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死在工地的那年,我妈疯了。她每天蹲在水泥桶前等儿子回家吃饭。
直到拆迁队推平工棚那天,我妈突然清醒了。她舔着拆迁合同上的红手印说:这下好了,
你哥用命换来咱们的新房子。---我哥死在工地的那年,我妈疯了。
不是那种大喊大叫、摔东西的疯,是静的,像一潭被抽干了活水的死湖。她不再出门,
不再跟我说话,大部分时间就搬个小马扎,坐在厨房门后头——那个位置正对着玄关,
能第一眼看见有人推门进来。她在等。等我哥。其实谁也没敢把话说透。
工地上的人只含糊地通知,人没了,被突然坍塌的脚手架埋在了底下,挖出来时已经不行了。
他们递过来一个薄薄的信封,里面装着一些钱,
还有我哥最后揣在怀里、被压得变形的一个旧打火机。我妈接过信封,没哭没闹,
手指在那打火机磨砂的表面来回摩挲,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异常平静,
甚至带着点茫然的眼神看着来人:“我儿……晚上回来吃饭不?我煨了汤。”从那以后,
她世界里最后那根牵着现实的线,就断了。她的时间停在了我哥出事那天傍晚,
停在了等着儿子回家喝汤的那一刻。她每天早早起来,去菜市场,
挑最新鲜的排骨或是一条肥鲫鱼,回来就钻进厨房,小火慢慢地煨。
汤的香气会弥漫整个狭小、潮湿的出租屋。然后,她就不管那锅汤了,搬着她的小马扎,
坐到门后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扇漆皮剥落的老式木门。我们住的这片,
是城市地图上快要被遗忘的一角,紧挨着那个出了事的工地。
低矮的工棚、自建的砖房像痨病的牙齿,参差不齐地挤在一起。
空气里常年浮着水泥灰和尘土的味道。从我哥出事后,这味道在我闻来,
总带着一股铁锈似的腥气。我得干活,没法整天守着她。我在几条街外的一家小超市当收银,
工资微薄,但能勉强应付我们母女俩的吃用,以及我妈那些悄无声息疯掉的开销——比如,
她有时会买双份的菜,说我哥饭量大;比如,她固执地不肯退掉我哥的手机号,
每月那点月租,对我们也是负担。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过去,像钝刀子割肉。
我妈的等待成了这屋里唯一的仪式。她会对着空椅子说话:“军啊,今天汤咸不咸?”“军,
妈给你新纳了双鞋垫,在屋里暖热了再穿。”她说话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虚幻的温柔。
我不敢接话,接了,她就会用一种困惑的、被打扰的眼神看我,
仿佛我是个闯进她梦里的陌生人。只有一次,半夜里,我被压抑的呜咽声惊醒。起身看,
我妈还坐在她的小马扎上,佝偻着背,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剧烈地耸动,
却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那是一种被绝望堵住了喉咙的哭泣。我走过去,
把手放在她冰凉颤抖的肩上,喉咙发紧,叫了一声:“妈……”她猛地抬起头,
脸上泪痕交错,眼神却是涣散的,越过我,
看向我身后的虚空:“你哥……你哥他说工地灰大,
让我给他找条湿毛巾捂捂口鼻……我找不着了……哪儿去了……”她又低下头,
手指神经质地抠着裤缝上的一块补丁。我的心像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痛,
更多的是无力。我知道,她一部分的灵魂,已经跟着我哥,
被永远埋在那堆冰冷的水泥和钢筋下面了。改变来临的预兆,是工地的噪音停了。
那种日日夜夜不休的打桩声、搅拌机轰鸣声、金属碰撞声,忽然在某一天清晨消失了,
留下一种耳鸣般的寂静。紧接着,挖掘机和推土机开了进来,它们像钢铁巨兽,
开始啃噬那些废弃的工棚和临时建筑。灰尘比以前更大,黄色的尘土遮天蔽日。拆迁的通知,
是几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的人送来的。他们把一张印着红头文件的纸递给我,
上面写着补偿条款和搬迁期限。补偿款不算多,
但足够我们在远一点的地方付个小房子的首付,或者租个好些的房子住很多年。
他们催促着我在几份文件上签字,按手印。鲜红的印泥,按在纸上,
像一个个小小的、凝固的血点。整个过程,我妈就坐在她的小马扎上,安静地看着,
眼神空茫,仿佛眼前的一切与她无关。拆迁队的人看了看她,又看看我,眼里有些许同情,
但更多的是公事公办的不耐烦。推平工棚的那天终于到了。巨大的挖掘机臂膀高高举起,
重重砸下。单薄的墙壁像纸糊的一样坍塌,扬起冲天的尘土。
轰隆声震得我们脚下的地板都在微微颤动。我站在窗边看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地方吞噬了我哥,现在它自己也要消失了。
就在那一堵最主要的、曾经是我哥他们宿舍的工棚墙彻底倒下,
发出一声闷响的瞬间——我妈忽然动了。她慢慢地、有些僵硬地从她的小马扎上站了起来。
维持了近一年的、那个固定的等待姿势被打破。她转过身,不是看向门,而是第一次,
目光清明地、笔直地看向了窗外,看向那片正在化为废墟的工地,
看向那漫天飞扬的、金色的、在阳光下居然有些刺眼的尘土。
她脸上那种虚幻的温柔和茫然的等待,像潮水一样褪去了。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冰冷的、近乎锐利的清醒。那眼神让我感到陌生,甚至有些害怕。然后,
她做了一件让我血液几乎冻结的事情。她一步步走到桌前,
桌上摊着那份我刚按完手印、墨迹未干的拆迁补偿合同。她伸出枯瘦的手指,
极其缓慢地抚过纸上那些条款,最后,停在了我按的那个鲜红的手印上。她低下头,
凑近那红手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温热的、湿润的舌尖,
触碰到干燥的纸张和微黏的印泥。一个极其细微的“啧”声。她抬起头,
嘴唇上沾了一点暗红。她看向我,眼神里没有了疯狂,没有了等待,
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胆寒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满意。
她咂了咂嘴,仿佛在品尝那印泥的味道,然后,
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扭曲的弧度。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
却清清楚楚地钻进我的耳朵里:“这下好了……”她顿了顿,目光又飘向窗外那片废墟,
那眼神,像在看一件终于完成的杰作。“你哥用命,换来咱们的……新房子。”窗外,
推土机的轰鸣依旧。屋里的空气,却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了。窗外的轰鸣声还在继续,
像一个巨大而笨拙的心脏在跳动,把灰尘一阵阵泵进屋里,落在桌面上,
落在那份舔舐过的合同上,也落在我妈花白的发梢。她嘴角那点暗红,在昏黄的光线下,
显出一种诡异的鲜艳。我僵在原地,喉咙像是被那些灰尘堵死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妈那句话,每个字都像生锈的钉子,硬生生楔进我的耳膜里,带着铁腥气和冰碴子。
新房子?我哥的命?这两个词怎么能被摆在一起,用那样一种……平静到残忍的语气说出来?
她没再看我,转过身,重新走向她的小马扎。但这次,她没有坐下。她弯下腰,
双手握住小马扎的边缘,那粗糙的木头上已经被她的体温磨出了光滑的痕迹。她拎起它,
动作很稳,走到墙边,把它靠墙放好,端端正正。然后,
她开始收拾桌上早上吃剩的半碗粥和咸菜碟子,碗沿磕碰发出轻微的脆响。她拧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流,她仔仔细细地洗着碗,每一个动作都清晰、明确,
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正常生活的节奏感。疯了一年,她清醒过来的第一个动作,
是舔掉合同上的红手印。说的第一句话,是盘算我哥的死换来了什么。我胃里一阵翻搅,
扶着桌沿才没让自己倒下去。空气里除了尘土,似乎还弥漫开一股更浓的铁锈味,
从我妈舔过的那张纸上散发出来。“妈……”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你……你说什么?”她关掉水龙头,用抹布把碗擦干,放进碗橱。然后才转过身,
用围裙擦着手。她的眼神落在我脸上,那里面没有了我熟悉的任何情绪——没有慈爱,
没有悲伤,没有疯癫时的空洞,也没有刚才那一刻令人心悸的冰冷。
那是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冷静地评估着我,评估着这间屋子,评估着我们眼下的处境。
“我说,”她重复了一遍,语调平直,“你哥死了,他们赔钱。这地方要拆了,
他们给安置款。加起来,够我们娘俩换个地方,不用再住这破屋子,闻这呛死人的灰。
”她指了指窗外,“你也看见了,推了,快推平了。你哥没了的地方,马上也没了。
”她说得那样条理清楚,那样事实确凿。我哥的死,工地的拆迁,我们的未来,
被她用一句话串联起来,逻辑冰冷而坚固。我忽然想起这一年来,
她那些对着空气的喃喃自语,那些多买出来的菜,那些温暖的汤,那些无止境的等待。
那下面,是不是一直蛰伏着这样一个清醒的、盘算的灵魂?只是被巨大的悲伤暂时压住了,
现在,随着那堵墙的倒塌,随着这份合同的到来,随着“新房子”这个具象的希望出现,
它破土而出,并且迅速接管了一切。
“那是……那是哥用命换的……”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悲伤,
是一种更复杂的、混杂着恐惧和愤怒的东西,“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说?
”我妈皱了皱眉,似乎对我的反应很不理解,甚至有些不耐烦。“那怎么说?”她反问,
走到床边,开始整理我们那床洗得发硬的被子,“说他白死了?说他命不好?
人死了就是死了,哭天抢地有什么用?活着的人还得往下活。”她把被子叠成整齐的方块,
拍了拍,“以前是没办法,现在有这笔钱,就是老天爷给的一条活路。
你哥……也算没白疼你一场。”“没白疼我一场?”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锥子,
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我哥,那个总是把肉夹到我碗里,
自己啃馒头就咸菜的哥哥;那个夏天给我扇扇子,
冬天把我冰脚捂在怀里的哥哥;那个在工地上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说等攒够了钱就让我去念书的哥哥……他的疼,他的好,最终就折算成了这纸合同上的数字,
和我妈嘴里的一句“没白疼”?巨大的荒谬感和背叛感淹没了我。我看着我妈,
这个生我养我的人,此刻却陌生得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怪物。她的清醒,
比她的疯狂更让我害怕。接下来的日子,我妈彻底“正常”了。她不再煨汤,
不再对着门发呆。她开始频繁地出门,拿着那份合同和补偿协议,去打听附近的楼盘,
去房产中介咨询,回来会跟我算账,首付多少,月供多少,哪里地段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