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贵为太妃,却最爱在佛前不吃不喝,说是为边关的儿子祈福。她每次饿晕过去,
都要夫君在床前守夜,以此显示她的伟大。我进门后,直接在佛堂门口设了两个守卫。
太妃娘娘既然要诚心祈福,那便不能沾半点烟火气,谁敢送饭进去,便是断了侯爷的生路。
婆婆在里面饿得挠墙,夫君急得想闯进去。我拿出一道圣旨:侯爷,
这可是太妃亲口求的,要以身殉佛,助你旗开得胜。三天后,婆婆披头散发地爬出来求救。
我端着一碗白粥,当着她的面倒进了花盆里。太妃,佛祖说您心还不诚,这粥您喝了,
侯爷在战场上可是要吃败仗的。1婆婆赵太妃又在佛堂里晕倒了。消息传到我院里时,
我正绣着一方锦帕。丫鬟春禾急得团团转。夫人,您快去看看吧,侯爷已经赶过去了,
您再不去,太妃又要说您不孝了。我抬起手,对着光看了看帕子上的并蒂莲。针脚细密,
毫无错处。急什么。太妃晕倒,自有侯爷心疼,我去了,岂不是碍眼?
春禾跺了跺脚。我的好夫人,您怎么就不明白呢?我当然明白。赵太妃的晕倒,
是她拿捏我夫君顾宴的拿手好戏。每次顾宴要出征,她便要上演这么一出“为儿祈福,
绝食晕倒”的戏码。等顾宴风风火火地赶回来,在她床前守上三天三夜,
她便会“悠悠转醒”,然后拉着顾宴的手,说些母子情深的话。顺便,
再给我扣上一顶“不敬婆母,心肠歹毒”的帽子。果然,没过多久,
顾宴就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他一把挥掉我手中的锦帕。沈月微,母亲为了我在佛前祈福,
饿得晕了过去,你身为儿媳,竟还有心思在这里绣花?他身后,还跟着他那娇弱的表妹,
林清雪。林清雪怯生生地拉了拉顾宴的袖子。表哥,你别怪姐姐,姐姐刚嫁过来,
许是不懂规矩。她不说还好,她一说,顾宴的火气更大了。不懂规矩?
她身为将军之女,难道连孝道都不懂吗?母亲在受苦,她却安然享乐,简直蛇蝎心肠!
我冷冷地看着他。侯爷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请回吧,太妃还等着您去尽孝。
顾宴被我的态度激怒了。你这是什么态度?沈月微,我命令你,立刻去母亲院里跪下,
直到她醒来为止!林清雪在一旁假惺惺地劝。表哥,算了,外面天冷,姐姐身子弱……
顾宴甩开她的手。就是要让她吃点苦头,才知道为人媳妇的本分!他盯着我,一字一句。
去跪着。跪到母亲原谅你为止。我看着这个我曾满心欢喜嫁的男人。此刻,
只觉得无比可笑。我没有动。顾宴的耐心耗尽了。他直接叫来两个婆子,将我强行拖了出去。
冰冷的石板地,寒气顺着膝盖往骨头里钻。雪,开始下了。2我在雪地里跪了一夜。第二天,
我便发起高烧,人事不省。再次醒来,是在我自己那张冰冷的床上。丫鬟春禾守在床边,
哭红了眼睛。夫人,您终于醒了。我挣扎着想坐起来,浑身却像散了架。春禾告诉我,
我晕倒后,是她求了许久,那两个婆子才把我抬回来的。至于我的夫君顾宴,
他一夜都守在赵太妃的床前。赵太妃“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斥责我心不诚,冲撞了神佛,
才害得她晕倒。顾宴深信不疑。他甚至没有来看我一眼。倒是林清雪,披着一件名贵的狐裘,
袅袅婷婷地来了。她屏退了下人,坐到我的床边。姐姐,你还好吗?她温柔地问着,
手里却递过来一件单薄的旧披风。外面冷,姐姐身子刚好,披上这个吧,别再着凉了。
这是我以前穿过的,虽然旧了些,但好歹能御寒。她的话,像刀子一样。我嫁给顾宴时,
十里红妆,嫁妆堆满了半个侯府。而她林清雪,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如今,
她却能用这种施舍的语气同我说话。我没有接。表妹有心了。
只是我用惯了自己的东西,你的,我怕不干净。林清雪的脸白了一下。
她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姐姐误会了,我只是……只是心疼姐姐。门外,
传来了顾宴的脚步声。林清雪立刻起身,将披风盖在我身上,做出一副姐妹情深的姿态。
顾宴走进来,看到的便是我冷漠地推开披风,而林清雪委屈地红了眼眶。他皱起眉头。
沈月微,清雪好心来看你,你又在耍什么脾气?我看着他,烧得有些模糊的视线里,
他的脸庞依旧俊朗,心却比外面的冰雪还冷。我自己的院子,难道还不能清净些了?
顾宴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不可理喻。清雪心地善良,处处为你着想,你却如此待她。
你真该好好跟她学学,什么叫温婉贤良!温婉贤良?我爹是护国大将军,战死沙场。
他教我兵法,教我谋略,教我如何在乱世中保全自己。唯独没有教我,
如何在一个男人的后院里,对着一群牛鬼蛇神“温婉贤良”。我闭上眼,不想再看他。
顾宴以为我默认了,语气稍缓。母亲说,你冲撞了佛祖,需要去佛堂抄写经书,为你自己,
也为我祈福。明日开始,每日去两个时辰。这是惩罚。也是羞辱。我睁开眼,
一字一句地问他。如果我不去呢?顾宴的耐心告罄。那你就一直病着吧。
他拂袖而去,带着林清雪一起。房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林清雪柔柔的声音。表哥,
你别生气了,姐姐她不是故意的……真是一场好戏。3病好后,我到底还是去了佛堂。
不是因为顾宴的命令,而是因为我知道,赵太妃不会善罢甘休。佛堂里,檀香缭绕。
赵太妃高高地坐在蒲团上,林清雪在一旁为她捶着腿。见我进来,赵太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来了?跪下吧。我依言跪下。她身边的嬷嬷端来一摞厚厚的经书。太妃吩咐了,
这些经书,夫人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才能起来。我抬头看了一眼。那厚度,
不眠不休也要抄上十天半月。赵太妃终于睁开了眼。她端详着我,像在看一件不顺心的摆设。
月微啊,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怨我让你跪,怨宴儿罚你。可你要明白,
我们顾家是积善之家,容不得半点不敬神佛之人。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听说你父亲沈大将军,当年在战场上杀伐过重,煞气缠身,才落得个马革裹尸的下场。
你身为他的女儿,更应该多为他诵经祈福,消解业障,免得他到了地下,还不得安宁。
我的手,在袖中握紧。拿我战死的父亲来压我。她好狠的心。林清雪在一旁搭腔。是啊,
姐姐,姑母也是为了你好,为了沈将军好。你就听话吧。赵太妃满意地笑了。
清雪就是懂事。不像某些人,空有将军之女的名头,却没学到半点温顺贤德。
她说完,便起身,由林清雪扶着走了出去。佛堂里,只剩下我和一室的冰冷。我拿起笔,
蘸了墨。落笔,写的却不是经书。而是我父亲的名字。他在出征前对我说:微儿,爹此去,
九死一生。若爹回不来,你要记住,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不要为任何人委屈自己。
我曾以为,嫁给顾宴,是我的良缘。我以为,他会是我一生的依靠。如今看来,何其可笑。
我抄了一整天。滴水未进。到了晚上,顾宴来了。他看着满地的废纸,和我苍白的脸,
眉头紧锁。你在做什么?母亲让你抄经,你写的这是什么?我没有理他。
他夺过我的笔,看到纸上密密麻麻都是我父亲的名字,他的怒火终于爆发。沈月微!
你是在示威吗?你对我母亲的决定,就这么不满?我终于抬头看他。顾宴,
你母亲可以羞辱我,但她不能羞辱我父亲。他是为国捐躯的英雄,
不是她口中煞气缠身的罪人。顾宴愣住了。或许他没想到,一向隐忍的我,
会说出这样的话。他沉默了片刻,语气生硬。母亲也是无心之失。你不要小题大做。
又是这样。永远是别人的无心之失,永远是我的小题大做。我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侯爷,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他看着我,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转身离开。
黑暗中,我摸了摸手腕上的一只玉镯。那是我爹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他说,这里面,
藏着能保我一世安稳的东西。以前,我不信。现在,我信了。4.顾宴要再次出征了。
赵太妃的表演,也如期而至。这一次,她玩得更大了。她召集了府中上下所有人,
宣布要效仿古时贤母,在佛堂为顾宴绝食祈福,直到他凯旋归来。她说得声泪俱下,
感天动地。顾宴感动得眼眶通红,跪下给她磕头。母亲,孩儿不孝,让您受苦了。
赵太妃慈爱地抚摸着他的头。傻孩子,只要你能平安回来,母亲做什么都愿意。
一旁的林清雪也跟着抹眼泪。姑母大义,清雪佩服。表哥在战场上,
定能感受到姑母的庇佑。一时间,整个侯府都沉浸在一种虚伪的感动之中。只有我,
像个局外人。赵太妃在进佛堂前,特意走到我面前。月微,这次你可要好生伺候,
别再像上次一样,冲撞了佛祖。她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我看着她,
忽然笑了。母亲说的是。赵太妃被我的反应弄得一愣。她大概以为我又要顶撞她。
我却福了福身,态度恭敬。母亲为侯爷祈福,一片慈心,儿媳定当全力护持。
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想不出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了佛堂。
她前脚刚进去。我后脚就叫来了王管家。传我的令,在佛堂门口设两个守卫,日夜看守。
王管家一惊。夫人,这是……我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太妃娘娘既然要诚心祈我福,那便不能沾半点人间烟火气。从现在起,
佛堂不许任何人进出,更不许任何人往里面送吃的喝的。谁敢送,
就是想断了侯爷在边关的生路。你们担待得起吗?所有人都被我的话镇住了。
赵太妃的贴身嬷嬷张大了嘴。夫人,您这是要饿死太妃啊!我冷笑一声。怎么会?
太妃是在以身侍佛,佛祖会保佑她的。你们这些凡夫俗子,难道要打扰太妃的清修,
让她功亏一篑吗?我这番话,堵得所有人哑口无言。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两个高大的护卫,
像门神一样守在了佛堂门口。佛堂的门,被彻底关上了。当天晚上,顾宴就知道了这件事。
他气势汹汹地来找我,一脚踹开了我的房门。沈月微!你疯了!他双目赤红,
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你竟然敢软禁母亲!你是不是想让她死?我正在灯下,
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个紫檀木的盒子。盒子上雕着繁复的龙纹。面对他的怒火,我头也未抬。
侯爷此言差矣。我是在成全太妃。成全?他气笑了,你让她在里面活活饿死,
叫成全?我终于抬起头。侯爷,你不是一直说太妃心诚则灵吗?既然如此,
就该让她诚心到底。你现在闯进去,扰了她的修行,万一你在战场上出了什么事,
这个责任,你担,还是我担?顾宴被我噎住了。他指着我,手指都在发抖。
你……你简直强词夺理!我不管,我今天一定要把母亲救出来!他说着,
就要往外闯。我缓缓站起身,打开了那个紫檀木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我将圣旨拿在手中,挡住了他的去路。侯爷,这可是陛下亲赐的空白圣旨。
是我父亲用命换来的。我现在只要在上面写:‘赵太妃自请殉佛,为国祈福’,
再盖上玉玺……你猜,你闯进去,是救母,还是抗旨?5顾宴的脚步,停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我手中的圣旨,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你……你敢!你看我敢不敢。
我平静地回视他。我们对峙着,空气像凝固了一般。他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我父亲沈决,
是先帝的肱骨之臣,为大周朝立下赫主战功。这道空白圣旨,是当今圣上登基时,
感念我父亲的功绩,特意赐下的。凭此圣旨,可向皇帝提一个不违背祖宗法纪的任何要求。
这是我最后的,也是最强的底牌。顾宴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想发怒,想抢夺,可他不敢。
伪造圣旨是死罪,但用空白圣旨写上既成的事实,再请皇帝盖印,那就是君无戏言。
赵太妃“自请祈福”是全府皆知的事,若我将此事上报,说是太妃自愿殉佛,
皇帝为了安抚边关将领,为了彰显皇家仁孝,说不定真的会顺水推舟。到那时,
赵太妃就真的只能“殉佛”了。顾宴想通了这一层,额上渗出了冷汗。他终于败下阵来。
沈月微,你到底想怎么样?他的声音嘶哑。不想怎么样。我只是想让太妃,
好好地,诚心地,为侯爷你祈福。我将圣旨收回盒中,锁好。侯爷明日就要出征了,
还是早些歇息吧。免得上了战场,没有精神。顾宴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许久,
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好狠。说完,他转身,踉跄着离去。背影里,
满是挫败和无力。我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毫无波澜。狠?当我跪在雪地里,高烧不退,
他可曾有过半点心软?当赵太妃拿我死去的父亲羞辱我,他可曾为我说过一句话?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