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我为沈砚退婚弃族,他却将我送给权贵折辱至死。重生后我当街撕了婚书:这探花郎,
谁爱要谁捡去。转身就敲开了东厂督主府的门:九千岁,缺対食吗?满京城笑我疯了,
那位可是连皇帝都敢杀的活阎王。直到他们看见——从不让人近身的九千岁,
深夜蹲在我院里洗绣鞋。我踹他:洗认真点,督主大人。
他耳尖通红攥住我脚踝:……再叫一声?---雨下得滂沱,
像是要把整个盛京的天都捅漏。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也砸在林晚清醒却滚烫的额头上。她伏在长街冰冷的泥水里,单薄的夏衫早已湿透,
紧紧贴着瘦骨嶙峋的身躯,勾勒出嶙峋的脊骨。每一次喘息,
都扯着胸口那片皮开肉绽的鞭伤,火辣辣地疼,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可这疼,
比起前世剜心剔骨的最后记忆,竟显得微不足道。她记得清清楚楚。也是这样的雨夜,
不过是在更肮脏破败的柴房。她刚为沈砚挡下政敌派来的刺客一剑,伤口崩裂,
高热烧得神志模糊。沈砚,她倾尽所有、背叛家族也要嫁的探花郎,她的夫君,
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进来,眉眼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晚儿,喝了它,就不疼了。
”她信了,乖乖咽下。腹中却骤然绞痛如绞,喉间涌上腥甜。视线模糊的最后,
她看见沈砚那温柔褪去,只剩下冰封的冷漠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弃。
他对着推门进来的、那个脑满肠肥的刘阁老拱手,语气谦卑得令人作呕:“阁老,
人已处置干净,下官……这就告退。”然后,是令人作呕的酒气,粗糙肥腻的手,
还有被撕裂的剧痛与无尽的黑暗……冷雨浇头,林晚猛地一颤,从地狱般的回忆里挣出。
回来了。她竟真的回来了。回到了一切尚未发生,却又即将发生的此刻——沈砚高中探花,
琼林宴后,皇上亲口嘉许,赐下婚期。而沈砚,在琼林宴上,
与恩师刘阁老的千金“一见如故”,相谈甚欢的消息,
已随着他今早递进林府的那封“陈情书”,彻底砸碎了她所有的痴心妄想。他要退婚。
程、在她不惜与父兄决裂忤逆家族、在她被整个京城贵女圈唾弃嘲笑是“倒贴的蠢货”之后,
他金榜题名,要抛弃她这块垫脚石,去攀更高的枝了。也好。林晚挣扎着,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点点从泥水里撑起上半身。雨水混着额角流下的血,糊住了她的视线,
她狠狠抹了一把。视线尽头,林府那两扇曾经为她敞开的朱漆大门,紧紧闭着。门内,
隐约传来嫡母王氏尖利刺耳的嗓音:“……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为了个寒门子弟连家族脸面都不要了,如今被人像破鞋一样退回来?
我林家可容不下这等不知廉耻的女儿!让她滚!死在外面也别污了我林家的地!”字字如刀,
剐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却奇异地再也激不起半点波澜。是了,为了沈砚,
她早已众叛亲离。父亲被她气得卧病,兄长与她断绝关系,族中长辈视她为耻辱。如今,
连最后的栖身之所,也对她关上了大门。沈砚大概早就料到了吧?
所以那封“陈情书”才会来得如此“及时”,
在她欢天喜地为他缝制状元袍、憧憬着凤冠霞帔的时候,给了她最致命的一击,
也彻底绝了她回头的路。远处,有马蹄声和车轱辘声碾碎雨幕传来。来了。
林晚用力咬了下舌尖,剧痛让涣散的神志再度凝聚。她抬起手,颤巍巍地探进湿透的衣襟,
摸到一个硬物——半块质地温润的白玉环佩。这是当年定亲时,沈家送来的信物,
另一块在沈砚身上。他曾握着她的手,信誓旦旦:“晚晚,此生必不相负。
”指尖用力到泛白,几乎要嵌进玉身。冰凉的玉,却比不过她心底的寒意。马蹄声渐近,
华丽的青帷马车在雨中停下,溅起一片水渍。车帘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掀起,
露出一张清俊温雅的脸,眉目如画,气质卓然,正是新科探花郎沈砚。
他看到雨中泥泞里几乎不成人形的林晚,似乎微微一怔,随即,
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耐与……轻松?但他掩饰得很好,
迅速换上了一副饱含歉疚与无奈的表情。他撑着伞下车,走到林晚面前几步远便停下,
似乎嫌她身上的污秽。雨水顺着他锦袍的边角滴落,纤尘不染。“晚……林小姐。”他开口,
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刻意的疏离,“雨大,你何苦在此?今日之事,是我对不住你。
但情之一字,实在难由己控。我与刘小姐……心意相通,实难辜负圣上与刘阁老美意。
这婚约,便就此作罢吧。”他说得平静,甚至有些理所当然,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目光扫过林晚狼狈的模样,隐隐含着一丝责备,像是在怪她不顾体面,闹得如此难堪。
林晚听着,忽然想笑。她想笑自己前世真是瞎了眼,竟将这般凉薄虚伪之人,视作毕生依靠,
为此付出所有,乃至生命。她没笑出声,只是慢慢、慢慢地从泥水里站了起来。双腿发软,
身子晃了晃,但她死死撑住了。湿透的头发贴在脸颊,血和泥污混在一起,唯有那双眼睛,
亮得惊人,像燃着两簇来自地狱的幽火。她没看沈砚,也没看那紧闭的林府大门,而是低头,
看向自己紧握的右手。然后,在沈砚微蹙的眉头和周围渐渐聚集的、指指点点的目光中,
她缓缓摊开手掌。那半块莹润的白玉环佩,静静地躺在她血迹斑驳的掌心。
沈砚脸色微微一变,似要开口。林晚却猛地将手举高,再狠狠掼下!“啪——!
”清脆的碎裂声响彻雨幕,甚至压过了哗哗的雨声。上好的羊脂白玉,砸在坚硬的青石板上,
瞬间四分五裂,飞溅开去,混入泥水,再无踪影。满场俱寂。连雨声似乎都小了一瞬。
沈砚温雅的面具终于出现裂痕,他愕然地看着地上碎玉,又看向林晚,
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眼神冰冷决绝的女人。林晚却觉得心口那块压了她两世的巨石,
随着这一摔,轰然碎裂。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与冰冷,席卷四肢百骸。她抬起眼,
目光如冰刃,直刺沈砚。“沈探花。”她的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穿透雨帘,
落在每一个围观者耳中。“今日,不是你退婚。”她顿了顿,
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像是嘲讽,又像是彻底的解脱。“是我,林晚,不要你了。
”“这探花郎,”她目光扫过沈砚瞬间铁青的脸,
又掠过周围或惊讶、或鄙夷、或好奇的各色面孔,提高了声音,掷地有声,“谁爱要,
谁捡去。”说完,她再不看他一眼,也不看那象征着她过去所有愚蠢与付出的林府高门。
湿透的衣衫紧贴着身体,冰冷刺骨,胸口鞭伤阵阵作痛,额头的血混着雨水流进眼睛,
一片猩红模糊。可她挺直了背脊,用一种近乎僵硬的姿态,转身。
不是走向她已然回不去的“家”,而是朝着长街另一头,
那更为深浓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雨幕深处,踉跄而去。沈砚站在原地,
握着伞柄的手背青筋微凸。他看着林晚决绝没入雨中的背影,那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
带着一股近乎惨烈的执拗。他心底莫名一悸,随即被更大的恼怒取代——她怎么敢?
一个声名狼藉、家族厌弃的弃女,怎么敢如此下他的脸面?围观的议论声嗡嗡响起,
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
“疯了……林家这女儿真是疯了……”“沈探花如今可是刘阁老眼前的红人,
她这是破罐子破摔了?”“啧,听说她为了沈探花,把林家都得罪光了,现在闹这一出,
往后可怎么活?”“怎么活?怕是活不长咯……”雨越下越大,冲刷着地上的碎玉残痕,
也试图冲刷掉这场闹剧的痕迹。林晚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不知方向,只知道要离开这里,
离沈砚、离林家、离她可笑的前世,越远越好。意识又开始模糊,
身上的力气随着血液和温度一点点流失。视线里的一切都在摇晃,旋转。终于,
在一条幽深无人的巷口,她膝盖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向前扑倒。
预料中的冰冷坚硬并未到来。她跌入了一个带着清冽寒气的怀抱。那气息很冷,
像雪后的松针,又带着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檀香,奇异地压下了她喉咙里翻涌的血腥气。
头顶,一把玄色油纸伞,悄无声息地遮住了漫天暴雨。林晚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
首先入眼的,是一截过于苍白的手腕,从繁复华丽的玄色织金蟒袍袖口中露出,握着伞柄。
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却透着一股不容错辨的、属于上位者的冰冷力道。视线模糊地向上移。伞沿微抬,
露出一张脸。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冷白,眉眼狭长,眼尾微微上挑,本是极秾丽的相貌,
却被那通身的阴郁戾气压得只剩慑人的寒意。鼻梁高挺,唇色极淡,
抿成一条没有情绪的直线。他就那么垂着眼,看着她,眼神像在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或者说……一件意外撞到他脚边的垃圾。雨珠顺着他伞骨滑落,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林晚混沌的脑子里,却骤然劈进一道雪亮的电光!玄色蟒袍……东厂督主……裴怀瑾。
那个权倾朝野、心狠手辣,连皇帝都要让他三分,满朝文武闻之色变的活阎王,九千岁。
她怎么会撞上他?前世的记忆碎片翻涌,关于这位九千岁的传闻寥寥,却个个骇人听闻。
抄家灭族,屠戮官宦,手段残酷,喜怒无常。他出现的地方,往往伴随着死亡与血腥。
若是平日,林晚只怕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可此刻,她浑身冰冷,伤痕累累,前路断绝,
身后是悬崖。沈砚的背叛,林府的抛弃,前世的惨死……一幕幕在眼前闪回。绝望到了极致,
反而生出一股孤注一掷的疯狂。反正,最坏也不过一死。但死在裴怀瑾手里,
或许比前世那样屈辱地死去,要干净痛快得多。况且……一个更大胆,更荒谬,
更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藤般在她冰冷的心底滋生蔓延。既然这世道容不下她,
既然所有人都要将她碾落成泥,那她何不……攀上最高、最可怕的那根荆棘?
哪怕被刺得鲜血淋漓,也要把那些负她、欺她、辱她的人,一起拖下地狱!用尽最后的力气,
她抬起了沾满血污和泥水的手,没有去抓他的袍角,而是颤抖着,轻轻地、却无比准确地,
拽住了他冰凉蟒袍的一丝袖缘。触手生寒。她仰起脸,
对上那双深不见底、仿佛淬着寒冰的眸子。雨水和血水顺着她脸颊滑落,她的脸色惨白如鬼,
唯有那双眼睛,燃烧着骇人的亮光,带着绝望尽头迸发出的、不顾一切的火。嘴唇翕动,
声音嘶哑破碎得几乎听不清,却一字一字,清晰地撞进裴怀瑾的耳中,
也撞碎了这暴雨小巷的死寂——“九千岁……”她喘了口气,齿间渗出血色。
“缺……対食吗?”雨势未歇,砸在玄色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越发衬得这幽深巷口死寂。林晚拽着那一丝冰凉的蟒袍袖缘,
指尖的污血染上华贵的织金纹路,像雪地里开出的妖异红梅。她仰着脸,
雨水混着血水滑进脖颈,冰冷刺骨,却不及眼前这双眸子万分之一冷。裴怀瑾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看一眼袖口那点微不足道的污渍。只是垂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或者说,
是落在她那双燃着疯狂火光的眼睛里。那审视,比最锋利的刀片刮过还要令人毛骨悚然,
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足以吞噬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波澜。时间似乎被粘稠的雨胶着,
拉长。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林晚的心跳在窒息的恐惧和孤注一掷的癫狂间拉扯,
几乎要撞碎胸腔。拽着他袖缘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却死死不肯松开。这是她坠入深渊前,
能抓住的,唯一一根或许更尖锐、却能带她攀上悬崖的荆棘。
就在她以为下一瞬就会被这活阎王随手碾死,或者被身后的番役拖走时,
裴怀瑾终于有了动作。他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偏了一下头。不是对她,而是对身后。
一直如同影子般静立在雨幕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两个东厂番役,悄无声息地踏前半步,
躬身待命。“脏了。”裴怀瑾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柔,却像淬了冰的丝线,
缠绕上人的喉咙。他说的是她弄脏了他的袖子,语气平淡无波,
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林晚的心猛地一沉。果然……还是……然而,
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裴怀瑾的目光,依旧锁在她脸上,那深潭般的眼底,
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审视。他似乎,真的在“考虑”她那个荒诞至极的提议。
“督主?”一名番役低唤,语气带着不确定的请示。裴怀瑾没应。他微微俯身,靠近了些。
那股清冽的寒气混杂着檀香,骤然浓烈,侵入林晚的鼻息。
她甚至能看清他苍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能感受到他呼吸间带来的、毫无温度的微拂。
“林晚。”他念出她的名字,语调平直,不带任何感情,“吏部侍郎林崇之女,
与寒门探花沈砚私定终身,悖逆家族,今日当街碎玉退婚,声名狼藉,家族弃若敝履。
”他一字一句,将她狼狈不堪的境况,如同陈述卷宗般清晰道出。“如今,走投无路。
”他总结,尾音微扬,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想借本督的势?”林晚嘴唇抿得发白,
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却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是。”她哑声承认,
破碎却坚定,“我想借督主的势,活下去。也想……借督主的刀,杀人。”最后几个字,
她说得极轻,却带着血腥气。裴怀瑾眼底那点玩味似乎浓了一瞬。“対食?”他重复这个词,
舌尖似乎品咂了一下其中的意味,苍白薄唇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近乎残忍,
“你知道,进了东厂的门,做本督的‘対食’,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与恶鬼同榻,
与毒蛇共眠,意味着从此名字刻上阉党的烙印,永生永世不得超生,意味着即便活着,
也是行走在人间地狱,被世人唾骂、恐惧、鄙夷。这些,林晚岂会不知?
可她早已在地狱里了。前世,今生,并无分别。“知道。”她答,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督主权倾朝野,杀人如麻。我跟了督主,便是督主的人。督主让我生,
我便生;督主让我死,我绝无二话。只求……督主给我一个机会。”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
一个把那些负她、欺她、辱她之人,统统踩进泥里的机会。裴怀瑾沉默地看着她。雨更大了,
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巷口的风穿堂而过,卷起她湿透的衣摆,冷得她牙关打颤,
却依旧倔强地挺直背脊。良久。就在林晚几乎要撑不住昏厥过去时,裴怀瑾直起身,
拉开了距离。他漫不经心地,用另一只手,拂了拂被她攥过、留下淡淡血污的袖口。
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视万物为尘埃的漠然。然后,他转身。
玄色蟒袍在雨中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带回去。”三个字,轻飘飘落下,没有任何情绪,
却决定了林晚从此截然不同的命运。“是!”两名番役立刻上前,一左一右,
毫不怜惜地将几乎虚脱的林晚从地上架起。他们的手如铁钳,触碰到的伤口让她闷哼一声,
却死死咬住唇,没有求饶,也没有挣扎。裴怀瑾没有回头,撑着伞,
步调平稳地朝巷子另一端,那辆等候的、没有任何标识却透着森然气息的玄黑马车走去。
林晚被半拖半架着跟在后面,视线模糊中,只看到那挺拔却异常孤冷的背影,
消失在马车帘后。车门合拢,隔绝了所有光线和雨声。马车内部宽敞,却异常简洁,
甚至称得上空旷冷肃。角落里点着一盏琉璃灯,光线昏暗。
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熟悉的、清冽的寒气和淡淡檀香。裴怀瑾靠坐在主位,阖着眼,
苍白的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林晚被扔在角落的毡毯上,
像一件被随意处置的货物。冰冷的触感让她蜷缩了一下,却不敢发出太大动静。
马车开始行驶,平稳而迅速,碾过积水的声音规律地传来。她浑身湿透,
伤口在粗糙的衣料摩擦下疼痛加剧,额头的血似乎已经凝住,
但寒冷和失血让她控制不住地颤抖,意识又开始漂浮。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炷香,
也许是半个时辰。马车停下。车门打开,清冷的空气灌入。林晚被人拎了出去。
眼前是一座府邸,高墙深院,黑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无匾无额,
只有两只狰狞的石狻猊沉默蹲守,在夜雨里显得格外阴森。
这里没有寻常高门大户的灯火通明,只有檐下几盏惨白的灯笼在风雨中飘摇,
映出“裴府”两个铁画银钩、却莫名透着煞气的字。这就是东厂督主,九千岁裴怀瑾的府邸。
一个比诏狱更让人闻风丧胆的地方。她被架着,从一扇偏僻的角门进入。
府内出乎意料地并非想象中遍地血腥、刑具林立的景象,反而亭台楼阁、曲径通幽,
布局精巧雅致,只是过于安静,安静得死寂,连虫鸣都听不见一声。行走其间,
只能听见他们几人的脚步声和雨声,偶有玄衣佩刀的番役无声闪过,如同鬼魅。最终,
她被带到一处偏僻的小院。院子不大,干净得近乎刻板,几丛翠竹在雨中瑟瑟,
一间厢房门窗紧闭。番役将她推进去,留下一句冰冷的吩咐:“在此等候。”便合上门,
落了锁。屋内没有点灯,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被雨水晕染开的微弱天光。
陈设简单到简陋,一床一桌一椅,床上只有单薄的被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久无人居的灰尘气和淡淡的霉味。林晚扶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在彻底寂静下来的此刻,骤然断裂。伤口尖锐地疼痛起来,
寒冷从四肢百骸侵入骨髓,她抱住自己,牙齿格格打颤,眼泪却流不出来,
只有眼底一片干涩的灼痛。她真的……进来了。把自己卖给了活阎王。未来会怎样?
是立刻被折磨致死,还是沦为更不堪的玩物?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踏出这一步,
就再没有回头路。要么复仇,要么……彻底毁灭。黑暗中,她缓缓抬起手,
摸到额角干涸的血痂,摸到身上破烂的衣衫和狰狞的鞭伤。指尖颤抖,却一点点攥紧成拳。
沈砚……林府……刘阁老……还有那些所有冷眼旁观、落井下石的人……你们等着。门外,
雨声潺潺,掩盖了世间一切声响,也掩盖了这座深宅里,刚刚开始的、无声的疯魔。
林晚是被冻醒的。晨光透过窗纸,吝啬地洒进几缕,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她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衣衫半干,黏腻地贴在身上,鞭伤和额角的伤口经过一夜,
红肿发烫,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胸口闷痛。她撑着手臂,试图坐起,
却因高烧和虚弱而眼前发黑,重重跌回地面,发出一声闷响。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穿着灰色袄裙、面容刻板的中年嬷嬷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丫鬟。
嬷嬷眼神锐利如鹰,上下扫了林晚一眼,眉头都没动一下,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件需要处理的物件。“醒了?”嬷嬷声音平板,不带丝毫温度,“老身姓严,
督主府内院的管事。既入了府,便要守府里的规矩。第一,没有吩咐,不得踏出此院半步。
第二,非召不得靠近前院及督主居所。第三,安分守己,谨言慎行。
若有违逆……”她顿了顿,眼神更冷,“督主最厌恶不识趣的东西。”林晚伏在地上,
艰难地喘了口气,低声道:“是,嬷嬷。”严嬷嬷对她的顺从并无表示,
只对身后丫鬟抬了抬下巴:“给她收拾干净,换上衣服。府里不养闲人,伤好了,
自有差事派给你。”两个丫鬟上前,动作算不上温柔,将她搀扶起来,
带到隔壁一间更小的、似乎是盥洗室的屋子。
里面备好了温水、干净的布巾和一套灰扑扑的、毫无纹饰的粗布衣裙,
还有一小罐味道刺鼻的劣质金疮药。热水浸过伤口,疼得林晚冷汗直冒,她却咬紧牙关,
一声不吭。丫鬟们默不作声地帮她擦洗,换上那身粗布衣服,
又将那气味难闻的药膏胡乱涂抹在伤口上。整个过程,无人与她交谈,连眼神都避着她,
仿佛她是什么瘟疫。收拾停当,林晚被带回那间简陋的厢房。严嬷嬷已经不在,
桌上放了一碗清可见底的米粥和一个冰冷的粗面馒头。“今日你就待在屋里,明日开始,
去后院洗衣房做事。”一个丫鬟硬邦邦地丢下这句话,便锁门离开了。
林晚看着那碗粥和馒头,胃里因饥饿而抽搐,却没什么食欲。但她知道,必须吃下去,
必须活下去。她慢慢挪到桌边,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将那寡淡的粥喝尽,
又将干硬的馒头一点点撕碎咽下。每一下吞咽,喉咙都像被砂纸磨过。吃完东西,
身上似乎有了点力气,但高热未退,头昏沉得厉害。她挪到床边,和衣躺下。
单薄的被褥带着潮气,并不暖和,却已是她此刻唯一能获取的些许慰藉。闭上眼,
前世的画面和昨日的决绝交替闪现。沈砚虚伪的温柔,刘阁老令人作呕的触碰,
林府紧闭的大门,裴怀瑾那双冰冷审视的眼睛……恨意如同藤蔓,在心底疯狂滋长,
缠绕着每一寸血脉,支撑着她濒临崩溃的意志。不能死。至少,
不能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接下来的几日,林晚被困在这方寸小院,
每日只有那个沉默的丫鬟送来三餐和换药。饭菜永远粗糙简单,仅够果腹。药膏效果甚微,
伤口愈合缓慢,高烧反反复复。严嬷嬷再未出现,仿佛已经忘了她的存在。直到第五日,
林晚身上的烧终于退了些,伤口也开始结痂。严嬷嬷准时出现,面无表情地宣布,
她该去干活了。洗衣房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低矮潮湿,
终日弥漫着皂角和污水混合的沉闷气味。十几个粗使仆妇正在埋头浆洗,
木棒捶打衣物的声音砰砰作响,水花四溅。
林晚被分到最脏累的活计——清洗下等仆役和番役们的衣物。
那些衣物沾满汗渍、油污甚至暗沉的血迹,浸泡在冰冷的井水里,寒气刺骨。
她的手指本就带伤,浸泡久了,伤口开裂,渗出血丝,又被碱性的皂角水刺激,疼得钻心。
仆妇们对她这个新来的、传闻中“督主捡回来的疯女人”充满了好奇与排斥。
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不绝于耳,有时是明目张胆的刁难,将更脏更重的衣物扔到她面前,
或者“不小心”将污水溅她一身。林晚始终沉默。她低着头,用力搓洗着手中肮脏的布料,
指甲翻起,指尖红肿溃烂,也从不抱怨一声。只有眼底深处,那簇幽火燃烧得更加沉静,
更加冰冷。她知道,这就是裴怀瑾给她的“规矩”。是驯服,是打磨,也是试探。
试探她的底线,试探她所谓的“决心”,究竟有多少斤两。她必须忍。忍到伤口愈合,
忍到摸清这府里的一丝脉络,忍到……那个男人,
或许某天会想起她这个一时兴起捡回来的“対食”。这日子仿佛没有尽头。
白天在洗衣房耗尽力气,晚上回到冰冷的小屋,对着粗糙的食物和疼痛的身体。
她迅速消瘦下去,原本就纤细的手腕更是骨节凸出,唯有那双眼睛,在日渐凹陷的脸颊上,
亮得惊人,像两粒不肯熄灭的寒星。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她会听到前院隐约传来的丝竹声,
或是某个方向突然响起的、短促凄厉的惨叫,又很快湮灭无声。这座府邸,表面雅致平静,
内里却时刻涌动着不为人知的暗流与血腥。她像一颗被投入深潭的石子,
悄无声息地沉在最低处,等待着,或许永远等不到的波澜。直到半个月后,一个午后。
林晚正在井边奋力拧干一件沉重的粗布外袍,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与冰凉的井水混合。
洗衣房的管事婆子突然小跑着进来,神色有些异样,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林晚身上。“你,
林氏,”婆子语气古怪,“别洗了。收拾一下,严嬷嬷让你立刻过去。
”周围的仆妇顿时停下手中的活计,目光齐刷刷射向林晚,充满了惊疑、探究,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林晚心脏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放下湿衣,
在粗布裙上擦了擦红肿溃烂的手,低声应道:“是。”跟着领路的丫鬟,
她第一次走出了困守半个月的后院角落。穿过依旧安静得诡异的园子,
来到一处稍显宽敞的院落。这里似乎仍是仆役居所,但比她那小院规整不少。
严嬷嬷站在院中,身边还站着一个穿着体面些的蓝衣管事,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
见林晚进来,严嬷嬷停下话头,上下打量她。不过半月,林晚的变化是显著的。
粗布衣裙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唯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
平静无波。“督主吩咐,”严嬷嬷开口,依旧是那副刻板腔调,“从今日起,
你调去藏书楼当值。负责清扫整理,不得有误。藏书楼乃府中重地,规矩更多,
你若行差踏错,谁也保不住你。”藏书楼?林晚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
这比洗衣房,显然是个“好”去处。至少,干净,安静,或许……能接触到一些东西。“是,
嬷嬷。”她恭敬应下。“这位是藏书楼的管事,李公公。”严嬷嬷指向一旁的蓝衣太监。
李公公约莫四十多岁,面白无须,脸上带着习惯性的、有些谄媚的笑意,但眼神却精明得很。
他笑着对林晚点点头:“林姑娘既来了藏书楼,便安心做事。督主偶尔会来查阅典籍,
届时务必谨慎,莫要惊扰。”督主会去藏书楼?林晚心头微动,面上仍是恭敬:“奴婢明白,
谢李公公提点。”调令来得突然,原因不明。但无论如何,这像是一道细微的缝隙,
透进了她沉沦泥沼生活里的一丝微弱的光。从最低贱的浆洗仆妇,到看守藏书楼的奴婢,
这算不上什么提拔,甚至可能隐藏着更深的用意。但林晚知道,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哪怕只是靠近那座森然府邸的权力中心,一步。藏书楼坐落在裴府西北角,
是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飞檐翘角,掩映在一片苍松翠柏之中,环境清幽,
与外界的死寂压抑仿佛是两个世界。楼内书籍浩瀚,分门别类,整理得一丝不苟。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和淡淡墨香,以及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略带阴冷的沉静。
林晚的新差事很简单:每日清晨洒扫除尘,整理偶尔被翻动过的书籍,确保一切井然有序。
李公公并不常在,多数时间只有她一人守着这偌大的书海。这里比洗衣房安静百倍,
也干净百倍。手上的伤口在干燥的环境和更好的饮食至少饭菜里有了些油星照料下,
逐渐愈合,留下淡粉色的新疤。身体慢慢恢复了一些力气,虽然依旧瘦削,
但不再像之前那样风一吹就倒。然而,林晚的心并未因此放松。她知道,
这看似“优待”的背后,绝不简单。裴怀瑾那样的人,绝不会无缘无故发善心。
将她调来这里,是觉得她安分了?是另有用途?
还是……仅仅因为藏书楼缺个手脚还算利落的洒扫婢女?她不敢深想,只能更加谨小慎微。
每日按时到来,安静做事,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李公公来时,便垂首恭立,问什么答什么,
绝不多言一句。对楼中浩如烟海的典籍,她表现出恰到好处的不识丁事实上,
她曾是侍郎之女,琴棋书画虽不算精通,却也读过不少书,目光从不乱瞟,
只专注于手中的鸡毛掸子和抹布。她像一株被移植到角落的植物,沉默地吸收着水分和养料,
等待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时机。但变化,还是悄然而至。调来藏书楼的第七日,黄昏时分。
林晚正在擦拭一楼靠窗书架顶端的灰尘,夕阳余晖透过高窗,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浅金。
楼内很静,只有她轻缓的呼吸和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忽然,
一阵极轻、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那不是李公公略显拖沓的步子,
也不是任何仆役的脚步声。这脚步声很稳,每一步的距离仿佛都经过丈量,
带着一种特有的、属于上位者的韵律和……冰冷的压迫感。林晚脊背瞬间绷紧,
握着抹布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维持着擦拭的动作,没有回头,
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道玄色的衣摆,缓缓步入一楼的视线。是裴怀瑾。他今日未着蟒袍,
只穿了一身玄色暗纹常服,腰间束着同色丝绦,越发衬得身姿挺拔,肤色冷白。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淡淡扫过排列整齐的书架,似乎只是随意巡视。
林晚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碎肋骨。她强迫自己镇定,慢慢从凳子上下来,
转身,垂首,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奴婢礼,动作有些僵硬,却尽量做到无可挑剔。
“奴婢见过督主。”声音低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裴怀瑾的脚步在她身前不远处停下。他没有说话。林晚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
那视线如有实质,冰冷地刮过她的发丝、脖颈、脊背。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每一息都漫长得令人窒息。“识字吗?”他终于开口,声音一如那雨巷中的平淡无波。
林晚心头一凛。她记得自己一直伪装目不识丁。“回督主,”她斟酌着字句,
声音愈发低下去,“奴婢……略识得几个字,家中未败落时,曾随兄长开蒙。”“哦?
”裴怀瑾语气听不出喜怒,“抬起头。”林晚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脸,
但目光依旧恭敬地垂落在地面,不敢与他对视。夕阳的光晕恰好映照着她的侧脸。
经过这些时日的将养,虽然依旧苍白瘦削,但褪去了最初的狼狈污秽,露出原本清秀的轮廓。
长睫微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唇色很淡,紧紧抿着,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却掩不住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被苦难打磨过的倔强。裴怀瑾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很深,很沉,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的成色,又像是在透过她,看着别的什么。
林晚被他看得脊背发凉,指尖冰凉。“《南华经》,”他忽然报出一个书名,
位置在二楼东侧第三排书架,“取来。”林晚一愣,随即应道:“是。”她转身,
快步走向楼梯。脚步放得很轻,却控制不住有些凌乱。她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目光,
一直跟随着她的背影。上了二楼,找到那排书架,果然看到一套蓝布封面的《南华经》。
她小心取下最上面一册,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又快步下楼,双手捧着,
恭恭敬敬地递到裴怀瑾面前。裴怀瑾没有接。他的目光掠过她捧着书册的手。那双手,
曾经也是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却布满新旧伤痕,指节粗大,皮肤粗糙,
还有洗衣留下的冻疮痕迹,虽然正在好转,但依然触目惊心。他的视线,最终落回她脸上。
“手怎么了?”他问,依旧是平淡的语气。林晚指尖微微一颤,书册几乎脱手。
她稳了稳心神,低声道:“回督主,先前在洗衣房做事,不慎所致。现已无大碍。
”裴怀瑾“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他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册《南华经》。
他的手指修长苍白,与林晚伤痕累累的手形成鲜明对比。他没有立刻翻阅,
只是用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粗糙的蓝布封面。“沈砚,”他忽然开口,
吐出的名字让林晚浑身血液几乎冻结,“升任翰林院侍讲,三日后,
将与刘阁老千金正式定亲。”林晚猛地抬头,撞进裴怀瑾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那里面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公事。
但这句话,却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她刚刚结痂的心口。沈砚……升官了。
还要定亲了。和那个间接害死她前世的刘小姐。巨大的恨意和尖锐的疼痛瞬间席卷了她,
让她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
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但剧烈颤抖的睫毛和骤然失血的脸色,
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裴怀瑾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他微微侧头,
窗外最后的余晖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勾勒出近乎完美的线条,却毫无暖意。“恨吗?
”他问,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蛊惑般的冰冷。林晚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
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恨。”“恨,就记住。”裴怀瑾合上手中的书册,
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记住今日的痛,记住你为何在这里。”他向前走了一步,
靠近她。那股清冽的寒气再次笼罩下来。林晚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狼狈的倒影。“本督府里,
不养无用之人,也不养只会恨的废物。”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把你的恨,
藏好了。等你有用了,自然有机会。”说完,他不再看她,拿着那本《南华经》,转身,
缓步走向楼梯,上了二楼。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二楼深处。林晚僵立在原地,
夕阳的最后一丝光亮从窗外消失,藏书楼内陷入昏暗。她浑身冰冷,
血液却如同岩浆般在血管里奔流、咆哮。裴怀瑾的话,像是一盆冰水,
浇熄了她因消息而瞬间失控的恨火,却让那火焰沉入心底,烧得更深,更烈,也更沉静。
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的过去,知道她的恨,甚至知道她此刻的每一分痛苦。
他把她调来这里,或许就是为了这一刻。为了敲打她,提醒她,
也……给她一个极其渺茫的暗示。——等你有用了。林晚缓缓低下头,
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双手,然后,慢慢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却让她混乱的头脑一点点冷静下来。藏书楼的阴影将她吞没,只有眼底,
那两簇名为复仇的暗火,在无人可见的深处,无声地、疯狂地燃烧起来。她转身,
拿起角落的扫帚,开始沉默地、一丝不苟地,继续她未完成的洒扫。动作依旧平稳,
背脊却挺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直。自那日之后,裴怀瑾偶尔会来藏书楼。有时是白日,
有时是深夜。他似乎对各类典籍都有涉猎,经史子集,乃至一些晦涩的笔记杂谈,都会翻阅。
他总是一个人,来了便径直走向某个书架,取下需要的书册,或站在窗边浏览,
或上二楼临窗的矮榻静读。林晚始终恪守本分。每次他来,她便远远退到角落阴影里,
垂首侍立,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摆设。除非他吩咐,否则绝不发出半点声响,
连呼吸都刻意放轻。裴怀瑾也几乎无视她的存在。
仿佛她真的只是这藏书楼里一件会活动的家具。然而,林晚却能敏锐地察觉到,
那偶尔掠过的、冰冷漠然的目光,绝非无意。他在观察她,
用一种近乎苛刻的、审视物品般的耐心。她变得更加沉默,行动间几乎无声,
将自己融入这座书楼的背景。只有在独自一人时,她会利用洒扫整理的机会,
极其小心、快速地浏览一些书册的封面或偶尔翻开的页面。她并非真想读什么书,
而是在寻找某种“可能”。
任何可能与裴怀瑾的势力、与朝局、甚至与刘阁老、沈砚相关的蛛丝马迹。她知道这很冒险,
但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接触到“有用”信息的途径。她必须尽快“有用”起来。机会,
在一个沉闷的午后悄然降临。那日李公公不在,裴怀瑾也未至。林晚照例擦拭书架。
当她清理到二楼一个偏僻角落、堆放杂卷旧籍的木箱时,
发现最底层压着一本没有封皮、纸张泛黄脆薄的册子。她本不在意,
准备拂去灰尘便放回原处。但指尖触碰时,册子滑落,摊开在地。几行潦草的字迹映入眼帘。
并非正式公文,更像是随手记下的零散信息。其中几个字,却像烧红的铁钉,
猛地烫进林晚的眼睛!
老次子……江州私盐……三年前旧案……证据湮灭……关键人证……”她的呼吸骤然停止,
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刘阁老!私盐!旧案!证据!
前世模糊的记忆碎片被猛地唤醒。她隐约记得,沈砚依附刘阁老后,似乎曾得意地提及,
帮恩师处理过一桩陈年麻烦,涉及江南盐务,做得“天衣无缝”。难道就是此案?
这本无名册子,是有人私下调查的记录?还是无意中遗落在此的线索?
为何会出现在裴怀瑾的藏书楼?是他也注意到了刘阁老,
还是……无数疑问和巨大的惊骇涌上心头,林晚的心脏狂跳如擂鼓,几乎要冲出喉咙。
她猛地蹲下身,想要看得更仔细些。就在这时!
楼下传来极轻微的、几乎与落叶无异的一声响动。有人!林晚浑身汗毛倒竖,
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攫住了她。她以最快的速度,将那本册子塞回木箱最底层,
用其他旧籍匆匆盖好,然后拿起抹布,迅速退开几步,装作正在擦拭旁边的书架,
背对着楼梯方向,强迫自己急促的呼吸平复下来。脚步声,正从楼梯缓缓上来。沉稳,冰冷,
属于裴怀瑾。林晚的背脊僵直,握着抹布的手指关节泛白。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落在了她的背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裴怀瑾似乎并未察觉异样。他像往常一样,
走到靠窗的书架前,取下一册书,在矮榻上坐下。楼内一片死寂,
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细微声响。林晚维持着擦拭的动作,一动不敢动。
冷汗早已浸湿了她的内衫,紧贴在冰冷的皮肤上。方才瞥见的那几行字,
如同烙印般刻在她脑海里,反复灼烧。
私盐……旧案……证据……如果……如果她能找到更多线索,
如果这真的能成为扳倒刘阁老、乃至牵连沈砚的利器……这个念头一旦生出,
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但她必须极度小心。裴怀瑾深不可测,
这座府邸更是龙潭虎穴。方才那一下惊觉,足以证明这里的戒备远超她的想象。
任何一丝异动,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
裴怀瑾合上书册,起身。他没有再看林晚一眼,径自下楼,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林晚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她扶住冰冷的书架,大口喘着气,胸腔因后怕和激动而剧烈起伏。她慢慢转过身,
目光投向那个堆放杂卷的木箱。危险,但也可能是她唯一的机会。接下来的几日,
林晚表面上一切如常,甚至比以往更加沉默安分。但每当独自一人,
尤其是李公公不在、裴怀瑾也未来时,她都会借着整理打扫的机会,
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个角落。她不敢再轻易去动那本无名册子,生怕留下痕迹。
但她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那一片区域,留意是否有其他相关的、被忽略的纸片或线索。同时,
她也开始留心裴怀瑾每次来藏书楼时,翻阅的书册类型,试图从中揣摩他的意图或关注点。
她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盲人,凭着那惊鸿一瞥带来的微光,
胆战心惊地探寻着可能存在的路径。裴怀瑾依旧隔三差五地来,依旧无视她。只是有一次,
他在离开前,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地丢下一句:“这楼里,灰尘似乎多了些。
”林晚心头剧震,立刻躬身:“奴婢失职,这就重新清扫。”他没有回应,径直走了。
林晚却在那句话里,听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是警告?还是……暗示?她不敢确定,
只能将谨慎刻进骨子里。每一次靠近那个木箱,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就在这种高度紧张和隐秘的试探中,又过了十来日。一天夜里,
林晚值夜——藏书楼虽不常有人深夜前来,但偶尔裴怀瑾会夜读,故需有人值守,点燃灯烛,
以备不时之需。今夜无月,窗外黑沉沉的,风声呜咽。林晚独自坐在一楼角落的小杌子上,
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
旧衣——这是她向洗衣房相熟如果那点微薄的善意能算“相熟”的话的仆妇要来的活计,
能换几个铜板,也能打发这漫漫长夜。忽然,前院方向隐约传来喧嚣,很快又归于寂静。
但紧接着,一阵急促而略显凌乱的脚步声,朝着藏书楼这边来了!林晚立刻放下针线,
站起身,警惕地望向门口。门被推开,夜风裹挟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灌入。
进来的是两个东厂番役,他们架着一个黑衣人。那黑衣人似乎受了伤,低垂着头,被拖行着,
在地上留下一道暗沉的水痕——是血。林晚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半步。番役看见她,
并未惊讶,只冷冷道:“督主即刻就到,守住门口,任何人不得靠近。”说完,
他们便将那黑衣人拖到一楼中央空地处,粗暴地扔在地上,然后退到门边,如同两尊门神。
林晚心脏狂跳,依言退到门边的阴影里,垂首屏息。鼻尖的血腥味越来越浓。很快,
沉稳的脚步声传来。裴怀瑾走了进来。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只是在昏暗的灯光下,
那衣袍的颜色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冰冷。
他身后跟着一个面容阴鸷、手持拂尘的中年太监,正是他身边最得力的心腹,东厂大珰曹安。
裴怀瑾的目光扫过地上奄奄一息的黑衣人,没有任何情绪。他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下,
曹安立刻躬身递上一盏热茶。他没有接茶,只淡淡开口,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可怕:“说。”地上的黑衣人艰难地抬起头,
露出一张布满血污、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他嘶哑着嗓子:“督主……饶命……小人……小人只是奉命行事……”“奉谁的命?
”裴怀瑾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动作优雅,却透着无形的压力。
“是……是刘……”黑衣人刚吐出两个字。“咔嚓”一声轻响。
裴怀瑾手中薄如蝉翼的白瓷杯盖,竟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痕。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甚至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极淡的弧度,可整个藏书楼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连角落里的林晚,都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爬满脊背。“刘什么?”裴怀瑾的声音更轻柔了,
却让人不寒而栗。黑衣人吓得浑身筛糠,再不敢隐瞒,语无伦次地交代起来。
断断续续的语句里,
林晚听到了“江南”、“账册”、“灭口”、“沈大人牵线”等破碎的字眼。沈大人?
是沈砚?!林晚的血液几乎要倒流。她死死低着头,不敢泄露半分异样,耳朵却竖到了极致,
不放过任何一个音节。黑衣人交代的,似乎正是一桩与江南盐务有关的旧案,
涉及巨额银钱和几条人命,而背后指使者,隐隐指向刘阁老,执行和遮掩的环节里,
多次提到了“沈砚”或“沈探花”的名号。这……和她在无名册子上瞥见的线索,对上了!
裴怀瑾安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在茶杯裂痕上摩挲。直到黑衣人说完,惊恐地伏地喘息。
楼内一片死寂。良久,裴怀瑾才缓缓开口,对曹安道:“带下去。他知道该怎么写。”“是。
”曹安躬身,眼神示意番役。黑衣人如蒙大赦,又似彻底绝望,被番役拖了出去,
地上的血痕在昏暗光线下拖得更长。门重新关上,楼内只剩下裴怀瑾,
和阴影里竭力降低存在感的林晚。裴怀瑾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那里,
看着地上那滩尚未完全凝固的鲜血,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指尖依旧摩挲着杯盖的裂痕。忽然,他侧过头,目光准确无误地投向了林晚藏身的角落阴影。
林晚浑身一僵,心脏骤停。他能看见?他一直知道她在那里?“过来。”裴怀瑾开口,
声音听不出喜怒。林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迈动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从阴影中走出,
来到他面前不远处,垂首站定。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让她胃里一阵翻腾。裴怀瑾的视线,
落在她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眼睫上,又滑向她死死攥在一起、指节泛白的手。“怕血?
”他问,语气平淡。林晚咬着牙,低声道:“……不怕。”“哦?
”裴怀瑾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冰冷一片,“方才那人说的,听清了?
”林晚心头巨震,猛地抬头,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那里面没有探究,没有审视,
只有一片了然一切的冷漠。他知道她听见了。他甚至可能是……故意让她听见的?
“奴婢……不敢妄听。”她艰难地回答。“是不敢,还是听清了,却不敢说?
”裴怀瑾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林晚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般扼住了她的喉咙。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裴怀瑾却不再逼问。他站起身,走到那滩血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缓步朝门口走去。
经过林晚身边时,他脚步微顿。没有看她,只是丢下一句冰冷的话,如同寒夜里的风刃,
刮过她的耳膜:“想报仇,光有恨不够,还得有拿得出手的东西。”“把地,擦干净。
”说完,他推门而出,玄色的身影融入浓重的夜色,消失不见。曹安瞥了林晚一眼,
那眼神含义不明,随即也跟了出去。门再次关上。藏书楼内,只剩下林晚一人,
面对着一地狼藉和那滩刺目的鲜血,以及空气中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裴怀瑾最后那句话,
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想报仇……拿得出手的东西……他是在提醒她?
还是在给她指出一条路?林晚缓缓蹲下身,拿起旁边水桶里的抹布。冰凉的井水浸湿了粗布,
也让她滚烫的头脑冷静下来。她开始擦拭地上的血迹。动作很慢,很用力,
仿佛要将今夜听到的每一个字,看到的每一分血腥,都深深烙印进灵魂深处。
沈砚……刘阁老……江南旧案……裴怀瑾知道她的恨,也知道她在暗中窥探。
他甚至可能知道她发现了那本无名册子。他没有处置她,反而让她“听”到了更多。为什么?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又仿佛隐藏在更深的迷雾之后。但无论如何,今夜之后,有些事情,
已经不同了。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蜷缩在角落、靠着微弱恨意支撑的弃女。
一条隐约的、布满荆棘和血腥的道路,似乎正在她面前,缓缓展开。而她,别无选择,
只能沿着它,走下去。擦干净最后一点血痕,林晚站起身。看着恢复洁净却依旧冰冷的地面,
她的眼神,沉静得像一口古井,井底却燃烧着足以焚尽一切的幽暗火焰。那一夜之后,
藏书楼里的气氛,似乎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改变。裴怀瑾依旧隔几日便来,依旧沉默翻阅,
依旧当她不存在。但林晚能感觉到,那偶尔掠过的目光,停留的时间似乎更长了,
带着一种更深沉的、评估般的意味。她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光“听见”和“看见”不够,她需要拿出“东西”。那个无名册子和黑衣人供述的江南旧案,
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线索。她开始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
更加谨慎、也更加系统地寻找相关痕迹。她不再局限于那个木箱。打扫时,
她会留意所有可能存放旧档、卷宗的地方,甚至是一些看似无关的书籍夹页。她凭借记忆,
将黑衣人供述中提到的关键地点、人名、时间,
与那本无名册子上的只言片语反复比对、拼凑。这过程极其缓慢,如同大海捞针,
且充满风险。她不敢记录,只能将所有信息强行记在脑中。白日里,
她是沉默勤恳的洒扫婢女;深夜里,她躺在床上,闭着眼,
在脑海中一遍遍构建、推演那些破碎的线索。她发现,那桩旧案的核心,
似乎围绕着一批来路不明的私盐和一笔消失的巨额盐税。关键证据,可能是一本隐秘的账册,
以及几个早已“消失”或“意外身亡”的人证。而刘阁老次子,当时正在江州任职,
沈砚则在其中充当了重要的联络和遮掩角色。如何将这些零散的线索,
变成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林晚苦思冥想。她记起前世偶然听沈砚与同僚闲聊,
提及江南某地一种特殊的标记方法,常用于商队秘密记货。又想起那本无名册子边缘,
似乎有一个模糊的、类似地形的简略勾勒。一个大胆的念头,逐渐成型。她没有账册,
没有人证。但她可以根据已知的线索,结合自己的推测和记忆,
尝试还原一部分案发前后的关键脉络,尤其是资金和私盐可能的流转路径、关键节点。
她需要一张“图”。一张能清晰呈现关联、指向明确的“图”。这无疑是极险的一步。
若推测有误,或画蛇添足,立刻就会暴露她的窥探和“不安分”,下场可想而知。
但若一成不变,她可能永远等不到“有用”的那天。犹豫只在片刻。恨意和孤注一掷的决绝,
很快压倒了恐惧。她开始利用值夜的机会,在确认无人会来之后,
用最简陋的炭笔从厨房偷拿的烧焦的细枝,在废弃的、用来引火的粗纸背面,
极其小心地勾画。不敢点灯,只借着窗外极其微弱的月光或雪光。画完一张,
便立刻默记于心,然后将纸片投入取暖的小炭盆,亲眼看着它化为灰烬,再搅散。
她画的是关系脉络图。中心是刘阁老次子与沈砚,
出私盐来源、运输路径、经手人员、银钱流向、可能的藏匿地点……所有已知和推测的信息,
用简单的线条和符号连接。她尽量只标注那些从黑衣人供述或无名册子中得来的确切信息,
推测部分则用更隐晦的记号。这是一场孤独而危险的豪赌。
她不知道自己的“图”有多少价值,甚至不知道裴怀瑾是否真的需要。但她必须试。
就在林晚暗中完成第三版、也是她自认为最清晰合理的一版“脉络图”,
并深深记入脑海后不久,一个消息如同惊雷,炸响在沉闷的裴府,
也通过李公公“无意”的闲聊,传到了藏书楼。沈砚与刘阁老千金的定亲宴,
三日后将在刘府盛大举行。届时不仅朝中诸多官员会到场,据说连几位皇子都可能遣使道贺。
沈砚一时间风头无两,俨然是刘阁老最看重的东床快婿,前程似锦。听到消息时,
林晚正在擦拭楼梯扶手。她的手停顿了一瞬,指尖用力到发白,
木质扶手上的雕花纹路硌得掌心生疼。但她很快恢复如常,继续手中的动作,
只是眼底的冰寒,又深重了几分。定亲宴……宾客云集……风光无限……好,很好。当夜,
裴怀瑾来了藏书楼。他今日似乎有些不同,眉宇间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冷意。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径直去取书,而是在一楼中央站定,目光扫过四周。林晚垂首站在阴影里,
心跳如鼓。她知道,机会或许就在今夜。裴怀瑾静立片刻,忽然开口,
声音比平日更低沉:“江南的案子,你怎么看?”他没有指名道姓,但林晚瞬间明白,
他问的是那桩私盐旧案,问的是她。他果然一直在等。林晚深吸一口气,从阴影中走出,
来到他面前不远处,依旧垂着眼,但背脊挺直。“奴婢愚见,”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却努力保持平稳,“此案看似线索湮灭,人证无踪,但银钱流转,盐货行踪,必有痕迹。
关键在于,找到那条串起各方、却被刻意抹去的线。”裴怀瑾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林晚感到压力倍增,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退缩。她缓缓抬起头,第一次,
主动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奴婢……曾随家父看过一些地方志与河工图,”她谨慎地选择着措辞,半真半假,
“对于江南水道、码头、仓储分布,略有印象。结合……结合近来听到的一些零星信息,
奴婢私下……胡乱揣摩,画了一幅草图。”她停顿了一下,观察裴怀瑾的反应。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目光,似乎更深沉了些。“草图?”他重复,听不出情绪。
“是。”林晚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那不是她烧掉的那些炭笔草稿,而是她这几日,
利用休息时间,用绣花针和极细的棉线,在一块素白旧帕的背面,
以极其细密、几乎难以察觉的针脚,“绣”出来的一幅简易脉络图。没有文字,
只有用不同颜色棉线表示的河流、道路、节点,
以及用特殊针法标记出的几个关键位置和人名缩写她用了只有自己才懂的符号。
整幅图乍看之下,就像一块普通的手帕,甚至有些杂乱无章的绣纹。这是她能想到的,
最隐蔽的呈现方式。她双手捧着那块帕子,递到裴怀瑾面前。“奴婢技艺粗陋,
只能绣出大概。其中关窍,奴婢可一一说明。”裴怀瑾的目光,落在那块素帕上。
他没有立刻去接。时间在沉默中流淌,每一息都漫长如年。终于,他伸出了手。
苍白修长的手指,捏住了帕子的一角。他的指尖冰凉,触碰到林晚因紧张而汗湿的手指,
让她微微一颤。他将帕子拿到眼前,就着楼内昏暗的灯光,仔细看去。林晚屏住呼吸,
紧紧盯着他的脸,试图从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波动。裴怀瑾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沿着那些细密的针脚移动,在某些节点和人名符号处,停留的时间尤其长。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迅速平复。楼内寂静无声,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良久,裴怀瑾放下帕子,抬眼看她。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估量,
还有一丝极淡的……兴味?“从哪里开始?”他问,声音依旧平淡,
却不再是之前的冰冷无视。林晚心头猛地一松,一股热流涌上眼眶,又被她死死压住。
她知道,赌对了第一步。“从此处开始,”她上前半步,指着帕子上用红线绣出的一个节点,
那是江州最大的私港之一,“据……据闻,三年前此地漕运记录曾有异常更迭,
时间与案发吻合。私盐很可能由此上岸,经陆路,分运至这几处……”她的声音不高,
却条理清晰,将记忆中构建的脉络,结合帕子上的图示,一一阐述。
哪些是黑衣人供述中确认的,哪些是她根据地理、人情推测的,哪些是关键疑点,
她分得清清楚楚。裴怀瑾安静地听着,偶尔会打断,问一两个极其尖锐的问题,直指要害。
林晚竭力回答,有些能答上,有些只能承认是推测。他问得越多,林晚的心反而越定。
这说明,他在认真对待这份“草图”,这份她呕心沥血、冒着巨大风险献上的“投名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