的脚步声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若真要调集大军剿灭我们,
何须他堂堂丞相亲自涉险?而且他这些日子给出的主意……虽然离经叛道,细想起来,
却并非绝路,甚至……像条活路。”“那到底为何?”为何?沈青禾猛地想起马车初遇时,
他那双平静得近乎诡异的眼睛;想起他提出“商路”时,
条理分明、直指要害的分析;想起他问她日后想做什么时,
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真实的暖意……无数细节碎片般涌现,冲撞,
却始终拼凑不出一个合理的、完整的答案。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隐隐契合了所有古怪之处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猝然亮起的闪电,
猛地劈入她的脑海,让她浑身一颤。她再顾不上其他,转身,像一阵风般冲出了聚义厅,
朝着那间石屋狂奔而去。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
石屋的门虚掩着,门外原本守卫的弟兄不见了踪影。沈青禾一把推开厚重的木门。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水银般的月光,透过高高的、狭窄的窗户流泻进来,
在地上投下一方模糊的光斑。江砚——或者说,丞相江砚——正负手立在窗前,背对着门口,
望着窗外如墨的夜色和远处起伏连绵、如同巨兽脊背般的山峦剪影。听到破门而入的声响,
他缓缓转过身。月光勾勒出他清瘦却挺拔如竹的身形,那张俊美得近乎失真的脸庞,
一半浸在浓重的阴影里,一半沐着清冷的月华,神情莫辨,无喜无悲。此刻的他,
不再是那个温和有礼、略显文弱、与她讨论烤馍和未来的书生,
周身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种久居上位、执掌乾坤的威严与疏离,
那是属于帝国年轻宰相的、不容置疑的气度。仅仅只是站在那里,便让这间简陋的石屋,
仿佛变成了庙堂之高。四目,在清冷的月光中无声相对。沈青禾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他,
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为什么?”她问,声音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带着压抑的颤抖,“你是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为什么要跑到黑云寨这山旮旯里来?
为什么要帮我们?你到底……图什么?”江砚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月光在他浅色的眸子里静静流淌,映出一片冰凉而深邃的幽光,像是结了薄冰的湖面。
“若我说,”他开口,声音比窗外的月色更清冷几分,却字字清晰,“是为了寻一位,
既能‘斗得了后宅魍魉,镇得住朝堂风波’,又能‘活得自在随心,
让我偶尔也能喘口气’的夫人,你信吗?”沈青禾:“……”她怀疑自己不是耳朵出了问题,
就是仍在某个光怪陆离、毫无逻辑的梦境里没有醒来。江砚却向前走了一步,
恰好踏入那片方形的月光之中。清辉照亮了他的面容,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但那双眼睛,却专注得令人心悸,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凝聚在此刻的凝视中。
“朝堂局势盘根错节,北境战云密布,狄戎虎视眈眈,内部派系倾轧不休,我身处漩涡中心,
如履薄冰。需得一位……不那么遵循常理,足够机敏悍勇以自保,
亦能让我无后顾之忧、不必时刻分心维护的伴侣。”他语速平缓,
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深思熟虑、不容更改的决定,“黑云寨大小姐,沈青禾,性烈如火,
机变百出,重情守诺,通晓实务,不拘虚礼,正是上上之选。”沈青禾听得目瞪口呆,
简直想撬开这人的天灵盖,看看里面是不是塞满了算盘珠子,每一颗都在噼啪作响地算计。
“所以……从马车相遇开始,就是你的局?你算计好的?”“是意外,也是机缘。
”江砚坦然道,月光在他眼中微微波动,“我确实在微服巡查山南道民情与匪患实况,
遇见你是意外。但你当时的反应……很有趣。绑我上山,倒是省了我不少说服的工夫。
”“……”沈青禾气结,搞了半天,自己才是那个自投罗网、被绑得结结实实的?
“那商路的主意呢?也是算计中的一环?”“是出路,对你,对黑云寨,
都是眼下最好、也最可行的出路。”江砚纠正,语气笃定,“而我,
可以为此提供必要的庇护和便利,让这条路走得顺畅平坦些。作为交换……”他顿了顿,
目光落在她因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上,带着一种审慎的、评估的意味,
却奇异地并不让人感到被冒犯,“黑云寨需彻底转型,洗去匪名,
成为山南道一股稳定甚至积极的力量,而非朝廷心腹之患。而你,沈青禾,需嫁我为妻。
”信息量太大,太冲击,沈青禾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锅被煮糊了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却理不出半点头绪。嫁给他?做丞相夫人?
和这个心肝脾肺肾怕是都黑透了、算计到骨子里的家伙绑在一起?“我若不答应呢?
”她梗着脖子,努力维持最后一点气势,尽管声音已经泄露了底气的不足。
“黑云寨依然可以尝试走商路,但会艰难百倍。
陈巡抚不会放过这个铲除异己、向上表功的天赐良机,朝中我的政敌也会乐见其成,
推波助澜。”江砚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锥,刺破她虚张的声势,“而沈姑娘你,
或许可以继续做黑云寨的大小姐,但招安之路已绝,山寨前途晦暗,朝夕不保。
况且……”他忽然又向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呼吸可闻。
沈青禾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松墨气息,混合着月夜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况且,”他压低了些声音,那清泠的嗓音便多了几分沉郁的、蛊惑人心的质感,“嫁给我,
你不必困于后宅方寸之地。你可以继续‘斗’你想斗的,‘护’你想护的,
只不过战场换成更大的天地。你可以有足够的银钱和权柄,建你想要的练武场,
请最好的先生,教寨中乃至更多的孩子习文练武。你甚至可以……真正影响边关的粮饷调配,
将士抚恤,让更多像黑云寨这般出身的人,有条不一样的活路走。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像是盛满了揉碎的星河,深邃而灼热。“沈姑娘,这笔买卖,
于你,于黑云寨,是亏是赚,你不妨……仔细掂量。”沈青禾心脏狂跳如奔雷,
血液一股脑冲上头顶,烧得她脸颊发烫。她该觉得被羞辱,被算计,该拔出靴筒里的匕首,
一刀捅进这狡猾狐狸的心口。可是……可是他说的话,该死的,每一条都像精准的箭矢,
射中了她最在意、最无法割舍的地方。寨子的存亡,弟兄们的活路,阿爹的忧虑,
还有她心底那点模糊却炽热的、关于“做点不一样的事”、“让更多人好好活着”的渴望。
而且……而且这张脸,离得这么近,在月光下好看得简直……不讲道理。
好看到让她脑子里那锅粥彻底沸腾,咕嘟咕嘟冒着名为“豁出去”的气泡。
“我……我得问我爹。”她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声音有点飘。“沈寨主那边,
我自会去说清楚利害。”江砚道,稍稍退开些许,恢复了那副从容淡定的姿态,
仿佛刚才那番近乎胁迫又带着诱惑的言语只是寻常聊天,“沈姑娘只需回答我,愿,或不愿。
”沈青禾瞪着他,脑子里两个小人打得不可开交。一个叉腰狂笑:答应他!为了寨子!
也为了去京城那富贵窝里搅他个天翻地覆!看看那些所谓的贵人都是什么嘴脸!
另一个抱头尖叫:不能答应!这是与虎谋皮!你玩不过他!到时候被他卖了还帮他数钱!
月光静静流淌,时间仿佛被拉长。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沈青禾狠狠一跺脚,
踩得地面咚一声闷响。“嫁就嫁!”她豁出去了,眼睛亮得灼人,像两簇跳动的野火,
“不过咱们得约法三章!第一,黑云寨转型的事,大的方向你帮,具体咋弄,
得我们寨子自己说了算!第二,你后院不许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莺莺燕燕,我看着烦!
第三……第三条我还没想好,留着以后想到再说!”江砚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快得像是月光在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他微微颔首,动作优雅:“可。”“还有!
”沈青禾想起什么,补充道,带着土匪大小姐特有的蛮横,“成亲之前,
你得把商号的事儿给我们捋顺了!立起来!要是敢骗我们,画个大饼忽悠人,
我……我就把你捆了,扒了这身官皮,扔回京城午门口去!”“一言为定。”于是,
一桩堪称本朝开国以来最离奇、最不可思议的婚事,
就在黑云寨这间关过肉票、堆过杂物的石屋里,在清冷如水的月色下,三言两语,一锤定音。
后续的波澜,反而比预想中要平顺许多。沈虎知晓江砚的真实身份后,惊骇之余,
与几位心腹当家闭门商议了整整一夜,反复权衡利弊。最终,
在江砚承诺确保黑云寨顺利转型、所有寨众皆得妥善安置、且沈青禾婚后不受委屈的前提下,
沈虎长叹一声,拍板同意了这桩怎么看都像天方夜谭的婚事。朝廷那边,
江砚自有其手段遮掩他“失踪”的真相,并安排好一切。黑云寨“感念天恩,主动请缨,
改匪为商,护佑地方”的消息,
很快作为丞相江砚巡抚地方、剿抚并用、化害为利的卓越政绩,传回京城,
赢得一片“丞相英明”的颂扬声——至少表面文章做得滴水不漏。只是苦了那位陈巡抚,
眼看就要到手的剿匪大功、晋升之阶凭空飞了,
还莫名其妙成了配合丞相新政的“得力干将”,憋屈得差点真的一口老血喷出来,
却还得强颜欢笑,上表为丞相和“弃暗投明”的黑云寨请功。筹备婚事的过程,
沈青禾觉得自己像是踩在云端,一切都显得不太真实。
京城里来了好些个面容严肃、一举一动都像用尺子量过的嬷嬷,
教导她那些繁琐得要命的宫廷与高门礼仪。数不清的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像流水一样送来,
晃得她眼花。江砚很忙,但每隔三五日,总会派人从京城或栖霞镇捎来些东西,
有时是宫廷御膳房新出的精巧点心,有时是名家打造的、未开刃的匕首或袖箭模型,
有时只是几本图文并茂、讲述各地风物人情的游记或志书。信笺上的话通常很短,“勿念,
诸事安好”、“春寒料峭,添衣”、“新茶尚可,尝之”,
落款永远是一个筋骨清隽、力透纸背的“砚”字。沈青禾对着那个“砚”字,
有时会愣愣地出神。她还是会去那间石屋,现在那里成了江砚在寨子里的临时书房兼办公处。
会”具体的章程细则、核心人选、南北线路的规划、与地方官府及各大商号初步接洽的方略。
江砚耐心极好,一点一点教她看那些复杂得让人头大的账目格式,
分析各地物产差价与运输成本,筹划如何一步步将黑云寨的势力稳妥地转化为商业网络。
沈青禾学得前所未有地认真,她发现,抛开最初那些算计和令人牙痒的谋划,
他是真的在为她、为黑云寨这几百口人,细细地、踏实地铺一条能走得更远、更安稳的长路。
那种被郑重对待、被仔细规划进一个庞大未来蓝图的感觉,悄无声息地滋长,
像春雨浸润干涸的土地,连她自己都未曾明确察觉,心防却已不知不觉,塌陷了一角。
终于到了离寨赴京的日子。黑云寨前所未有地张灯结彩,既是送大小姐风光出嫁,
也是庆贺“山海商会”正式挂牌成立,双喜临门。
沈虎看着一身大红嫁衣、明媚鲜活得如同山巅最炽烈朝阳的女儿,眼眶罕见地有些发红,
重重拍了拍江砚的肩膀,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含糊的:“……对她好些。
”江砚郑重颔首:“岳父大人放心。”马车摇摇晃晃,驶离了熟悉的黑云岭,
驶向那个全然陌生、充满未知的京城。沈青禾偷偷掀开车帘一角,
回望渐渐模糊在晨雾与山岚中的山寨轮廓,眼眶也有些发热。
那里有她呼啸来去、恣意张扬的整个少年时代,有她可以托付后背的生死弟兄,
有她如山厚重、沉默却深沉的父爱。一只温热干燥的手,从旁边伸过来,
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指。沈青禾转过头。江砚也穿着大红的吉服,衬得他面如冠玉,
眸若点星。他没看她,依旧目视前方车帘晃动的缝隙,只是握着她的手,温暖,稳定,
带着一种无声的力量。“以后,我在之处,便是你家。”他轻声说,语气平淡,
却像一句承诺。沈青禾心里那点骤然涌上的离愁和茫然,忽然就被这句话稳稳地接住了。
她反手用力握回去,力道不小,带着她一贯的蛮劲:“嗯!说好了!
要是你家那些七大姑八大姨,或者朝堂上那些老狐狸欺负我,我可不会跟你客气!该骂骂,
该揍揍!”江砚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眼底漾开一丝真实的浅淡笑意:“随你。
”于是,便有了后来京城贵族圈里口耳相传、愈演愈烈的,
关于那位“来历非凡”、“作风剽悍”、“极其特别”的丞相夫人的种种或真或假的传说。
而一切的起点,不过是黑云岭春日官道上,一次心血来潮的“考察”,
一场阴差阳错的“打劫”,和一个书生石破天惊的“自荐”。此刻,
丞相府宽敞华美却莫名显得有些空旷的新房里,龙凤喜烛高烧,
流下的烛泪在鎏金烛台上堆叠。空气里浮动着甜腻的合欢香和崭新木器、锦缎特有的味道。
沈青禾终于甩掉了那顶压得她脖子快断掉的赤金点翠大冠,
扯松了勒得她喘不过气的繁复衣襟,毫无形象地歪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婚床上,翘着腿,
手里抓着一只油光锃亮、香气四溢的烧鸡腿,啃得正欢。腮帮子鼓鼓的,
嘴角沾着亮晶晶的油渍。啃完了,她把光溜溜的骨头往旁边小几上一丢,满足地舔舔手指,
然后扭头,看向坐在桌边、姿态依旧端正如松、正在慢条斯理斟合卺酒的江砚,
问出了那个憋了许久、在她心里绕了无数个弯的问题:“喂,相公,
”她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刻意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听说你在京城,
有个顶顶喜欢的白月光?知书达理,温柔似水,弹琴画画样样精通,
是好多人心尖尖上的宝贝疙瘩?”江砚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放下银壶,
端起其中一杯酒,转身,走到床边。烛光在他身后,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
投在绣满并蒂莲的帐幔上。他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先将酒杯递到她面前,然后,
从自己那绣着银丝云纹的袖中,抽出一方素白柔软的丝帕,轻轻递到她沾着油光的嘴边。
“先擦手,”他说,声音平静无波,眼底却似有极淡的笑意流转,“油快滴到合卺酒里了。
这酒,得好好喝。”沈青禾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美无俦的脸,
看着他手中那杯琥珀色的、映着烛光的酒液,又看了看那方干净得不像话的帕子,愣了一瞬。
随即,她咧开嘴,笑了。不是大家闺秀的抿唇轻笑,
而是毫无顾忌地、露出两颗小虎牙的、明亮又带着点野气的笑容。她接过帕子,
胡乱在手上嘴上抹了两把,然后接过酒杯,就着他的手,仰头,“滋溜”一声,
将那小半杯酒喝了个干净。酒液微甜,带着花果的香气,滑入喉中,一路暖到心里。她抬眼,
望进他深邃的眸中,那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她有些狼狈却笑容灿烂的脸。“江砚,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因喝了酒而有些软糯,眼神却亮得惊人,“咱们这桩买卖……”“嗯?
”她凑近了些,带着酒气和烤鸡的香气,
笑容狡黠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好像越来越……有意思了。
”江砚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生动无比的脸庞,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鲜活与挑战,
心底深处那片常年冰封的、属于庙堂权谋的荒原,仿佛被这缕野性难驯的火焰,悄然燎过,
留下暖意与生机。他低头,饮尽自己杯中酒,然后抬手,
用指腹轻轻擦去她鼻尖上一点不知何时蹭到的、细小的灰渍。“夫人觉得有意思,
”他低声说,清泠的嗓音里,第一次染上了清晰的、温软的暖意,“那便好。
”红烛静静燃烧,哔剥作响,在新房内投下温暖摇曳的光影。窗外,
京城浩瀚的星河缓缓流转,见证着这桩始于算计、却或许终将走向意想不到结局的奇妙姻缘,
徐徐展开它崭新的一页。而遥远的黑云岭,在沉沉睡去的夜色里,
“山海商会”的匾额悄然挂起,如同一颗种子,埋在了山石之间,静待春暖花开,破土而生。
那个女土匪是戏精续丞相府的马车驶进京城永定门时,天色刚过晌午。
沈青禾一把掀开车帘,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活像第一次进城的土包子——虽然从某种意义上说,她确实是。乖乖隆地咚!这就是京城?
官道比黑云寨聚义厅前的广场还宽,铺着平整的青石板,
被无数车马行人的脚底板磨得油光水滑,能照出人影儿来。道旁两溜店铺,飞檐翘角,
招牌幌子花花绿绿,一眼望不到头。
卖绸缎的、卖脂粉的、卖文房四宝的、卖南北杂货的……伙计们站在门口,中气十足地吆喝,
声音能传出半条街去。行人摩肩接踵,穿长衫的读书人,着短打的脚夫,戴帷帽的小姐,
挎篮子的大娘……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刚出炉烧饼的焦香,酱菜摊子飘来的咸鲜,胭脂水粉的甜腻,
还有骡马身上特有的、热烘烘的膻味儿。“哎哟喂!”沈青禾吸了吸鼻子,
扭头对车里闭目养神的江砚道,“你们京城人,闻着都一股子……钱味儿!
”江砚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依旧穿着那身素青的文士衫,只是料子换成了更挺括的暗纹云锦,
腰间多了块触手生温的羊脂玉佩。自打进了城,
他周身那股子属于“丞相”的、生人勿近的气场,便自动复苏了七八分,
连带着车厢里的空气都凝滞了些。沈青禾撇撇嘴,也不在意,继续扒着车窗瞧新鲜。
马车拐进一条更宽敞、也更安静的街道,两旁不再是店铺,而是一水儿的高门大院。
朱漆大门,黄铜兽首门环,汉白玉的台阶,
门前还杵着或蹲着些面目狰狞、她叫不上名字的石雕怪兽。偶尔有穿着体面的仆役进出,
都是低眉顺眼,脚步轻悄,连咳嗽都捂着嘴。“这地儿,”沈青禾压低了声音,
凑到江砚耳边,“怎么死气沉沉的?连个大声说话的都没有。”江砚终于睁开眼,
瞥了她一眼:“这是朱雀大街,王公贵戚、朝廷大员多居于此。自然要清静些。”“清静?
我看是憋得慌!”沈青禾嘟囔。马车又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在一座府邸前缓缓停下。
这府邸的门脸倒不算最气派的,但门口那对石狮子雕得格外精神,睥睨着来往行人,
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架势。黑漆大门上方,悬着块乌木鎏金的匾额,
上书两个铁画银钩的大字:江府。早就候在门外的管家江叔,带着一众仆役丫鬟,
齐刷刷跪倒迎接。动作整齐划一,连衣角摩擦的声音都几乎听不见。“恭迎相爷,夫人回府。
”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透着十二分的恭敬。沈青禾被这阵仗唬了一跳,
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江砚却已起身,撩开车帘,先行下车。然后,他转过身,
极其自然地向车内伸出手。沈青禾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愣了一瞬,
随即咧嘴一笑,也不客气,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借力跳下车辕。
落地时没注意脚下略高的门槛,一个趔趄,差点撞进江砚怀里。江砚扶住她,动作稳当,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低声说了句:“小心。”沈青禾站稳,抬头,
正好对上江叔那双虽然低垂、却难掩惊诧与探究的老眼。她心里那点初来乍到的怯意,
瞬间被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冲散了。她挺了挺背脊,学着戏文里看到的、那些贵妇人的样子,
微微抬了抬下巴,
努力做出端庄的模样——尽管她身上那件为了路上舒适而换的、半新不旧的藕色襦裙,
和微微敞开的领口,实在跟“端庄”不太沾边。“都起来吧。”江砚淡声吩咐,
随即对沈青禾道,“夫人,先回房歇息。稍后我带你在府中走走,认认路。”“好嘞!
”沈青禾答应得爽快,眼睛却已经开始滴溜溜地打量起眼前这座丞相府来。
---丞相府里头,跟外头看着又不一样。
没有沈青禾想象中那种金碧辉煌、亮瞎人眼的富贵,
反倒是处处透着一种低调的、内敛的雅致。进门是个影壁,上头刻着山水,云雾缭绕,
看着就让人心静。绕过影壁,是条青石板铺的甬道,两旁种着好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花草树木,
修剪得整整齐齐。时值仲春,几株晚开的玉兰撑着肥白的花苞,风一吹,花瓣簌簌往下掉,
落在青苔斑驳的石阶上,有种脆弱的美丽。房子多是青砖灰瓦,飞檐斗拱,廊柱漆成暗红色,
看着沉稳。窗户上糊的不是寻常人家用的白纸,而是一种极薄的、泛着柔光的绢纱,
上头隐隐有些山水或花鸟的暗纹。偶尔有穿着青灰色比甲的丫鬟低着头匆匆走过,见到他们,
立刻退到一旁,躬身行礼,动作轻得像猫。沈青禾跟着江砚,穿过一道月洞门,
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方不小的池塘。池水清澈,
能看见底下铺着的圆润卵石和几尾慢悠悠摆尾的红鲤。池边叠着几块奇形怪状的太湖石,
缝隙里探出几丛青翠的凤尾竹。一架曲折的木桥通向池心一座小小的水榭,飞檐翘角,
四面通透,挂着竹帘。“这地儿不错!”沈青禾眼睛一亮,快步走到池边,蹲下身,
伸手就去撩水,“夏天在这儿乘凉,肯定舒坦!还能捞鱼烤了吃!
”跟在后头的江叔和几个丫鬟,闻言嘴角齐齐抽了抽。江砚走到她身边,也蹲下来,
看着池中因她搅动而惊慌散开的鱼儿,语气平淡:“这鱼是前朝画圣友人后人所赠,
唤作‘丹霞锦’,据说品种珍稀,一尾抵寻常人家十年用度。
”沈青禾撩水的手僵在半空:“……啥?”她瞪大眼睛,
看看水里那几尾除了红得鲜艳点、似乎也没啥特别的红鲤,又看看江砚一本正经的脸,
“就这?金子打的?”“倒也不是。”江砚站起身,拍了拍并无灰尘的衣摆,
“只是夫人若烤了它们,明日御史台的弹劾奏章,大概能把我书房埋了。
”沈青禾讪讪地收回手,在身上蹭了蹭水渍,也跟着站起来,
小声嘀咕:“穷讲究……”江砚假装没听见,引着她继续往前走。过了池塘,
是一片更大的园子,假山堆叠,亭台错落,花木扶疏。
有专门的花匠在小心翼翼地修剪一株姿态奇崛的老梅,虽然花期已过,但枝干虬结,
别有一种苍劲的美感。远处隐约可见一片空旷的草地,边上立着箭靶和兵器架,
收拾得干干净净。“那是小校场。”江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夫人若是闲了,
可去活动筋骨。府中亦有懂些拳脚的护卫,可陪练。”沈青禾眼睛又是一亮,
方才那点拘谨和因为“丹霞锦”带来的郁闷顿时抛到九霄云外:“这个好!明天……不,
下午我就去瞧瞧!”江砚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唇角,没说什么。最后,
他们来到一座独立的小院前。院子不算太大,但位置很好,坐北朝南,阳光充足。
院门上是新漆的朱红色,匾额空着。“这是‘听竹苑’,日后便是夫人的住处。
”江砚推开院门,“里头的陈设是按……寻常喜好布置的,夫人看看可还合意,若有不喜欢,
随时可换。”沈青禾走进去。院子正中种着几竿翠竹,风吹过,沙沙作响。正面是三间正房,
两侧各有厢房。屋里的摆设果然简单了许多,
没有那么多看着就价值不菲、碰一下都心惊胆战的瓶瓶罐罐,多是实用的家具,线条简洁。
窗边设了张宽大的贵妃榻,铺着厚厚的绒毯,旁边小几上放着个插了几支时鲜桃花的白瓷瓶。
最让她惊喜的是,靠墙的多宝格里,没有放古董,
而是摆着几把未开刃但制作精良的短刀、匕首,还有一套小巧的弓箭模型。
“这……”沈青禾走过去,拿起一把匕首,抽出半截,寒光映亮她的眼,“你准备的?
”“嗯。”江砚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想着夫人或许用得上。
”沈青禾心里那点因为陌生环境而起的毛躁,忽然就被这几把冷冰冰的铁家伙熨帖了。
她把匕首插回去,转身,冲着江砚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谢啦!
比那些中看不中用的花儿啊鱼儿的强多了!”江砚微微颔首:“夫人喜欢就好。你先歇息,
梳洗更衣。晚些时候,府中管事仆役会来拜见。我还有些公务需处理,晚膳时再来。”“行,
你去忙你的!”沈青禾挥挥手,已经开始盘算下午是先去看校场,
还是先研究研究这几把新得的“玩具”。江砚转身欲走,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语气平淡地补充:“对了,府中规矩不多,但有一条,夫人需记得。”“啥?”“非召,
不得擅入外书房。”江砚看着她,眼神清正,“那是处理政务机要之处。”沈青禾眨眨眼,
满口答应:“知道啦知道啦!保证不给你添乱!”心里却想:外书房不能去,那内书房呢?
总得有个放闲书的地方吧?江砚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又道:“内书房在东厢,
夫人若想找些游记杂书看,可自便。只是有些卷宗文稿,勿要翻动。”“晓得了!
”沈青禾答应得更爽快。江砚这才转身,带着江叔和几个随从,步履沉稳地离开了听竹苑。
他一走,院子里那股无形的、属于丞相的威压感顿时消散不少。沈青禾长长舒了口气,
一屁股坐在贵妃榻上,踢掉脚上那双绣花鞋硌得她脚疼,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舒服地喟叹一声。两个穿着水绿色比甲、模样周正的丫鬟端着热水和干净衣物走了进来,
恭恭敬敬地行礼:“奴婢春杏秋桃,伺候夫人梳洗。
”沈青禾打量着这两个看着比自己还小些的丫头,点了点头。春杏看着稳重些,
秋桃则更活泼,眼睛圆溜溜的,偷偷打量着她,带着好奇。梳洗换衣的过程,
对沈青禾来说简直是另一种刑罚。那些繁复的衣裙,里三层外三层,带子扣子一大堆,
穿得她手忙脚乱。春杏和秋桃倒是手脚麻利,动作轻柔,很快帮她收拾停当,
又按京城时兴的发式,给她梳了个复杂的髻,
插上几支江砚早先送来的、不算过分华丽但很精致的珠钗。
看着铜镜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自己,沈青禾有点别扭。镜中人眉眼依旧明艳,
皮肤是健康的蜜色,只是被这身樱草色的织锦襦裙一衬,少了几分山野的飒爽,
多了几分……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娇柔?呸呸呸,娇柔个鬼!“夫人真好看。”秋桃嘴甜,
笑着奉承。沈青禾扯了扯勒得有点紧的衣领,嘀咕:“好看是好看,就是裹得跟粽子似的,
打架都不方便。”春杏和秋桃:“……”梳妆完毕,
江叔便领着府中各处管事、有头脸的仆役丫鬟,乌泱泱几十号人,
来到听竹苑外厅拜见新主母。沈青禾端坐在主位上,努力回忆着嬷嬷教过的仪态,
脊背挺得笔直,脸上尽量做出温和又不失威严的表情。下面黑压压一片人头,都低垂着,
看不清神色,只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好奇,或审视,或估量,或……不以为然,
暗暗投注在她身上。江叔在一旁唱名,一个个介绍:这是外院管事李伯,
那是内院管事周妈妈,这是针线上的,那是厨房的,这是管车马的,
那是打理园子的……沈青禾听得头大,只觉得这些名字和职务像一群苍蝇在耳边嗡嗡叫。
她强打精神,努力记下几个关键人物的脸和名字,比如那个看着精明干练的李伯,
比如那个笑容得体、眼神却有些飘忽的周妈妈。训话环节,沈青禾卡壳了。嬷嬷没教这个啊!
她搜肠刮肚,想起黑云寨每次有新弟兄入伙,她爹都要训两句,于是清了清嗓子,
开口道:“那个……我也没啥多说的。以后,我就是这丞相府的女主人了。
咱们关起门来是一家人,我沈青禾的规矩不多,就两条!”下面众人屏息凝神。“第一,
忠心!吃谁的饭,端谁的碗,心里得有数!别整那些阳奉阴违、吃里扒外的幺蛾子,
要是被我发现……”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带着山匪头子特有的悍气,“后果自负!
”几个胆小的丫鬟缩了缩脖子。“第二,实在!该干嘛干嘛,别偷奸耍滑,
也别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做得好,我有赏;做不好,该罚罚。都听明白了?”“……明白。
”下面响起参差不齐的应和声。“大声点!没吃饭啊?”沈青禾一瞪眼。“明白了!夫人!
”声音整齐洪亮了不少。沈青禾满意地点点头:“行了,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众人如蒙大赦,躬身退下。只是退出去时,不少人交换着眼神,看来这位新夫人,
跟想象中那些温婉贤淑的贵女,确实……很不一样。人群散去,江叔却留了下来,
恭敬道:“夫人,相爷吩咐,库房的钥匙和对牌,稍后老奴给您送过来。
府中一应开支用度、人情往来,日后都需夫人掌眼。”沈青禾一听这个就头疼,
连忙摆手:“别别别,江叔,这些您先照旧管着。我刚来,两眼一抹黑,啥也不懂,
等熟悉熟悉再说。”管账?她连自己的私房钱都经常算不清,管这么大个府邸?饶了她吧!
江叔似乎早有所料,也不勉强,只道:“那老奴便先替夫人打理着。夫人若有任何需要,
随时吩咐。”“成,有劳江叔了。”打发走江叔,沈青禾立刻原形毕露,瘫回贵妃榻上,
揉着笑得有些发僵的脸颊:“我的娘哎,比跟陈巡抚的兵打一架还累!”春杏抿嘴笑,
秋桃则大胆些,凑过来小声道:“夫人刚才好威风!”沈青禾斜睨她一眼:“小丫头片子,
懂啥叫威风。”心里却有点小得意。歇了没多会儿,沈青禾就坐不住了。
她换了身更利落的窄袖胡服幸好嫁妆里有几套,揣上那把新得的匕首,
招呼春杏秋桃:“走,带我去校场瞧瞧!”---丞相府的小校场,
比黑云寨那个用木桩子和石头简单围出来的场地,不知道高级了多少倍。地面铺着细沙,
压实了,跑起来不起尘土。箭靶是特制的,桐油浸过,箭矢扎上去声音闷实。
兵器架上刀枪剑戟斧钺钩叉,虽不是神兵利器,但保养得极好,
柄上都缠着防滑的鲛皮或细麻绳。更让沈青禾惊喜的是,校场角落里居然还有个小小的马厩,
拴着几匹马。其中一匹通体雪白,唯有四蹄漆黑,神骏非凡,正不耐烦地打着响鼻,
用蹄子刨着地面。“这是‘踏雪’,相爷的坐骑。
”负责打理校场和马厩的是个黝黑精瘦的老兵,姓赵,沉默寡言,
但看向马匹的眼神格外柔和。沈青禾看得心痒难耐,围着踏雪转了两圈,
忍不住伸手想去摸马脖子。踏雪却猛地一扬头,喷了她一脸带着草料味的热气,眼神警惕。
“嘿,脾气还挺大!”沈青禾不怒反笑,“我喜欢!”她没强求去碰踏雪,转而走向兵器架,
挑了一杆长枪,掂了掂分量,还算顺手。也不讲究什么起手式,
就在校场中央呼呼喝喝地舞了起来。
她练的是黑云寨传下来的、融合了战场搏杀和江湖路数的野路子,没什么花哨,但胜在实用,
角度刁钻,力道沉猛。枪尖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音,卷起地上的沙尘。
春杏和秋桃看得目瞪口呆,她们何曾见过女子这般舞枪弄棒?
赵老兵抱着胳膊靠在马厩边看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平静。一套枪法练完,
沈青禾额角见汗,脸颊泛红,却觉得通体舒泰,连日来坐马车的憋闷一扫而空。
她将长枪放回原处,又走到箭靶前,拿起一张弓,试了试弓弦。“夫人想射箭?
”赵老兵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这张是三石弓,对女子来说,重了些。
那边有张一石半的软弓。”沈青禾却摇摇头:“就这张。”她深吸一口气,搭箭,
开弓——动作略显生疏,毕竟弓箭在山林间不如刀剑鞭子好用,她练得少。弓弦被缓缓拉开,
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瞄准,松手。“嗖——啪!”箭矢歪歪斜斜地飞出,
勉强扎在了靶子边缘,颤巍巍的。沈青禾皱皱眉,显然不满意。她又抽出一支箭,调整呼吸,
再次拉开弓弦。这一次,稳了不少。“嗖!”箭矢破空,力道足了许多,“夺”的一声,
扎进了靶子红心外两环的位置。“有进步。”一个清泠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沈青禾回头,
见江砚不知何时来了,已换下了官服,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家常直裰,
正负手站在校场入口处看着她。夕阳的余晖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冷峻,多了些居家的闲适。“你怎么来了?公务忙完了?”沈青禾放下弓,
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嗯,出来走走。”江砚走近,目光扫过箭靶上的箭矢,
又看向她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的手指,“指法略有偏差,腕力可再沉三分。”说着,
他极其自然地走到她身后,伸出双臂,一手轻轻扶住她握弓的左小臂,
另一手覆上她拉弦的右手,微微调整她的姿势。他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
清冽的松墨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皂角清香,将她笼罩。沈青禾身体微微一僵,
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他的手掌温热干燥,指腹有薄茧,触感清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
有些痒。“放松肩,眼、箭、靶,三点一线。”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平缓,
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引而不发,气息匀长。”沈青禾依言调整,屏息凝神。“放。
”弓弦震动,箭似流星!“夺——!”这一次,箭矢稳稳地扎进了红心,尾羽微微颤动。
“好!”沈青禾忍不住欢呼一声,扭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江砚,“可以啊你!深藏不露!
”江砚松开手,退后半步,神色如常:“略懂皮毛。”仿佛刚才那近乎拥抱的指导不曾发生。
沈青禾却觉得耳根有些发热,为了掩饰,她转身又去抽箭:“再来再来!
我觉得找到点儿感觉了!”江砚没再指导,只静静站在一旁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