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雨逢初遇,风动铃心江南的梅雨季,总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缠绵。雨丝细密如愁绪,
从灰蒙蒙的天际垂落,打湿了青石板路,晕染了粉墙黛瓦,连空气里都浸着湿漉漉的水汽,
黏在人身上,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谢景行站在别院的游廊下,
望着廊外被雨水洗得愈发青翠的绿竹。他自北疆而来,早已习惯了那里的干燥凛冽,
初到这江南水乡,总觉得这没完没了的雨有些磨人。身上的锦袍虽未沾湿,
却仿佛能感受到那股子潮气,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骨头缝里。他微微蹙眉,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玉佩是上好的和田暖玉,被他常年带在身上,
早已浸得温润,此刻却也驱不散这江南雨里的几分凉意。不远处的竹丛旁,挂着几串风铃。
那风铃是青蓝色的,丝线细韧,串着小巧的琉璃片,想来是这别院主人家的女眷挂上去的。
平日里风一吹,便会发出清越的响声,像山涧清泉滴落石上,煞是好听。只是今日雨势虽缓,
风却带着几分调皮,不知怎的,竟将其中一串风铃的流苏缠在了竹枝上。
“唔……”一声轻细的呢喃,打破了雨幕的宁静。谢景行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姑娘正站在那竹丛前,仰着头,伸手去够那串被缠住的风铃。
那姑娘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裙摆绣着几缕暗纹的缠枝莲,在雨雾中瞧着,
像一朵即将绽放的白梅,清雅又带着几分娇憨。她身形纤细,许是够了许久,
额角已沁出细密的薄汗,只是被雨雾一蒸,不太分明。她的发髻梳得整齐,
一支珍珠步摇斜插在发间,那珍珠不算硕大,却打磨得圆润光洁,随着她仰头的动作,
轻轻晃动,在雨幕里泛着柔和的光,像藏在云后的月,悄悄泄出几分清辉。她够了两下,
指尖明明只差一点便能碰到那流苏,可风偏在这时又起,竹枝轻轻摇曳,
带着那串风铃晃得更远了些。姑娘“呀”了一声,身体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像是要扑过去,
却又猛地顿住,双脚稳稳地站在原地,想来是怕脚下湿滑,摔着了。她那模样,
像只想要够到枝头果实却又小心翼翼的小雀儿,透着几分天真与执着。
谢景行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片刻。她的脚尖踮得更起,
裙裾下露出的绣鞋尖沾了点泥——许是方才为了站得更稳,不小心蹭到了路边的泥洼。
那绣鞋是浅粉色的,鞋头绣着一朵小小的桃花,沾了泥点,却丝毫不显狼狈,
反倒添了几分生动,像是雨后初绽的桃花沾了晨露,更显娇俏。他没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风又卷着雨丝掠过,那风铃的流苏缠得更紧了些。姑娘蹙着眉,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
轻轻扇动着,睫毛上还沾了点水汽,想来是方才仰头时,被飘落的雨丝打湿的。她抿着唇,
似乎有些不甘心,又试着踮了踮脚,手臂伸得笔直,皓腕在雨雾中划出一道纤细的弧线,
却还是差了那么一截。谢景行终究还是动了。他长腿一迈,
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得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雨声里,却也清晰可闻。不过几步,
他便走到了姑娘身后。他比她高出许多,抬手时,指尖轻松越过她的头顶,
伸向那缠在竹枝上的流苏。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指尖触到那冰凉的琉璃片和温润的丝线,轻轻一挑,再一解,那缠得紧实的流苏便松了开来。
竹枝被这力道带得轻轻一颤,抖落了几片叶子上积攒的雨珠,正好落在谢景行的肩头。
雨珠冰凉,带来一丝微凉,他却浑不在意,只将那串风铃稳稳地拿在手里。
姑娘感觉到身后的动静,像是受惊一般,猛地回过头来。
当她看清身边多了个身形挺拔的男子时,脸颊“腾”地一下便泛起了红晕,
那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像雨后初晴时天边那抹最淡的粉云,娇嫩得仿佛一触即破。
她显然没料到身后会突然出现人,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慌忙往后退了半步,
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带起一阵淡淡的香风。她定了定神,连忙敛衽福了福身,
声音软软糯糯的,像浸了蜜的糯米糕,带着几分羞怯:“多、多谢公子。”说话间,
她微微抬眼,目光不经意间与谢景行对上。她的眼睛很亮,像盛了揉碎的星子,
清澈得能映出人的影子。此刻,那汪清澈的眸子里,正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
还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好奇,像小鹿初见生人,既想探究,又带着几分警惕。
方才被雨丝打湿的睫毛上还沾着点水汽,被廊檐下透过来的微光一照,像落了层碎钻,
闪闪烁烁,格外动人。谢景行看着她的眼睛,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拂过,
那点因梅雨季而起的烦躁,竟莫名地淡了几分。他将手中的风铃递过去,递的时候,
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指腹。那触感温温软软的,像碰了团刚蒸好的棉花糖,
带着让人舒服的暖意,顺着指尖,轻轻淌进心里。他喉间动了动,
原本到了嘴边的“举手之劳”,出口时却成了淡淡一声:“无妨。”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这声音里,似乎比平日里柔和了几分。温若渝接过风铃,指尖轻轻捏着那青蓝色的流苏。
丝线细腻,衬得她的手愈发白皙,指尖圆润,像上好的羊脂白玉。她低着头,
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小声道:“小女子温若渝,
多谢公子相助。”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谢景行。
”他报上自己的名字,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发间的珍珠步摇上。那步摇随着她低头的动作,
又轻轻晃动了一下,珍珠的光泽在雨雾中流转,柔和得不像话,像极了她此刻低垂的眼眸,
藏着满满的羞怯与温柔。“谢、谢公子。”温若渝又福了福身,抱着风铃转身想走,
脚步刚动,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回过头来。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肩头,
那里还沾着方才竹枝抖落的雨珠,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抿了抿唇,
轻声道:“公子肩上湿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像怕他因此着凉似的。
谢景行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肩头,抬手随意拂了拂,不在意地笑了笑:“无妨。
”他常年在北疆奔波,这点雨珠,实在算不得什么。只是他这一笑,
眉眼间的冷硬似乎柔和了许多,像北疆初融的冰雪,露出底下的几分温润。
温若渝看着他不在意的样子,轻轻咬了咬唇。她犹豫了一下,从袖袋里掏出一方素色的帕子。
那帕子是上好的杭绸,质地柔软,边角绣着几株兰草,针脚细密,颜色淡雅,
看得出绣者的用心。帕子上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清新干净,像雨后青草的气息。
她将帕子递过来,声音细细的:“公子擦擦吧,别着凉了。
”谢景行看着那方递到眼前的帕子,愣了一下。他自小到大,接触过的女子不多,
北疆的女子多是爽朗直接,这般细腻温柔的举动,他还是头一回遇到。他接过帕子,
指尖触到帕子的温软,那淡淡的皂角香仿佛也钻进了心里,
让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奇异的暖意。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远处忽然传来丫鬟的呼唤声:“小姐!小姐!夫人找您呢!”那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穿过雨幕,清晰地传了过来。温若渝听到呼唤,连忙应了一声:“哎,来了!
”她转头看向谢景行,匆匆屈膝行了一礼,抱着风铃便转身跑开。
月白的裙裾在雨幕里轻轻晃动,像一只受惊的白鹭,轻盈而急促。她的脚步很快,
发间的珍珠步摇随着跑动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声响,很快便消失在游廊的拐角处。
谢景行握着那方帕子,站在原地,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她消失的方向。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她发间的淡香,那香气很淡,像上好的兰花熏香,清而不烈,
带着几分让人安心的暖意。廊下的风铃被风吹得轻轻作响,叮铃叮铃,
像是在诉说着方才的相遇。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帕子,帕子上的兰草绣得栩栩如生,
沾了他指尖的温度,竟比北疆最暖的阳光还要让人觉得熨帖。那股子暖意从指尖蔓延开来,
驱散了身上所有的潮气,让他整个人都觉得舒泰起来。雨还在下,淅淅沥沥,
绿竹在风里轻轻摇晃,竹叶相碰,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语。谢景行站在雨幕中,
手里握着那方带着淡淡皂角香的帕子,忽然觉得,这江南的梅雨季,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甚至,有了几分让人期待的滋味。他想起方才姑娘转身跑开时,裙角飞扬的模样,
想起她那双盛着星子的眼睛,想起她指尖的温软,心头那阵奇异的暖意又泛了上来。
他将帕子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袖袋里,像是藏起了一份珍贵的秘密。
游廊下的风铃还在轻轻摇曳,清越的响声在雨幕里扩散开来,远了听去,
竟像是带着几分甜意。谢景行抬起头,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或许,这江南的雨,也并非全是愁绪,至少,
它带来了一场意外的相遇,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了圈圈涟漪,久久不散。
二、两府意属,心许暗生从镇国公府回府的路上,雨势已渐渐收了尾,天边裂开一道细缝,
漏出一抹淡淡的霞光。那霞光像是被揉碎的金箔,轻飘飘地洒下来,
给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镀上了层暖融融的金边,连带着路边积水里的倒影都染上了几分温柔。
谢景行坐在马车里,车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偶尔能瞥见窗外掠过的粉墙黛瓦,
还有墙头上探出来的几枝湿漉漉的绿藤。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袖袋里的那方素色帕子,帕子上的兰草绣纹被他摸得有些发皱,
边角处甚至起了点细毛,却依旧带着那股清浅的皂角香,像春日里刚抽芽的青草,
混着雨后泥土的气息,丝丝缕缕钻进鼻腔,挠得人心头发痒。这帕子是那日在别院竹下,
温若渝递给他的。自那日后,他便总把它带在身上,议事时攥在手心,看书时搁在案头,
连夜里歇下,也要放在枕边。仿佛这方薄薄的帕子,能带着江南特有的温润,
熨帖他这颗从北疆归来的、带着几分凛冽的心。“世子,方才在国公府,
您瞧上哪家的姑娘了?”同行的小厮青禾是从小跟在他身边的,
性子活络得像只刚出笼的雀儿,见他一路沉默,只盯着车帘出神,忍不住凑过来打趣。
青禾手里还拎着个食盒,里头是方才宴上没吃完的几样精致点心,
他知道自家世子素来不爱这些甜腻物,却还是顺手带了回来,想着或许能派上别的用场。
谢景行抬眼,淡淡瞪了他一下,眸子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青禾连忙缩了缩脖子,
却还是不死心,压低了声音,像说什么天大的秘密:“我方才可都看见了,
温太傅家的小姐跟您说了好一会儿话呢!那温小姐生得可真俊,眉眼弯弯的,
像画里走出来的人,性子瞧着也软和,说话时声音轻轻的,跟您道谢那会儿,
脸都红透了……”“温太傅家的?”谢景行眉心微微一动,指尖摩挲帕子的动作顿了顿。
他想起宴上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想起她屈膝行礼时,发间珍珠步摇轻轻晃动的光,
想起她仰头说话时,眼里盛着的、像被霞光染过的星子,
还有她轻声说出的“温若渝”三个字。温太傅温敬之,是朝中有名的老古板,
据说在朝堂上从不苟言笑,奏事时一字一句都像往地上砸石头,掷地有声,却没料到,
这般刚直的人,竟养出那样灵动娇憨的女儿,像北地寒冬里突然冒出的一抹春芽,
鲜嫩得让人移不开眼。马车轱辘着停在王府门口,朱漆大门早已敞开,
母亲李氏正带着几个丫鬟候在门内。李氏穿着件藕荷色绣玉兰花的褙子,
领口袖口滚着细细的银线,鬓边簪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随着她抬手的动作,
步摇上的珠翠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见他下车,李氏连忙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
上下打量着,眼里满是心疼:“可算回来了,累着了吧?北疆风霜重,瞧你这脸都瘦了一圈,
下巴都尖了。”谢景行任由她拉着,唇边漾开一抹温和的笑,声音也放软了些:“母亲放心,
儿子壮实着呢,在北疆每日习武,身子骨好得很。”他知道母亲素来牵挂他,
每次从边关回来,总要被这样细细打量许久,心里虽觉得不必,却也贪恋这份暖意。
进了内厅,丫鬟奉上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茶汤清亮,带着淡淡的兰花香。李氏挥手屏退左右,
厅里只剩下母子二人,她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随即笑眯眯地看向他,
眼里闪着促狭的光:“今日国公府的宴,瞧着如何?那些姑娘里,可有合眼缘的?
你也老大不小了,该定下来了。”谢景行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杯沿的热气氤氲而上,
模糊了他的眉眼。他望着杯底沉浮的茶叶,脑海里却又浮现出那抹月白身影——她站在廊下,
手里捏着串青蓝色的风铃,裙角沾了点泥,却依旧清丽;她抬头望他时,脸颊泛红,
像雨后初晴的云霞;她递过帕子时,指尖温软,带着淡淡的皂角香……他沉默片刻,
指尖在杯沿轻轻划了圈,才轻声道:“温太傅家的小女儿,温若渝,儿子觉得……尚可。
”“温若渝?”李氏眼睛倏地一亮,手里的茶杯都差点没端稳,她往前凑了凑,
语气里满是惊喜,“你说的是若渝那孩子?哎呀,那可真是个好姑娘!
前几日我还跟温夫人在花会上见过呢,若渝那孩子,性子纯良,待人温和,
一手字写得娟秀极了,还会画画,据说画的工笔花鸟,跟活的一样。最难得是心眼细,
温夫人说,街坊邻里谁有难处,她都悄悄帮衬,前阵子西边胡同里张嬷嬷家的孙子病了,
还是她悄悄让人送去的药材呢……”听着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温若渝的好,
谢景行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暖暖的。原来母亲早就属意温家,
原来他这份初见的悸动,竟也藏着几分命中注定的意味。他低头啜了口茶,
茶香混着心里的甜,竟觉得这雨前龙井,比往日多了几分滋味。
“那温太傅那边……”谢景行放下茶杯,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
他知道温太傅性子执拗,对女婿的要求定然不低。“放心,”李氏拍了拍他的手,
笑得一脸笃定,“我这就让人备上礼,明日我亲自去趟太傅府,跟温夫人好好说说,
保准给你办得妥妥帖帖的。你温伯父那里,我也去求求情,他素来敬重你父亲,
又知你是个稳重的,定然会应。”第二日一早,李氏果然带着满满两车的厚礼去了太傅府。
礼单上列着的,既有北疆特产的上好皮毛,又有江南罕见的赤金玛瑙,
还有谢景行从边关带回来的几匹西域贡缎,样样都透着十足的诚意。谢景行在府里坐立难安,
一会儿去书房翻两页兵书,一会儿又走到门口望一望,连青禾都看出他的焦躁,
打趣道:“世子,夫人出马,准没问题,您就放宽心吧。”傍晚时分,
府里的马车终于回来了。李氏一进门,就扬着手里的红帖,满面春风地喊:“成了!成了!
温太傅夫妇一口应下了!说等过几日选个黄道吉日,就把庚帖换了!
”谢景行正在书房看兵书,闻言,指尖翻过的书页“啪”地一声顿住,
目光落在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定了定神,才慢慢抬起头,
唇边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从眼角眉梢漫开,
连带着眼底的清冷都融化了几分。窗外的夕阳正斜斜地照进来,透过窗棂,
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映得那些冰冷的兵法条文,似乎都染上了几分暖意。
换庚帖的日子定在三日后的巳时。那日天气格外晴好,梅雨季难得的放了晴,
阳光像融化的金子,透过云层,洒得庭院里一片亮堂,连空气里都带着淡淡的花香。
温家派来送庚帖的是温太傅的长子,温若渝的长兄温若谦。温若谦是个温文尔雅的书生,
穿着件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捧着个描金的木盒,见了谢景行,连忙拱手笑道:“谢世子,
往后便是一家人了。舍妹年纪小,性子娇憨,有时难免有些小性子,还望世子弟多担待。
”谢景行郑重地回礼,目光落在那描金盒子上,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兄长放心,
我定会好好待她,护她周全。”接过那方用红绸裹着的庚帖,入手温热,
仿佛还带着她的体温。他捧着木盒回到书房,小心翼翼地打开红绸,
只见庚帖是用上好的玉版纸做的,上面用小楷工工整整写着温若渝的生辰八字,
字迹娟秀清丽,像她的人一样,透着几分灵气。更让他心头一动的是,庚帖的右下角,
还画着个小小的梅花印记,花瓣圆圆的,带着点稚气,想来是她亲手画的。
谢景行把庚帖珍而重之地放进一个紫檀木盒里,摆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
像是藏起了一份易碎的珍宝,连带着看它的眼神,都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自那日后,
谢景行成了太傅府的常客。起初,他总借着请教课业的由头,提着几卷古籍去拜访温太傅。
温太傅见他谦逊好学,对兵法谋略也颇有见解,倒也乐意指点,常常一讲就是许久。
只是每次讲不到半个时辰,谢景行便会借口透气,脚步不自觉地就往温若渝的院子里绕。
温若渝的院子叫“听竹轩”,院里果然种着一片茂密的绿竹,竹竿挺拔,竹叶青翠,
风一吹过,竹叶便“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私语,缠缠绵绵的。她多半时候在书房练字,
有时也会在院子里侍弄那些花草——廊下摆着几盆茉莉,墙角种着几株月季,
窗台上还有个小小的竹篮,里面养着些多肉的植物,胖乎乎的,透着几分可爱。
谢景行第一次撞见她在书房练字时,正是个晴好的午后。阳光透过窗纱,像一层薄薄的金纱,
落在她发顶,映得她簪着的那支素银簪子泛着柔和的光。她正伏在案前,握着一支狼毫笔,
一笔一划地写着《兰亭集序》。宣纸上的字迹清秀娟丽,却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韧劲。
她写得专注,鼻尖微微蹙起,像只认真啃着松果的小松鼠,连他走进院都没察觉。
狼毫笔在她手里轻轻一顿,墨汁便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像朵小小的墨花。
她轻“呀”了一声,随即像是察觉到什么,猛地抬头,正对上他望过来的目光。那一瞬间,
她的耳尖倏地红了,像被夕阳染透的云霞,连带着脸颊也泛起浅浅的红晕。她慌忙放下笔,
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地福了福身,声音细细的,
带着点慌乱:“谢、谢世子……”“温小姐好兴致。”谢景行站在门口,唇边噙着抹浅笑,
目光落在案上的宣纸上。温若渝被他看得更不好意思了,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只能绞着衣袖,小声道:“闲来无事,胡乱写写罢了。”她方才写得太急,
“之”字的最后一笔拖得长了些,此刻被他盯着,只觉得那笔画丑极了。“练字呢?
”谢景行走进来,目光在宣纸上细细扫过,随即指着其中一个“之”字,语气诚恳,
“这笔‘之’字,颇有风骨。”其实他对书法不算精通,只是觉得她写的字,和她的人一样,
清秀中带着几分倔强,让人看着顺眼。温若渝被他夸得脸颊更红了,像熟透的樱桃,
她慌忙伸手去卷宣纸,小声道:“写得不好,让世子见笑了。”“哪里不好?
”谢景行拿起一张她放在旁边的废纸,纸上的字迹虽有些潦草,却笔锋利落,“这笔锋,
比我见过的许多公子都要利落。”温若渝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了,她低下头,
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细若蚊蚋:“世子谬赞了。”自那以后,
谢景行去太傅府的次数更勤了。有时是带些北疆的新奇玩意儿——一串晒干的薰衣草,
说是能安神助眠,适合放在书房;一块罕见的墨玉,说是质地细腻,
适合练字;甚至还有一小袋北疆特产的葡萄干,颗颗饱满,说是味道清甜。
有时只是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她在院子里喂锦鲤,看她蹲在花坛边给月季剪枝,
看她抱着本书从假山后绕出来,撞见他时,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弯起眉眼,
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轻声道:“世子来了。”他会陪她在书房待着,她练字,他看书,
偶尔抬起头,目光不经意间撞在一起,便会各自红了脸,慌忙移开视线,
空气里却像撒了层蜜,甜得让人心里发颤。有时她会问他些北疆的事,
问那里的天空是不是特别蓝,问那里的草原是不是一眼望不到边,
问那里的雪是不是下得特别大。他便会耐心地讲给她听,讲草原上奔跑的骏马,
讲雪地里觅食的狼群,讲营地里士兵们的欢笑。她听得入神,眼睛亮晶晶的,
像盛着满眶的星光。温若渝也开始托丫鬟往王府送东西。第一次是一碟刚出炉的杏仁酥,
用个青瓷碟装着,酥皮松脆,掉在碟子里,簌簌作响。丫鬟红着脸传话,
说是小姐见世子近日处理公务辛苦,特意亲手做的,希望世子能喜欢。
谢景行拿起一块放进嘴里,酥皮在舌尖化开,细碎的杏仁粒带着清甜的香气,甜而不腻,
像山涧里的清泉,沁人心脾。他竟没留意,不知不觉就吃了半碟,
连带着看兵书时那些枯燥的条文,都觉得顺眼了许多。后来,她又送过亲手酿的梅子酒,
装在个小巧的青瓷瓶里,瓶身上还贴着张米白色的纸,
上面是她歪歪扭扭的字迹:“青梅煮酒,赠谢郎。”那“郎”字的最后一笔拖得长长的,
墨色都晕开了点,想来是写的时候太紧张,笔尖蘸了太多墨。
谢景行把这瓶梅子酒摆在书案最显眼的位置,每日看几眼,竟舍不得开封。他总觉得,
这酒要等个特别的日子,比如天气晴好的午后,她坐在他身边,陪着他一起喝,才不算辜负。
入夏后,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温若渝送来的吃食也换了花样,最常送的是绿豆糕。
每次都是她的贴身丫鬟提着个竹篮来,篮子里垫着层新鲜的荷叶,
荷叶上裹着十来块莹白的方块,糕体上印着浅浅的梅花纹,像把初春的梅枝拓在了上头,
清雅又别致。“小姐说,绿豆性凉,世子爷日日看文书费神,定是燥热得很,
吃了这绿豆糕能解解暑气。”丫鬟把荷叶掀开,一股清甜的豆香混着荷叶的微涩漫开来,
她指着绿豆糕,又补充道,“这里头的蜜枣是小姐亲手挑的,一个个掰开看了,
说要选那最圆最甜的,吃了能甜到心里头去。”谢景行捏起一块绿豆糕,
指尖触到糕体的细腻,像触到了上好的羊脂玉。咬开时,
绿豆的绵密混着蜜枣的醇厚在舌尖化开,甜意顺着喉咙往下淌,真像丫鬟说的,
甜到了心里头。他总把盘子里的绿豆糕吃得干干净净,
连落在棉纸上的糕点碎屑都要用指尖拈起来吃掉,一点不肯浪费。有回他处理公文到深夜,
案上还摆着半碟没吃完的绿豆糕。烛火摇曳间,他望着那糕点上浅浅的梅花纹,
忽然想起白日里在太傅府的花园撞见的情景——温若渝蹲在石榴树下,手里捧着个竹筛,
正一颗一颗地挑拣蜜枣。阳光透过石榴叶的缝隙落在她发顶,珍珠步摇闪着细碎的光,
她挑得认真,眉头微微蹙着,连鬓角渗出的细汗都没顾上擦,只时不时地拿起一颗蜜枣,
对着阳光照照,确认没有虫眼才放进旁边的瓷碗里。他拿起最后一块绿豆糕,慢慢嚼着,
甜意漫过舌尖时,竟觉得这夏夜的风都带着点甜。他知道,那每一块杏仁酥里,
每一口梅子酒里,每一颗蜜枣里,都藏着她悄悄递过来的心意,像梅雨季里透进的阳光,
一点一点,把他心里那些因风霜而结下的冰,都焐暖了,化成了绕指的温柔。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变得格外清亮,漫进书房,落在案上的青瓷瓶上,
瓶身的“谢郎”二字在月光里泛着软乎乎的光。谢景行望着那字迹,唇边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像被风吹软的云。他想,等过几日换了庚帖,定要亲自去谢她,谢她这一点点的甜,
让他觉得,往后的日子,都充满了盼头。三、生辰赠绣,情定荷包初夏的风带着点燥热,
卷着庭院里石榴花的甜香,漫进镇国公府的每一个角落。谢景行的生辰宴就摆在正厅,
红绸绕着廊柱,灯笼悬在檐下,京中适龄的公子小姐来了不少,猜拳声、说笑声响成一片,
觥筹交错间,酒液晃出细碎的光。谢景行穿着件月白锦袍,袖口绣着暗纹的祥云,
正被几位世交公子围着敬酒。他笑着饮了杯,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人群,
心里头总觉得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满桌的山珍海味——油焖的大虾泛着红光,
清蒸的鲈鱼卧在碧玉盘中,蜜饯的莲子堆成小山——可他尝着,却都淡得没什么滋味。
宴席过半,他实在觉得乏了,便找了个更衣的由头,悄悄溜出了正厅。
廊下的风带着点石榴花的香,吹在脸上,总算驱散了几分酒意。他刚走到回廊拐角,
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廊下徘徊——是温若渝身边的丫鬟,手里抱着个锦盒,眉头皱着,
像是犯了难。丫鬟也瞧见了他,眼睛“唰”地亮了,连忙快步上前,福了福身:“世子爷!
可算找着您了。”她把怀里的锦盒往前递了递,脸上带着点腼腆的笑,
“我家小姐让我给您送样东西,说是贺您生辰的。”谢景行接过锦盒,入手软软的,
盒面是藕荷色的缎子,绣着缠枝莲的纹样,针脚细密,一看就知是精心缝制的。
他指尖触到盒内硬物的轮廓,方方正正的,心里头涌起几分好奇。“你家小姐呢?”他问,
目光往丫鬟身后望了望,没瞧见那抹熟悉的月白身影。“小姐说,怕府里宴客太忙,
她来会打扰世子爷,就让奴婢送到就回去。”丫鬟笑着回话,又补充了一句,
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点自家小姐的羞怯,“小姐还说,这东西是她亲手做的,笨手笨脚的,
做得不好,让世子爷千万别笑话。”谢景行应了声,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
软乎乎的。他让丫鬟先回去,自己则捧着锦盒,脚步轻快地往书房去。进了书房,
他屏退了想进来伺候的小厮,反手关上房门,屋里瞬间静了下来,
只剩下窗外石榴花偶尔飘落的轻响。他把锦盒放在书案上,
指尖在盒面上轻轻摩挲着那缠枝莲的纹样,深吸了口气,才小心翼翼地打开。
盒里铺着一层月白色的软缎,缎面上放着一对荷包,也是藕荷色的,和锦盒的颜色相衬,
缎面上绣着两只鸳鸯,只是那鸳鸯的样子瞧着有些憨态可掬——翅膀绣得歪歪扭扭,
像是没展开似的,眼睛是用黑线点的,一个圆一个扁,针脚也疏密不均,有的地方线还松了,
留着几根细细的线头没剪干净。可谢景行看着,却觉得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暖融融的。他拿起一只荷包,放在鼻尖轻嗅,闻到一股淡淡的丝线香,
还混着点熟悉的栀子花香膏味——是温若渝常用的那款,清清爽爽的,像她的人一样。
指尖摩挲着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他忍不住笑了。
想象着她坐在灯下做活的样子——定然是对着绣样皱着眉,手里的绣花针总不听话,
一会儿扎到了指尖,她会疼得“嘶”一声,把手指含在嘴里,
眼睛亮晶晶地泛着水光;一会儿缝错了线,她会气鼓鼓地抿着唇,
拿起小剪刀一点点拆了重绣;绣到鸳鸯的眼睛时,许是对着图样看了许久,
才小心翼翼地落下针,结果还是绣歪了……那样子,定是可爱得紧。他把两只荷包都拿起来,
对着光瞧了瞧,见里面塞着满满的香料,摸起来鼓鼓的。他挑了一只,珍而重地放进袖袋,
贴着心口的位置,能感受到那点温热的触感。做完这一切,他忽然觉得,
方才满桌的山珍海味,都不如这对笨拙的荷包来得让人心动。窗外的石榴花又落了一朵,
飘在窗台上,像点染了一抹胭脂。三日后,谢景行处理完府里的事,便径直往太傅府去。
刚走到听竹轩门口,就见温若渝在院子里晒书。她穿着件水绿色的襦裙,
裙摆绣着几簇小小的兰草,随着她抬手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正踮着脚,
把一本线装书往竹架最高层放,阳光落在她发间,给那支素银簪子镀上了一层金边,
连鬓角的碎发都泛着浅金的光。谢景行放轻了脚步,想悄悄走到她身后,吓她一跳。
可他刚走到院门口,脚步声还是惊动了她。温若渝回过头,瞧见是他,眼睛倏地睁大了些,
像受惊的小鹿,手里的书“啪”地一声掉在了竹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慌忙弯腰去捡,
慌乱间,手肘不小心撞到了竹架上的另一摞书。“哗啦啦——”一摞书应声而落,散了一地,
书页在空中打着旋儿,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她惊呼一声,脸瞬间红了,连忙蹲下身去捡,
指尖刚触到最上面那本《诗经》的封面,就见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先她一步,拾起了那本书。
谢景行蹲在她身边,一页页捡着散落的书。他穿着件石青色的常服,领口微敞,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落在他发顶,映得那缕不经意垂下的发丝泛着浅金。
温若渝看着他低头捡书的样子,睫毛长长的,鼻梁挺直,
连指尖翻动书页的动作都透着几分好看,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慌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角,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劳、劳世子动手了,
真是不好意思。”“无妨。”谢景行把捡好的书摞在一起,放回竹架最下层,
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那里像落了点胭脂,他忍不住弯了弯唇,轻声道,“你送的荷包,
我很喜欢。”温若渝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像是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
随即是掩饰不住的羞赧,脸颊“腾”地又红了,比院里的石榴花还要艳。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捏着裙角的手指,声音细若蚊蚋:“那荷包……绣得不好,针脚都歪了,
鸳鸯的眼睛也没绣对称……”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像怕被他笑话似的。“歪了才好。
”谢景行从袖袋里掏出那对荷包,递到她面前。藕荷色的缎面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那两只憨态可掬的鸳鸯仿佛活了过来,正对着他们笑。“这样才看得出是你亲手绣的,
独一无二。”他的语气认真,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的指尖还沾着方才捡书时染上的书卷墨香,递荷包时,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温若渝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
她飞快地瞥了眼那对荷包,见上面的线头果然还没剪,连鸳鸯的翅膀都歪向了一边,
忍不住小声道:“我、我学了好久呢,前前后后绣坏了十几个,才成了这两个……”她说着,
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小的锦囊,递给他。那锦囊是淡青色的,
绣着几竿竹子,竹叶修长,针脚比荷包工整了许多,显然是练过的。“这个也给你。
”她的声音带着点小雀跃,“这里面是晒干的薰衣草,前几日北疆来的那位商人说,
放在枕边能安神助眠,你处理公务到深夜,或许能用得上。”谢景行接过锦囊,
放在鼻尖轻嗅,一股清冽的香气混着她身上的栀子花香钻入鼻腔,像山涧的清泉流过心尖,
让他心头一暖。他忽然想起自己腰间的玉佩,那是块上好的羊脂玉,雕着展翅的雄鹰,
是父亲生前送他的,他戴了许多年,玉质早已变得温润,触手生暖。他解下玉佩,
塞进她手心:“这个给你。”温若渝握着玉佩,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玉上残留的温度,
还有他指尖的暖意。她慌忙想推回去,摇着头:“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拿着。
”谢景行按住她的手,不让她推回来,目光认真得像在立什么誓言,“往后,你绣的荷包,
我会日日带在身上;我的玉佩,也该在你身边,替我陪着你。
”温若渝的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咚咚”地撞着胸腔,手心的玉佩暖得烫人,
顺着指尖一直暖到心里。她偷偷抬眼,见他正望着自己,眼里的温柔像化不开的春水,
漾着细碎的光,便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轻轻“嗯”了一声,把玉佩小心翼翼地塞进袖袋,
贴在离心口最近的地方。那日午后,听竹轩的竹林里总飘着淡淡的栀子花香,
混着薰衣草的清冽,还有书卷的墨香,缠缠绵绵的。谢景行帮她把散落的书都摆回竹架,
温若渝则去厨房泡了壶新茶,是她亲手炒的碧螺春,茶汤清亮,带着点清甜。
两人坐在石桌旁,石桌上还放着那本没看完的《诗经》。偶尔说上几句话,
大多时候是沉默的。可那沉默里却藏着蜜,连空气都变得甜丝丝的。
谢景行看着她低头倒茶时,鬓边垂下的碎发被风轻轻吹起,拂过她的脸颊,像极了蝶翅轻颤。
他心头一动,忍不住伸出手,替她把那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她的耳廓,
温软得像棉花糖,带着点温热的气息。温若渝的身子猛地一僵,像被施了定身法,
她抬头望他,眼里的星子亮得惊人,像把整个夜空的星光都装了进去。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风都停了,竹叶不再沙沙作响,远处传来丫鬟们的说笑声,
近处却只能听到彼此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声,“咚咚”地,敲得又急又响。
谢景行喉间动了动,刚想说些什么——想说“你今日很好看”,想说“下次生辰,
我想和你一起过”——就见温若渝猛地低下头,端起茶杯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泛红的耳根,
像熟透的樱桃,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他低笑一声,不再说话,只拿起桌上的《诗经》,
翻开到“蒹葭苍苍,白露为霜”那页,用低沉悦耳的声音读了起来。
他的声音像浸了月光的溪水,清润又温柔,一句句漫过耳际。温若渝听着听着,
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连指尖的茶水凉了都未曾察觉,心里头像揣了块蜜糖,甜得快要溢出来。
夕阳西下时,霞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撒了把碎金。
谢景行起身告辞,温若渝送他到院门口,站在那丛绿竹旁,身影被霞光拉得长长的。
见他转身要走,她忽然鼓起勇气,往前迈了一小步,声音带着点小紧张,
却很清晰:“世子……下次来,我给你做绿豆糕吧,这次的蜜枣,我挑了最甜的,
个个都圆滚滚的。”谢景行回头,眼里盛着满满的笑意,像落了星光:“好,我等着。
”他走后,温若渝还站在院门口,手悄悄摸进袖袋,握着那块温润的玉佩,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竹架上的《诗经》被晚风吹得轻轻翻动,一页页,哗啦啦地响,
最后停在了“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那页,仿佛在诉说着什么心事。
远处的石榴花又落了一朵,飘到她的脚边,像一点温柔的胭脂,映着她泛红的脸颊,
甜得恰到好处。四、绣绷藏意,月下诉情自那日听竹轩一别,谢景行踏往太傅府的路,
竟比回自己的世子府还要熟稔。天刚蒙蒙亮时,晨露还凝在竹尖不肯坠落,
他便已候在太傅府的角门外。手里提着的食盒里,是特意绕路去城南“福瑞斋”买的糖糕,
刚出炉时的热气氤氲了油纸,混着桂花的甜香,在微凉的晨风中漫开。门房见是他,
笑着拱手:“世子爷早,温小姐怕是刚在书房坐下呢。”他颔首应着,
脚步轻快地穿过抄手游廊,青石板路上的青苔沾了露水,踩上去有些滑,他却走得稳当,
仿佛这条路已在心里丈量过千百遍。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窗纸的淡光。他轻轻推开门,
便见温若渝正临窗坐着,手里捧着一卷书,阳光透过窗棂,在她发间织成细碎的金网。
案上的雨前龙井刚沏好,水汽袅袅,砚台里的墨磨得细腻,显然是等了他许久。
她听见动静抬头,睫毛像受惊的蝶翼颤了颤,随即弯起眉眼,那抹笑意从眼底漫到唇边,
轻声道:“你来了。”有时是傍晚,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他踏着余晖而来,
袖袋里鼓鼓囊囊的。进了书房便从袖中摸出个锦盒,打开时里面躺着方新得的墨锭,
是徽州老匠人亲手制的,墨色如漆,还嵌着细碎的金箔。“昨日在书画铺见着的,
想着你定能用得上。”他说着,将墨锭往她砚台边放了放,指尖不经意碰到她刚用过的镇纸,
烫得像有小火苗窜上来,连忙缩回手,耳尖却悄悄红了。温若渝拿起墨锭端详,
指尖拂过上面精致的云纹,抬头时眼里盛着光:“这墨怕是要费不少心思,多谢你。
”他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只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连带着傍晚的风都变得温柔起来。夏日的午后总是闷得人发慌,太阳把石板路晒得滚烫,
蝉鸣在院后的竹林里此起彼伏,像是铆足了劲要把这漫长的夏日唱个通透。
温若渝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椅上做活计,绣绷支在膝头,素白的杭绸上,
一朵海棠花已渐渐显露出模样。她绣得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琢磨花瓣的弧度,
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沾湿了鬓边的碎发,贴在白皙的皮肤上,
看得人心头发痒。谢景行坐在对面的藤椅上,手里捧着本兵法,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般,
总往她那边飘。看她穿针时指尖微微翘起,看丝线在她手中流转,看她偶尔被针尖扎到,
会轻轻“呀”一声,然后把手指放进嘴里抿一下,那模样娇憨又可爱,让他忍不住弯了嘴角。
他忽然站起身,拿起桌边的象牙柄团扇,悄悄走到她身后。扇面轻轻晃动,带着淡淡的檀香,
拂过她的颈侧,吹散了些许热气。温若渝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手里的绣花针差点戳到手指,
线也歪了半分。她转过头,撞进他带着笑意的眼眸里,那温柔像化不开的蜜糖,
浓稠得让她心慌。“不、不用麻烦世子……”她低下头,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脸颊却悄悄红了。“不麻烦。”他继续摇着扇,目光落在她微湿的发鬓上,“看你热得慌,
扇扇能凉快些。”扇风时带起的气流拂过她的耳畔,让她觉得耳朵尖都在发烫,
手里的活计也慢了下来,针脚都有些歪了。过了好一会儿,帕子上的海棠花终于成型,
花瓣层层叠叠,边缘还绣了圈极细的银线,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瞧着竟有几分真花的娇艳。谢景行凑近了些,看着那细密均匀的针脚,
忍不住赞道:“你的绣工倒是进步不少,比上次给我绣的荷包强多了。”提到那对荷包,
温若渝的脸更红了。上次给他绣的荷包,针脚歪歪扭扭,鸳鸯的脖子都绣得像只鸭子,
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送出去的时候差点没敢抬头。“前几日请了绣娘来教,
她说……绣得慢些,用心些,针脚就能齐整些。”她小声说着,手指绞着衣角,
忽然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点期待,“等过些日子,我再给你绣个新的荷包,
定比上次的好看百倍,你可别嫌弃。”“怎么会嫌弃。”他说得认真,目光落在她的指尖上。
她的指尖因为常做活计,泛着淡淡的粉色,指腹上还有几个小小的红点,
是练绣活时不小心扎到的,看着就让人觉得疼。他心里一紧,伸手便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小巧柔软,指尖带着点凉意,被他温热的掌心包裹着,像是握住了块上好的暖玉。
他轻轻摩挲着她指腹上的针眼,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下次别这么费神了,
扎到了多疼。”他的掌心干燥温暖,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温若渝只觉得心跳瞬间乱了节拍,
像有只小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指尖微微颤抖着,却舍不得抽回手。她低着头,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声音细若蚊吟:“不疼的……能给你绣东西,我乐意。
”谢景行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又软又痒,一塌糊涂。他松开她的手,
从袖袋里掏出个小巧的白瓷瓶,塞到她手里:“这是北疆来的药膏,专治针眼,效果好得很,
你回去擦擦。”瓷瓶冰冰凉凉的,她捏在手里,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腹,又是一阵心悸,
连忙把瓷瓶小心翼翼地放进身边的绣篮里,轻声道:“多谢世子。”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却衬得书房里格外安静,空气中仿佛有甜丝丝的气息在悄悄蔓延。
暮色渐渐浓了,天边的晚霞褪成了淡淡的粉紫色,谢景行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温若渝的贴身丫鬟晚晴端着食盒进来,笑着说:“小姐,世子爷,夫人让摆晚饭了,
说今日炖了冰糖雪梨,让世子爷也尝尝。”食盒打开,四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子。
清炒豌豆苗绿油油的,凉拌藕片脆生生的,还有一盘糖醋小排,色泽红亮,
最后是一碗冬瓜丸子汤,汤色清亮。都是些清淡爽口的家常小菜,却做得精致好看,
透着股烟火气。谢景行本想告辞,温若渝却抬起头,
眼里带着点怯生生的期待:“世子不嫌弃的话,就在这里用些吧,母亲说,
家常便饭吃着更合胃口。”他看着她眼里的光,像夜空里的星星,哪里忍心拒绝,
连忙点头:“能尝到伯母和若渝的手艺,是我的福气。”两人相对而坐,桌上的烛火摇曳着,
把彼此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温若渝拿起筷子,想给她夹块排骨,
筷子刚碰到碗沿又缩了回去,怕自己夹的他不爱吃,犹豫了半天,才夹了颗豌豆放进他碗里,
小声说:“这个……很嫩。”谢景行看着碗里的豌豆,心里甜丝丝的,连忙夹起来吃掉,
点头道:“确实很嫩,好吃。”说着,他也拿起筷子,专挑她爱吃的藕片,
夹了满满一筷子放进她碗里:“你也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
”温若渝看着碗里堆起的藕片,脸颊发烫,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晚晴在一旁看着,偷偷抿嘴笑,觉得自家小姐和世子爷,像两只互相啄食的小雀儿,
亲昵又可爱。饭后,晚晴收拾了碗筷,温若渝又泡了壶新茶,是今年的雨前龙井,茶汤清澈,
香气淡雅。两人搬了竹椅坐在廊下,看天上的月亮慢慢爬上来,起初只是个淡淡的银钩,
后来渐渐圆了,清辉洒满庭院,把竹林都染成了银白色。竹林里的蝉鸣不知何时歇了,
只剩下偶尔的虫鸣,“唧唧”几声,又归于寂静。晚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
带着清冽的草木香气,让人心里格外安宁。“你看,今晚的月亮好圆。
”温若渝指着天上的月亮,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像落了满眶的星子。
她穿着件月白色的软绸裙,月光落在她身上,仿佛给她镀了层银辉,肌肤莹白如玉,
眉眼温柔似水。谢景行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一轮圆月挂在墨蓝的天幕上,
周围缀着几颗疏星,像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玉盘,温润而明亮。可他只看了一眼,
目光便又落回她脸上。在他眼里,这月亮再圆再亮,也不及她半分好看。她的眼睛比星子亮,
她的笑容比月光暖,她就坐在那里,便胜过世间所有的景致。“若渝。”他忽然开口,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温若渝转过头,
眼里带着点疑惑:“嗯?”谢景行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月光,也映着他的影子。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目光认真得让她心跳漏了一拍:“等我们成婚了,
我便在王府里也种一片竹林,建一座和听竹轩一模一样的院子,好不好?”他的声音很轻,
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像是一句郑重的承诺。温若渝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血液仿佛瞬间涌到了头顶,脸颊烫得惊人。她望着他,望着他眼里认真的光,
那光里仿佛藏着一片星空,温柔而璀璨。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
只能轻轻点头,声音带着点哽咽:“好。”眼泪不知何时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进嘴角,
咸咸的,却又带着一丝甜。她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从他第一次在宫宴上替她解围,
从他送她那支精致的玉簪,从他一次次提着糖糕、揣着墨锭踏进门来,她的心,
就早已遗落在他身上了。那晚的月光格外温柔,像是懂得人心思般,
把一切都笼罩在朦胧的暖意里。竹林里的风带着清冽的香气,吹起了温若渝鬓边的碎发,
拂过谢景行的脸颊,也吹乱了他的心。他看着她眼里闪烁的泪光,
看着她唇边抑制不住的笑意,忽然觉得,这漫长的等待,所有的试探,
都在这一刻有了最好的归宿。他知道,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这颗心就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它属于那抹在人群中惊慌失措的月白身影,属于那对虽不精致却满是心意的歪歪扭扭的荷包,
属于这个在月光下眉眼弯弯、让他甘愿付出所有的姑娘。廊下的茶渐渐凉了,
可两人心里的暖意,却像是要漫出来一般,在这温柔的月色里,静静流淌,绵延不绝。
五、纳征定礼,心意昭然换过庚帖那日,阳光正好,
太傅府和世子府的门楣上都像落了层金粉。两府的管事们往来穿梭,脸上都带着喜气,
连脚步都比往日轻快几分。按祖宗规矩,纳征的礼单得尽早拟定,这“纳征”二字,
原就藏着“昏礼定”的深意,礼单上的每一样物件,都得合乎礼制,更得透着男方的诚意。
李氏是个极妥帖的人,特意请了京中最有经验的王嬷嬷来府里。这王嬷嬷曾伺候过太妃,
对婚嫁礼仪门儿清,手里捧着本泛黄的《礼仪注疏》,坐在上首,
一项项跟李氏核对着:“夫人您看,这金银得有‘安人’的分量,
取‘安家乐业’的意头;绸缎要八匹,得是云锦、蜀锦这些上等料子,
寓意‘锦绣前程’;茶叶呢,得用雨前龙井,配着上好的糕点,
是‘茶礼为信’的意思……”李氏听得仔细,不时点头,让丫鬟把记下的条目誊写在红纸上。
谢景行原本在书房看书,却坐不住,踱到正厅来,听着王嬷嬷报的礼单,眉头微微蹙着。
“就这些?”他插了句嘴。王嬷嬷愣了愣,笑道:“世子爷,这些都是按规矩来的,
不少人家纳征,还及不上这个数呢。”谢景行却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红纸上,
语气笃定:“不够。”他想起温若渝素日里穿的那些衣裙,
虽雅致却不算华贵;想起她案头那方用了多年的旧砚台,
边角都磨圆了;想起她收到那支普通玉簪时,眼里闪着的光……他的姑娘,
该配这世间最好的一切。“王嬷嬷,”他看向老嬷嬷,“这礼单得改改。”接下来的几日,
谢景行几乎跑遍了京城。他先去了“锦绣阁”,这是京中最大的绸缎庄,
老板见是世子爷亲自来,连忙把镇店的料子都取了出来。谢景行一眼就看中了那匹云锦,
缎面上用金线银丝织着百子千孙图,孩童们或嬉闹或读书,眉眼灵动,在阳光下看,
金线泛着暖光,银丝闪着清辉,摸在手里,滑爽软糯,像上好的温泉水。“就这个。
”他指了指,又让老板挑了几匹霞影纱、珍珠绸,都是温若渝喜欢的浅淡颜色。
从绸缎庄出来,他又去了“珍宝楼”。掌柜的知道他是为纳征备礼,拿出了各式珠宝。
谢景行却都觉得寻常,直到掌柜的捧出一支赤金点翠的凤钗。钗头是一只展翅的凤凰,
尾羽用细如发丝的金丝编成,上面缀着细小的珍珠,凤凰嘴里衔着一颗鸽血红的宝石,
指甲盖大小,在光下流转着温润的红,像晚霞落在了宝石上。“这支不错。”他拿起凤钗,
指尖拂过冰凉的金属,想象着它插在温若渝发间的模样——她穿月白色的衣裙,
凤钗斜插在鬓边,宝石的红映着她白皙的脸颊,该是何等动人。“世子爷,
这凤钗是前朝宫里流出来的,价值不菲啊。”掌柜的在一旁说道。谢景行却不在意,
只道:“包起来。”他心里想的是,她值得。他还记着温若渝喜欢画画。前几日去听竹轩,
见她案头的砚台裂了道缝,却还在用,便特意去了“文宝斋”。掌柜的给他寻了块端砚,
是罕见的“鱼脑冻”,石质细腻如脂,对着光看,隐隐有冻状的纹理,背面雕着兰草纹,
叶片舒展,栩栩如生。“这砚台发墨好,不伤笔,小姐用着定顺手。”掌柜的笑着介绍。
谢景行试了试,果然细腻,又挑了一套狼毫笔,笔杆是湘妃竹做的,上面刻着缠枝纹,
笔头饱满,摸上去柔软而有韧劲。王嬷嬷看着谢景行亲自添的这些物件,
在一旁忍不住劝:“世子,按规矩,纳征的礼讲究个‘意到’,太过铺张,
反倒显得不合礼数了。”谢景行却只是笑:“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她不一样。
”礼单拟定那日,红纸上的字迹工整秀丽,
端砚一方、湘妃竹笔一套、雨前龙井十斤、桂花糕、芙蓉酥各十盒……满满当当写了三页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