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最后一根稻草陆野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菜单的边缘。
米其林三星餐厅的灯光柔和如蜜,水晶吊灯折射出碎钻般的光斑,
洒在铺着雪白桌布的方桌上。空气中弥漫着黑松露和烤肉的香气,
侍者悄无声息地穿梭在铺着红地毯的过道间,银质餐具的碰撞声清脆而遥远。
他瞥了一眼腕表,时针已滑过八点,三周年纪念日的烛光晚餐本该在半小时前开始。窗外,
城市霓虹在雨幕中晕染成模糊的色块,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像无声的泪痕。
陆野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却堵着一团湿冷的棉絮——沈听蓝又迟到了。
他想象着她匆匆赶来的样子,长发微湿,脸颊泛红,带着歉意的笑,然后他会像往常一样,
轻轻说一句“没关系”。桌上摆着两份菜单,他提前预定了她最爱的和牛牛排,
还有那个藏在西装内袋的小盒子,里面是一对定制耳环,刻着他们名字的缩写。
手机震动打破了寂静,屏幕亮起“听蓝”两个字。陆野接起电话,嘴角不自觉扬起。
“你到哪了?”他问,声音温和,试图压下喉头的紧绷。电话那头传来沈听蓝急促的喘息,
背景是嘈杂的车流声。“陆野,对不起……王亦深今天心情特别差,他刚分手,
一个人在酒吧喝醉了。我得去陪他,不然他会做傻事。”她的语调带着惯有的焦急,
像在背诵一篇烂熟的剧本,“纪念日我们改天补上,好吗?你知道的,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不能不管他。”陆野沉默了几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能听见自己心跳在耳膜里咚咚作响,像沉闷的鼓点。“好,你注意安全。”他最终说,
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挂断电话后,他招手叫来侍者,取消了预订。侍者同情地点头,
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陆野却视而不见,只是机械地滑动手机屏幕,准备叫车离开。
就在这时,王亦深的朋友圈更新弹了出来——一张高清合影。
沈听蓝穿着陆野送的那件红色连衣裙,在三百公里外的高档日料店里,
对着镜头比着俏皮的V字手势,笑容灿烂如盛夏阳光。背景是浮世绘风格的屏风,
桌上摆满刺身和清酒,王亦深的手臂随意搭在她肩上,眼神亲昵。
配文写着:“深夜治愈之旅,谢谢听蓝陪我散心!”陆野的呼吸骤然停滞,
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盯着屏幕,指尖冰凉,直到手机自动锁屏,映出自己苍白的倒影。
窗外雨声渐大,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针尖刺入耳中。他缓缓抬头,目光落在桌上。
侍者已撤走了多余的餐具,只留下他那份冷掉的牛排,油脂凝固成乳白色的霜,
旁边是精心包装的礼物盒,丝带依旧完美地打着结。三年来,
他总能为她找借口:她太善良、王亦深需要她、友情比爱情更脆弱。但现在,
看着那盒未送出的礼物和冰冷的食物,陆野第一次感到那些借口像沙堡般坍塌。没有愤怒,
没有悲伤,只有一片荒芜的清醒。他拿起礼物盒,塞回口袋,起身离开。雨夜里,
他的背影融入人群,餐厅的暖光在他身后渐行渐远,仿佛一扇缓缓关闭的门。
2 习惯性失约雨滴敲打车窗的声音单调而绵长,陆野靠在出租车后座,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个丝绒小盒的棱角。城市光影透过湿漉漉的玻璃,
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斑驳。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最终只是调高了电台音量。一首老情歌在狭小的空间里流淌,
歌词唱着“等待是最漫长的告白”,陆野闭上眼,嘴角扯出一个无声的弧度。等待?
他早已是此中行家。记忆像被雨水浸泡的旧照片,带着潮湿的霉味洇染开来。第一次,
是他们恋爱三个月后的跨年夜。他提前一个月订好了江景餐厅的露台位,
准备了烟花和手写的卡片。傍晚六点,沈听蓝的电话来了,背景是嘈杂的机场广播。“陆野,
对不起!王亦深临时被外派,行李超重被卡在海关了,我得去帮他处理……新年快乐!
”电话挂断时,远处新年的钟声刚好敲响,他独自站在寒风里,
看着对岸璀璨的烟花在夜空炸开,又寂寥地熄灭。他对自己说:她只是太善良,朋友有难,
她不能不管。第二次,是他生日。他推掉了科室同事的聚餐,在家煮了她喜欢的海鲜粥。
晚上八点,她的信息跳出来:“深深急性肠胃炎住院了,他家人都不在身边,我得陪护。
生日礼物补给你!”他盯着屏幕上“深深”两个字,胃里的粥突然变得粘稠发腻。
他默默把凉透的粥倒掉,清理厨房时,
发现橱柜深处她上次来忘带的围巾——那是王亦深送她的生日礼物。他洗好围巾,叠整齐,
告诉自己:她只是心软,见不得别人受苦。第三次,
第四次……每一次的失约都伴随着王亦深的名字。
项目庆功宴、他母亲的六十寿宴、甚至是他获得“年度杰出青年心理医师”的颁奖典礼。
王亦深创业失败情绪崩溃、王亦深家里宠物狗走失、王亦深和父母吵架离家出走……每一次,
陆野都像一个熟练的泥瓦匠,用“她只是太善良”这块砖,
将自己摇摇欲坠的信任之墙一次次修补加固。他手机里有个加密相册,
名字叫“等待的凭证”,
里面是七张照片:冷掉的蛋糕、空荡的电影院座位、被雨水打湿的邀请函……每一张背后,
都藏着一个被“王亦深”这个名字轻易击碎的计划。“陆医生?到了。
”司机的声音将他从回忆的泥沼里拽出。他付钱下车,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带来一丝清醒。
走进公寓楼,电梯镜面映出他略显疲惫的脸,眼底是挥之不去的倦意。第二天医院午休,
陆野在茶水间冲咖啡。同事林医生端着杯子凑过来,镜片后的眼睛带着探究。
“昨晚纪念日怎么样?看你今天气压有点低。”林医生是神经外科的,心思敏锐,
和陆野关系不错。陆野搅拌着咖啡,糖粒在褐色的液体里缓缓下沉。“临时取消了。
”他语气平淡。“又是因为那位‘王先生’?”林医生挑眉,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我说陆野,你就没觉得不对劲?这位王先生,
失恋、失业、生病、宠物丢了、跟家里闹矛盾……频率是不是高得有点离谱?
而且每次都能精准地卡在你们的重要时刻?”陆野的动作顿了一下,咖啡勺碰到杯壁,
发出清脆的声响。“听蓝心软,朋友有困难,她没办法坐视不理。
”他重复着那个用了无数次的理由,声音却有些发干。林医生嗤笑一声,放下杯子,
拍了拍他的肩。“心软?我看是选择性心软。陆野,你是个心理医生,
旁观者清这个道理不用我多说吧?有些人的‘善良’,边界感模糊得很,或者说,
是看人下菜碟。”他意有所指地看了陆野一眼,“别等到撞了南墙才回头,有些墙,
撞上去会很疼。”说完,他摇摇头,转身离开了茶水间。陆野站在原地,
看着杯中晃动的咖啡,林医生的话像细小的针,扎在他用借口筑起的防线上。
他想起昨晚朋友圈里那张刺眼的合影,沈听蓝灿烂的笑容,
王亦深搭在她肩头的手……一股难以言喻的滞闷感堵在胸口。他甩甩头,试图驱散这些念头。
不会的,听蓝只是……太善良。他需要相信这个,否则,这三年的坚持又算什么?
深夜十一点,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陆野从书桌前抬起头,
合上正在修改的患者评估报告。沈听蓝带着一身微凉的夜气和淡淡的酒味走了进来,
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我回来啦!”她声音轻快,
将手里一个精致的纸袋放在玄关柜上,“看!给你带了‘深夜食堂’的招牌芒果慕斯!
排了好久的队呢,深深说这家新开的甜品店超棒,他女朋友特别喜欢……”她一边换鞋,
一边兴致勃勃地讲述着今晚的“见闻”:“你是不知道,深深那个新交的女朋友多有意思,
为了逗他开心,居然在猫咖学猫叫……”她咯咯笑着,
完全没有注意到陆野瞬间僵住的身体和骤然变冷的眼神。芒果慕斯。陆野对芒果严重过敏,
这是沈听蓝三年前就知道的事情。那次他误食了含芒果的沙拉,全身起红疹,呼吸困难,
是她手忙脚乱地把他送到医院,守了他一整夜。事后她还心疼地哭了,说以后一定会记住,
所有含芒果的东西都不让他碰。可现在,她带着王亦深喜欢的甜品店招牌,
带着王亦深新女友的趣事,兴高采烈地回来,却完全忘记了,这散发着甜蜜香气的精致蛋糕,
对陆野而言,是足以致命的毒药。陆野的目光从那个印着可爱猫咪logo的纸袋,
缓缓移到沈听蓝依旧带着笑意的脸上。她还在说着王亦深女友如何如何,
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分享欲,仿佛那才是她今晚真正愉快的经历。他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缓慢地收紧。
那些“她只是太善良”的砖块,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崩塌,碎成一地齑粉。
原来林医生说的“看人下菜碟”,是这个意思。她的善良,她的细心,她的记忆,
都精准地投放给了那个叫王亦深的人。而他陆野,连同他的禁忌,他的等待,他的纪念日,
都不过是她世界里一个模糊的、可以随时被覆盖的背景板。他站起身,走到玄关,
没有看那个蛋糕,也没有看沈听蓝瞬间有些错愕的表情,只是平静地开口,
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我有点累,先睡了。”说完,他径直走向卧室,关上了门。门外,
沈听蓝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和被打断的不悦:“陆野?你怎么了?
蛋糕……”她的声音被厚重的门板隔绝。门内,陆野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黑暗中,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那里曾经紧握过多少期待和借口,如今,
只剩下冰冷的空气,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空洞。过敏源是芒果,而他的病灶,
似乎早已病入膏肓。3 学术剽窃卧室的黑暗像粘稠的墨汁,包裹着陆野。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坐在地上,直到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灰白,
晨曦艰难地穿透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弱的光痕。门外早已没了动静,
沈听蓝大概以为他闹脾气,自顾自睡下了。他动了动僵硬的脖颈,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一夜未眠的疲惫沉甸甸地压在眼皮上,但胸腔里那股空洞的麻木感,
比身体的倦怠更让人窒息。他撑着门板站起身,没有开灯,借着微弱的天光走到书桌前。
桌上摊开着他昨晚未完成的患者评估报告,旁边是一摞打印出来的文献资料,
最上面一份是他熬了几个通宵为沈听蓝整理的心理学研讨会发言材料。
沈听蓝的硕士研究方向是青少年情绪障碍干预,这次研讨会是她导师力荐她露脸的重要机会。
她撒娇说时间紧、压力大,陆野便接下了最繁重的文献综述和数据分析部分,
连续几晚查资料、做图表,力求完美。他记得她当时搂着他的脖子,
眼睛亮晶晶地说:“陆野,你最好啦!等我这次表现好,拿到项目奖金,我们就去旅行!
”陆野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打开电脑,
准备继续修改那份关乎医院心理科扩建竞标的关键报告。屏幕亮起,
浏览器还停留在他昨晚搜索资料的心理学期刊网页。他习惯性地刷新了一下页面,
目光扫过最新发布的论文摘要区,一个标题和署名组合像冰冷的针,
路径探索:基于认知行为疗法与正念训练的整合模型》作者:王亦深陆野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猛地坐直身体,手指有些颤抖地点开论文链接。
核心论点、研究方法、甚至几个关键数据图表……都与他为沈听蓝整理的那份材料高度重合!
他迅速翻到参考文献部分,没有他的名字,没有沈听蓝的名字,
只有王亦深作为独立作者赫然在目。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
他几乎是扑到那摞打印资料前,快速翻找核对。没错,那些图表,
那些他精心梳理的干预路径框架,
那些他引用的最新研究数据……此刻都成了王亦深论文里的原创内容。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每一次跳动都带着荒谬的钝痛。他熬夜的心血,
他对沈听蓝的支持,最终成了王亦深学术履历上光鲜的一笔。卧室门被推开,
沈听蓝揉着眼睛走进来,身上还带着睡意。“你怎么起这么早?”她声音含糊,
看到陆野僵坐在电脑前的背影,以及桌上摊开的资料和他打印出来的论文页面,愣了一下,
“看什么呢?”陆野缓缓转过身,将那份打印的论文推到她面前,指尖点在作者署名处,
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王亦深发表的这篇论文,里面的核心内容,
为什么和我熬夜帮你整理的研讨会材料一模一样?”沈听蓝的睡意瞬间消散,
她拿起论文快速扫了几眼,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如常,甚至带上了一丝不耐烦。“哦,
这个啊。”她放下论文,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天气,“深深说他最近评职称需要论文,
正好我那份材料挺全面的,就借他参考了一下。反正你也不缺这篇论文,你是主治医师,
发表那么多核心期刊了,这种小研讨会的东西对你又没什么用。”“参考?
”陆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这是剽窃!沈听蓝!
那是我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熬了几个晚上整理的东西!他署上自己的名字就发表了,
这叫参考?!”“你小声点!”沈听蓝皱眉,不满地瞪着他,“什么剽窃不剽窃的,
说得那么难听!材料是我给他的,我同意他用,有什么问题?再说,数据模型那些框架,
深深自己也做了修改的,又不是完全照搬你的!”她理直气壮地反驳,
仿佛陆野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人。陆野看着她振振有词的样子,
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绝望蔓延开来。他指着电脑屏幕上那份只完成了一半的患者评估报告,
那是院长亲自交代、关乎下周竞标成败的关键文件。“好,就算这个‘参考’没问题。
那这个呢?”他盯着沈听蓝的眼睛,“你上周答应过,会帮我一起修改这份报告,
尤其是风险预案部分,这是你最擅长的领域。报告后天就要交了,你现在有空吗?
”沈听蓝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他的视线,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
语气带着刻意的匆忙:“哎呀,今天不行!我答应了深深陪他去新开的那家网红猫咖,
他心情不太好,想放松一下。报告你自己改改嘛,你水平那么高,肯定没问题的。
我先去洗漱了!”她说完,不等陆野回应,转身就往外走,脚步轻快。“沈听蓝!
”陆野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沈听蓝在门口停住,回头看他,
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悦:“又怎么了?”陆野看着她,
所有质问、愤怒、失望的情绪在胸口翻腾,最终却只化作一种极度的疲惫。
他指着桌上那份王亦深的论文,声音低沉而沙哑:“我的东西,你拿去给王亦深,
连声招呼都不用打。我需要你帮忙的时候,你永远在陪他。沈听蓝,在你心里,
我到底算什么?”沈听蓝的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充满了不耐烦和敷衍:“陆野,
你能不能别这么斤斤计较?我都说了深深他最近压力大需要人陪!我们是恋人,
你就不能理解我一下吗?这篇论文的事是我不对,我回头跟你道歉行了吧?
但现在我真的要迟到了!”她不再看他,快步走进洗手间,关上了门。很快,
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和她轻哼的歌声,显然心情并未受到丝毫影响。陆野站在原地,
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塑。书桌上,王亦深那篇署着大名的论文静静地躺在那里,
旁边是他熬夜整理的原稿,还有那份只完成了一半、关乎他职业前途的评估报告。
洗手间里传来的水声和歌声,像尖锐的嘲讽,刺穿着房间里死寂的空气。
他慢慢地坐回椅子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电脑屏幕。许久,他伸出手,没有去碰那份报告,
而是点开了鼠标,将那个存储着研讨会原始资料的文件夹,拖进了回收站,然后清空。
屏幕上跳出一个冰冷的确认框:“确实要永久删除这些文件吗?”他点了“是”。然后,
他深吸一口气,关掉了王亦深那篇论文的页面,重新打开了那份未完成的评估报告文档。
光标在空白处闪烁,像一只沉默而疲惫的眼睛。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开始敲击键盘。
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单调而孤寂的键盘敲击声,一声,又一声,敲打在凝固的空气里,
也敲打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窗外的阳光渐渐明亮起来,
却丝毫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沉沉的阴霾。4 竞标夜报告提交后的三天里,
陆野像个被抽掉发条的玩偶。他照常查房、看诊、参加科室会议,脸上维持着职业性的平静,
甚至能在同事讨论王亦深那篇新发表的论文时,扯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只有他自己知道,
内里早已是一片废墟。那份赶出来的评估报告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口,
每一个字都带着剽窃事件的冰冷回响。他反复检查过数据,推敲过逻辑,
唯独那份本该由沈听蓝完善的风险预案,他只能凭经验和直觉草草填充,
像在摇摇欲坠的堤坝上勉强糊了一层薄泥。竞标会定在市中心的君悦酒店顶层会议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天际线,室内却弥漫着无声的硝烟。陆野坐在医院代表席,
西装笔挺,脊背挺直,指尖却冰凉。他听着竞争对手侃侃而谈,
展示着详尽的数据模型和近乎完美的风险应对方案,每一个字都像针,
精准地扎在他那份预案最薄弱的地方。轮到他们团队陈述时,他走上台,声音平稳,
条理清晰,将报告的核心优势阐述得淋漓尽致。然而,
当评审专家尖锐地提问那个风险预案的细节和可操作性时,
他引以为傲的临场发挥第一次出现了短暂的凝滞。他试图用专业术语和过往案例弥补,
但对方洞悉一切的眼神让他明白,那层薄泥终究没能挡住洪流。结果宣布的那一刻,
空气仿佛凝固了。竞争对手的名字被念出,掌声响起,陆野坐在那里,
脸上还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只是那笑容僵硬得如同面具。他礼貌地与中标方代表握手,祝贺,
声音平稳无波。直到走出那间灯火辉煌的会议室,走进通往地下停车场的电梯,
金属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他才猛地靠向冰冷的轿厢壁,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地下停车场空旷而阴冷,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和灰尘的味道。陆野没有立刻走向自己的车,
他走到一根粗大的承重柱旁,背靠着冰冷的混凝土,缓缓滑坐在地上。
昂贵的西装裤沾上灰尘也浑然不觉。黑暗中,他仰起头,后脑勺抵着粗糙的墙面,
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刺得他眼睛生疼。失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的感官。
不是第一次经历挫折,但这一次,那份由剽窃和漠视共同催生的报告,
那份他独自挣扎却最终坍塌的堤坝,将所有的委屈、愤怒、不被重视的卑微感,
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凶猛姿态反噬回来。他想起无数个深夜伏案的自己,
想起沈听蓝撒娇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王亦深论文上刺眼的署名,
想起她不耐烦地说“你自己改改嘛”。三年,他像个虔诚的信徒,供奉着自己的感情,
得到的却是她一次次将他的心血、他的需求、他的尊严,轻描淡写地转手他人,
或是弃如敝履。他以为的包容和理解,在她眼里,或许只是“斤斤计较”。胃里一阵翻搅,
喉咙发紧,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将那股汹涌而上的酸涩压下去。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听蓝”的名字。
陆野盯着那两个字,指尖在接听键上悬停了许久,最终,在震动快要结束时,划开了屏幕。
“喂?”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陆野!你在哪儿呢?”沈听蓝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背景音是舒缓的轻音乐和隐约的人声,听起来像是在某个高档场所,“忙完了吗?
”陆野闭了闭眼,停车场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带来一阵刺痛。“刚结束。”他简短地回答,
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哦,那就好。”沈听蓝的语气轻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我跟你说,深深今天带我来挑订婚戒指了!就在IFS那家HW,你知道的,超难预约的!
他眼光真好,挑了一颗主钻特别闪的……”她还在兴致勃勃地描述着戒指的款式和价格,
电话那头却清晰地传来另一个声音,带着笑意,亲昵地插了进来:“听蓝帮我选就是认真,
比我自己挑靠谱多了。”是王亦深。紧接着,陆野听到了沈听蓝那声熟悉的轻笑。
那笑声他曾无比眷恋,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带着点小得意和小亲昵。
他曾以为那是只属于他的珍宝。此刻,这笑声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
精准地捅进了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然后狠狠一绞。电话那头,沈听蓝还在说着什么,
关于戒圈尺寸,关于设计细节。陆野却一个字也听不清了。
那声轻笑在他耳边无限放大、回荡,盖过了停车场所有的声音,盖过了他自己沉重的心跳。
他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眼前仿佛闪过无数画面:他获得优秀青年医师表彰的颁奖礼,
台下没有她的身影;他主刀的第一台重要手术成功,想和她分享喜悦,
她却因为陪王亦深看画展而关机;他熬夜准备晋升答辩的深夜,
她早已在王亦深家喝醉睡下……每一次,她都有理由,王亦深心情不好,王亦深需要帮忙,
王亦深……王亦深。原来,他人生中所有需要她见证、需要她分享、需要她支持的重要时刻,
她永远缺席。她的时间,她的精力,她那份“认真”,永远优先给了王亦深。而他,
只是那个永远在等待,永远可以被推迟、被取消、被“自己改改”的选项。“陆野?陆野?
你有在听吗?”沈听蓝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陆野猛地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呛得他咳嗽起来。他用手背抵住嘴,咳得眼眶发红,
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着一团浸透冰水的棉花,
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甚至连质问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直接挂断了电话。世界骤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他压抑的咳嗽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像他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火光彻底熄灭。他依旧靠着冰冷的柱子坐着,仰着头,
泪水无声地滑过鬓角,没入发根。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灯,
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晕开一片冰冷的光晕。没有一颗星星。
5 聊天记录停车场冰冷的空气似乎渗进了骨髓。陆野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直到双腿麻木得失去知觉,才撑着粗糙的墙面,踉跄着站起来。昂贵的西装裤上沾满灰尘,
像他此刻的人生,蒙着一层擦不掉的污垢。他没有开车,像个游魂般走出停车场,
融入初冬萧瑟的街道。霓虹灯闪烁,车流喧嚣,一切都与他无关。胃里空得发疼,
喉咙却堵得什么也咽不下。他只想回到那个冰冷的、没有她的公寓。
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推开门,意料之外的灯光让他怔了一下。
客厅里,沈听蓝正弯腰在沙发边的插座旁摸索着什么,
茶几上放着她那个标志性的限量款手袋。“你回来了?”她抬起头,眉头微蹙,
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抱怨,“打你电话怎么不接?我充电器好像落你这儿了,
找半天没找到。”陆野站在玄关的阴影里,没有换鞋,也没有回答。他看着她,
那张曾让他魂牵梦萦的脸,此刻却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模糊而遥远。停车场里那声轻笑,
王亦深那句亲昵的“听蓝帮我选就是认真”,还在他脑海里尖锐地回响。“怎么了?
脸色这么难看。”沈听蓝终于找到了塞在沙发缝里的充电器,直起身,打量着他,
“竞标不顺利?”她的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陆野依旧沉默。他绕过她,
径直走向书房。那里有一台台式电脑,是他工作用的,
但沈听蓝有时也会用来看剧或者查资料,她的账号一直自动登录着。
他需要找一份之前存在云盘里的患者资料模板,明天一早的会诊要用。此刻,
任何能转移注意力的事情都是救命稻草。他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等待系统启动的间隙,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视线无意识地扫过桌面。右下角的通讯软件图标突然闪烁起来,
弹出一个消息预览框。发信人:王亦深。内容:要是早点遇见你就好了。七个字,
像七根烧红的钢针,瞬间刺穿了陆野最后一丝浑噩。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冲上头顶,
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握着鼠标的手,指尖冰凉。这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们的聊天记录。
以前,他偶尔瞥见,沈听蓝总会轻描淡写地说“朋友间开开玩笑嘛”,
或者“他那人就爱瞎说”。他也曾说服自己,是王亦深单方面的暧昧,
沈听蓝只是碍于情面不好拒绝。但这一次,在经历了竞标失败和戒指事件后,
这行字带着前所未有的杀伤力。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那个闪烁的图标。聊天窗口弹出,
最后一条正是那句“要是早点遇见你就好了”。陆野的目光向上移动,
手指不受控制地滚动着鼠标滚轮。屏幕上的文字和图片飞速掠过。不是零星的玩笑,
而是密集的、持续了至少三个月的深夜交流。分享音乐和电影,吐槽工作和同事,
互道晚安……夹杂着一些模糊了界限的关心和试探。时间戳清晰地显示着,
许多对话发生在深夜十一二点,甚至凌晨。陆野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冰冷的深渊。直到,
他的目光定格在三个月前的一个日期——十月十七日。那天,他母亲突发心绞痛被紧急送医。
他当时正在外地参加一个重要的学术会议,接到电话后连夜驱车三百多公里赶回本市。路上,
他心急如焚,给沈听蓝打了无数个电话,发了无数条信息,想让她先去医院看看情况,
帮忙安抚一下独自在家的父亲。电话一直无人接听,信息石沉大海。后来他才知道,
那天晚上,她部门有聚餐。聊天记录里,十月十七日,晚上十一点零五分。
王亦深:今天累死了,项目总算有点眉目。沈听蓝:辛苦啦!喝点热牛奶早点休息~
紧接着是一个视频通话请求的记录,通话时长:一小时二十七分钟。而那个时间段,
陆野正握着方向盘,在高速公路上狂奔,手机屏幕一次次亮起又暗下,
始终没有等来她的回应。他赶到医院时,母亲已经脱离危险,
但父亲独自守在急诊室外的走廊上,背影佝偻而疲惫。他当时以为沈听蓝只是手机没电,
或者聚会太吵没听见。原来,在那个他心急如焚、孤立无援的深夜,她在和王亦深视频通话。
整整一个半小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感猛地涌上喉咙。陆野猛地捂住嘴,
强压下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觉。他死死盯着屏幕,眼睛因为长时间凝视而酸涩发胀,
那些文字和记录像无数只蚂蚁,啃噬着他的神经。“你在干什么?!
”一声尖锐的质问在身后响起。沈听蓝不知何时站在了书房门口,看到电脑屏幕上的内容,
脸色瞬间煞白。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几步冲过来,一把抢过陆野手里的鼠标,
狠狠砸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她伸手就要去按电脑的电源键。“别碰!
”陆野的声音嘶哑而冰冷,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力量,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劲很大,
沈听蓝吃痛地叫了一声。“你凭什么翻我电脑?!陆野!你这是侵犯隐私!你太过分了!
”沈听蓝用力挣扎着,脸上是愤怒和被冒犯的羞恼,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
“我跟深深就是普通朋友聊聊天!你至于这样疑神疑鬼吗?!”“普通朋友?”陆野看着她,
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他松开她的手腕,
那冰冷的触感让沈听蓝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他没有再看电脑屏幕,而是转身,
从书桌抽屉里拿出自己的平板电脑。他解锁屏幕,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然后,
将平板举到沈听蓝面前。屏幕上,是一张照片。背景是某个灯光暧昧的酒吧卡座,
沈听蓝和王亦深几乎头挨着头,王亦深的手臂自然地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
沈听蓝手里端着一杯鸡尾酒,脸上是陆野许久未曾见过的、毫无保留的灿烂笑容,
眼神亮得惊人。王亦深侧头看着她,嘴角噙着笑意,眼神专注。照片的角落,
能看到桌上散落的几个空酒杯。拍摄时间显示是两周前的周五晚上——那天,沈听蓝告诉他,
部门要加班赶一个紧急方案。“这张照片,”陆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上周三,你发错了,发到了我们共享的云相册里。
两个小时后,你把它删了。”沈听蓝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她看着那张照片,
嘴唇翕动了几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更强烈的愤怒取代。“就因为这个?
”她指着照片,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陆野!你能不能别这么敏感?
这就是一张普通的聚会照片!当时光线好,大家起哄拍的!删掉是因为觉得拍得不好看!
你整天这样疑神疑鬼,有意思吗?深深有未婚妻的!我们怎么可能有什么!”她越说越激动,
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你翻我聊天记录,还拿这种照片说事,你到底想怎么样?
是不是在你眼里,我就不能有异性朋友了?我连基本的社交自由都没有了吗?
”陆野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
看着她理直气壮地指责自己“敏感”、“疑神疑鬼”。
那些曾经让他心疼、让他妥协的委屈表情,此刻看来,竟是如此的陌生和……虚伪。
他想起停车场里,
地描述着订婚戒指的声音;想起她为王亦深挑选戒指时那声熟悉的轻笑;想起母亲住院那晚,
长达一个半小时的视频通话记录;想起这三年来,
无数次被“王亦深心情不好”而取消的约定……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
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在这一刻,被沈听蓝这句“是你太敏感”彻底点燃,又瞬间熄灭。
不是愤怒的火焰,而是彻底燃尽的灰烬,冰冷,死寂。他没有再争辩,没有质问,
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他只是默默地将平板电脑收回抽屉,然后,绕过僵立在原地的沈听蓝,
走出了书房。客厅里,只留下沈听蓝急促的呼吸声,和她那句“是你太敏感”的回音,
在冰冷的空气里,无声地回荡。6 临终病床书房那扇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隔绝了沈听蓝急促的呼吸和那句尖锐的“是你太敏感”。陆野没有停留,径直走向玄关。
他甚至没有换鞋,只是抓起随手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拉开门,走进了初冬深夜凛冽的寒气里。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灭,将他彻底吞没在黑暗中。去哪里?他不知道。
只是本能地逃离那个充满谎言和冰冷空气的空间。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一遍,又一遍,
固执得如同催命符。他不想看,不用猜也知道是谁。那震动声像针,扎着他麻木的神经。
他走到小区门口,寒风卷着几片枯叶打在脸上,才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他掏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的却不是沈听蓝的名字,而是“市第一医院 ICU”。心脏猛地一沉,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几乎是颤抖着划开接听。“陆医生吗?
我是ICU的张护士。您母亲情况突然恶化,血压持续下降,呼吸衰竭加重,
医生正在全力抢救……请您尽快过来一趟!”护士的声音又快又急,
背景里隐约传来仪器的警报声。世界仿佛在那一刻彻底失声。停车场失败的竞标,
王亦深刺眼的聊天记录,沈听蓝理直气壮的指责……所有的一切,都被这通电话碾得粉碎。
陆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冻僵了。他张了张嘴,
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陆医生?陆医生您听到了吗?”“……我马上到。
”他终于挤出三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他冲到路边,挥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报出医院地址时,声音还在抖。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车窗外的霓虹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冰冷的光带。陆野紧紧攥着手机,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想起上一次母亲病危,也是这样的深夜,
他疯狂地给沈听蓝打电话,却只得到一片忙音。而那时,她在和王亦深视频通话,
整整一个半小时。急诊通道的灯光惨白刺眼。陆野几乎是跑着冲进ICU病区。
张护士等在门口,看到他,立刻迎上来,语速飞快:“陆医生,您来了!情况不太好,
多器官功能都在衰竭,医生刚下了病危通知书……”陆野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跟着护士快步走向隔离病房的观察窗。隔着厚厚的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