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我曾是这深宫里最受宠的女人。暴君为我空置六宫,夜夜留宿我的宫殿。所有人都说,
陛下爱我入骨。我也曾这样相信。直到我发现——他珍藏的画像里,
那个叫“绾绾”的女子眼角有颗泪痣,而我没有。他醉后呢喃的,从来不是我的名字。
他书房暗格中,藏着为我量身定制的弓弦,尺寸刚好能勒断我的脖颈。原来我只是一味药引,
一个祭品,一个注定要在“三年期满”那夜,代替白月光被献祭给河神的替身。
今夜就是第三年的最后一天。宫人已经捧来了“祭服”。而我在铜镜前,
用胭脂在眼角点下一颗鲜红如血的泪痣。既然他想要“绾绾”回来——那我便让他看看,
当祭品不愿赴死时,会拉着谁的江山一起陪葬。第一章:铜镜前的血痣子时三刻。
琼华殿的地龙烧得极旺。我却觉得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穿多少层锦绣宫装都捂不热。铜镜里映出一张脸。眉眼是精心修饰过的精致,
唇上点了最正的红。皮肤白皙,近乎透明。像一尊即将被供奉上祭坛的玉像。“娘娘,
该更衣了。”青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转头。
她手里捧着一套衣裳。不是宫装。是雪白的素锦,宽袍大袖,腰间系着同色的丝绦。
样式古朴得近乎诡异。像……丧服。又像祭服。殿内烛火跳动了一下。
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我看着她,缓缓开口:“陛下呢?”“陛下……”青荷垂下眼,
“陛下在紫宸殿,说……让娘娘先准备着,时辰到了,自会有人来接。”“接我去哪儿?
”我问。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青荷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但她的眼神告诉了我一切。那种混合着恐惧、怜悯、还有深深无奈的眼神。我笑了。真可笑。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萧衍将我带进这琼华殿。他说:“阿沅,从今往后,
你就是朕最宠爱的女人。”他说:“六宫皆为你空置。”他说:“朕心里,只装得下你一人。
”我信了。全皇宫的人都信了。他们看着我独享恩宠,看着我宫殿里的赏赐堆成山,
看着皇帝为我亲手描眉。多深情啊。深情到连我自己都忘了——我原本,
只是个五品小官家的庶女。凭什么?凭什么是我?现在我知道了。凭我这双眼睛。
凭我这副嗓音。凭我这张……有五六分像“她”的脸。“绾绾。”我轻轻念出这个名字。
镜子里,我的唇角一点点勾起。青荷惊恐地抬头:“娘娘!”“怕什么?”我看着她,
“这个名字,不是陛下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年吗?”我伸手,打开了妆奁最底层。
那里有一盒胭脂。颜色极正,红得像是凝固的血。“娘娘,您这是……”“更衣不着急。
”我用指尖蘸了一点胭脂,抬手,对着铜镜,“先让我……补个妆。”指尖触到眼角下方。
冰凉。然后轻轻一点。一点嫣红。恰到好处地落在左眼眼角下。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血泪。
又像……一颗痣。一颗和画像里那个“绾绾”,一模一样的泪痣。镜子里的人瞬间变了。
还是那张脸。可眉眼间那股刻意维持的温顺柔婉,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陌生的、近乎妖异的妩媚。那点红痣成了点睛之笔。让这张脸活了过来。
生动得……近乎邪性。青荷倒吸一口冷气,手里的素锦祭服差点掉在地上。
“娘、娘娘……这不合规矩……”“规矩?”我转过身,看着她,“什么规矩?
”“陛下说过……不许任何人模仿绾绾小姐……”“模仿?”我笑了,走到她面前,
伸手抚过那件雪白的祭服,“青荷,你觉得我今晚穿上这个,是要去哪儿?”她不敢回答。
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是去死啊。”我轻声说,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陛下养了我三年,把我养得白白胖胖,娇娇贵贵,是为了今晚,把我扔进冰冷的河水里,
献给所谓的河神。”“为了他的江山永固。”“为了……替他的绾绾挡灾。”我的手指收紧,
素锦在掌心皱成一团。“既然横竖都是死。”“那我为什么不……死得像她一点?
”“说不定陛下看着这张脸,会心软呢?”我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出声。心软?
萧衍那种人,会有心吗?青荷“扑通”一声跪下了。“娘娘,
您别这样……奴婢害怕……”“怕什么。”我弯腰,扶她起来,
动作温柔得像从前每一个早晨,“青荷,你跟了我三年。”“我待你如何?
”“娘娘待奴婢恩重如山!”她泣不成声。“那今晚。”我盯着她的眼睛,“你愿不愿意,
陪我演最后一出戏?”她的瞳孔剧烈收缩。我在她眼中看到了挣扎。看到了恐惧。但最后,
她狠狠抹了把眼泪。“奴婢……但凭娘娘吩咐!”“好。”我松开她,转身走回妆台前。
坐下。重新看向铜镜。镜中人眼角那点红,在烛光下妖冶得刺眼。“去告诉外面等着的人。
”“就说我突发急病,心口疼得厉害,需要太医。”“记住,要慌,要怕,
要像我真的快要死了一样。”青荷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什么。她重重点头,转身冲了出去。
殿门开合。带进一阵刺骨的寒风。我独自坐在镜前,看着那点红痣。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脖颈。
那里光滑细腻。但很快——也许几个时辰后——就会缠上那卷乌沉冰冷的弓弦。或者,
直接沉入河底,被鱼虾啃噬成一具白骨。凭什么?我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三年前进宫那日,萧衍看我的第一眼。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说:“像。
”当时我不懂。现在懂了。他是在说,像她。后来的每一天,我都在学习怎么更像她。
她爱穿天水碧,我便只能穿天水碧。她擅弹《长相思》,我便要苦练《长相思》。
她说话尾音喜欢微微上扬,我便学着那样说话。我成了她的影子。
一个活生生的、会呼吸的赝品。而现在。赝品的保质期到了。该扔了。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我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好戏。开场了。
第二章:急病与圣驾殿门被用力推开。不是青荷。是两个面生的太监,穿着紫宸殿的服饰,
脸色阴沉得像外面的夜。“沅妃娘娘。”为首的那个开口,声音尖细刻板。“陛下有旨,
时辰将至,请娘娘即刻更衣,前往祭坛。”他说着,目光落在我身上。然后顿住了。
他看到了我眼角的红痣。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震惊。难以置信。
还有一丝……恐慌?“娘娘,您脸上……”他声音有些发紧。“脸上怎么了?”我抬手,
指尖轻轻拂过眼角,“不过是点了颗痣罢了。”“陛下最不喜人模仿绾绾小姐!
”他语气陡然严厉,“还请娘娘速速擦去,莫要惹陛下不快!”“不快?”我笑了,站起身,
一步步走向他,“公公觉得,陛下现在还会因为这点小事不快吗?”“今晚之后,
这宫里还有顾沅这个人吗?”他噎住了。眼神闪烁。显然,他知道今晚我要面对的是什么。
“娘娘,莫要让奴才们为难。”他咬咬牙,“陛下的旨意,耽搁不得。”“可我病了啊。
”我抬手,捂住心口,眉头轻蹙,声音瞬间变得虚弱,“心口疼得厉害,
喘不上气……青荷已经去请太医了。”“这……”两个太监对视一眼。为首的咬牙:“娘娘,
祭河大典乃国之要事,岂容儿戏?您便是真有不适,也该撑过去——”“撑过去?
”我打断他,声音陡然冷下来,“公公的意思是,让我拖着病体,去完成献祭?
”“若是在祭坛上突发恶疾,污了典礼,惊了河神——”“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他脸色一白。祭河大典,最重“洁净”。祭品若在仪式中出问题,被视为大不祥。
往年不是没有过先例——祭品突发恶疾,祭祀被迫中止,结果那年黄河决堤,淹了三州。
陛下震怒,相关人等都……他不敢再想。“那……那娘娘稍候,容奴才去禀报陛下。
”“去吧。”我重新坐下,姿态慵懒,“不过提醒公公一句——陛下此刻,
怕是不想被人打扰。”“毕竟……”我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他大概正在想,
他的绾绾吧。”太监脸色变幻,最终还是一咬牙,转身快步离去。另一个太监留在原地,
看守着我。殿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哔剥的轻响。我靠在软枕上,指尖一下下敲着桌面。
心跳很快。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我在赌。
赌萧衍对“绾绾”的执念,到底有多深。赌他看到这张脸、这颗痣时,会有什么反应。
赌我能不能,从这必死的局里,撕开一条生路。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息都拉得很长。
终于——殿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太监。更沉稳。更……熟悉。我坐直身体,整了整衣襟。
眼角那颗红痣,在镜子里妖冶如火。殿门开了。玄色的龙袍率先映入眼帘。然后是他的脸。
萧衍。我的陛下。我三年的枕边人。此刻,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目光直直地落在我的脸上。不。是落在我眼角那颗红痣上。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烛火不再跳动。连呼吸声都消失了。他盯着那颗痣。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时间已经停止了。
然后,他动了。一步一步。走进来。脚步很稳。但握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谁准你……”他的声音很哑。
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点这个的?”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眼波流转。刻意模仿着画像里“绾绾”那种天真又妩媚的神态。“陛下不喜欢吗?”我开口,
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尾音微微上扬。——那是“绾绾”说话的习惯。“臣妾刚才照镜子,
忽然觉得……”我抬手,指尖虚虚点着眼角。“这里空荡荡的。”“好像缺了点什么。
”“就顺手……点了一下。”“好看吗?”我歪了歪头,眼神清澈又无辜。
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萧衍的呼吸,陡然重了。他的瞳孔剧烈收缩。
那里面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情绪——震惊。暴怒。还有一种……近乎恐惧的慌乱。“顾、沅。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知道啊。”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离得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龙涎香的气息。还有一丝……酒气。他喝过酒。
在这个他要送我赴死的夜晚,他喝了酒。真讽刺。“臣妾在学绾绾姐姐啊。”我伸出手,
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情人间的抚摸。他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陛下不是……最喜欢绾绾姐姐了吗?”我凑近他,吐气如兰。唇几乎要贴到他的耳廓。
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问:“那现在……”“绾绾回来了。
”“陛下不高兴吗?”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抬手。一把掐住了我的脖子。力道之大,
让我瞬间窒息。眼前发黑。但我还是在笑。盯着他的眼睛笑。他的手指在颤抖。剧烈地颤抖。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掌控一切的眼眸里,此刻掀起了惊涛骇浪。愤怒。被冒犯的暴怒。
还有……一丝清晰的、无法掩饰的——恐慌。他在怕。怕什么?怕这颗痣?怕我学得太像?
还是怕……“绾绾”真的回来?“你怎么敢……”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你怎么敢……学她?!”“学她……不好吗?
”我艰难地开口,因为窒息,声音破碎,“陛下不是……一直希望我……更像她一点吗?
”“我学了三年……”“现在……终于……学得最像了……”“陛下……不该……奖励我吗?
”他死死盯着我。眼神凶狠得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但掐着我脖子的手,
却一点一点……松开了。我踉跄着后退,扶住妆台,大口喘气。脖颈上火辣辣地疼。
一定留下指痕了。“滚。”他转过身,不再看我。声音冷得像冰。“都给朕滚出去。
”殿内侍立的所有宫人,包括青荷,全都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门被关上。只剩下我和他。
还有满殿摇曳的烛火。和窗外呜咽的风雪声。“把脸上那东西擦了。”他背对着我,命令。
“我不。”我说。第一次。在他面前,用了“我”。而不是“臣妾”。他的背影僵了僵。
“你说什么?”“我说,”我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的侧脸,“我不擦。
”“陛下今晚不是要送我去献祭吗?”“那让我顶着这张脸去,不好吗?”“让河神看看,
陛下献上的是多么完美的祭品——”“一个和您心上人一模一样的祭品。
”“说不定……河神会更满意呢?”“闭嘴!”他猛地转身,一巴掌挥过来。我没有躲。
闭上眼睛。等待疼痛降临。但那只手,停在了半空。离我的脸只有一寸。颤抖着。最终,
狠狠砸在了一旁的妆台上。“砰——!”妆奁被震翻。胭脂水粉撒了一地。
那盒点痣的胭脂滚到我脚边,鲜红如血。“顾沅,”他盯着我,眼神阴鸷得可怕,“你以为,
这样就能改变什么?”“你以为,学得像她,朕就会心软?”“就会放过你?”我弯腰,
捡起那盒胭脂。打开。指尖又蘸了一点。然后,在原来那颗痣的旁边——又点了一颗。
两颗红痣。并排落在眼角下。像两滴血泪。“我没想过陛下会心软。”我抬眼,看着他笑。
“我只是想……”“让陛下记住。”“记住今晚,您亲手送走的,到底是谁。”“是顾沅。
”“还是……”“您的绾绾。”他瞳孔骤缩。呼吸彻底乱了。
我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挣扎、暴怒、还有那丝越来越清晰的恐惧。知道自己赌对了。萧衍。
这个杀伐果断、心狠手辣的暴君。他唯一的软肋。就是“绾绾”。一个死了很多年,
却被他用执念养成了心魔的女人。而现在。我这个祭品。这个替身。
正顶着和“绾绾”一样的脸,一样的痣。一遍遍提醒他——你要杀的,是我。还是她?
“祭典……”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推迟。”我指尖一颤。“陛下说什么?”“朕说,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冰冷的疲惫,“祭典推迟。
”“你……好自为之。”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向殿门。玄色衣摆带起一阵风。
吹灭了最近的一盏烛火。殿内暗了一角。他拉开门,风雪灌进来。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盒胭脂。指尖冰凉。
脖颈上的指痕火辣辣地疼。但心里——一片空茫。我……赢了?暂时地,赢了?不。
游戏才刚刚开始。我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两颗红痣妖冶夺目。我抬起手,
轻轻擦去其中一颗。留下唯一的那一颗。在左眼眼角下。和画像里的“绾绾”,一模一样。
“绾绾……”我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笑了。“从今天起。
”“我就第三章:风暴前的呼吸萧衍走了。殿门在他身后沉沉合上。隔绝了风雪。
也隔绝了外面那个等着吞噬我的、名为“祭典”的巨兽。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久到烛火又燃短了一截,烛泪堆成扭曲的小山。久到膝盖开始发软,
我才缓缓、缓缓地滑坐到地上。冰凉的金砖贴着皮肤。那股寒意一路窜上来,钻进骨头缝里。
但我没动。我需要这冰冷。需要它让我保持清醒。刚才那场戏,耗尽了我所有力气。
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语气,每一分模仿“绾绾”的神态——都是我从无数个偷看画像的午后,
从无数次揣摩萧衍酒后呓语的深夜里,一点点抠出来,攒起来,打磨成的武器。现在,
武器掷出去了。效果比我想象的……好。但也更可怕。萧衍眼中的恐慌,不是假的。
他对“绾绾”的执念,深到连一个赝品的模仿,都能让他方寸大乱。这执念,今晚救了我。
可明天呢?后天呢?祭典只是“推迟”,不是“取消”。那卷弓弦还在暗格里。我的命,
依旧悬在丝线上。“娘娘……”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青荷探进头,眼睛红肿,
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您……您没事吧?”我转过头看她。想扯个笑容,
嘴角却沉得抬不起来。“进来吧。”我说。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青荷快步进来,
反手关上门。看到我坐在地上,她惊了一下,连忙过来扶我。“地上凉,
娘娘快起来……”她碰到我的手,又惊呼:“您的手怎么这么冰!”我没回答。
任由她把我扶到软榻上,裹上厚厚的锦被,又塞了个手炉。
“陛下他……”青荷小心翼翼地问。“走了。”我简短地说。“那祭典……”“推迟了。
”青荷的眼睛猛地亮了。像黑暗中骤然点燃的火星。“真的?!娘娘,您……您做到了?!
”“暂时。”我闭上眼,疲惫潮水般涌上来,“只是暂时。”青荷脸上的喜色僵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默默跪坐在脚踏上,握着我冰冷的手。殿内安静下来。
只有炭火偶尔的轻响。我脑子里却在疯狂转动。萧衍为什么推迟祭典?因为我模仿了绾绾?
不,不止。他是个帝王。帝王的心,不会因为一点相似就动摇。除非……我猛地睁开眼。
“青荷。”“奴婢在。”“去打听一下。”我盯着帐顶繁复的绣纹,“今晚紫宸殿那边,
有没有发生别的事。”“任何事。”“尤其是……和‘河神’,和‘祭典’有关的事。
”青荷愣了愣,随即重重点头:“是,奴婢这就去。”她起身要走。“等等。”我叫住她。
从头上拔下一支不起眼的素银簪子,递给她。“拿着这个,去西角门,
找一个叫福顺的小太监。”“就说……”我想了想。“就说‘琼华殿的旧识,
求问今夜风雨’。”青荷接过簪子,握紧。“奴婢明白。”她快步离开。殿内又剩我一人。
我抱着手炉,蜷缩在锦被里。身体渐渐回暖。心却依旧冷着。福顺。那是三年前,
我刚进宫时,偶然帮过的一个小太监。他当时因为打翻了茶盏,被管事公公罚跪在雪地里。
我路过,顺手给了他一碗热姜汤。后来他调到西角门当值,是个消息灵通却又不起眼的位置。
这些年,我们几乎没联系。但每次宫里有什么风吹草动,他总会用隐晦的方式,
给我递一点消息。不多。但关键。希望这次,他也能带来点什么。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天色从沉黑,渐渐透出一点灰白。天快亮了。我毫无睡意。
脑子里反复回放萧衍离开时的眼神。那种冰冷、疲惫,却又带着挣扎的眼神。
不像是一个单纯的帝王,看着不听话的祭品。更像是一个……被困住的人。被什么困住?
绾绾?还是别的什么?门被轻轻叩响。“娘娘,是奴婢。”青荷的声音。“进来。
”她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寒气,脸颊冻得通红。手里攥着那支素银簪子。
还有一张揉成小团的、浸了蜡的薄纸。“娘娘。”她快步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
“福顺说……今夜紫宸殿,陛下确实发了好大的脾气。”“但不是因为您。”她顿了顿,
声音更轻。“是因为……钦天监。”我心猛地一跳。“钦天监怎么了?”“福顺说,
他偷听到送茶的小太监议论。”青荷凑近我,气息微促,“今夜子时,
钦天监监正紧急求见陛下。”“说……观测天象,发现‘祭星’移位,光芒晦暗。
”“若强行在今日举行祭典,恐……恐适得其反,引河神震怒。”我屏住呼吸。祭星移位。
光芒晦暗。所以……萧衍推迟祭典,不全是因为我?是因为天象有异?“还有吗?”我追问。
“还有……”青荷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福顺说,监正退出紫宸殿时,脸色惨白,
走路都是飘的。”“而且……陛下当场下令,封锁钦天监,任何人不得出入。
”“所有参与观测的官员,全部禁足。”我倒抽一口冷气。封锁钦天监。禁足官员。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天象有异”了。这像是……在掩盖什么。“纸条呢?
”我看向她手里的蜡丸。青荷连忙递过来。我捏碎蜡封,展开那张薄如蝉翼的纸。
上面只有一行极小的字,用炭笔写的,歪歪扭扭:“监正出殿时,袖口有血渍,疑似咳血。
陛下随后密召太医院院判。”血渍。咳血。密召院判。我的指尖开始发凉。钦天监监正,
是朝中老臣,侍奉过三代帝王。一向以刚正、耿直闻名。
他若真的在殿前咳血……是急火攻心?还是……受了什么?我不敢再想。把纸条凑到烛火上。
火苗舔上来,瞬间吞噬了那行小字,化作一缕青烟。“青荷。”我看向她,“今天的事,
烂在肚子里。”“对任何人,都一个字不能提。”“包括福顺那边,暂时不要再联系。
”青荷用力点头:“奴婢明白。”她眼底还有未散的恐惧,但更多的是坚定。我看着她,
心里那点冰冷,稍稍化开一丝。至少。在这吃人的宫里,我还有一个人可以信任。
天色彻底亮了。雪停了。苍白的天光从窗棂透进来,照亮殿内一片狼藉。翻倒的妆奁。
撒了一地的胭脂水粉。还有我身上凌乱的衣衫,脖颈上青紫的指痕。
一切都在提醒我——昨夜不是梦。劫后余生,也不是胜利。只是暴风雨来临前,
短暂的、虚假的平静。“伺候我梳洗吧。”我掀开锦被,起身。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今日……还得去给皇后娘娘请安。”青荷愣住了:“娘娘,
您这身子……还有这脖子上的伤……”“遮一遮就是。”我走到妆台前,坐下,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躲。”“躲了,就是心虚。”“就是告诉所有人,我顾沅,怕了。
”铜镜里映出我的脸。苍白。憔悴。眼角那颗红痣,经过一夜,颜色淡了些,却依旧醒目。
像一道烙印。我抬手,轻轻碰了碰。然后,拿起湿帕子。一点一点。把它擦掉了。
皮肤恢复洁净。仿佛昨夜那个顶着“绾绾”面孔、孤注一掷的女人,从未存在过。
青荷默默走过来,拿起梳子,替我梳理长发。动作轻柔。“娘娘。”她小声说,
“您真的……要去请安?”“嗯。”“可是皇后娘娘一向不喜欢您,
今日怕是……”“正是因为不喜欢,才更要去。”我看着镜子里逐渐恢复端庄的眉眼,
淡淡说,“去让她看看,我顾沅,还没倒。”“去让这宫里的人看看,
陛下只是‘推迟’祭典,不是‘放弃’我。”“只要我一日还是沅妃,一日还在这琼华殿。
”“她们就得掂量掂量。”青荷似懂非懂,但不再多问。她替我梳了个简单的发髻,
选了支素雅的玉簪。又用厚重的脂粉,仔细遮住脖颈上的指痕。最后,
挑了身颜色沉静、样式保守的宫装。镜子里的人,
又变回了那个端庄、温婉、一丝不苟的沅妃娘娘。只有眼底深处,那点冰冷的、淬了毒的光,
再也压不回去了。“走吧。”我站起身。推开殿门。寒风扑面而来。带着雪后凛冽的清新。
我深吸一口气。踏出殿门。脚下是尚未扫净的积雪。一步。一个脚印。深深浅浅。
通向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深处。第四章:凤仪殿的刀光凤仪殿。皇后的寝宫。
离琼华殿不远不近。步行过去,刚好是一炷香的时间。足够我调整呼吸,敛起所有情绪,
戴上那副戴了十七年的、温顺面具。殿外已经候着不少嫔妃。都是来晨昏定省的。
我一眼扫过去。张婕妤,李美人,王才人……还有几个新进宫的,面孔生疏。见到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