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年终奖的数学谜题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王德福站在公司十七楼的落地窗前，
看着楼下蚂蚁般的车流，心里盘算着一件大事。年终奖。这个词像一颗糖，
含在嘴里化了十年，甜了十年。每年这个时候，
王德福都会做同一件事——打开银行的工资短信提醒，然后盯着那个数字，
像考古学家研究甲骨文一样认真。十年了。从2014年到2024年，
从二十六岁到三十六岁，从单身汉到上有老下有小，
从公司只有三个人的小作坊到现在三百人的"集团企业"。
王德福觉得自己就是一部活的企业发展史，每一页都写满了"忠诚"两个大字。"老王，
发奖金了！"隔壁工位的小张探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我刚收到短信，
比去年多了两千！"王德福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颤抖着手点开短信，
那串数字映入眼帘的瞬间，
年那个智能仓储方案+ 全勤奖十年无迟到+ 忠诚奖五年以上老员工专属= ？
答案是：三万六。王德福皱了皱眉。这个数字和去年一样，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都一样。
他怀疑财务是不是直接复制粘贴了去年的模板，只是把日期改了一下。"还行吧，
"他故作镇定地对小张说，"稳定压倒一切。"但心里已经开始打鼓。去年公司效益一般，
今年可是接了两个大项目，其中一个还是他牵头的。按理说，应该涨一点吧？就在这时，
茶水间传来一阵骚动。"卧槽！李一鸣发了多少？""真的假的？五万八？
""他才来一年啊！"王德福的耳朵竖了起来，像雷达一样精准地捕捉到了关键词。李一鸣。
五万八。一年。这三个词在他脑海里组合、排列、运算，
最后得出一个让他血压飙升的结论：这他妈的不科学。李一鸣是谁？
王德福努力在记忆库里搜索这个名字。哦，想起来了，去年春天入职的，销售部的小年轻，
据说是个海归，说话喜欢夹带英文，开会时最爱用的词是"底层逻辑"和"赋能"。
王德福和他唯一的交集，是在一次电梯里。当时李一鸣正在打电话，
声音洪亮："那个case我跟你说，绝对要拿下，client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
就等sign contract……"电梯到了八楼，王德福走出去的时候，
李一鸣看了他一眼，问："大叔，你是送快递的还是修空调的？
"王德福说："我是技术部的。"李一鸣"哦"了一声，那声"哦"的语调跌宕起伏，
包含了惊讶、同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现在，这个管他叫"大叔"的年轻人，
年终奖比他多两万二。王德福觉得，这个世界一定是哪里出了bug。
2 经理室的哲学课王德福站在经理室门口，进行了长达三分钟的心理建设。
他回忆了自己这十年的职业生涯：- 2014年：入职，月薪三千，
公司只有老板、他和一个前台。他身兼数职，程序员、网管、保洁、偶尔还要帮老板接孩子。
- 2016年：公司扩张，他主动放弃跳槽机会，拒绝了一家外企八千月薪的offer。
老板说："德福，你是公司的肱股之臣。"- 2018年：母亲生病，他请了一周假，
那周是公司上市的关键期，他在医院走廊里改代码，被护士当成神经病。
- 2020年：疫情，公司裁员，他主动降薪20%，老板说："德福，
公司不会忘记你的。"- 2022年：他提出智能仓储方案，为公司节省成本三百万，
老板在年会上说："德福是公司的定海神针。"- 2024年：定海神针发现，
自己的年终奖不如一根定海猴毛。王德福深吸一口气，敲响了经理室的门。"进。
"经理姓赵，名大伟，四十出头，头顶的地中海面积逐年扩大，
据说和公司的业务版图成反比。此刻他正坐在真皮转椅上，手里盘着一串佛珠，
嘴里念念有词。"德福啊，坐。"赵大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正想找你呢。""赵经理，
我想问问年终奖的事。"王德福开门见山。"哦，那个啊，"赵大伟的佛珠转得更快了，
"有什么疑问吗？""李一鸣，才来一年，为什么奖金比我高？"赵大伟的佛珠停了一秒，
然后继续转动。他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一个幼稚的问题。"德福，
你是老员工了，怎么还问这种问题？""公司的奖金制度不是和工龄挂钩吗？我干了十年，
他干了一年，这不符合逻辑。""逻辑？"赵大伟笑了，"德福，你知道什么叫逻辑吗？
逻辑就是，李一鸣上个月签了一个两千万的单子。逻辑就是，他一年创造的业绩，
比你两年还多。逻辑就是，他的想法很新颖，能协助公司做很多新的研究和开发。
"王德福感觉血往头上涌："可我年轻的时候也为公司提供了很多想法！那个智能仓储系统，
那个自动化流程，那个——""那是以前，"赵大伟打断他，"以前你是很能干，但现在呢？
你今年多大了？三十六？三十七？""三十六。""三十六了，德福。
你知道现在市场上最不缺的是什么？就是三十六岁的程序员。"赵大伟站起身，走到窗前，
背对着王德福，"李一鸣二十四岁，斯坦福毕业，有海外资源，有创新思维，
你知道他上个月提出的那个AI客服方案，能为公司节省多少人力成本吗？
""可那个方案的基础架构是我搭建的！"王德福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基础架构？
"赵大伟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悲悯的表情，"德福，你知道什么叫基础架构吗？
基础架构就是地基，地基埋在地下，没人看得见。人们看得见的是地上的高楼大厦，是装修，
是景观设计。李一鸣就是那个设计师，你是那个挖土的。"王德福握紧了拳头："赵经理，
我刚入职的时候，公司还是个小作坊，我跟着公司一起成长，从来没有抱怨。
公司给我的任务，我都是一一完成，十年了，我没有迟到过一次！十年了，
工资待遇没有别的公司高，我也没有选择跳槽！年轻的时候，很多公司都想来挖我，
我依然选择我们公司，把我的想法，我的热情，我的心血都给了公司！"他说得慷慨激昂，
把自己都感动了。赵大伟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说完，然后问了一句："说完了？
""……说完了。""德福，我问你个问题。你刚才说，很多公司想挖你，是哪一年的事？
"王德福愣了一下："2016年，2018年也有……""2016年，你三十岁，
正当年。2018年，你三十二岁，还能拼一拼。现在呢？2024年了，你三十六岁，
上有老下有小，房贷车贷压身，"赵大伟走回座位，重新拿起佛珠，"你告诉我，
现在还有哪家公司会挖你？"王德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这就是现实，德福。
职场如战场，但战场上有老兵不死，职场上只有老兵退休。"赵大伟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你是老员工，公司不会亏待你。但你要明白，现在不是论资排辈的时代了，
是拼资源、拼背景、拼人脉的时代。"王德福捕捉到了关键词："背景？
"赵大伟的佛珠又停了一秒。他看着王德福，眼神里有一种"你终于问到重点了"的意味。
"德福，既然你问了，我就跟你明说。李一鸣的舅舅，是咱们最大的客户，
市城建集团的副总。他姑姑，在税务局工作。他未来的岳父，是咱们行业协会的会长。
"赵大伟压低声音，"现在这个社会，没有点背景，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多的好处？
"王德福感觉脑袋嗡嗡作响。他想起李一鸣入职那天，老板亲自带他参观公司，
亲自给他倒咖啡，亲自拍着他的肩膀说："一鸣啊，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当时王德福还觉得，老板真是礼贤下士，求才若渴。现在他明白了，老板那是在拜码头。
"既然他有背景，他也不缺这两个钱，为什么要跟我们抢呢？"王德福听见自己的声音，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赵大伟笑了，那是一种"你还是太年轻"的笑容，
尽管王德福比他小四岁。"德福，这就是人情世故。不是说他需不需要那么多，你懂吧？
这是面子，是态度，是投名状。给他多发奖金，是告诉他的背景，我们重视他，我们懂规矩。
至于你——"赵大伟顿了顿，"你还需要这些来证明什么吗？你是老员工了，你的忠诚，
你的奉献，都是无形的资产，不能用金钱来衡量，对不对？"王德福想反驳，
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回去吧，德福，"赵大伟重新闭上眼睛，开始念经，
"好好琢磨琢磨我说的话。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三十六岁，还年轻。
王德福走出经理室的时候，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这句话。他想起自己二十六岁的时候，
加班到凌晨三点，第二天照样生龙活虎。想起自己二十八岁的时候，为了赶项目，
连续一周睡在公司的折叠床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改bug。想起自己三十岁的时候，
老板拍着他的肩膀说："德福，等公司上市了，你就是元老，原始股少不了你的。
"现在公司确实"上市"了——在新三板挂了个牌，股价像心电图一样平稳，
平稳地接近地平线。而他，依然是那个拿着固定工资，等着年终奖过日子的王德福。
3 中年男人的深夜算术王德福回到家的时候，妻子刘梅正在厨房做饭，
油烟机的轰鸣声掩盖了他的开门声。他站在玄关，看着墙上的全家福。照片是三年前拍的，
儿子王刚刚上初中，站在中间，笑得露出两颗虎牙。他和刘梅分站两侧，
脸上的笑容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标准而僵硬。那时候他还觉得，生活虽然平淡，但好歹安稳。
"回来了？"刘梅探出头，"年终奖发了吧？多少？"王德福张了张嘴，想说三万六，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还行，和去年一样。""一样？"刘梅的眉头皱了起来，
"今年不是效益挺好吗？你那个项目不是还获奖了吗？""获奖是获奖，奖金是奖金，
两码事。"王德福换好鞋，走进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沙发是五年前买的，
弹簧已经有些塌陷，坐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呻吟，像是在抱怨。"那到底多少？""三万六。
"刘梅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失望，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平静上。
"三万六……儿子下学期就要高三了，补习班的钱……""我知道，"王德福打断她，
"我想办法。""想什么办法？你除了这份工作，还能有什么办法？"刘梅的声音提高了，
"你当初要是听我的，跳槽去那家外企，现在至于这样吗？"这句话像一把刀，
精准地插进王德福的心脏。八年前，2016年，那家外企确实给他发了offer，
月薪八千，年终奖四个月工资。刘梅当时极力赞成，甚至已经开始看房，准备付首付。
但王德福拒绝了。他记得很清楚，那天老板把他叫到办公室，给他倒了一杯茶，说："德福，
我知道他们找你了。我不拦你，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但是，我想让你知道，在我心里，
你不是员工，是兄弟。这家公司，是我和你的，是我们一起打拼出来的。你走了，我不怪你，
但我希望你能记住，这里永远是你的家。"王德福当场就哭了。一个大男人，
在老板面前哭得像个孩子。然后他打电话给那家外企的HR，说："对不起，
我决定留在这里。"HR沉默了很久，说："王先生，我能问一下原因吗？
"王德福说："因为这里是我的家。"HR又沉默了一会儿，说："祝您好运。"现在，
八年过去了，那个"家"给他发了三万六的年终奖，而那个海归小子，因为"有背景"，
拿了五万八。王德福突然觉得很累，累到不想说话。晚饭的时候，
儿子王刚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突然说："爸，我想报个物理竞赛班，要两万。
"王德福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两万？""嗯，老师说，拿个省奖，高考能加分。
"王刚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理所当然，"我们班好几个同学都报了。
"王德福看向刘梅，刘梅看向王德福。"先吃饭，"王德福说，"这事以后再说。
""什么叫以后再说？"王刚把筷子一摔，"你们是不是没钱？我同学都说，
你们公司今年赚了不少，怎么连两万都拿不出来？""你懂什么！
"王德福的火气一下子窜了上来，"你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老子辛辛苦苦干一年，
就——"他停住了。"就什么？"王刚追问。"就……就那些钱，"王德福的声音低了下来，
"吃饭吧。"那天晚上，王德福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刘梅背对着他，呼吸均匀，
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装睡。王德福开始进行一项他这十年来最常做的活动：算术。
房贷：每月六千，还剩十二年。车贷：每月三千，还剩两年。儿子的补习班：每月两千。
父母的医药费：每月一千五平均。生活费：每月四千。总计：每月一万六千五。
他的工资，税后一万二。年终奖三万六，平均到每月三千，刚好覆盖缺口。
理竞赛班……如果父母的病情加重……如果公司明年效益不好……如果……王德福翻了个身，
看着窗外的月光。他想起了赵大伟的话："现在还有哪家公司会挖你？"确实，
哪家公司会要一个三十六岁、只会写代码、不懂管理、没有背景、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男人？
他打开招聘网站，输入自己的条件，筛选结果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要求：35岁以下。
""要求：三年以上相关经验，有成功案例。""要求：能接受996，抗压能力强。
""要求：有海外背景优先。"王德福一条一条地看下去，感觉自己像是在参加一场拍卖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