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冬至的归处十二月二十二日,冬至。上海旧法租界的梧桐叶已落尽,
光秃的枝桠在铅灰色天空下伸展成一片萧索的脉络。思南路上的落叶无人清扫,
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心碎般的声响。沈天音站在那栋熟悉的弄堂公寓前,
手指在琴箱提手上收紧。零下两度的寒气透过羊绒手套的缝隙钻进皮肤,她却没有感觉。
抬头看向三楼那扇窗,米色窗帘依旧紧闭,像一道三年前就落下的帷幕,再未拉开。
楼下的阿婆换了人。原先那位总在午后晒太阳、记得每个住户脸孔的老太太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正从窗口警惕地打量这个提琴箱的陌生来客。三年,
足够一个街区忘记一个曾在此栖居过的灵魂,也足够改变许多事情的轨迹。天音没有解释,
径直走进昏暗的楼道。楼梯还是老样子,木质踏板在脚下发出熟悉的吱呀声,
每一声都像在叩问某个尘封的过往。到三楼时,她的呼吸微微急促——不是因为爬楼,
而是那把钥匙在手中沉甸甸的重量。钥匙在锁孔里转动了半圈,卡住了。她的心也随之悬停。
三年来,她无数次想象这个场景,想象门打开的瞬间,里面还是旧日光景:乐谱摊满沙发,
咖啡杯留在钢琴上,空气中有松香和他惯用的雪松香水混合的气息。她深吸一口气,
手腕轻转,再转一点。“咔嗒”。门开了。灰尘在推门瞬间扬起来,
在从百叶窗缝隙漏进的几缕冬日光线中起舞。空气中有纸张发霉的味道,
有旧木材潮湿的味道,还有一种更私密、几乎要消散却固执残留的气息——是他身上的味道。
天音闭上眼睛,让这气息包裹自己,片刻后才重新睁眼。客厅陈设如旧,仿佛时间在此停摆。
褪色的丝绒沙发上还扔着她忘记带走的一条披肩,如今已落满尘埃。书架上乐谱整齐排列,
那是他强迫症般的习惯。而客厅中央,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静立着,像一个沉默的墓碑。
琴盖合着,但琴键上方的漆面光洁如新,没有一丝灰尘。天音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放下琴箱,
脱去风衣搭在沙发扶手上,缓步走向钢琴。指尖轻触琴身,冰冷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她试着掀开琴盖,铰链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琴键黑白分明,
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象牙般温润的光泽。有人来过。或者说,有人一直在维护它。
这个认知让她胸口发紧。她转身环顾四周,
忽然注意到墙角置物架上多了个相框——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走近看,
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年轻时的江寒声与一位面容温婉的妇人站在海滩上,
妇人眉眼与他有七分相似,正对着镜头温柔地笑。是他的母亲。胃癌去世的那位。
天音的手指抚过相框玻璃,忽然明白这栋公寓从未真正被遗弃。江寒声离开前,
或许委托了什么人定期打扫,保持着这里的原貌,就像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回来的梦境。
她在钢琴凳上坐下,掀开琴盖,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最终她起身,
走回琴箱旁,取出那把陪伴她十余年的小提琴。琴身是温暖的琥珀色,背板有细密的虎皮纹,
在微弱光线下流动着生命般的质感。弓毛松了,她拧紧弓螺丝,将松香在弓毛上来回摩擦。
微尘在光束中飞舞,松香粉末飘散,带着记忆的气味。然后她站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第一个音符划破寂静时,连她自己都吃了一惊——那是如此锋利、如此不加掩饰的痛苦之声,
像一把刀直接剖开了三年的伪装。她拉的是帕格尼尼的《D大调第一小提琴协奏曲》,
七年前她第一次独奏的曲目,也是她与江寒声初遇的那天。琴声在空荡的公寓里回荡,
撞击墙壁,又从天花板弹回。她越拉越快,手指在指板上飞舞,弓弦摩擦出炽热的情感。
直到手臂酸痛,指尖发麻,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震颤着消散,她才缓缓放下琴弓。
窗外天色已暗,城市的灯光透过百叶窗缝隙,在地板上投下道道斑马纹。天音走到窗边,
“哗啦”一声拉开百叶窗。上海在她眼前铺展开来。万家灯火,车流如织,
对楼窗户里有人影晃动,餐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这是一座永不沉睡的城市,
而她是其中一盏孤灯。她从随身包里拿出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封面上烫金的字已经磨损:《寒声谱稿》。这是江寒声留给她的,
三年前随那个简短包裹寄来的遗物。她无数次翻开它,又无数次合上,
每一次阅读都像重新撕开愈合中的伤口。这次,她直接翻到中间一页。四行蓝色墨水的诗句,
月如无恨月长圆此声肠断非今日风景依稀似去年诗句下方有他工整的小字注释:“为天音作。
欲以此四句为灵感,创作小提琴与大提琴对话曲。上阕由天音主奏,下阕由我应和,
终章合鸣。不知能否完成。”最后六个字笔迹微颤,像是手在颤抖时写下的。
天音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指尖能感受到墨水微微凹陷的触感。
她记得太清楚了——三年前的今天,冬至,江寒声写下这些诗句的那个下午。
窗外飘着上海罕见的小雪,公寓里暖气很足,他们靠在地板上,周围散落着乐谱草稿。
“这首曲子,我打算叫它《四时》。”江寒声将笔记本推到她面前,
眼神里有她许久未见的兴奋,像孩子展示心爱的玩具,“每一句对应一个乐章,
也对应一个季节。”2 初遇的石头七年前,同样是冬至日。
上海音乐学院的小音乐厅座无虚席。二十岁的沈天音站在后台幕布后,
从缝隙中窥见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心跳如擂鼓。
这是她人生第一次以独奏者身份登上专业舞台,
演奏的是帕格尼尼的《D大调第一小提琴协奏曲》——一首以技巧艰深著称的作品。
手指冰凉,几乎握不住琴颈。她深呼吸,试图平静,却只觉得胃部翻搅。“别紧张,
就当台下都是南瓜。”一个温润的男声在身后响起。天音转身,
看见一个穿着演出服的男生倚在墙边,手里随意拎着一把大提琴的弓。他约莫二十四五岁,
面容清俊,下颌线分明,眼神里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沉静,像深夜的湖泊。
天音认得他——江寒声,音乐学院研二学生,师从国内大提琴泰斗陈鹤年教授,
被誉为十年一遇的天才。她曾在学校的音乐会上听过他的演奏,
一曲《巴赫无伴奏大提琴组曲》让全场静默,结束时掌声久久不息。“江师兄。
”天音轻声打招呼,手指却更紧地握住了琴颈。江寒声走近两步,
目光在她绷紧的肩膀上停留片刻,忽然伸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天音全身一僵。
“你的肩太紧了,”他说,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音乐不是对抗,是对话。
和你的琴对话,和你自己对话,和待会儿要跟你合作的乐团对话。”他的手掌温暖,
透过薄薄的演出服传递过来一种奇异的安全感。天音试着按他说的放松肩膀,深吸一口气,
感觉心跳似乎平缓了些。恰在此时,舞台监督示意她上台。天音点头,转身要走,
却被江寒声叫住。“等等。”他从演出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她,“握着这个,
上台前再看。”布袋是深蓝色的棉布,边缘已经磨损,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天音来不及问是什么,就被催促着走向舞台入口。刺目的灯光让她几乎睁不开眼,
她走上舞台中央,向指挥和观众鞠躬,然后站定。深呼吸。打开布袋。
里面是一块光滑的黑色鹅卵石,石头上用白色颜料画着一个笑脸——线条简单,
甚至有些笨拙,嘴角画得一边高一边低。如此朴实无华,却在此刻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
天音几乎要笑出来,她将石头紧紧握在手心,感觉到它温润的触感。她向指挥点头示意。
钢琴引子响起时,天音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音乐。她的手指在指板上飞舞,
琴弓在弦上跳跃,帕格尼尼那些令人望而生畏的技巧段落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她不再看台下黑压压的观众,不再想这次演出对自己前途的重要性,只是沉浸在音乐里,
与手中的乐器对话。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音乐厅里有片刻绝对的寂静,
然后掌声如雷般爆发。天音鞠躬致谢,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后台。幕布缝隙里,
江寒声站在那里,微笑着向她竖起大拇指。
演出后的庆功宴在音乐学院附近的一家本帮菜馆举行。天音在人群中找到了江寒声,
他已经换回了平时的装束——简单的灰色高领毛衣,深色牛仔裤,
看上去更像一个文科研究生,而非刚刚结束演出的大提琴家。“谢谢你。
”天音把石头还给他,“它帮了我。”江寒声接过石头,在手中把玩,
拇指轻轻摩挲那个笑脸:“这是我第一次登台时,我母亲给我的。那时我七岁,
在少年宫的小礼堂里拉《小星星变奏曲》。上台前我吓哭了,她就从河边捡了这块石头,
用我的水彩笔画了这个笑脸。”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天音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柔软。
“她说音乐需要一点笨拙的真诚,就像这手工画的笑脸。不必完美,但必须真实。
”江寒声抬起头,看向天音,“你今天演奏得很真实。技巧可以训练,但真实是天赋。
”天音感到脸颊微微发烫:“我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第三乐章的那段双音,
我觉得可以处理得更好...”“已经够好了。”江寒声打断她,语气温和,
“完美是音乐的敌人。留一点缺憾,才有呼吸的空间。”他们就这样交谈起来。
从帕格尼尼的技法和巴赫的结构,聊到各自对音乐的理解;从学院里教授们的古怪脾气,
聊到对未来职业生涯的迷茫。天音惊讶地发现,
这位被传为“天才”的师兄其实有着超乎年龄的思考深度,尤其在谈及中国传统音乐时,
他的眼睛会发光。“中国古曲里有一种独特的悲怆,”江寒声说,
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旋律线,“不是西方浪漫主义那种个人化的、戏剧化的悲伤,
而是一种更普世、更永恒的哀愁。像古琴曲《幽兰》里的孤高,
或者《胡笳十八拍》里的离乱之痛——那是穿越千年依然能击中心脏的东西。”他顿了顿,
看向窗外冬夜的街道:“就像李贺那句‘天若有情天亦老’——连天地若有情感也会衰老,
这是何等深沉的无望,又是何等壮阔的诗意。”天音静静听着,
发现自己完全被他的话语吸引。这个看似沉静的男生,内心有一片深邃的海。那晚分别时,
江寒声叫住她:“你在找融合中西的演奏方法,对吗?我那里有些老录音,
民国时期的一些尝试,虽然音质很差,但很有意思。有兴趣的话,可以来听听。
”天音毫不犹豫地点头。3 雨夜的乐章第一次去江寒声的公寓,是在一周后的周五傍晚。
公寓位于思南路一栋老式弄堂建筑的三楼,面积不大,但挑高很高,
朝南的窗户正对着庭院里的梧桐树。最引人注目的是客厅中央那架黑色三角钢琴,
几乎占据了房间的三分之一空间。除此之外,满墙的书架塞满了乐谱和音乐理论书籍,
墙角立着他的大提琴盒,琴盒上贴满了世界各地音乐节的贴纸。“有点乱。
”江寒声不好意思地整理沙发上散落的乐谱,“最近在准备毕业作品,找资料找疯了。
”他说的“老录音”是一批78转黑胶唱片,装在纸盒里,保存得意外完好。
其中有上世纪三十年代上海工部局乐团的录音,
有民国音乐家尝试用西方乐器演奏中国古曲的片段,
甚至还有一段用大提琴拉奏《二泉映月》的录音,演奏者已不可考。“你听这里,
”江寒声小心地将唱针放在旋转的唱片上,嘶哑的乐声从老式留声机的喇叭里流淌出来,
“他在模仿二胡的滑音,用大提琴的指法,虽然不完美,但这种尝试本身就很动人。
”天音闭上眼睛仔细聆听。在沙沙的噪音背景下,大提琴的声音苍凉而深情,
确有一种二胡的韵味,但又保留了大提琴特有的醇厚。那是两种文化在乐器上的对话,
生涩却真诚。“我在想,”江寒声说,声音在音乐背景中显得格外轻柔,
“如果我们不满足于模仿,而是真正理解两种音乐语言的本质,
然后创造一种新的对话方式...那会是什么样的声音?”那天他们聊到深夜。
江寒声煮了咖啡,两人坐在地板上,周围摊开各种乐谱和资料。
他谈自己正在创作的大提琴协奏曲,
试图融合昆曲《牡丹亭》中的元素;她谈自己对小提琴技法的大胆设想,
想将二胡的滚揉技法移植过来。“我们可以合作。”江寒声忽然说,眼睛亮晶晶的,
“你做小提琴部分的实验,我做大提琴的,然后看看能不能找到交汇点。”从那天起,
天音成了这间公寓的常客。他们各自练习,偶尔合奏,更多时候是争论、探讨、互相激发。
江寒声有一种罕见的包容性,他不介意天音那些看似离经叛道的想法,反而鼓励她大胆尝试。
“最糟糕的不是失败,”他说,“而是从未尝试。”春天来了,思南路上的梧桐抽出新芽。
他们的关系在日复一日的音乐对话中悄然变化。有时练习到深夜,江寒声会送她回宿舍,
两人并肩走在安静的街道上,路灯将影子拉得很长。第一次意识到某种不同,
是在四月的某个雨夜。那天他们在整理一批刚淘到的老唱片,
据说是某位民国音乐家的私人收藏。江寒声蹲在书架底层翻找,天音站在他身后,
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
全神贯注时会在下巴上聚出一个小小的凹陷。她的心忽然跳得很快。“找到了!
”江寒声兴奋地举起一张黑色唱片,转身时动作太急,几乎撞到她。两人距离瞬间拉近,
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能看见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时间仿佛停滞。雨声敲打着窗户,
老式吊灯在头顶投下温暖的光晕。天音看见江寒声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
然后缓缓下移到她的嘴唇。但他最终退开了,若无其事地转身去放唱片。那一刻,
天音心中涌起一阵清晰的失落。真正捅破那层窗户纸,是在两周后。又是一个雨夜,
他们听完一张极其珍贵的《广陵散》古琴录音据说是1949年前的录制,
两人都沉浸在音乐带来的震撼中。窗外暴雨如注,室内只有留声机微弱的底噪声。
“《广陵散》讲的是聂政刺韩王的故事,”江寒声轻声说,
“但音乐本身已经超越了具体叙事,
成为了一种纯粹的精神表达——那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决绝,
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他转头看向天音:“你有过那种时刻吗?
明知道某件事可能没有结果,还是忍不住要去做。”天音的心脏狂跳起来。她看着他的眼睛,
看见里面闪烁的某种光芒,某种她不敢确定但渴望相信的东西。“有。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很轻,但坚定。后来的事自然而然,
像音乐进行到某个必然的和弦解决。第一个吻发生在钢琴旁,他尝起来有咖啡和雨水的味道。
他的手指抚过她的脸颊,小心翼翼,像触碰易碎的瓷器。“我一直想这么做,
”他抵着她的额头低语,“从第一次看见你在后台紧张得脸色发白的时候。”那个雨夜,
老唱片在留声机上循环播放,嘶哑的歌声成为他们探索彼此身体的背景音。事后,
天音躺在江寒声怀里,看着雨水在窗玻璃上蜿蜒而下,形成不断变化的水痕。
“你相信永恒吗?”她轻声问。江寒声沉默良久,手指轻轻梳理她的长发。他的手指修长,
指腹有练琴留下的薄茧,划过她头皮时带来一阵酥麻。“音乐是永恒的。”他最终说,
“巴赫死了三百年,但他的音乐还在。贝多芬聋了,
但他的《第九交响曲》还在每个音乐厅里回响。音乐比创造它的人活得长久。”他顿了顿,
声音更低:“但人...人如朝露。这是我母亲去世时我明白的道理。再强烈的爱,
再深刻的记忆,最终都会随着肉体的消亡而消散。”天音那时还不完全理解这句话的重量,
只觉得一阵莫名的心悸。她转过身,将脸埋进他胸口,呼吸着他身上雪松混合松香的气息。
“那就让我们在还活着的时候,创造一些能留下来的东西。”她说。江寒声抱紧她,
下巴抵在她头顶。“好。”4 四时之约恋爱后的日子像一首欢快的快板乐章。
他们一起练琴,一起创作,一起探索上海的大街小巷寻找老唱片,
一起在深夜的公寓里讨论某个和弦的走向。
江寒声的毕业作品——那首融合昆曲元素的大提琴协奏曲——获得了学院年度最佳创作奖,
天音的小提琴实验也越来越成熟,开始在一些小型音乐会上演出。那年冬至,
江寒声正式提出了《四时》的构想。“这首曲子,我打算叫它《四时》。
”他将笔记本推向天音,眼神里有少见的兴奋,“以那四句诗为框架,每一句对应一个乐章,
也对应一个季节。”天音仔细阅读那四句诗:“这是李贺和李商隐的诗句组合?”“聪明。
”江寒声微笑,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第一句‘天若有情天亦老’,
是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里的。我想用它表现秋天——天若有情也会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