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先垫上,6万。”电话那头是周建国的声音,带着点喘。我愣了两秒。“妈住院了,
急性胆囊炎,要手术。我这边一时周转不开,你卡里应该有吧?”我看了眼手机屏幕,
下午三点十七分。“好。”我说完这个字,挂了电话。打开银行APP,输入金额,
输入密码,点击确认。6万。三年了,这是婆婆第三次住院。每一次,都是我垫钱。每一次,
都是“先垫上,回头再说”。回头是什么时候呢?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另一件事。
去年我生孩子,她给了我一个红包。200块。1.我赶到医院的时候,
婆婆已经推进手术室了。周建国站在走廊里,看见我,迎上来。“钱转了吗?”“转了。
”他松了口气,“行,我去交费。”他接过我递来的手机,看了眼转账记录,
转身就往缴费窗口走。没有一句谢谢。我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红色的“手术中”三个字,
想起三年前结婚那天。彩礼一万块。婆婆说:“一家人不讲究这个,彩礼都是走形式,
给多给少都是自己人的钱。”我妈当时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没说什么。我也没说什么。
那时候我想,结婚嘛,钱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两个人好好过日子。三年过去了。
我渐渐明白一件事:在这个家里,“自己人的钱”,指的是我的钱。手术室的门开了,
护士推着婆婆出来。“家属,手术很成功,观察两天就能转普通病房。
”周建国凑上去看他妈,我退后一步,给他们腾地方。婆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儿子,
嘴角动了动。“建国……”“妈,我在呢。”婆婆又闭上眼,像是累了。从头到尾,
她没看我一眼。晚上,我在医院陪床。周建国说公司有事,先回去了。
他走之前嘱咐我:“妈脾气你知道,她要是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我说:“知道了。
”婆婆半夜醒了一次,喊渴。我倒了温水,扶她喝下去。她喝完,躺回去,
说了句:“水太烫了。”我没吭声。第二天,小姑子周雅来了。她拎着一兜进口水果,
风风火火地推开病房门。“妈!我一接到电话就赶过来了!吓死我了!”婆婆一看见女儿,
整个人都精神了。她拉着周雅的手,上上下下打量:“雅雅,累不累?路上堵不堵?
你工作那么忙,请假方便吗?”周雅在婆婆床边坐下,撒娇似的靠在她肩头:“妈,
您吓死我了,以后可不许再病了啊。”婆婆拍着女儿的手背,眼眶都红了:“好好好,
妈不病了,妈看着你结婚生孩子呢。”我站在一边,像个局外人。
婆婆和周雅聊了半个多小时,从工作聊到感情,从感情聊到买房。“雅雅,
你那个车位的事定下来没?”周雅叹了口气:“还没呢,车位比我想的贵,要五万多,
我手头紧。”婆婆皱着眉想了想,抬手招呼我:“晚晚,把我手机拿来。”我递过去。
婆婆当着我的面,打开手机银行,给周雅转了五万。“雅雅在城里不容易,这钱你拿着。
”周雅推辞了两下,收了。我站在旁边,手里还端着给婆婆削的苹果。五万。说给就给。
我的六万呢?“回头再说”的六万呢?我没问出口,低下头,继续削苹果。
晚上周建国来换班,我跟他说了白天的事。他听完,皱着眉看我:“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想知道,我那六万什么时候还。”他烦躁地叹了口气:“妈刚做完手术,
你跟我算这个?雅雅是妈的亲闺女,给她点钱怎么了?你别那么小心眼。”我看着他。
“六万和五万,你觉得是小心眼的问题?”他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回头再说,
你先回家吧,明天还得上班。”回头再说。又是回头再说。我没再开口,拿起包,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档。我输了一行字:“6万。
2024年3月15日。住院费。未还。”然后我关掉手机,看着窗外的夜色。三年了。
这三年,我学会了一件事。有些账,不记下来,就真的没人记得了。
2.婆婆在医院住了八天。八天里,我请了四天假陪护。周建国请了一天。周雅来了三次,
每次待不到一个小时。出院那天,婆婆精神好多了,坐在轮椅上,由周建国推着往外走。
我跟在后面,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电梯里,婆婆跟周建国说话。“建国啊,
这次多亏了你和雅雅,妈心里有数。”我低着头,看着地板。没有我的名字。回到婆婆家,
我忙着收拾屋子、热饭菜。周建国扶婆婆躺下,在房间里说了会儿话。我端着熬好的粥进去,
婆婆正跟周建国念叨。“雅雅那个车位买得好,以后房子升值,车位也跟着升。我这当妈的,
不能让孩子在外面吃苦。”我把粥放到床头柜上。“妈,趁热喝。”婆婆看了我一眼,
“哦”了一声,没说谢谢。周建国站起来,“妈,那我们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婆婆点点头,又拉着他的手叮嘱了几句。临走前,婆婆叫住我。“晚晚。”我停下脚步,
“妈,怎么了?”她靠在床头,慢悠悠地说:“一家人不用算那么清。这次住院的钱,
就当你们孝敬我了,回头我身体好了,给童童包个大红包。”童童是我儿子,今年三岁。
我听出她的意思了。六万,不还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半晌,我点了点头:“好。
”回家路上,周建国开着车,心情不错,还哼了两句歌。“我妈今天精神挺好的,
应该没什么大碍了。”我没说话,看着窗外。他瞥了我一眼,“怎么了?”“没什么。
”“还在想钱的事?”他语气有点不耐烦,“我妈都说了给童童包红包,你还计较什么?
”我转过头看他:“那你猜猜,她会包多少?”周建国愣了一下,“不知道,
但我妈说话算数,肯定不会少。”我没再接话。我知道会是多少。因为去年我生童童的时候,
婆婆给过我一个红包。我当时没拆,直接放进了抽屉。后来有一天,我打开看了看。
里面是两张红色的钞票。200块。那天我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窗外下着雨,
我一个人抱着刚满月的孩子,听着雨声发呆。婆婆来看过一次孙子,坐了十分钟。
她进门的时候,我以为她是来帮忙的。她坐下喝了杯水,逗了逗孩子,
然后站起来说:“我下午还要去雅雅那儿,她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然后她就走了。
周建国那时候还安慰我:“我妈身体不好,带不动孩子,你别往心里去。”我说好。
可是后来我听说,婆婆在周雅那儿住了半个月,帮她带孩子。周雅的孩子比童童大两个月。
同一个奶奶,同样的“身体不好”,一个带了半个月,一个十分钟都没留。我没问为什么。
问了又能怎么样呢?车子停在小区楼下,周建国先下了车。我坐在副驾驶,没动。
他绕到我这边,敲了敲车窗:“想什么呢?下车了。”我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建国,
”我叫住他,“你觉得我在这个家,算什么?”他皱起眉:“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妈住院三次,每次都是我请假陪护,每次都是我垫钱。我生孩子,
她来了十分钟。给我200块。”周建国叹了口气,那种“你怎么又来了”的表情。
“我妈年纪大了,你让让她怎么了?你是儿媳妇,孝敬婆婆不是应该的吗?”他说完,
径直往楼道走。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孝敬婆婆。应该的。我笑了一下。好。
3.周雅要结婚了。消息是婆婆在家庭群里宣布的,配了一张周雅和男朋友的合照。
“我们家雅雅终于找到好归宿了,明年开春办婚礼,大家到时候都来啊!”群里一片祝福。
周建国第一时间回复:“恭喜小妹!”我也打了几个字:“恭喜周雅。”婆婆没回我。
晚上吃饭的时候,周建国跟我提起这事。“雅雅要结婚了,到时候我们随份子,
你看随多少合适?”我夹了口菜,“你决定就好。”他想了想,“一万吧,毕竟是亲妹妹。
”一万。我结婚的时候,婆婆给的彩礼是一万。周雅结婚,我们随份子一万。里外里,
还是我的钱。我没说话,继续吃饭。周建国看我不吭声,有点不高兴:“怎么,你有意见?
”“没有。”“那你什么表情?”我放下筷子,看着他。“建国,我就是想知道,
这一万块谁出?”他愣了一下,“当然是咱们家出。”“咱们家是谁的钱?
”他被我问得有点烦,“你工资加我工资,不就是咱们家的钱吗?”我没再说话。
咱们家的钱。可是他的工资从来都是他自己花,房贷、车贷、家用,全是从我工资卡里扣的。
我不想吵架,低头继续吃饭。周六,婆婆让我们去她那儿吃饭。我带着童童过去。一进门,
就看见周雅和她男朋友坐在沙发上。婆婆在厨房忙活,看见我们来,头也没抬:“晚晚,
去把桌子收拾一下。”我应了一声,放下童童,去收拾桌子。周雅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跟她男朋友有说有笑。我收拾完桌子,又去厨房帮忙端菜。一桌子菜,八个盘子,
全是我和婆婆做的。吃饭的时候,婆婆开口了。“晚晚啊,雅雅下个月有个同事结婚,
你们帮忙随个份子呗,两千就行。”我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妈,
这……”婆婆打断我:“雅雅工作忙,这点小事你们当哥嫂的帮一下怎么了?两千块又不多。
”周建国在旁边附和:“对,两千不多,就当帮雅雅个忙。”我看了看周雅。她低着头吃饭,
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两千块。不是我自己的同事,不是我自己的人情,凭什么我出?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是我看了看周建国的脸色,又看了看婆婆的表情。“知道了。
”我说完,站起来,进了房间。我坐在床边,翻出手机备忘录。“6万。
2024年3月15日。住院费。未还。”“200。2023年5月20日。生产红包。
”“5万。2024年3月22日。周雅车位。婆婆给。”“2000。
2024年4月XX日。周雅同事份子。待转。”我一笔一笔记着,越记越心寒。
记到最后一行,我的手顿住了。我想起了一件事。我妈说过一句话:“晚晚,嫁人不是卖身,
要是过不下去,就回来。”那是结婚前她跟我说的。当时我不以为然。
现在我坐在婆婆家的卧室里,看着这些数字,忽然很想给我妈打个电话。我没打。
因为我知道,她会心疼,会担心。我不想让她担心。晚上回家,我打开抽屉,
翻出了那个红包。红色的纸壳,已经有点旧了。我捏了捏,里面的两张纸钞硬硬的。
我没拆开。我只是看着它,看了很久。200块。这就是我在这个家的价值。
4.婆婆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又能出门遛弯,又能打麻将了。周末她在家摆了一桌,
请了几个亲戚吃饭,说是庆祝自己康复。我和周建国带着童童去了。亲戚们围坐在一起,
说说笑笑,热闹得很。婆婆坐在主位,精神焕发,跟大家聊天。“这次住院多亏了建国,
跑前跑后的,把我照顾得妥妥当当。”舅妈在旁边附和:“建国是孝顺,这孩子从小就懂事。
”婆婆笑着点头,又拉起周雅的手。“还有我们雅雅,一听说我住院,吓得眼泪都下来了,
天天打电话问我好不好。”周雅撒娇地靠在婆婆肩上:“妈,您可不许再吓我了。
”亲戚们纷纷夸赞。我坐在角落里,给童童喂饭。没有人提起我。我请了四天假。
我垫了六万块。我陪床五个晚上。好像这些事从来没有发生过。饭吃到一半,
舅妈忽然问了句:“晚晚呢?晚晚工作忙不忙?”婆婆还没开口,
姨妈就插了一句:“听说晚晚工作挺清闲的,建国养家辛苦。”我抬起头。婆婆接过话茬,
叹了口气:“可不是嘛,晚晚也不容易,不过她不太会过日子,建国挣的钱都让她花了。
”我愣住了。建国挣的钱都让我花了?我看向周建国。他正低头吃饭,好像没听见一样。
“妈,”我开口,“建国的工资全是他自己花,房贷车贷家用,都是我的工资卡在扣。
”婆婆脸色变了变,笑着摆手:“哎,一家人,谁挣的不是一样花嘛。”“那我的六万呢?
”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听见了。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婆婆愣了一秒,
然后脸上的笑僵住了。“什么六万?”“您住院的六万。”我看着她,“三月份,我垫的。
”姨妈和舅妈面面相觑。婆婆脸色有点挂不住,干笑了两声:“这孩子,一家人还算什么账,
不是说了给童童包红包嘛。”我没笑。“妈,您去年给童童包过红包。200块。”这次,
连周建国都抬起头了。婆婆脸涨得通红,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行了,”周建国打圆场,
“吃饭吃饭,说这些干什么。”我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给童童喂饭。
饭桌上的气氛有点尴尬,但很快又恢复了热闹。只是婆婆看我的眼神,变了。晚上回家,
周建国黑着脸。“你今天什么意思?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让我妈下不来台。
”我看着他:“我说的哪句是假话?”“真话就能随便说吗?”他吼起来,
“你是不是故意让我难堪?”我没吼回去。我只是看着他。“建国,从我们结婚到现在,
三年了。你知道你妈跟亲戚怎么说我吗?不会持家,花你的钱。你知道真相是什么吗?
”他不说话。“我的工资比你高两千。房贷是我还的。你的钱,你自己花了。”他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来。我转身进了卧室。躺在床上,我看着天花板。今天在饭桌上,
我看见了婆婆的眼神。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不,比陌生人更差。是看一个敌人。
从今以后,在她心里,我就是那个让她下不来台的儿媳妇。可是我错了吗?
我只是说了实话而已。我侧过身,看着窗外的夜色。三年了。我一直在忍。忍婆婆的偏心,
忍丈夫的沉默,忍所有人的理所当然。我以为,忍着忍着,日子就好过了。现在我才明白。
有些人,你忍得越多,她欺得越狠。我闭上眼睛。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可是我已经不想再忍了。5.婆婆开始在亲戚群里说我的坏话。表姐给我发微信:“晚晚,
我婶说你这次过分了,当众让她下不来台。怎么回事啊?”我看着消息,没回。我不想解释。
解释有什么用呢?在她们眼里,我就是那个不懂事的儿媳妇。周末,婆婆打电话来,
让我们去她家吃饭。我说童童有点感冒,不去了。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挂了。
周建国瞪着我:“你什么意思?我妈请你吃饭你不去?”“童童确实在咳嗽。
”他看了眼在沙发上玩积木的儿子。童童精神很好,一点不像生病的样子。
周建国冷笑一声:“你就是不想去。行,你不去我自己去。”他摔门走了。我坐在沙发上,
看着童童玩积木。这个家,越来越冷了。下午,我妈打电话来。“晚晚,你最近怎么样?
我听你爸说,你瘦了?”我端着手机,走到阳台上。“妈,我挺好的。”“别骗我。
你声音不对。”我沉默了几秒。“妈,我……有点累。”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我妈说:“晚晚,嫁人不是卖身。要是过不下去,就回来。妈这儿永远有你的房间。
”我的眼眶湿了。“妈,我知道。”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来车往。
过不下去。什么叫过不下去?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样的日子,我不想再过了。晚上,
周建国回来了,脸色很臭。“我妈让我转告你,下周雅雅同事结婚,份子钱两千,
你别忘了转给她。”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又说:“还有,下个月雅雅婚礼,
妈的意思是让你帮忙招待客人。”帮忙招待客人。说得好听。其实就是端茶倒水、跑前跑后,
当免费劳力。“好。”我说完这个字,转身进了房间。我打开抽屉,拿出那个本子。
那是我的账本。纸质的,手写的,从结婚那天开始记。我翻开第一页。
“2021年10月1日。彩礼。收入1万,支出1万回礼给婆婆。实际收入:0。
”我一页一页往后翻。“2022年3月。婆婆住院。支出1.2万。”“2022年8月。
周雅生孩子。随礼支出5000。”“2023年1月。婆婆住院。支出1.5万。
”“2023年5月。生产。收入:婆婆200。”“2024年3月。婆婆住院。
支出6万。”我一笔一笔看下去,越看越心寒。三年了。我付出了多少,得到了多少,
清清楚楚。我合上本子,靠在床头。手机响了,是条银行短信。
“您的工资卡已入账8500元。”八千五。扣掉房贷三千五,车贷两千,剩下三千。
三千块,要养孩子,要交水电,要应付婆家各种名目的“份子钱”。
我打开另一个银行APP。那是我的私人账户。余额显示:82347.68元。八万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