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碎玉佛前重逢雨,下得毫无征兆,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青石板路上,
溅起混浊的水花,也砸在沈青瓷单薄的肩背上。初秋的寒意混着雨水,
轻而易举地穿透了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麻衬衫,浸入肌骨,冷得她牙齿都在打颤。
她却没有跑,也没有找地方避雨。只是更深地低着头,
将怀里那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四四方方的东西抱得更紧了些,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暖源,
是这冰冷天地间最后的倚靠。湿透的刘海黏在额前,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个苍白失血的下巴,和紧紧抿着的、微微颤抖的嘴唇。
这条通往城郊“静心庵”的山路,她曾经闭着眼睛都能走。十六岁以前,
她是被外婆牵着小手,蹦蹦跳跳地上山礼佛,求平安,求学业。十六岁以后,她是独自一人,
怀着满腹无处诉说的委屈和迷茫,在佛前长跪,求一丝心灵的平静,求一个命运的答案。
而今天,她所求的,更为具体,也更为……卑微。转过最后一个山坳,
那座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古朴幽静的庵堂终于出现在雨幕中。熟悉的青瓦白墙,
袅袅升起的、混在雨气里的檀香烟,还有那隐约传来的、让人心神安宁的诵经声。
沈青瓷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心底那片沉郁的、结了冰的湖,似乎被这熟悉的景象,
轻轻搅动了一下,泛起一丝微弱的、带着痛楚的涟漪。但她很快压下那不合时宜的情绪,
加快脚步,踏上了庵堂前那几级被雨水冲刷得格外干净的石阶。庵堂的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前殿空无一人,只有几尊佛像静默地伫立在缭绕的香烟之后,
垂眸俯视着这碌碌红尘。佛前的长明灯,跳动着温暖而恒久的光。
她脱下早已湿透、滴着水的布鞋,赤着脚,踩在冰凉光滑的石板地上,
一步步走到正中的蒲团前。她没有立刻跪下,而是先小心翼翼地将怀里那个油布包裹,
放在了佛前的供桌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个初生的婴儿,
又像是捧着一颗随时会碎裂的心。然后,她才后退两步,在蒲团上,
缓缓地、笔直地跪了下去。冰冷的湿意瞬间从膝盖蔓延上来,但她恍若未觉。她抬起头,
仰望着那尊慈眉善目、悲悯众生的观音像。雨水顺着她的发梢、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
还是别的什么。“菩萨……”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一种更深重的、近乎绝望的恳求,“信女沈青瓷,
今日……不是来求平安,也不是来求解惑。”她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
她将双手合十,举到胸前,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信女今日,是来‘典当’的。
”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清晰,仿佛每个字都重逾千斤,
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才能吐出来,“典当信女家中……最后一件值钱的物件,
也是信女的外婆,留给信女的……唯一念想。”她的目光,落回供桌上那个油布包裹。
犹豫了片刻,她伸出手,用颤抖的手指,极其缓慢地,一层层揭开那湿漉漉的油布。
油布之下,是一个古朴陈旧的红木匣子。匣子上没有任何多余的雕饰,
只有岁月留下的、光滑温润的包浆。她打开匣子的铜扣。里面,深红色的丝绒衬垫上,
静静地躺着一尊佛像。那是一尊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观音立像,不过巴掌大小,却莹润通透,
宝光内蕴。玉质细腻如凝脂,在殿内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流转着一层温润皎洁的光华。
观音法相庄严慈悲,衣袂飘逸流畅,每一处线条都透着古老匠人虔诚的心血与极高的技艺。
这不仅仅是一尊玉佛,更是一件无可挑剔的艺术品,沉淀着时光与信仰的力量。只是,
这尊完美无瑕的玉佛胸前,心口的位置,却有着一道极其刺眼的、新鲜的裂痕!那裂痕不深,
却细长蜿蜒,像一道狰狞的伤疤,横亘在观音慈悲的胸口,破坏了整体的完美,
也像是一把刀,狠狠扎在沈青瓷的心上。看到那道裂痕,沈青瓷的呼吸骤然一窒,
眼眶瞬间红了。她猛地闭上眼,浓密濡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
像是在拼命压制着某种即将溃堤的情绪。过了好几秒,她才重新睁开眼,
眼底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痛楚和孤注一掷的决绝。“这尊玉佛……是晚清宫里的物件,
是信女外婆的嫁妆,传了四代。”她重新望向观音像,声音带着哽咽的颤音,
却努力维持着平稳,“外婆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青瓷,这尊佛,是咱家的根,
也是你的护身符。再难,也不能卖,不能丢。’”眼泪,终于还是冲破了防线,
混合着脸上的雨水,汹涌而下。她不再擦拭,任由它们流淌。“可是外婆……青瓷没用,
青瓷守不住……”她的声音破碎不堪,肩膀控制不住地耸动起来,
“妈妈的手术不能再拖了……医院下了最后通牒……我借遍了所有能借的钱,
找遍了所有能找的人……我没有办法了……真的没有办法了……”她俯下身,
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凉坚硬的石板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不是虔诚的叩拜,
而是走投无路的悲鸣与自我惩罚。
女知道这是亵渎……知道这是不孝……知道对不起外婆的嘱托……”她抬起磕得发红的额头,
泪眼婆娑地望着那高高在上的佛像,眼中满是凄惶与哀求,
“可是信女真的没有别的路了……妈妈等着钱救命啊!
求求您……求求您显显灵……让这尊佛,
还能值点钱……哪怕只能换回妈妈的手术费……信女愿意折寿!愿意承受一切报应!
只求您……度我妈妈这一难……佛若能度我妈妈……信女此生……愿为您塑金身,诵万遍经,
行万里路,结万千善缘……”她哭得不能自已,瘦弱的身体在空旷寂静的佛殿里蜷缩成一团,
像一片被狂风暴雨打落在泥泞中的、残破的叶子。无助,绝望,
却又带着一种为母求命的、近乎悲壮的执着。殿外的雨,似乎小了些,
只剩下淅淅沥沥的余音。殿内的檀香,依旧袅袅,仿佛在无声地安抚着这个濒临崩溃的灵魂。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极稳的脚步声,从后殿的方向传来,踏在光滑的石板上,
几乎微不可闻。沈青瓷沉浸在巨大的悲痛和哀求中,起初并未察觉。
直到那脚步声停在了她身侧不远处,一道阴影,挡住了佛前长明灯投来的部分光线,
她才恍然惊觉,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去。映入眼帘的,
首先是一双纤尘不染的黑色手工皮鞋,然后是熨帖笔直的深灰色西裤裤脚。视线往上,
是包裹在剪裁精良的意大利定制西装里的、挺拔如松的身躯。再往上……沈青瓷的呼吸,
在看清来人的脸的刹那,彻底停止了。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殿外的雨声,
殿内的诵经声,甚至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世界变成了一幅静止的、褪色的画,画中只有她,和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傅、屿、深。
这三个字,像三道裹挟着冰碴的惊雷,毫无预兆地劈进她的脑海,炸得她神魂俱散,
四肢百骸瞬间冰凉一片,比刚才淋透的雨水还要冷上千倍万倍!怎么会是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个她用了整整三年时间,
强迫自己遗忘、不敢想起、更不能想起的男人;这个曾是她青春岁月里最璀璨的星光,
却也成了后来将她推入无尽深渊的噩梦的男人;这个她以为此生此世,
再也不会、也不能相见的男人——傅氏集团那个高高在上、冷峻莫测的年轻掌权者,傅屿深!
他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微微垂着眼眸,正静静地看着她。殿内光线昏暗,
他的脸有一半隐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具体的表情。但那深刻如雕刻般的五官轮廓,
那习惯性微抿的、显得薄情而冷漠的唇线,
还有那双……沈青瓷曾经无比熟悉、此刻却幽深如寒潭、窥不见丝毫情绪的眼睛,
无一不在提醒她——这不是幻觉,不是梦境,是真的傅屿深!他穿着昂贵的西装,
气质清贵凛然,与这古朴简陋的庵堂格格不入。
他像是刚从某个重要的商业会议或高端场合抽身而来,
身上还带着一丝属于外面那个繁华冰冷世界的疏离与威压。沈青瓷的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的哭泣,所有的哀求,所有的悲恸,都在看到他的这一瞬间,被冻结了,
然后被一种巨大的、灭顶般的恐慌和难堪所取代。
她像是一个正在行窃却被主人当场抓获的小偷,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或者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这佛前。她怎么会如此狼狈、如此不堪地,出现在他面前?
跪在地上,浑身湿透,头发凌乱,满脸泪痕,像个疯子一样对着佛像哭诉求告,
还要典当外婆的遗物……这比当年那场让她尊严扫地的“交易”和后续的羞辱,
更加让她无地自容!至少那时,她还有一身傲骨可以强撑,还有青春和健康作为底气。
而现在呢?她只剩下一身病痛,满心疮痍,和一个需要天价手术费才能活下去的母亲。命运,
为何对她如此残忍?傅屿深的目光,
先是落在了她那张惨白如纸、泪痕交错、写满了震惊与恐慌的脸上,停留了大约两三秒。
那目光平静无波,像是在审视一件陌生而无关紧要的事物,
甚至没有因为她剧烈的情绪波动而产生丝毫涟漪。然后,他的视线,缓缓下移,
掠过了她湿透的、微微颤抖的单薄身体,最终,定格在了佛前供桌上,
那个打开的红木匣子里——那尊有着一道醒目裂痕的羊脂白玉观音像上。当看到那尊玉佛,
尤其是玉佛胸前的裂痕时,傅屿深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
收缩了一下。那变化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沈青瓷离得近,又一直死死地盯着他,
竟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极其细微的异样。他的眼神,似乎深了一瞬,
有什么复杂的情绪在那寒潭深处飞快掠过——惊讶?疑惑?还是别的什么?沈青瓷分辨不清,
也无心分辨。因为那异样很快消失了,快得像是从未发生。他的表情,
重新恢复了那种沈青瓷记忆深刻的、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漠然。
他抬步,朝供桌走去。沈青瓷的心脏,随着他的靠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越攥越紧,
几乎要停止跳动。她想站起来,想挡住他,想立刻盖上盒子,
把那尊承载着她所有不堪和软弱的玉佛藏起来!可是,她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