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家庭脱口秀开大年初七，早上十点。我妈，林静女士，第三次“巡逻”到我房门口。
她的脚步带着一种人民教师特有警告式的音高，停在门外，
清了清嗓子——这是她上课前提醒学生安静的标准前奏。“陈曦同志，
”她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带着新闻联播播音员的字正腔圆，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春节居家行为规范父母修订版》第九条，
连续三天日均起床时间晚于上午九点半，将自动触发‘母爱唠叨’连续技能，
并有可能升级为‘你爸来和你谈谈’的副本任务。”我抱着被子，
冲着门瓮声瓮气地回：“根据《青年休假权益单方面声明》第一条，假期的主要矛盾，
是日益增长的睡觉需求同父母落后的、认为人应该按时起床的传统观念之间的矛盾。
”门外沉默了两秒。果然，我爸，老陈同志，直接在客厅高地开炮了。他的声音浑厚，
自带“一家之主宣布重要决定”的BGM：“陈曦！起来！太阳都晒屁股了！
油条和豆浆都凉了”我屈服了。不是被说服的，是饿的。趿拉着拖鞋晃到客厅，
抓起那根倔强挺立的凉油条，我把自己“投放”进沙发。
我爸从老花镜上方射出两道“关切”的视线，
开始了今日份的经典曲目联唱：“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秋招的最佳时机已经错过了啊……春招可是最后的机会了……实在不行，
考研成绩是不是快出来了？今年国家线会不会涨？”我眼皮都没抬，
手指在屏幕上飞速点赞一条吐槽甲方的小视频，嘴上敷衍：“投了，石沉大海。考了，
生死未卜。爸，您烦不烦，上次就说过了。”“我们这不是为你好吗？
”我爸把报纸抖得哗哗响，“现在社会竞争多激烈，你不武装到牙齿，将来怎么生存？
”来了，又是这套。我按熄屏幕，坐直身体。“爸，妈，
”我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像冷静的纪录片旁白，“你们当年的竞争，是百米赛跑，跑道明确，
终点有红旗，跑赢了分房子。我们现在的竞争，”我指了指自己，
“是欢乐谷的‘激流勇进’，还是没穿雨衣那种。你以为你在努力划船，
其实船在哪儿你都不知道，一个大浪过来，哦豁，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原地扑腾，
还淋了个透心凉。简称：‘卷’生‘卷’死，最后‘浪’没了。
”我爸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什么歪理邪说！机会都是给有准备的人的！”“准备？
”我笑了，“我准备了二十二年！准备了漂亮的GPA，准备了刷不完的实习，
准备了能写满一页A4纸的获奖经历！结果呢？HR看一眼，说，‘哦，本科啊’。
就像你去超市，货架上明明摆满了包装精美的‘普通本科’，
人家伸手就拿走了旁边的‘985硕士’特供装。我的准备，在人家眼里，
是‘基础配置不达标’。”我转向我爸：“爸，您总说当年条件艰苦，可您再艰苦，
复习时愁的也不过是能不能借到老师的手抄笔记。您的战场，地图是清晰的。”我摊开手，
展示我手机屏幕上同时弹出的四个考研APP推送、三个在线名师课程广告，
以及一个标题为“人工智能将如何打败你正在学的专业”的公众号文章。“我们呢？
我们面对的是‘知识爆炸’！刚啃完一本教材，发现学术界风向变了；今天学的框架，
明天就可能被行业淘汰。我们的武器库琳琅满目——补习班多如牛毛，名师网课浩如烟海，
可选择太多本身就成了最大的焦虑。我们不是在竞争，我们是在一片信息的狂轰滥炸里，
试图给自己修一个不至于瞬间被冲垮的防空洞。”我妈，
一直优雅地小口喝着豆浆的林静老师，终于放下了她的杯子。
她用那种在课堂上分析《红楼梦》人物命运的平和语气，
给出了她的终极解决方案：“既然本科竞争力不够，那就考个研，提升一下平台嘛。
如果三年后形势还是严峻，那就再读个博，总能站在金字塔的顶端看看风景。”轻描淡写。
举重若轻。仿佛“考个研”“读个博”是去楼下菜市场买颗大白菜。
我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一声，断了。“哈哈哈哈！”我干笑三声，
拍着沙发扶手，“妈！林静女士！我的亲妈！您知道现在考研是什么吗？
那早就不只是一场考试了，
那是一场席卷全社会的大型沉浸式、高强度、付费参加的‘极限挑战’真人秀！
报名费是青春，比赛项目是记忆、耐力、抗压和运气，海选就淘汰掉四分之三的‘选手’！
压力不大吗？这条路，轻松吗？”客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电视机里，
不合时宜地播放着喜庆的音乐。我爸张着嘴，像一条离水的鱼。我妈，林静老师，
静静地看着我。她的眼神很奇怪，没有生气，没有失望，更像是一个科学家，
在观察一个突然出现变异的有趣样本。然后，她抽了张纸巾，慢慢擦了擦嘴角。动作轻柔，
却莫名有种下定决心的仪式感。她抬起头，看着我，
用商量明天家里吃什么菜一样的平常口吻，说：“哦，听起来是挺难的。”“光听你说，
我确实没什么实感。”她顿了顿，眼神里掠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类似挑战的光芒。
“这样吧，今年，我报名，陪你一起考一次。咱俩考着玩玩，我也体验一下，
你说的这个‘极限挑战真人秀’”我和我爸，同时石化在了原地。我爸率先解冻，
声音都变了调：“林静！你胡闹什么！你多大年纪了？跟孩子一起考研？
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我妈，不，此刻她更像一个刚刚找到了有趣课题的考生林静，
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笑就笑吧。教书教了半辈子，老是教别人怎么考试，
自己都快忘了考试是什么滋味了。”她看着我，目光清澈，“再说了，咱家曦曦不是说，
我没资格对她的压力轻描淡写吗？”“那我就去获得这个资格。”她站起身，
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向书房。脚步轻盈得不像一个四十六岁的中年妇女，
倒像个……跃跃欲试的新生。“哦对了，”她在书房门口回头，给了我爸一个安抚的眼神，
又抛给我一句话，像抛出一个综艺节目的挑战任务卡，“我考‘教育类’。你呢，陈曦同学？
咱俩，考场见？”书房门轻轻关上。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半根凉油条。脑子里嗡嗡的。
我爸看着我，我看着紧闭的书房门。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完了，
我妈好像要来真的了。这个家，要卷疯了。第二章：亦师亦友我妈那句“考场见”的余音，
在我家客厅里绕梁三日。我爸是第一个没扛住的。“林静，咱还是再想想。”第二天早餐时，
我爸搅着碗里的粥，“你这突然要跟一帮孩子坐一块儿考试，我听着心里就发慌。
”我妈眼皮都没抬，手指在平板上划拉着单词，慢悠悠回了一句：“你慌什么。
当年厂里买第一台电脑，整个财务科就你敢上手敲。”我爸手一顿，
有点讪讪：“那、那不一样……那是工作需要，硬着头皮也得上。”“现在也是工作需要。
”我妈这才抬眼看他，“我那套教了二十年的法子，现在最重要的学生不买账了，
我自己心里也没底了。跟你们财务科那老系统一样，界面看着还行，
里头代码早跟不上新业务了。不重装，等着死机啊？”我爸被噎得够呛，闷头喝他的粥去了。
真正的混乱，在她正式备考后开始了。首先是我家的后勤系统彻底瘫痪。以前，
我妈是家里的“全能中枢”。现在，“中枢”跑去进行“田野调查”了，
留下我和我爸这两个“临时工”。一场关于家务的“甩锅大赛”随即上演。“曦曦，
去把垃圾倒了。”我爸盯着手机上的棋局，头也不抬。“爸，
我正在和‘教育心理学’的皮亚杰、布鲁纳进行跨时空对话，打断灵感你负责？
”我抱着专业课书，稳如泰山。“那洗衣机叫了三次了，谁去晾？
”“根据‘谁污染谁治理’原则，爸，您那件衬衫在桶里占了主导地位。”最后，
我们往往以石头剪刀布决定胜负。三局两胜，愿赌服输。
阳台成了我们父子俩进行“无情感晾衣流水线作业”的车间。直到我妈某天提前回来，
看到厨房水槽里相依为命的碗碟、沙发上蓬勃发展的“衣物山脉”，她沉默地系上围裙，
边收拾边宣布：“从明天起，实行值日生制度。这是‘班级管理’理论的实践部分。
不接受反驳。”我和我爸对视一眼，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觉悟：这个家，
正在被“考研”重新定义一切规则。我妈不知从哪个考研经验贴里看到了“番茄工作法”，
如获至宝，立刻下载了APP，郑重向我宣布：“经过科学论证，
每学习25分钟休息5分钟，是最符合大脑认知节奏的。”于是，
我家书房开始被一种尖锐的“嘀嘀”声统治。每隔25分钟，
她的手机就像尽职的监工一样响起。时间一到，不管我是不是正卡在一道题的关键思路上，
她都会敲敲桌子：“时间到，休息，站起来活动一下。”几次之后，我彻底炸毛：“妈！
我正有思路呢！这跟上课铃似的，一响我灵感全吓跑了！”“科学表明，
连续工作会降低效率。短暂的休息有助于巩固记忆。”她推推眼镜，像在宣读实验室报告。
“我的‘科学’告诉我，文思如尿崩，岂能被铃声中断！”我爸探头进来，
弱弱地说：“那个……我炒菜的时候，也不能说火候到了，
就关火休息五分钟再炒啊……”“番茄钟”在我这里惨败。但我妈自己却严格执行。
直到一周后，她自己把APP提醒关掉了。“实践出真知，”她总结道，“对于创造性思考，
弹性节奏更有效。但，”她话锋一转，看着我乱糟糟的书桌，“对于容易走神的状态，
‘番茄钟’的提醒功能，可以‘选择性启用’。”我们达成了妥协。
我爸把这个模式称为“灵活用工制”。英语长难句是我的痛脚。那些句子层层嵌套，
看得我头晕眼花。我用流行的“去枝留干法”，像拆零件一样先把修饰从句去掉，露出主干。
这方法快，但有时候“枝”去得太狠，句子的逻辑韵味也没了，做题还是错。
我妈观察了几次，没直接评价。直到某天，她拿着我的真题，
指着一个折磨我半天的句子说：“你试试，用我们语文分析复杂单句的法子。”“什么法子？
”“主谓宾定状补，层层划分法。”她拿来一支笔，在草稿纸上边划边说，“别急着拆，
先把它当一棵树。主谓是主干，定语从句是长在主干上的枝丫，状语从句是树周围的藤蔓。
你要做的不是把枝丫藤蔓都砍了只看主干，而是看清楚，每根枝丫是长在哪一节主干上的。
”她带着我，像小学时划分句子成分一样，把那个长难句的结构一一标出来。过程很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