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那年,妈妈说送我去“夏令营”。我背着小书包,在福利院门口等了三天。第四天,
院长阿姨告诉我,我妈改嫁了。新爸爸不要我。我站在福利院的铁门前,
看着那条通向家的路,一直等到天黑。二十年后,我坐在那个女人对面,
她哭着喊我“阿瑶”。我喝了口咖啡,声音很轻:“您哪位?”01“阿瑶,是妈妈,
妈妈找了你二十年啊!”周美华的眼泪掉得很快,嘴唇抖得厉害,伸出手想握我的。
我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您认错人了。”“没有!我不会认错!你眉心有颗小痣,
你左手腕有条疤,是三岁时烫的——”“女士。”我打断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推过去。
“您激动了。”她愣住了。我端起咖啡杯,慢慢喝。这家咖啡馆是我选的,离我公司很近,
离她家很远。她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巴来市里找我。“阿瑶,妈妈知道对不起你,
当年……当年是妈妈糊涂。”“您没有对不起我。”我放下杯子,“我不认识您。”“阿瑶!
”她的声音尖了起来,旁边几桌的人都看过来。我没动。“阿瑶,妈求你了,妈真的错了。
你回家看看好不好?就一眼,你看一眼就走。”“看什么?”她张了张嘴,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看见了。“看你儿子?还是看你老公?”“阿瑶,那是你弟弟……”“我没有弟弟。
”我站起来,拿起包。“姜瑶。”我停下。“我叫姜瑶。周女士,我姓姜,不姓周,
也不姓林。您真的认错人了。”我往外走。她追上来,拽住我的包带。“阿瑶,妈求你!
你林叔出事了,欠了三百万,家里房子都抵出去了。小浩还在上学,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才十九岁啊……”我回头,看着她。她的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很深,
穿着一件起球的毛衣,手上的皮肤粗糙皲裂。“所以呢?”“阿瑶,妈听说你现在出息了,
在什么投资公司上班……妈不是来要钱的,妈就是想见见你……”“三百万。
”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二十年前,她把我送进福利院,从继父那里拿到了五万块彩礼钱。
我值五万。“阿瑶,妈知道你心里有气,但那是你弟弟啊,你亲弟弟……”“周女士。
”我掰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第一,我没有弟弟。第二,您的家事与我无关。
第三——”我凑近她,压低声音。“二十年前,您亲手把我送进孤儿院的时候,
有没有想过这一天?”她的脸白了。我转身走了。身后传来哭声。我没回头。02回到公司,
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玻璃窗外,整个城市的灯光铺开。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很旧,边角都磨毛了,上面是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背面有一行字,是小孩子歪歪扭扭的笔迹:“妈妈说去夏令营,七天就回来。”第一天,
我没哭。第二天,我开始想她。第三天,院长阿姨给我买了冰棍,我没吃。第四天,
院长阿姨告诉我,我妈妈不会来了。我问为什么。她说,你妈妈有新家了。我不信。
我跑到福利院门口,从铁栏杆的缝隙往外看。我想,妈妈一定是迷路了。我要在这里等她,
她就能找到我。我等到天黑,等到腿麻了,等到院长阿姨把我抱回去。我没等到她。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正在和林建国领结婚证。我把照片放回抽屉。手机响了,是助理小何。
“姜总,明天上午九点有个会,和昌盛地产的人谈收购案。”“知道了。”“还有,
您约的那个相亲……”“取消。”我挂了电话。窗外,夜色很深。我从茶水柜里拿出一瓶酒,
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纯的,加两块冰。我不常喝酒。今天例外。杯子见底的时候,
我的手机又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喂,请问是姜瑶姜女士吗?”“我是。
”“您好,我是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的护士。有位周美华女士被送过来了,
她包里有您的名片,我们联系不上她的家人……”我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情况?
”“从您公司楼下被送来的。晕倒在门口,低血糖加贫血,
可能还有些旧疾……”我沉默了三秒。“我知道了。”03到医院的时候,周美华已经醒了。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看见我,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阿瑶……”“别动。
”我拦住她,把床头柜上的水杯递过去。“喝水。”她接过去,手在抖。我站在床边,没坐。
“低血糖多久了?”“没……没多久。”“医生说你血红蛋白只有70,
正常人最低要110。”她低下头,不说话。我看着她的手。那双手曾经给我扎辫子,
给我洗衣服,给我做红烧肉。那双手也曾经把我推进福利院的大门,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医药费我付了。”她猛地抬头。“阿瑶……”“不用谢。”我转身往外走。“阿瑶!
”她喊住我。“妈……妈知道你恨我。但是小浩真的不知道你,从小到大,
妈从来没在他面前提过你。他是无辜的。”我停下来。“从来没提过?
”“没有……”“所以,在你们那个家里,我从来就不存在。”她张着嘴,说不出话。
“周女士,”我回头看她,“您养了他十九年。我只在您身边待了六年。这六年,
是我人生中最不愿意回忆的六年。”“阿瑶……”“好好养病。”我走了出去。
走到医院门口,冷风吹过来,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我掏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
“查一下林建国的公司,所有业务往来,尤其是近五年的账目。”“好的姜总。还有什么?
”我想了想。“再查一下,二十年前,周美华和林建国结婚的时候,有没有签过什么协议。
”04林建国的底很好查。三天后,一份完整的报告放在我的桌上。小何站在旁边,
神色有些复杂。“姜总,这个林建国……”“说。”“他的公司叫’建国建材’,
主要做装修辅材,三年前还挺红火,但从前年开始,现金流就出问题了。他借了高利贷,
拆东墙补西墙,越补越大。现在欠的三百万,有一半是利息。”“嗯。
”“还有就是……”小何顿了一下,“他这个人,品性不太好。”“什么意思?
”“我们查到他名下有两处房产,一处是他和周美华住的,已经抵押了。另一处在市区,
写的是他儿子林浩的名字,但实际持有人……是一个女的。”“谁?”“一个叫钱小曼的,
今年25岁,在某个商场卖化妆品。五年前认识的林建国,从那以后,
林建国每个月给她打钱,少的时候两三千,多的时候一两万。”我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
“还有呢?”“还有就是……”小何递过来一张纸,“二十年前的那份协议。”我接过来,
看了一眼。是一份手写的协议,纸张已经泛黄,字迹有些模糊,
但内容很清楚:“甲方:周美华。乙方:林建国。”“甲方承诺,在与乙方结婚后,
放弃其与前夫所生女儿姜某某的抚养权,并将该女童送至福利机构。”“乙方承诺,
支付甲方人民币五万元整,作为甲方执行上述承诺的补偿。
”“该协议自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我把那张纸攥紧。五万块。她把我卖了五万块。
我深吸一口气。“姜总,您还好吗?”“我没事。”我松开手,
把那张皱巴巴的纸平铺在桌上。“继续说。”“哦,对了。”小何拿出另一份文件,
“我查了一下林浩的情况。他在省城上大学,学的是工商管理,成绩一般,但开销很大。
每个月生活费八千打底,还经常问家里要钱买衣服、换手机。去年还跟同学合伙开了个网店,
赔了三万多。”“三万。”“是的。周美华卖掉了自己的金项链,才给他填上的窟窿。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阳光很好,照得整个城市都亮晶晶的。我在福利院的时候,
也会站在窗边看太阳。那时候我想,妈妈一定会来接我的。只要我乖乖的,好好吃饭,
好好睡觉,她就会来接我。我等了一年。两年。三年。直到我十二岁,
被一对没有孩子的老夫妻收养。他们姓姜,是退休的中学老师。他们给我买新衣服,
送我上学,教我读书写字。他们在我十八岁的时候去世,把全部存款留给了我。十六万。
这十六万,我一分没动,全部存着。后来我考上大学,申请助学贷款,勤工俭学,
一路拼到今天。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周美华会找上门来。“小何。”“在。
”“春节你有什么安排?”“啊?”小何愣了一下,“没什么安排,就在市里待着。
怎么了姜总?”“陪我回趟老家。”05年二十九,我的车开进了镇上。小何坐在副驾驶,
一路上话不多。“姜总,前面就是周美华家了。”我把车停在路边,没下去。
那是一栋老旧的两层小楼,外墙的白漆已经发黄剥落,门口堆着几袋水泥。门开着,
里面传来吵闹声。“你说怎么办?眼看就过年了,人家上门要债,你让我拿什么给!
”是林建国的声音,又粗又急。“我不是说了让你去找阿瑶吗?
她现在有钱……”“找了有什么用?她根本不认你这个妈!你以为你当年做的那些事,
她能忘?”我推开车门,走过去。院子里站着三个人。林建国,五十多岁,啤酒肚,地中海,
穿着一件皮夹克,袖口都磨白了。周美华,比前几天更憔悴,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把纸巾。
还有一个年轻男人,瘦瘦高高,染着黄头发,穿着一双AJ球鞋。林浩。我从来没见过他。
照片上也没有。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因为他长得像周美华,尤其是眼睛。“你是谁?
”林建国先发现我,皱着眉打量。我没说话,直接走进院子。周美华看见我,
整个人像触电一样愣住了。“阿……阿瑶?”“妈,她是谁啊?”林浩凑过来,上下打量我,
“看穿着挺有钱的。”我转过头,看着他。他比我小七岁。七岁。我被送进福利院的时候,
周美华的肚子已经四个月了。她怀着他,把我送走了。“你好。”我说。“你好你好。
”林浩笑嘻嘻的,伸出手,“我叫林浩,你是我妈的什么人啊?”“姜瑶。”“姜瑶?
”他挠挠头,“没听过啊。妈,这谁啊?”周美华的嘴唇抖了抖,说不出话。
林建国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我看了他一眼。“林总,好久不见。”他愣住了。
“你……你认识我?”“认识。”我笑了一下。“二十年前,您给了我妈五万块,
让她把我送走。这事,您应该还记得吧?”06院子里一片死寂。林浩张着嘴,看看我,
又看看周美华。“妈,她说什么?什么五万块?什么送走?”周美华不说话,
眼泪已经流下来了。林建国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冒出汗。“你胡说八道什么!你到底是谁?
”“我是姜瑶。”我从包里掏出那张泛黄的协议,递过去。“林总,您签的字,
您应该认识吧?”他抢过那张纸,看了一眼,脸色唰的就白了。
“这……这东西你从哪弄的……”“档案馆。”我说。当年福利院接收我的时候,
这份协议作为附件,一起归了档。“不可能!这东西应该销毁了!”“林总,”我看着他,
“您以为销毁了,它就不存在了?”他攥着那张纸,手在发抖。“妈,
”林浩终于反应过来了,声音有点尖,“她到底是谁?什么协议?”周美华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轻。“小浩……她是你姐。你亲姐。”“什么?!”林浩往后退了一步,
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我有姐?你从来没说过啊!
”“是妈不好……妈当年……”“当年怎么?”他追问。周美华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
我替她回答了。“当年你妈嫁给你爸的时候,怀着你。你爸不要我,觉得养别人的孩子晦气,
就给了五万块,让你妈把我送进福利院。”“你胡说!”林建国终于急了,扔掉那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