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林星,她名字里带着星,人也像颗小星星——安安静静,自个儿转悠,不扎堆,也不闹腾。
你若不仔细看,很容易就忽略了她身上那层浅浅的光,不刺眼,不张扬,
得凑近了才觉出那点温柔。我第一次见她,是在深秋的一个下午,
一家叫“星尘”的小咖啡馆。店里放着懒洋洋的爵士,空气里混着咖啡的焦苦和牛奶的甜腻。
她就缩在靠窗的角落,阳光从玻璃外斜斜地照进来,零碎地铺在她身上,
整个人看起来雾蒙蒙的,像幅没干透的水彩画。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天文书,书皮都磨白了,
边角卷着毛边。她的手指轻轻摸着书页,小心得像在摸什么易碎的宝贝。看得出神的时候,
睫毛垂下来,在下眼睑投出一小片影子。门口风铃叮叮当当响了好几回,她头都没抬一下,
像是掉进了她自己的宇宙里。我本来只想买杯美式带走,
不知怎么就端着杯子坐到了离她不远的座位上。四十分钟,手机屏幕亮着,
眼睛的余光却全在她身上。她翻书很慢,有时候盯着一页看很久,
指尖慢慢滑过那些五彩斑斓的星云图,嘴唇轻轻动着,像在无声地念着什么。那一刻,
我鬼使神差地站起来,走到她对面,拉开椅子。“你也喜欢看星星啊?”我问。
椅子腿擦过地面,吱呀一声响。她像只受惊的兔子,肩膀轻轻一缩,
抬眼看向我——那双眼睛真干净,像山涧里刚化开的泉水,又深得像能吸人进去,
就像她正望着的星空。然后她飞快地低下头,手指揪紧了书页边儿。“嗯。
”声音轻得差点被店里的音乐盖过去,可我听见了。就那一声“嗯”,
像颗小石子咚地丢进我心里,漾开一圈圈水纹。我们的开头,就是这么简单。后来我才知道,
这场开始,其实是我一个人追着她跑了整整两年。孤儿院的李老师告诉我,
林星从小就有孤独症,不爱说话,不懂怎么跟人打交道,也不明白那些弯弯绕绕的感情。
她三岁那年爸妈出车祸没了,也没别的亲戚,就在孤儿院长大。“林星这孩子,特别,
”李老师拉着我的手说,“她不是冷,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你得有耐心,但她值得。
”我信。林星有她自己的一套规则,她不喜欢别人碰她,不爱看人眼睛,说话能省就省,
一个字不多给。但她眼睛特别尖——能看见叶子背面几乎看不见的虫卵,
能分出清晨和傍晚天空蓝色的不同,能在闹哄哄的街上听见最远的车铃声。“这花,
挺配你的。”一个春天的下午,我们在公园溜达,我折了支淡紫色的鸢尾花递给她。
她停下来,犹豫了几秒才伸手接。指尖碰了碰花瓣,从边沿慢慢摸到花心,
小心得像在碰一个肥皂泡。她盯着那朵花看了好一会儿,眉头微微皱着,像在琢磨什么难题。
“嗯……”这就是她的回答,永远这么简单,可我就是听得心头一跳。
她把花小心地夹进随身带的笔记本里,那本子里已经收了好多叶子、花瓣,还有几根羽毛。
朋友们都劝我。“陈默,你图啥呢?”死党李阳有次喝酒时拍着我肩膀说,
“她可能连‘喜欢’是啥都不明白。你这光杆司令似的付出,不累吗?”家里人也愁。
我妈特意从老家跑来,拉着我的手:“小默,妈不是要拦你。可这样的关系,你得多累啊?
她需要人照顾,不是需要个男朋友。你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啊。”可我看到的东西,
他们看不到。天晴的晚上,她会搬个小板凳到阳台,仰着脑袋看星星,眼睛里亮晶晶的,
平时很少见。她会指着天,
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猎户座……那三颗连着的……”那时候她的脸,安静得像在祈祷。
下雨时,她会坐在窗前,用手指头跟着雨滴在玻璃上划拉。画的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但昏暗光线下她的侧脸,线条特别柔和,让我舍不得出声打扰。我感冒发烧,昏昏沉沉躺着,
她会一声不响地把水和药放在我床头,然后自己缩在房间角落的椅子上,抱着膝盖,
过一会儿就偷偷看我一眼。每隔个把钟头,她就爬起来,
笨手笨脚地给我换掉额头上的湿毛巾。这些小小的、稀碎的瞬间,像时间河里闪光的沙子,
被我一颗颗捡起来,藏在心里。我知道我在干嘛,我知道这不容易,可我回不了头了。
直到一年前,一张诊断书,把什么都改了。二“晚期胃癌。”医生吐出这四个字的时候,
我觉着脚下的地板在往下塌。诊室里一下子安静得吓人,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吵得人心慌,
每一下都像敲在我心口上。我僵硬地转过头看林星。她坐在就诊椅上,
手老老实实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对面墙上的人体解剖图,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平静得像在看一幅普通的挂历。她可能还没听懂这四个字有多重,或者听懂了,
但不知道怎么反应——这是她面对大多数让她无措的事情时的样子。
到淋巴了……得尽快手术和化疗……五年生存率不到30%……”那些词像冰雹似的砸下来,
我只能抓住几个碎片。“治下来……得多少钱?”我听见自己问,嗓子干得发哑。
医生推了推眼镜,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手术加化疗,前期估计就得五十万左右。
这还没算后面的复查、吃药、万一有并发症……”五十万。这个数在我脑子里嗡嗡响。
我就是个普通写代码的,一个月挣一万五,交了房租吃喝拉撒,能攒下六千算不错。
干了五年,存款刚够付那套小房子的首付,上哪儿去弄这么多钱?走出诊室,
我腿沉得像灌了铅。走廊里人来人往,哭声、说话声、轮椅轱辘声混成一片,
是医院特有的背景音。林星跟在我旁边,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忽然,她停了下来。
我转身看她。她眨了眨眼,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脸转向我,那双总是没什么波澜的眼睛,
这回紧紧盯着我。她伸出手,用力抓住我的手,手指关节都捏白了,
指甲甚至掐进了我手背的肉里。我一下子明白了——她在害怕,害怕我走掉。“放心,
我不走。”我握紧她的手,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她的手总是凉凉的,像她的体温一样,
比常人低些。“嗯。”她低下头,看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可现实比一句承诺狠多了。第一张缴费单递到我手里时,我眼前一黑——二十万,
这才只是一个疗程的化疗加部分检查。手术费另算,
术后护理、吃药、可能的并发症……护士说得委婉,五十万只是起步价。“五十万?!
开玩笑呢!”那天晚上,我把李阳叫出来喝酒,把事情倒了一遍。他把啤酒瓶重重一墩,
泡沫溅了一桌,“陈默,你别犯轴。我知道你喜欢她,喜欢得能豁出去。
可这不是喜不喜欢的事儿,这是钱!是现实!五十万啊!你全部家当卖了都不一定够!
而且她……她可能根本不明白你为她做了啥。”我灌了一大口啤酒,苦得直皱眉:“她明白。
”“你咋知道?她说过爱你吗?她知道你为了她倾家荡产是什么意思吗?”我哑巴了。
林星确实从没说过“爱”这个字,她表达感情的方式就是安安静静陪着我,
偶尔用手指碰碰我的脸,在我生病时把药和水放我床头。可这就是她的语言,
而我慢慢学会了听懂。第二天一大早,我妈电话就追来了,声音急得不行:“小默,
你王姨的女儿在医院看见你了!怎么回事?林星怎么了?”我只好说实话。
电话那头半天没声儿,然后我听见我妈吸鼻子的声音:“小默,听妈一句,算了吧。
你还年轻,往后路长着呢。她已经这样了,你搭上一辈子,值吗?
那房子是你爸和我攒了一辈子给你凑的首付,你要是卖了,以后咋办?
”“妈……”“别叫我妈!你要是非钻这个牛角尖,以后就别认我!”电话挂了,
忙音嘟嘟嘟响得人心烦。值吗?我望向病房里安安静静坐着的林星,
她正看着窗外树枝上一只蹦跶的麻雀,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描出一圈柔和的边。
她嘴唇轻轻动着,像在跟小鸟说悄悄话。那一刻,我心里有答案了——值。
这个安安静静活在自己小世界里的姑娘,这个会盯着雨滴走神儿的姑娘,
这个把我的喜好悄悄记在小本上的姑娘,值得我把什么都掏出来。但我没得选了,
必须选一条最难走的路。三医院的催款单一张接一张,像雪片似的飞过来,
每一张都沉甸甸的。林星开始化疗了,药水顺着管子流进她身体里,杀癌细胞,
也杀好的细胞。化疗第三天,她开始掉头发。早上醒来,枕头上散着一小撮一小撮的黑发。
她坐在床上,捏起一根头发,在手指间捻了捻,然后看向我,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但很快又平复了。“化疗的副作用,”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点,“掉了还会长的。
”她点点头,下床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头发稀疏的自己,伸手摸了摸。
我从镜子里看到她的表情——不是难过,倒像是一种认真研究的神气,
像在观察什么自然现象。化疗越往后,她本来就瘦,现在更薄了。
手腕细得我一只手就能圈住,锁骨凸出来,像要刺破皮肤。她从不喊疼,也不说难受,
只是每次治疗后,会紧紧抓住我衣角不放,好像那是她和这个世界之间唯一的绳子。
有时候她会把脸埋在我胸口,不是哭,就是那么靠着,呼吸轻轻的。一天下午,
护士长在走廊拦住我,手里拿着一叠单子:“陈先生,不好意思啊。
林星的费用拖了一个月了,要是明天还交不上最低那部分,可能……就得办出院了。
”我脸上发烫,那是长大以后很少再有的难堪。“对不起,再宽限一天,我一定想办法。
”“医院有规定,我也难做。”护士长叹了口气,“林星这孩子乖,不吵不闹的,
我们都挺喜欢她。可医院不是慈善堂……”“我知道,我知道。”我赶紧点头,“就一天,
再给我一天时间。”回到病房,林星正仰头看着天花板,手指在空中轻轻划拉,
画着我看不懂的图案。这是她放松时的习惯,有时画星座,有时画几何图形。我在床边坐下,
握住她没打点滴的那只手,她的手冰凉,我使劲搓了搓,想让她暖和点。“星星,
我可能得出去几天。”我尽量说得平常,像说今天天气不错。她的手指猛地收紧,
指甲掐进我手心。她转过来看我,眼睛死死盯着我的脸,
那里面是我从没见过的情绪——明明白白的害怕。她呼吸急了,胸口一起一伏。“就几天,
我去处理点事情。”我挤出一个笑,尽管我知道那笑肯定比哭还难看,“我保证回来。
你知道我从没骗过你,对吧?”她看了我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说点什么。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最后,她慢慢松开手,转过身去,面朝着墙,
留给我一个瘦瘦的、倔强的背影。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林星也没睡,我知道,
因为她姿势一直没变,呼吸声却不像睡着时那么平稳均匀。凌晨三点,我起来倒水,
看见她眼角有泪痕,在月光下微微发亮。第二天一早,我亲了亲她的额头,她的皮肤干干的,
有点热。“等我回来。”我轻声说。她没应声,也没睁眼。我从病房门口回头望,
她还那样面朝着墙,像一尊小小的、凝固了的雕像。走廊灯光昏暗,
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孤单得很。四我回到我们租的小窝,一套六十平米的两居室。
这里装满了我俩两年来的所有回忆——墙上贴着她的画,书架塞满了她的天文杂志,
冰箱上贴着她收集的各种星星形状的磁贴。我开始收拾能卖的东西。上班用的笔记本电脑,
去年才买的,八千多;单反相机,大学时打工攒钱买的,跟了我七年了;攒的游戏机和卡带,
从小到大的念想;还有些稍微值点钱的小家电。我在二手网站发帖子,跟人讨价还价。
每卖掉一件,就像卖掉了一段记忆。笔记本卖给了一个刚上大学的学生,
相机被一个摄影发烧友抱走了,游戏机被一个爸爸买回去当儿子的生日礼物。
东西一样样少了,屋里渐渐空了。可所有加起来,还不到两万块,离五十万差着十万八千里。
“你真要卖房?”中介小张听我说完,眼睛都瞪圆了,又问了一遍,“陈哥,
你这房子买来还不到两年,现在卖亏不少啊。而且现在行情一般,急卖的话,价得更低。
”“我等钱用。”我没多解释。小张打量了我一下,可能看我一脸倦容和着急,
没再多问:“那我尽量帮你找找急着买的客户,但价钱上……”“价钱好说,越快越好。
”刚挂掉中介电话,我妈的电话就轰过来了。这回她没吼,声音带着哭腔:“小默,
妈求你了,别卖房子。那是你爸和我抠抠搜搜一辈子才攒出来的,是想让你在这城里有个根。
你为了一个认识才两年的姑娘,连根都不要了吗?”“妈,对不起,我没得选。
”“咋没得选?你可以放下!你可以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小雅多好的姑娘,
等了你那么多年,你说退婚就退婚?现在又要卖房?你是不是魔怔了?”“妈,
如果躺在医院的是你,是爸,我也会这么选。”我声音很平静,“林星没别人了,
我就是她唯一的亲人。”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然后是我爸把电话接过去了:“小默,
爸不劝你。你想做就去做,别让自己后悔就行。钱没了能再挣,房子没了能再买,
人没了就真没了。就是……给你妈点时间,她得缓缓。”挂了电话,
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地上,第一次放声大哭。两年里攒下的所有压力、害怕、无力,
像开了闸的洪水全冲了出来。我哭得像个小孩,缩在沙发里,直到嗓子哭哑,眼泪流干。
哭够了,我抹了把脸,去卫生间用凉水冲了冲。镜子里的人眼睛肿着,胡子拉碴,
憔悴得差点认不出。但眼神是定的——我知道我在干嘛,知道为啥要这么干。
房子卖得出奇顺利,因为我开价比市价低了十五万。签合同那天,买家是一对年轻小夫妻,
女方怀着孕,急着安家。他们高兴捡了便宜,我庆幸能快点拿到钱。“陈先生,
这些画要带走吗?”买家指着墙上林星的画问。
我看着那幅最大的星空图——那是我们搬进来那天她画的。她画了一个星期,每天画到半夜,
颜色又浓又烈,深紫的夜,银白的河,金黄的星团,一点也不像她平时安静的样子。
画右下角有两个很小很小的人影,手拉手站在星空下,那是我后来才发现的。“不用了,
留给你们吧。”我说,“祝你们在这儿住得开心。”签完所有字,
我站在已经不属于我的房子里,最后看了一遍这个小小的空间。阳光从阳台照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