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鸣太平第一章：糊味烟感报警器响起来的时候，我正盯着那块焦黑的饼发呆。
尖锐的蜂鸣声刺穿走廊的寂静，红灯在头顶疯狂旋转。我手忙脚乱地去够电陶炉的开关，
指尖烫出个水泡，却碰倒了面粉袋。雪白的面粉扑了一桌，像场小型的雪崩。这是治疗室，
82床斜对门，只有十米远。我本想趁着下午交接班的空隙试一次，没想到搞砸了。
"夏知微！"门被踹开。周护士长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保安。她没看我，
先看天花板——烟感器还在嘶叫——然后目光下移，落在那个冒着黑烟的不锈钢盆上。
"你在治疗室放火？"她的声音很轻，那是暴怒的前兆。"不是火，是饼。
"我举起那块黑炭似的玩意儿，展示罪证，"只是……火候过了。""饼？""期颐饼。
张锡纯的方子。""我管你张锡纯还是张仲景，"周护士长掏出手电，照向我的胸牌，
"实习生夏知微，肿瘤科实习第二周，未经处方擅自进行食疗操作，
违反院感条例、消防条例，还有——"她的手电光移到操作台上，
那里摊着一本《医学衷中参西录》，"——违反现代医学基本常识。
"两个保安憋住了笑浑身发抖。我攥着那块烫手的饼，指关节发白。视野余光里，
我看见走廊尽头，82床的房门开了一条缝。一个深灰色的身影在门后一闪。"82床。
"我压低声音，"陈鹤年。他三天没进食了。"周护士长的手电光闪了一下。
"陈老是姑息治疗组的患者，"我说，"拒绝鼻饲，拒绝肠外营养。他的孙子每天来闹，
说他爷爷在'等死'。但陈老只是……"我斟酌着词句，"只是想吃一口热的。
""所以你想用一块饼解决问题？""不，"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焦黑的失败品，
"我想用一块饼承认问题。"死寂。然后，走廊尽头传来轮椅碾过地面的声响。那声音很慢，
很稳，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节奏。我们齐刷刷转头。陈鹤年自己摇着轮椅来了。
深灰色对襟袄，膝头盖着条旧毯子，毯子上放着一本卷了边的《古文观止》。他披着外套，
显然是从床上刚起来，手里还攥着书，深吸了一口气。这动作让他瘦削的胸腔剧烈起伏，
引发一阵咳嗽。但他脸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贪婪的神情。"生鸡内金的腥气，
混着面香……"老人眯起眼，目光穿过烟雾锁住我，"这是期颐饼的味道。我闻了七十年，
不会认错。"周护士长愣住："82床？陈老，您怎么自己出来了？护工呢？
""我让他回去了。"陈鹤年的目光没离开我，"小姑娘，你在试张锡纯的方子？"我点头，
耳根发烫："我……想试试给您……但是烙糊了。"他摇着轮椅进了治疗室，
旁若无人地拿起那块黑炭端详。"火大了，也急了。张锡纯说'烙至焦熟'，不是'烙糊'。
焦是美拉德反应，糊是碳化，两码事。"他抬眼看我，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而且，你少了样东西。""少了什么？"我脱口而出。陈鹤年没回答。他转向周护士长，
语气忽然恳切："护士长，我能不能提个不情之请？"周护士长嘴角微抽："陈老，您说。
""我想吃一口这个。"陈鹤年指着那块黑炭，"不是吃糊的，是让这小姑娘重新做一次。
我教她，她用她的心。""这不符合规定……""我都快死了，还管什么规定？
"陈鹤年笑了笑，笑容里没有悲凉，只有看透世事的通透，"护士长，
你在肿瘤科干了二十年，见过太多'规定'之内的死亡。你让我试一次'规定'之外的可能，
好吗？"周护士长看着他。我看得出来，
她见过太多病人：咆哮的、哭泣的、麻木的、绝望的，但很少见到这种……明亮的。
陈鹤年不是在要求特权，他是在请求一种尊严，一种作为"人"而非"病案"的存在方式。
"明天下午，"周护士长最终说道，声音生硬，"还是这间治疗室，我给你两小时。
但不能用这个电陶炉，有消防隐患。用微波炉专用的平底玻璃盘，温度可控。
""玻璃盘烙不出焦香。"陈鹤年皱眉。"那是你的问题。"周护士长转身走，
到门口又回头，对我说，"你，明天带齐你的'理论依据'，我要看到风险评估和应急预案。
这不是过家家，这是病房。"门关上，烟感器终于停了。治疗室里只剩下我和陈鹤年，
还有那块黑饼。"陈爷爷，您刚才说少了样东西……"我蹲下身，与轮椅上的老人平视，
"是什么？"陈鹤年的目光突然落在我手边那本《医学衷中参西录》上。他伸出手，
枯瘦的手指摩挲着卷了边的封面。然后缓缓的说："时间！你刚才烙饼时在想什么？
在想温度控制，在想美拉德反应，在想怎么跟护士长交代！你的心在未来，不在现在！
"他松开手，摇着轮椅转向门口："明天下午两点。带上你的材料，但别带你的脑子。
带你的鼻子，带你的手，带你的胃。""那糖呢？"我追问，"张锡纯说白沙糖不拘多少，
您要几分甜？"陈鹤年在门槛处停下。没回头。"忌糖。"他说，"我苦了一辈子，
临死不想被骗。"第二章：苦尽第二天下午两点，我提前二十分钟到达治疗室。
我把过长的大褂袖口用橡皮筋束起，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
口罩拉到下巴——我担心自己的呼吸会影响对火候的感知。
周护士长借来了可精准控温的电陶炉，配着专用的玻璃平底烤盘，屏幕上能实时显示摄氏度。
陈鹤年被护工推来时，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袱。"打开。"他说。我解开包袱。
里面是一柄木勺，被岁月摩挲得发乌发亮；还有一个粗陶小碗，碗沿磕了好几个缺口，
碗底沉淀着薄薄一层琥珀色的结晶。"1956年，郑老中医给的。"陈鹤年举起木勺，
"他说，张锡纯写'白沙糖不拘多少'，不是让人随意抓一把，是让看病的人自己去尝。
命苦的人，少放些糖，苦惯了，突然太甜会心慌；命甜的人，多放两勺，算是锦上添花。
"我凑近看那个碗。碗底的结晶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剔透，有的浑浊，
像是不同年份沉积的岩层。最底层是发黄的粗粒，上面覆盖着细腻的绵白糖，
再上面是几粒冰糖。"但这糖……"我犹豫着，"您说过忌糖。""这是郑老的规矩，
"陈鹤年没看我，手指摩挲着碗沿的缺口，"1956年，济南泉城路，他坐藤椅上，
我蹲旁边，看他往面里加糖。那年我十六岁，父亲刚在镇反中被枪毙，母亲改嫁，
继父是酒鬼。郑老看出来了，那天的饼，他没放糖。""他说，'孩子，你命太苦，
现在给你糖，你接不住。'"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那碗糖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后来呢？"我问，开始和面。生鸡内金粉混进面粉，那股铁锈般的腥气又起来了。
"后来我做了一辈子语文老师，教《古文观止》。"陈鹤年摇着轮椅靠近，"我娶妻，生子，
儿子长大，成家立业。然后……1999年，他得了胃癌。早期，本来能治。
"我停下和面："陈越的父亲？""对。"陈鹤年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他受不了化疗，
躲在家里，求我给他做点好吃的。我……我给他烙了期颐饼。我以为养养胃，能扛过去。
他吃太多，梗阻，穿孔，送医院时已经晚了。在ICU插了七天管子，没救过来。
"治疗室里安静得可怕。排气扇嗡嗡作响，像某种巨大的叹息。
"所以您说忌糖……""我骗越越，说他爸是战死的。"陈鹤年苦笑，"我没脸告诉孩子，
是我用一块饼害死了他爸。我告诉他，'你爸在南疆出过任务，旧伤复发'。
这样恨比愧疚好受些。"他指向那个粗陶碗："这碗是郑老给的。这些年，
我每年往里添一点糖，想着……想着要是哪天能回到1999年，我能把糖减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