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忌日雪隆庆六年冬，大雪封浔溪。南浔镇乌程县界内，刘氏别业素幡如林，
香烟缭绕。今日是沈砚秋殁后五载忌辰。我立于河对岸石桥，披墨色云锦斗篷，
看那曾执掌浔源记的男人——刘景珩，跪在灵前，双手紧抱白瓷骨灰坛，
喃喃：“砚秋……归矣，归矣……”五年前，他信庞婉仪之言，道我怀野种，
怒推我下砚园青石阶。我腹中八周孩儿当场殒命，我亦血流如注，被误判气绝，草草入殓。
然天不绝我。夜半棺木未钉，恰逢吕宋商船泊岸，船主见我尚有微息，救我登舟，
远赴马尼拉。五年间，我以沈家抚恤银三百两为本，在闽浙海商引荐下，
做香料、生丝、瓷器转口贸易。今已掌澄湖汇票号，专营江浙与吕宋之间汇兑，身家逾万金。
而今日归来，非为旧情。只为清算。庞婉仪着月白比甲，假意拭泪：“景珩兄，莫再执迷。
砚秋姐姐已登仙乡，你当惜身续弦，以继刘氏香火。”刘景珩猛然甩袖：“滚！
谁许你近她的灵位？”宾客窃语：“刘大官人至今未娶，只为沈家女……”“可惜那般贤淑，
竟不能育，又遭横祸……”不能育？我冷笑。袖中仍藏那两张医案——一纸真，一纸伪。
庞氏贿通湖州府惠民药局医官，伪造我“宫寒不孕”，更伪称腹中非刘氏骨血。我转身离去，
雪落无声。却不知，身后灵堂角落，一双老眼含泪——是我当年乳母吴嬷嬷。
她颤声低语：“小姐……你还活着？”第二章 乳母密信夜宿南浔“临水客栈”。
吴嬷嬷冒雪而来，扑通跪地：“小姐！老奴日夜焚香，求菩萨保你平安！”我扶起她，
泪盈于睫。五年前，唯她知我未死，因是我坠阶前，曾托她藏起真孕检单。“小姐，
那夜你血染罗裙，老奴哭晕三次。刘大官人却连棺木都未亲视，只道‘薄葬即可’。
”吴嬷嬷泣不成声，“庞氏趁机掌内院，如今连老夫人灵位都被挪至偏厅！”我心如刀绞。
婆婆待我如亲女，病榻五年，我侍汤药、理家事，未曾一日懈怠。“嬷嬷，帮我查三事。
”我递她十两银子，
“一、浔源记近年账目；二、庞氏与湖州牙行往来；三、刘景珩是否纳妾。”三日后，
密信至。浔源记因拒交“常例银”给织造局，被断官丝配额，
新丝坊濒临倒闭；庞氏私售劣质丝于倭商，得银五千两，藏于城西尼庵；刘景珩未纳妾，
但酗酒成性，常夜宿砚园废阁，对空唤我名。我提笔写信，以澄湖汇东主名义，
致函浔源记：“愿盘新丝坊，作价一万两千两，然需刘东主以身家田产为抵。
”信末落款：沈砚秋 敬启第三章 澄湖汇登场七日后，浔源记总号。刘景珩坐于楠木案后，
面色青白。自五年前起，他再未穿新衣，常年一袭旧深衣，袖口磨破。“沈东主，请。
”账房先生引我入厅。我踏绣鞋而入，身后随两名管事，一人捧账册，一人持契书。
窗外浔溪舟楫如织，丝船挂“浔”字旗，却多空舱而返——官丝断供，民丝难销。
刘景珩抬头，瞳孔骤缩。“砚秋……汝未死？”他声如裂帛，手中茶盏坠地粉碎。“刘东主，
初次相逢，妾身沈砚秋。”我裣衽一礼，“澄湖汇有意盘下浔源记新丝坊，
作价一万两千两纹银，然需你以身家田产为抵，偿旧债三万七千两。”满堂哗然。
“沈氏诈尸索债！” “定是庞娘子说中了，她本就是妖女！”我冷笑：“诸位若不信，
可查澄湖汇在福州、泉州、宁波三府之分号。吾非鬼魅，乃正经东主。
”刘景珩死死盯我：“汝……为何如此？”“生意耳。”我抬眸，“正如当年你信庞氏之言，
将我推下砚园石阶——亦是‘生意’，非是？”他面色如纸。“吾非有意！彼呈血亲验状，
言汝腹中非吾骨血……”“那你验否？”我逼近一步，“问过我一句‘砚秋，可是真’？
”他哑然。我展开契书：“自今日始，汝欠澄湖汇三万七千两。每七日一结，逾期一日，
息加三分。若无力偿，砚园、良田三百亩、丝行契书，尽归澄湖汇。”转身离去时，
身后传来案几倾覆之声。我不曾回首。第四章 砚园旧物为取回旧物，我夜入砚园。
五年未至，园中荒草及膝。我曾亲手栽的腊梅，如今枯死半株。书房窗棂破损，
当年我抄的《女诫》散落泥中。忽闻脚步声。刘景珩提灯而来，见我怔立，
手中灯笼“啪”地落地。“汝……还识得此地？”他声音颤抖。“怎会不识？
”我拾起一片碎瓷——是我们大婚日打翻的定窑碗，“那夜你说，此生唯我一人。
”他踉跄上前：“砚秋，吾知错了！庞氏骗我！她收买医官，伪造验状！
吾母临终前亲口告知……”“晚了。”我冷冷打断，“你推我下阶时，可想过‘晚了’？
”他忽然跪地，捧出一木匣：“此中，是你当年遗落之物。”匣开，
内有一枚玉簪、一方绣帕、一张泛黄纸——竟是我流产那日写的生辰贺词：“愿君长乐，
岁岁今朝。”我指尖微颤，却迅速合上：“此物，权当抵首期利息。”转身欲走，
他突然抓住我袖：“砚秋！留一晚！就一晚！让吾……再看你一眼！”我抽袖，玉簪坠地，
断为两截。“刘景珩，我的命很贵，你付不起利息。”第五章 雪夜跪阶七日后，大雪封河。
我自芸香阁茶会归，轿停浔溪码头。却见刘景珩跪于雪中，深衣尽湿，发结冰凌，
膝下青石已被血染红。“砚秋……”他声若游丝，“吾查实矣！庞氏贿通药局医官！
吾母临终泣告……汝坠阶那夜，唤吾名九十九声……”我坐于暖轿之内，
未掀帘：“刘东主慎言。妾乃澄湖汇沈东主，非汝昔日弃妇。”“吾知！吾不配！
”他重重叩首，额触青石，血混雪水，“但求汝予吾一次赎罪之机！
吾愿献砚园、田契、丝行……只求汝留！”路人举伞围观。南浔镇中，流言如沸。
我掀帘一角：“汝欠吾者，非银可偿。乃吾与孩儿两条性命。”他浑身剧颤。
我垂帘：“起轿。”轿夫抬步，雪地上，他仍跪如枯木。当夜，他高烧不退，
呓语不断：“砚秋……别走……孩子……我的孩子……”吴嬷嬷偷偷送药，回禀我：“小姐，
他床头贴着你画像，日日焚香。”我闭目：“让他跪着。跪到认清自己为止。”三日后，
他病愈，却不再跪。只日日立于澄湖汇门外，不言不语，如一尊石像。
第六章 吕宋五年众人不知，我这五年如何活下来。那夜登吕宋商船，我高烧三日，
船主陈七见我腕有沈家玉镯，知是南浔闺秀，不敢怠慢。至马尼拉，我暂居福建会馆。
会馆中多闽南女眷，丈夫出海未归，或死于风浪，或陷于倭寇。
她们教我闽南语、算账、辨香料。我以三百两抚恤银为本，先做小贩，卖湖州丝绸手帕。
后结识海商郑七爷，得其引荐，入“双屿港”贸易圈。双屿港，乃嘉靖年间私设海贸港，
虽被朝廷剿灭，然隆庆开关后，暗市犹存。我在此学得三事：一曰辨丝：辑里湖丝分七等，
头蚕丝最贵，可售佛郎机人百两一斤； 二曰避税：以“药材”“香料”夹带生丝，
过宁波关卡； 三曰结盟：与闽粤海商结“生死契”，共担风险。两年后，我积银三千两，
开“澄湖汇”分号，专营汇兑。南浔丝商寄银至吕宋，不必携现银冒险，只需持澄湖汇票，
即可兑付。三年时，倭寇突袭双屿，我险些丧命。幸得一女海盗相救——原是苏州织工之女，
因官府强征其父织龙袍致死，愤而从寇。她教我用火铳，识海图，甚至助我夺回被劫生丝。
五年间，我从闺秀变东主，从柔弱变刚强。 唯一不变的，是每夜梦回砚园，
腹中孩儿啼哭不止。我立誓：若归南浔，必让害我者，血债血偿。
第七章 庞氏反扑2400字庞婉仪急怒攻心，贿通《湖州府报》，
刊文《沈氏诈死骗财，卷走刘家抚恤银千两》。更勾结倭商，
散播谣言：“沈砚秋勾结佛郎机人，贩我大明生丝出海，犯海禁重罪！”一时间，
南浔士绅避我如瘟疫。我冷笑，召闽商陈七：“放出消息——庞氏私售劣丝予倭寇，
得银五千两，藏于城西观音庵。”三日后，湖州卫所突袭观音庵，搜出银锭、倭刀、丝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