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凌晨三点的停尸房,冷气渗入骨髓。沈知微掀开白布,
露出一张被海水浸泡得面目全非的脸。肿胀、苍白、皮肤呈现一种诡异的半透明质感。
但她目光只停留一秒,便移向死者手腕。蝴蝶胎记。和顾临渊描述的一模一样——右腕内侧,
三厘米宽,翅膀展开的形态,甚至左侧翅膀末端有个细微的缺口。“江念卿。
”沈知微念出这个名字。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顾临渊冲进解剖室,
白大褂下摆沾着血迹——不是尸体的,是刚才急诊手术留下的。他三十岁,
却已是神经外科最年轻的主刀,此刻却像个迷路的孩子。“让我看看她。”他声音嘶哑。
沈知微侧身让开。顾临渊扑到解剖台前,手伸向尸体的脸,却在触碰前僵住。
他盯着那只蝴蝶胎记,瞳孔收缩,呼吸停滞了三秒。“不是她。”他喃喃。“胎记吻合。
”沈知微平静地说。“这不是念卿!”他猛地转身,抓住沈知微的手腕,“知微,
你仔细看——”他的力道很大,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沈知微皱眉,
不是因为疼——她感觉不到疼——而是因为他手指的温度,冰得像尸体。“顾医生,
”她抽出自己的手,指向另一侧的显示屏,“骨骼年龄检测结果,三十分钟前刚出来。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骨龄测定:30±1岁顾临渊盯着那行字,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沈知微打开强光灯,调整角度,让光线穿透死者口腔。她戴上手套,用镊子轻轻撑开嘴唇。
腐烂的软组织已经剥离,露出牙床和上颚。“死者舌根有环状缝合痕迹,
”她的声音在解剖室里回荡,平稳得像在念食谱,“三到四年前的旧伤。
舌头被完整割下后重新缝合,手术很粗糙,留下了增生组织。”顾临渊后退一步,
撞到器械车。手术刀“当啷”落地,在瓷砖上滑出刺耳的声响。“还有这个。
”沈知微用探针从死者指甲缝里挑出一截线头,放进证物袋,“手术室专用缝合线,
型号7-0,神经外科常用。”她转身面对顾临渊,灯光在她身后投出长长的影子。
“顾医生,你未婚妻江念卿,今年二十五岁。但躺在这里的这具尸体,骨骼年龄三十岁。
”“她手腕的蝴蝶胎记,和你描述的完全一致。”“她舌头被割过,又缝回去。
”“她指甲缝里有你常用的缝合线。”沈知微停顿,
目光落在他颤抖的手上:“你最后一次见江念卿,是三年前她坠海的那天晚上。那天晚上,
你对她做了什么?”顾临渊脸色惨白如纸。他盯着尸体,又盯着沈知微,
目光在她脸上和死者脸上来回移动。忽然,他像是发现了什么,猛地抓住沈知微的右手,
撸起她的袖子。右腕内侧,同样的位置。一只蝴蝶。纹身?还是胎记?沈知微没有抽回手。
她看着顾临渊的眼睛,
看着他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脸——冷漠的、平静的、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的脸。
“这是纹身,”她说,“三年前,我成为法医的那天纹的。纪念我找到亲生父母。
”顾临渊的手松开了。他踉跄后退,靠在墙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我没有……”他声音破碎,“那天晚上,
我是推了她……但我没想杀她……我只是……”沈知微不再听他说话。她回到解剖台前,
拿起手术刀,沿着胸骨正中线划开。刀刃切开肿胀的皮肤,分离皮下组织,露出胸腔。
腐败气体逸出,带着海水的咸腥。她取出胃袋,放在托盘上。胃壁已经薄如蝉翼,
里面的内容物所剩无几——只有一些未消化的藻类,和一张纸。
被胃酸腐蚀得只剩一半的纸条。沈知微用生理盐水冲洗,铺平,在放大镜下辨认残留的字迹。
三个字:知微,救——笔迹。她盯着那三个字,足足一分钟没有呼吸。
笔迹和她自己的完全一致。2法庭的闪光灯像密集的雨点。顾临渊坐在被告席,西装笔挺,
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但眼神是空的。他被指控谋杀江念卿——三年前的坠海案重新启动调查,
因为发现了“新证据”。检察官出示监控录像:三年前那个雨夜,
顾临渊和江念卿在海边悬崖争吵。画面模糊,但能辨认出顾临渊伸手推了她。
指纹:江念卿随身携带的日记本上,有顾临渊的指纹。纤维分析:顾临渊当天穿的衬衫袖口,
检测出与悬崖边灌木丛一致的海藻纤维。“证据链完整。”检察官转向陪审团,
验的证据;有机会——他是最后见到死者的人;有行为——监控清晰地显示了他推搡的动作。
”顾临渊的律师站起来反驳,但声音被旁听席的窃窃私语淹没。“传唤证人沈知微。
”法警打开侧门。沈知微走进法庭,一身黑色套装,长发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
她目不斜视地走上证人席,宣誓,坐下。检察官走到她面前:“沈法医,
你和被告是什么关系?”“我是他的未婚妻。”沈知微声音清晰,“订婚三个月。
”“案发当晚——也就是三年前的7月15日凌晨,被告在哪里?”沈知微看向顾临渊。
他也在看她,眼神里有祈求,有困惑,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他和我在一起。”她说。
法庭哗然。检察官抬高声音:“沈法医,请你确认,三年前7月15日凌晨两点左右,
被告顾临渊和你在一起?”“是的。”“在做什么?”沈知微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递给书记员:“那天晚上,顾医生在给我做手术。紧急手术。”文件被投影到大屏幕。
手术记录,麻醉记录,护理记录。日期:三年前7月15日。
时间:凌晨零点三十分至四点四十七分。手术内容:痛觉神经切断术。
“我患有先天性痛觉缺失,”沈知微说,“但三年前开始,这种疾病恶化了。
我不仅感觉不到疼,连温度、触觉都在退化。顾医生建议进行神经修复手术,
但手术风险很高。我们预约了三个月,最后定在那天晚上。
”她转向陪审团:“手术从零点三十分开始,麻醉时长四小时十七分。顾医生是主刀,
全程在手术室。”“而江念卿的坠海时间,”她顿了顿,“根据尸检报告和潮汐推算,
是凌晨两点零三分。”“顾医生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检察官脸色铁青。
他抓起另一份文件:“可是沈法医,这份手术记录的签名——”“休庭!”法官敲下法槌。
混乱中,沈知微走下证人席。旁听席的记者涌上来,又被法警拦住。她穿过人群,
走向洗手间。在走廊转角,有人递给她一瓶水。是江晚吟。曾经的沈家“大小姐”,
被揭穿是冒牌货后,现在在医院做护工。她穿着浅蓝色的护工服,头发简单扎起,
右手无名指的位置空荡荡的。“沈医生,”江晚吟低声说,“喝水。”沈知微接过水瓶。
手指相触的瞬间,一股尖锐的疼痛从指尖窜上手臂——像被无数根针同时刺穿。她手一松,
水瓶落地。疼痛。她竟然感觉到了疼痛。沈知微盯着自己的手,又看向江晚吟。
江晚吟也在看她,眼神里有某种警示。她蹲下身捡水瓶,趁机在沈知微掌心迅速划了一下。
一个汉字。骨江晚吟起身离开,消失在走廊尽头。沈知微站在原地,握紧拳头。
掌心的触感还在——不是疼痛,是别的什么。一种冰冷的、坚硬的、仿佛能刺破皮肤的感觉。
她回到更衣室,换上自己的衣服。在解剖服的口袋里,她摸到一张纸。不是她放进去的。
泛黄的纸张,边缘有火烧的痕迹。抬头是“手术同意书”,日期:二十年前。
医院:沈氏妇婴医院。患者姓名:周慈。手术内容:三胞胎剖宫产。家属签字栏,
签着一个沈知微熟悉的名字——沈院长,她的“父亲”。而手术同意书背面,
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长女:放弃次女:继承三女:处理沈知微的手指收紧,
纸张皱成一团。她回到家,脱掉外套,走进浴室。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苍白的、疲倦的、没有表情的脸。她转过身,背对镜子,撩起头发。
从颈椎到尾椎,一道三十厘米长的疤痕。手术疤痕。她拿出手机,调出江念卿的尸检照片。
放大,旋转,对比。完全对称。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长度,甚至缝合针脚的间距都一模一样。
3暴雨夜,沈家祖坟。闪电划破天空,照亮一排排墓碑。最角落的那座新坟,
墓碑上刻着“爱女江念卿之墓”——空坟,因为尸体还在法医中心。沈知微撑着黑伞,
站在坟前。身后是顾临渊,戴着手铐,由两名法警押着。开棺验尸的申请批下来了,
作为“嫌疑人”和“前未婚夫”,他必须在场。“开始吧。”沈知微说。工人启动机器,
铲土,撬开棺盖。雨水混着泥土流进棺材,发出沉闷的声响。棺盖打开。空的。没有尸体,
没有衣物,连随葬品都没有。只有一具医用骨骼模型,
白色的、塑料的、胸腔可以打开的那种教学模型。沈知微跳进墓穴。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但她毫不在意。她打开骨骼模型的胸腔,里面塞着一份文件。
塑封的手术记录。她爬出来,在探照灯下展开记录。“1998年3月15日,
沈氏妇婴医院,三胞胎剖宫产手术。”雨水敲打着塑封膜,发出噼啪声响。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长女:体重2.1kg,先天性心脏病,建议放弃。
”“次女:体重2.3kg,健康,标记为沈家继承人。”“三女:体重1.9kg,
无生命体征,移交遗体处理中心。”沈知微抬起头,看向顾临渊。闪电在他身后炸开,
照亮他惨白的脸。“你知道‘无生命体征’在新生儿抢救中的意思吗?
”她的声音在雨声中异常清晰,“意思是,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但脑电波可能还在活动。
”“也可能是,心脏还在跳,但呼吸停止了。”“三女被活着送进了器官冷藏库。
”顾临渊猛地睁大眼睛。他想起了什么——二十年前,母亲临终前,抓着他的手,
尽最后力气说:“临渊……你有个妹妹……在很冷的地方……你要找到她……”他当时八岁,
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明白了。“冷藏库的温度是零下八十度,”沈知微继续说,
“用于保存待移植的器官。一个新生儿被放进去,理论上可以保存四十八小时。
超过四十八小时,细胞会开始冰晶化,不可逆损伤。”“但如果有特殊抗冻剂呢?”“如果,
有人不想让她死,只想让她‘暂停’呢?”阴影里走出一个人。江晚吟。她没有打伞,
浑身湿透,右手无名指的位置在灯光下格外刺眼。“顾医生,”她说,
“你推下海的那个‘江念卿’,是我。”顾临渊摇头:“不可能……念卿手腕有蝴蝶胎记,
你没有……”江晚吟笑了。那笑容扭曲,悲伤,又带着某种解脱。她撸起左袖——没有。
又撸起右袖——也没有。然后她解开衣领,拉下肩膀的衣服。右肩胛骨上,一只蝴蝶。
和尸体手腕上一模一样的蝴蝶,同样的缺口。“胎记不在手腕,在背上。”江晚吟说,
“但你只见过‘江念卿’穿长袖,只见过她手腕的纹身——那是我纹的,为了让你相信,
我是她。”“三年前坠海的那个晚上,我穿着她的衣服,纹着她的纹身,扮演着她的角色。
”“因为真正的次女——被标记为继承人的那个——需要有人替她去死。”她指向沈知微。
“而她,沈知微,才是三女。从冷藏库里爬出来的那个。”“冷藏了多久?五年?十年?
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记得冷,无边无际的冷,冷到神经都被冻坏了,所以再也感觉不到疼。
”沈知微站着不动。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像眼泪,但她没有哭。
“至于真正的长女……”江晚吟看向墓园深处。暴雨中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
一步一步,踏碎积水。一个戴兜帽的女人走进灯光范围。她掀开兜帽,
露出一张脸——和沈知微一模一样的脸,只是更苍白,更瘦削,眼神更空洞。她撸起袖子。
右腕内侧,蝴蝶胎记。骨骼年龄三十岁。“我在这里。”女人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我被冷冻了十五年。每年苏醒三个月,
替江晚吟——替我的妹妹——完成‘沈家继承人’必须出席的场合。
体检、宴会、董事会议……然后继续沉睡。”“直到三年前,江晚吟说,计划该结束了。
”“她说,我们需要一个‘凶手’,来揭开这一切。”女人走向顾临渊,停在他面前,
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像结了冰的湖。“顾临渊,你推我下海的时候,
我说过什么?”顾临渊的嘴唇在颤抖。他看着这张脸——这张和沈知微一模一样的脸,
这张和他记忆中江念卿完全不同的脸——记忆开始崩塌,重组。
“你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而遥远,“‘谢谢你,我终于自由了’。”女人笑了。
那笑容和沈知微的冷漠、江晚吟的悲伤不同,是一种彻底的、纯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不,”她说,“我说的是——”雨声忽然变小了。不,不是雨声变小,
是所有人的听觉都聚焦在她即将说出的那句话上。三个声音同时响起。女人的声音,
江晚吟的声音,还有——沈知微的声音。从三个方向传来,
重叠成同一句话:“‘我们三姐妹,终于凑齐了。’”闪电劈下。照亮三张一模一样的脸。
4沈家老宅的地下室,比停尸房更冷。周慈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毛毯。她已经六十岁,
头发全白,但腰背挺直,眼神锐利如手术刀。她曾经是沈氏医院最好的麻醉师,
现在是这里的“看守者”。“坐吧,”她对站在面前的三姐妹说,“故事很长,
但你们有权利知道。”沈知微站着不动。江晚吟靠墙站着。长女——现在她们叫她江念卿,
真正的江念卿——坐在唯一的椅子上。“1998年3月15日,”周慈开始说,
像在背诵病历,“我怀了三胞胎。你们的父亲是沈院长,沈氏医院的创始人。他很高兴,
说沈家终于有继承人了。”“但孕检发现,长女有严重先天性心脏病,活不过一岁。
三女发育迟缓,可能智力有问题。只有次女是健康的。”“沈院长说,
沈家只需要一个完美的继承人。”周慈的声音很平稳,没有怨恨,没有悲伤,
只是在陈述事实。“手术是我自己麻醉的。我保持清醒,看着你们被取出来。长女脸色青紫,
三女没有哭声。沈院长看了一眼,就说:‘按计划处理。’”“什么计划?”江念卿问。
“长女放弃治疗,自然死亡。三女……用作医学研究。”周慈停顿了一下,
“但我偷换了记录。我把‘研究’改成了‘遗体处理’,把三女送进了器官冷藏库。
我调了温度,加了抗冻剂,我想……也许有一天,医学进步了,能救她。”“那长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