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裂得像蜘蛛网,
但我还是看清了那条推送:“您特别关注的‘小禾的田园生活’正在直播”。直播画面里,
奶奶的脸挤满了整个屏幕。她身后是我们家那个用了三十年的木头碗柜,
漆皮剥落的地方用透明胶带粘着。“家人们看啊,这是俺家小禾最爱吃的白菜猪肉馅。
”奶奶把一大盆饺子馅端到镜头前,笑得满脸褶子都堆在了一起,“俺剁了一下午肉,
自己种的菜,干净!”弹幕飞快滚动:-“奶奶好可爱!”-“这才是真正的年味!
”-“羡慕小禾,有奶奶真好。”我在上海出租屋的上铺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作响。
下铺的室友早就回家过年了,整个屋子安静得像口棺材。直播里,奶奶开始包饺子。
她的手背上有老年斑,但动作依然利索。一捏,一挤,一个圆鼓鼓的饺子就立在案板上了。
“小禾从小就爱吃俺包的饺子,”奶奶对着镜头说,眼睛却看着旁边,好像那里坐着什么人,
“有一年她发烧,啥都不想吃,就想吃俺包的饺子。
俺连夜包了三十个......”我按灭了屏幕。房间里彻底黑了。窗外的上海,
零星有几处烟花升起,在玻璃上炸开短暂的光。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妈妈的微信:“看奶奶直播了吗?她准备了好几天,非要学这个,说这样你就算不回来,
也能看见家里过年。”我没回。手指悬在键盘上,最后锁了屏。
***我是三个月前发现徐薇的秘密的。那天我在她家过夜,她的手机在床头柜上充电。
凌晨两点,屏幕亮了,一条微信弹出来:“宝贝,直播结束了,想你。”头像是个中年男人,
戴金丝眼镜,穿着高尔夫球衫。微信名只有一个字:吴。徐薇睡得很沉。
我鬼使神差地拿起她的手机——我知道她的密码,是她生日。我们之间没有秘密,
至少我以为没有。我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三个月。整整三个月的对话。从“吴总,
谢谢今天的礼物”到“亲爱的,今天穿了你买的那套内衣”。
最刺眼的是昨晚的对话:吴:“除夕真不能来三亚?”徐薇:“再等等嘛,
奶奶这边需要我演完这场戏。过了年,我就说公司外派。”吴:“你那个室友呢?
她还不知道?”徐薇:“陈默?傻乎乎的,真以为我是孝顺孙女呢。等时机成熟了就摊牌。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种奇怪的麻木感。
像是被人从后脑勺打了一闷棍,不疼,但整个世界都在嗡嗡作响。徐薇翻了个身,
嘟囔了一句梦话。我把手机轻轻放回原位,躺下,睁眼看着天花板直到天亮。那天早上,
徐薇像往常一样给我做了早餐。煎蛋,吐司,牛奶。她穿着我的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
素颜的脸看起来只有二十五岁,而不是实际的三十二岁。“默默,我春节要回老家陪奶奶。
”她把牛奶推到我面前,“你一个人在上海行吗?”我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我吻过无数次的眼睛,此刻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行啊。”我听见自己说,
“替我向奶奶问好。”***“家人们,饺子下锅啦!”奶奶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重新点开直播,画面里热气腾腾。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白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
弹幕又刷起来了:-“流口水了!”-“奶奶开个店吧!”-“小禾好幸福啊!
”奶奶用漏勺搅动着饺子,眼睛不时瞟向镜头外。我知道她在看什么——那张空椅子。
往年除夕,我坐在那里。手机屏幕顶端又弹出一条微信,是徐薇发来的:“默默,
奶奶一直念叨你。要不你拍段视频,我放给她看?”我打字:“就说我加班,赶项目。
”发送。几乎同时,直播画面里,徐薇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然后迅速恢复笑容,凑到奶奶耳边说了什么。奶奶的表情黯淡了一瞬,随即又强打精神,
对着镜头说:“小禾工作忙,大公司,项目要紧。咱们先吃,给她留一碗就行。
”我突然想吐。***我和徐薇是在四年前认识的。在上海一个读书分享会上,
她坐在我对面,读余华的《活着》。读到福贵儿子死的那段,她声音哽咽,不得不停下来。
散场后,我们在书店门口抽烟。冬天的上海湿冷刺骨,她的鼻尖冻得通红。“我叫徐薇。
”她说,“从湖北来的。”“陈默。东北。”我们交换了微信。那时她的头像是一张背影照,
在上海外滩,风吹起她的长发。简介写着:“认真生活的人。”头两年是真的好。
我们住进了同一间出租屋,养了只流浪猫,给它起名“饺子”,因为它来的那天是冬至。
徐薇说,她在老家每年冬至都和奶奶包饺子。“我爸妈走得早,是奶奶带大的。
”有一次她躺在我腿上,轻声说,“她卖菜供我读书。我考上大学那天,她哭了一整夜,
说徐家终于出大学生了。”我问她为什么不把奶奶接来上海。“接来住哪儿?
和我们挤这张床吗?”她苦笑,“等我有钱了,买个大房子,把奶奶接来享福。
”那时我相信她。相信她所有的梦想和承诺。相信我们正在一起建造的未来。
是从什么时候变的?可能是去年她开始做直播的时候。徐薇长得好看,又会说话,
很快就有了几万粉丝。她主打“田园”“怀旧”“孝顺”人设,
主要内容就是回老家拍和奶奶的日常。流量起来了,广告也来了。一开始是小品牌,
后来渐渐有了些名气。她辞去了原来的文案工作,全职做博主。“默默,
这个月收入能到五万。”她兴奋地给我看后台数据,“照这个趋势,明年我们就能付首付了。
”我替她高兴。直到有一天,我无意间看到她的直播后台私信。那些油腻的恭维,
赤裸的暗示,还有直白的价码。我问她怎么回事。“都是网友瞎说的,你别当真。
”她轻描淡写地划掉那些消息,“做这行难免遇到这种人,我都不理的。”我相信了。
或者说,我选择了相信。***直播还在继续。饺子已经出锅了,奶奶盛了满满两大盘。
徐薇调整了一下镜头角度,让画面看起来更“温馨”。弹幕里有人问:“小禾男朋友呢?
没一起回来?”徐薇看到这条,笑容僵了半秒,随即自然地说:“他呀,也在加班呢。
年轻人嘛,先拼事业。”奶奶低头吃饺子,没说话。我知道奶奶不喜欢徐薇的“工作”。
去年中秋我回去,奶奶拉着我的手说:“小默啊,薇薇那个什么播,老是让人看家里的事,
不好。你劝劝她。”我转达了奶奶的话。徐薇当时就火了:“老太太懂什么?
现在流量就是钱!我不偷不抢,靠本事吃饭怎么了?”那是我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争吵。
后来我们冷战了三天,以我道歉告终。现在想来,那时候就已经有征兆了。
只是我选择了视而不见。***凌晨一点,直播终于结束了。
奶奶对着镜头说了好几遍“新年好”,才在徐薇的示意下关了直播。我的手机安静下来。
出租屋又回到那种坟墓般的寂静。我点开徐薇的朋友圈。十分钟前,
她更新了一条:“和最爱的奶奶一起守岁,简单的幸福。”配图是九宫格。
前八张都是直播截图,奶奶包饺子、煮饺子、吃饺子的各种瞬间。最后一张是窗外的烟花,
模糊的光轨在夜空中绽开。我点开最后一张,放大。烟花照片的右下角,玻璃窗的反光里,
有一个人影。虽然模糊,但能看出是个男人,穿着睡袍,站在镜头后面。那不是奶奶家。
奶奶家的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玻璃,没有这么宽的窗台。而且窗外应该是村里的平房,
不是照片里高楼大厦的轮廓。我保存了这张照片,用修图软件调高对比度,锐化。
人影清晰了一些。男人手里拿着红酒杯,另一只手似乎搭在拍摄者的肩上。我的胃开始抽搐。
***大年初一早上七点,我的手机响了。是徐薇。“默默,新年好!
”她的声音欢快得不自然,“奶奶要跟你说话。”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
奶奶的声音传来:“小默啊,吃饺子没?”我的喉咙哽住了。“还没,奶奶。晚点吃。
”“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奶奶的声音有些沙哑,“薇薇说你们都好,我就放心了。
好好处,两个人要互相体谅......”“奶奶,我知道。”“等你们稳定了,就结婚。
奶奶还能动弹,给你们带孩子......”我闭上眼睛。“好,奶奶。
”电话又回到了徐薇手里。“默默,我初三就回上海。奶奶这边......有点事要处理。
”“什么事?”短暂的沉默。“就是......一些家里的事。回去再跟你说。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室友的闹钟在楼下响起,很快又被他按掉。这座城市开始苏醒,
但好像与我无关。我打开徐薇的直播账号,查看她的历史作品。最近三个月,
她更新的频率明显增高,内容质量也提升了很多。镜头更稳了,剪辑更专业了,
连奶奶的衣服都从普通的棉袄换成了看起来更有“质感”的唐装。
一条两个月前的视频引起了我的注意。标题是:“带奶奶第一次坐飞机!”视频里,
奶奶坐在靠窗的位置,紧张地抓着扶手。徐薇的画外音:“奶奶辛苦一辈子,没坐过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