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残月

。，萧景宸就接到了父皇要御驾亲征的旨意。那时他刚满十五岁，脸庞还带着少年的青涩，眉眼精致得不像话——睫毛纤长如蝶翼，唇色天然如朱砂，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若非一身明黄太子常服，任谁都会将他错认作哪家娇养的千金。“父皇，雁回关战事，何须您亲征？”萧景宸跪在御书房光洁的金砖上，声音里压着不安。。年过四十的他依然英武，只是鬓边已生华发。他看向自已唯一的儿子，目光复杂——这孩子生得太像他早逝的母后了，美则美矣，却少了帝王该有的刚毅。“苍狼部这次不同以往。”萧衍放下朱笔，走到儿子身前，将他扶起，“他们联合了草原三部，号称控弦二十万。朝中大将……朕信不过。可叔叔说，李老将军足以胜任——你叔叔？”萧衍打断他，眼中闪过萧景宸看不懂的神色，“崇王监国期间，你须事事听他教诲，但军国大事，不可轻信他人之言。”，御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梁王萧崇走了进来。

与皇帝的英武不同，萧崇面容冷峻，眉眼锐利如刀。他比萧衍小五岁，身形挺拔，蓄着精心修剪的短须，一袭绛紫亲王常服穿得一丝不苟。

“皇兄，出征事宜已安排妥当。”萧崇行礼，目光掠过萧景宸时，微微停顿，“景宸也在。”

“皇叔。”萧景宸连忙行礼。不知为何，每次面对这位叔叔，他总觉有些莫名的不自在。父皇兄弟三人，二叔早夭，只剩这位三皇叔。父皇常说，萧崇才干过人，可堪大任。

“景宸在劝朕不必亲征。”萧衍坐回龙椅，语气听不出情绪。

萧崇微微一笑：“太子仁孝，是皇兄之福。只是此番苍狼部来势汹汹，非皇兄亲征不能震慑。太子年幼，尚不知兵凶战危。”

“侄儿并非不知！”萧景宸忍不住反驳，声音却因年少而显得单薄，“只是父皇乃一国之君，岂可轻易涉险？若朝中无大将可用，侄儿愿随军出征，虽不能上阵杀敌，亦可为父皇分忧！”

话音落下，书房内一时寂静。

萧衍看着儿子稚气未脱却故作坚毅的脸，心中百味杂陈。这孩子有心，却无力——他生来体弱，连拉满一张弓都费劲，更别说上战场了。

“胡闹。”萧崇淡淡开口，“太子万金之躯，岂能涉险？况且你这般样貌……”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到了军中，怕是要被那些粗人当成姑娘调笑。”

萧景宸的脸瞬间涨红。他最恨别人提他的长相。五岁那年，番邦使臣入朝，竟将他错认为公主，闹出好大笑话。自那以后，“玉面太子”这称呼就如影随形。

“皇叔言重了。”萧衍语气沉了下来，“景宸是太子，将来要继承大统的。”

“臣弟失言。”萧崇从容行礼，“只是关心则乱。太子毕竟年少，臣弟监国期间，定当尽心辅佐，待皇兄凯旋，必将一个完整的朝堂交还。”

萧衍盯着弟弟看了许久，终于挥挥手：“你退下吧，朕与景宸再说几句。”

萧崇躬身退出，关门前，目光在萧景宸脸上停留了一瞬。

门合上后，萧衍长长叹了口气。

“景宸，过来。”

萧景宸走到父皇身边。萧衍握住他的手，那手细白纤长，比宫中许多妃嫔的手还要精致。

“朕出征后，你要听皇叔的话，但不可全信。”萧衍压低声音，“每日课业不可废，朕已命太傅照常授课。若有大事不决……可问张太师。”

张太师是两朝元老，也是萧景宸的外祖父。

“父皇……”萧景宸心中不安愈发强烈，“为何这般叮嘱？皇叔他——”

“朕只是以防万一。”萧衍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龙形玉佩，放入儿子手中，“这玉佩是你母后遗物，你收好。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住性命最要紧。”

萧景宸握紧尚有父皇体温的玉佩，用力点头。

三日后，皇帝出征。

那日京城万人空巷，百姓夹道相送。萧景宸站在城楼上，看着父皇一身金甲，在朝阳下熠熠生辉。大军浩浩荡荡开出城门，旌旗招展，马蹄声震天动地。

“太子殿下不必忧心。”萧崇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皇兄英勇神武，定能大胜而归。”

萧景宸转头，看见皇叔的侧脸在晨光中棱角分明。他忽然想起昨晚做的噩梦——梦里父皇坠入深渊，伸手向他求救，他却怎么也抓不住。

“皇叔，雁回关……真的那么危险吗？”

萧崇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望着远去的军队：“战场之事，谁说得准呢？不过太子放心，有臣在，朝中乱不了。”

他的话平静无波，萧景宸却莫名打了个寒颤。

皇帝离京后，监国理政的梁王萧崇搬进了原本只有皇帝才能使用的承明殿偏殿。第一天理政，他就召集六部主官议事，萧景宸作为太子旁听。

朝臣们显然已经适应了新的权力格局。奏事时，大多直接面向萧崇，偶尔有人看向萧景宸，也会被萧崇淡淡一瞥给挡回去。

“幽州春旱，奏请减免赋税。”户部尚书呈上奏折。

萧崇接过，扫了一眼：“准。另从京仓调粮五万石赈济，此事由户部即刻去办。”

“可是殿下，京仓存粮需保京师——”

“百姓饿死，京师何保？”萧崇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去办。”

户部尚书躬身称是。

萧景宸坐在一旁，看着皇叔处理政务。不得不承认，萧崇做事雷厉风行，条理清晰，比父皇在位时效率高出不少。但他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浓——皇叔太熟练了，熟练得好像早已准备好接管这一切。

议事持续了两个时辰。结束时，萧崇忽然道：“太子年幼，正是读书的年纪。从明日起，每日上午在文华殿听太傅讲学，午后可来承明殿旁听一个时辰，其余时间不必劳心政务，当好生学习为要。”

几位老臣交换眼色，却无人敢言。

萧景宸站起身：“皇叔，侄儿既为太子，理当学习理政——”

“正是学习的时候。”萧崇微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待你年长些，自然让你参与。现在嘛……先打好根基要紧。听说你昨日的策论又未完成？”

萧景宸脸一红。他确实贪玩，课业上总想偷懒。

“退下吧，好好读书。”萧崇挥手，转身已开始批阅下一份奏折。

走出承明殿，春风拂面，萧景宸却觉得浑身发冷。贴身太监小顺子凑过来：“殿下，回东宫吗？”

“去文华殿。”萧景宸说，“今日的功课，我还没做。”

他要读书，要学策论，要快点长大。这样等父皇回来时，才能让他看到，自已已经是个合格的储君了。

文华殿里空无一人。萧景宸独自坐在窗边，摊开《治国策》，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窗外桃花开得正盛，粉红的花瓣随风飘进殿内，落在他摊开的书页上。

他拈起一片花瓣，忽然想起母后。母后生前最爱桃花，常说桃花虽美，花期却短，须得珍惜。

“母后，您若在天有灵，请保佑父皇平安归来。”萧景宸低声祈祷。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千里之外的雁回关外，苍狼部的铁骑已经集结完毕。一场精心策划的埋伏，正等待着大燕皇帝亲率的十万精锐。

更不知道的是，承明殿内，他的皇叔萧崇正展开一封密信。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小字：

“雁回关已布置妥当，静待东风。”

萧崇看完，将信纸凑近烛火。火焰蹿起，迅速吞噬了字迹。他望着跳动的火苗，眼中映出奇异的光。

窗外，暮色四合，整个皇宫渐渐沉入夜色之中。东宫里的萧景宸做完功课，推开窗，望向北方。夜空星辰寥落，一弯残月挂在天际，泛着清冷的光。

他握紧胸前的龙形玉佩，轻声说：“父皇，您一定要平安回来。”

春风穿过长廊，吹得殿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仿佛在回应少年的祈祷，又仿佛在预示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而风暴眼中，那个面若好女的太子，对此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