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碎裂前夜上海陆家嘴的夜空是一种被过度照亮的暗红色,像一块冷却得不彻底的铁。
东方明珠的三个球体在薄雾里晕成模糊的光团,金茂大厦的尖顶刺进低垂的云层,
云层也被地面的灯光染成了浑浊的橘色。晚上七点半,这座城市还没有进入真正的夜晚,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喧嚣。42楼的公寓里,时间正卡在一个微妙的缝隙中。
林海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握着早就凉透的茶杯。杯壁上结了一层深褐色的茶垢,
像树木的年轮——这是苏晴去年从杭州带回来的明前龙井,他喝得慢,一罐茶能喝上半年。
每次泡茶,他都想起她说“今年的茶比往年涩一点,雨水多了”,而他总是点头,
其实根本没尝出区别。窗外是更远处另一栋写字楼,一格一格的灯光,像巨大的蜂巢。
他能看见那些格子里晃动的人影,有的在敲键盘,有的站在白板前比划,
有的端着咖啡眺望窗外——就像此刻的他。突然一阵恍惚,分不清哪边才是真实。
餐桌上的菜已经彻底凉了。红烧鸡块的酱汁凝固成深褐色胶冻,
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白色油脂。林林坚持要自己下厨,说跟着手机软件学的。
苏晴在旁边指导,声音很轻:“火大了……要翻面了……酱油够了。”他能想象那个画面,
厨房里两个女人的身影,一个微微前倾,一个有些手忙脚乱。
三副碗筷摆成完美的等边三角形。林林那副粉色卡通筷子,
筷头有小兔子装饰——她十六岁了,还用这个。有次他随口说“该换副大人的筷子了”,
她低头扒饭,声音闷闷的:“换了,你就更不记得我小时候的样子了。
”他当时竟不知如何回应。厨房里传来持续的水声。苏晴在洗那个青花瓷碗,第四次,
还是第五次?水流冲过釉面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她左手托着碗底,
右手拿着海绵,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三圈,再翻转,洗外壁。每个动作都精确得让人心慌。
医生的话她复述得很平静:“肺纤维化,二期。不可逆,但可以延缓。
像肺部在慢慢变成宣纸,脆了,皱了,透气的孔眼越来越小。”说这话时她在叠衣服,
一件他的衬衫,熨得一丝不苟,仿佛在谈论明天的天气。“妈,他到底回不回来?
”林林的声音从客厅飘来,每个字都像小石子,精准地投入一潭死水。林林蜷在沙发角落,
整个人陷进米白色布艺沙发里,像是要让自己消失。腿上放着iPad,
屏幕上是某偶像团体的演唱会录像——她按了静音,只是看那些年轻的脸在绚烂灯光下舞蹈。
那些脸真亮啊,笑容标准得像用模具刻出来的,和她此刻的表情隔着一整个宇宙。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点开微信。
和父亲的聊天记录停在下午15:22:林林:今天能准时吗?我做了红烧鸡块。
林海:尽量。有个数据要处理。林林:尽量是什么意思?六点还是七点?
林海:不好说。你们先吃。林林:我们等你。林海:别等。
林林:我们就等。最后一条消息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林林盯着那个灰色的系统提示,感觉胃里有东西在缓慢燃烧,不是剧烈的痛,是那种闷烧,
像劣质煤炭,冒着呛人的烟却不起明火。小学五年级,学校文艺汇演,她演一棵树。
没有台词,只是站在舞台上举着纸板做的树叶,整整二十分钟。林海答应来看,
说“这次一定”。演出结束,所有家长都涌上台,拥抱,拍照,送花。她抱着那棵愚蠢的树,
站在逐渐暗下去的灯光里,看见观众席最后一排那个空座位。绿色的油彩混着眼泪,
在脸上糊成一片。回家后,林海在视频通话里道歉,背景是实验室闪烁的指示灯。
他说:“爸爸在做很重要的事,关乎人类对宇宙的理解。”“那我的宇宙呢?
”当时十岁的她问。视频信号不好,他的脸碎成像素块,
声音断断续续:“你……就是……我的宇宙……”她当时信了。现在想想,也许是信号失真,
也许是他根本没说完。“林林,把菜再热一次吧。”苏晴从厨房走出来,
手里拿着那个青花瓷碗。碗在她掌心微微发光,缠枝莲纹在灯光下蜿蜒。“你爸可能快到了。
”“可能。”林林重复这个词,咀嚼着里面的不确定性,“妈,你肺不疼吗?
医生说你要避免油烟,但你今天在厨房站了两个小时。切菜、炒菜、炖汤,然后等,然后热,
然后再等。为了一个可能不会回来的人。”苏晴的手指收紧。碗沿抵在掌心,
传来坚硬冰冷的触感。这碗是他们结婚十五周年时在景德镇买的,一家老作坊,
老师傅当场手绘。林海当时说:“这碗能传家,等我们老了,林林结婚了,还在用。
”可现在,碗还在,说这话的人却几乎不回家吃饭了。“他是你爸爸。”苏晴说,声音很轻,
轻得没有重量。“生物学上是。”林林站起来,赤脚踩在实木地板上。地板泛着冷光,
每条木纹都像精心设计的电路——这公寓是林海三年前买的顶级楼盘,
说是为了让他们“住得好一点”,但他在这里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三个月。
每个房间都完美得像样板间,没有一张家庭照片。她走到母亲面前,
直视那双疲惫的眼睛:“但在其他意义上呢?我的家长会他去过几次?三次?四次?
我十六年的人生,他出席了不到十分之一。你上个月咳血去医院,陪你去的是我。
他连你肺纤维化到了第几期都不知道吧?他甚至不知道你每天要吃几种药,几点吃,
饭前还是饭后。”每个字都精准得像手术刀。苏晴感觉肺部的纤维组织在收缩,
像有无数细小的手在轻轻拉扯肺泡。她深呼吸——康复课教的动作,吸气四秒,屏住七秒,
呼气八秒。但今天这招失效了,空气卡在气管里,进出都带着细微的刺痛。
“他在做重要的工作。”苏晴说,声音虚弱得连自己都说服不了。“重要到可以不要我们?
”林林的声音开始颤抖,不是悲伤,是愤怒煮沸后冒出的蒸汽,“妈,你醒醒吧。
我们不是他的家人,是他人生里的后台程序——需要的时候调出来看看,
不需要的时候就让它休眠。不,连后台程序都不如,后台程序至少一直在运行,
我们是被强制关闭的!”落地窗前的林海闭上眼睛。他都听见了。每一个字,每一处颤抖,
每一声压抑的咳嗽。茶杯在他手里微微震动,水面漾开细密涟漪。他想起二十二年前,
在大学天文台的求婚之夜。苏晴裹着厚厚的羽绒服,鼻尖冻得通红,
透过望远镜看猎户座星云。他说:“嫁给我吧,以后我带你去看真正的星星。”她说:“好,
但你要答应我,永远别让我一个人看星星。”他答应了,语气郑重得像在宣誓。
然后他用了二十年,证明自己在说谎。林海掏出手机,解锁屏幕。壁纸是林林五岁时的照片,
穿着公主裙,在公园草地上转圈,裙摆扬起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那是他拍的,
当时他还在读博,时间相对自由。照片里的女儿笑得没心没肺,眼睛弯成月牙,
伸出小手要抱抱。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天宫”引力波探测项目启动?
是第一次成功捕捉到原初引力波信号?是被破格提拔为最年轻的首席科学家?
每个节点都像里程碑,标记着他逐渐远离家庭的轨迹。每个理由都冠冕堂皇,
每个借口都天衣无缝。但真相藏在最深处:他害怕。
害怕亲密关系像父母那样突然断裂——他十三岁那年,父母车祸双亡,
出门前还说“晚上给你带蛋糕回来”。害怕成为家庭的中心却无法承担重量。
害怕在爱里陷得太深,有一天失去时会彻底漂浮。
所以他把所有情感都导向宇宙深处——那里足够遥远,伤害也足够遥远,隔着光年,
痛感会被稀释成可以忍受的背景辐射。可伤害从未遥远。它就在这个房间里,
在妻子压抑的咳嗽声里,在女儿带刺的话语里,在那个被反复清洗的青花瓷碗上。
林海转过身。客厅暖黄的灯光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边,但脸上的阴影很深。他四十岁,
头发还很浓密,但两鬓已经斑白,像落了霜。
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连续七十二小时没睡的证明。西装是意大利定制,
合身得像是第二层皮肤,但他此刻觉得这套衣服像个精致的囚笼。“我回来了。”他说。
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单薄。林林没有回头。她的后背绷直,肩胛骨突出,
像一对即将破茧却失去力气的蝶翼。苏晴放下碗,碗底接触实木桌面时发出清脆的“叮”。
“菜凉了,我热一下。”“不用。”林海走向餐桌。皮鞋踩在地板上,
发出规律的“咔嗒”声,像某种倒计时。“我就吃冷的。”“冷的对胃不好。”苏晴说,
声音很轻。林林突然转身。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苍白,
只有眼眶是红的:“你现在知道关心胃了?那你知道妈妈肺不好吗?
知道我期中考试数学不及格吗?知道我们上周水管爆了,是楼下保安帮忙修的吗?
知道妈妈半夜咳醒,是我起来倒水吗?知道我上周发烧,是妈妈一个人带我去医院吗?
”一连串的问句像子弹。林海停下脚步。他离女儿只有三米,但这三米像是隔着整个银河系。
“数学……怎么会不及格?你一直成绩很好……”“因为我故意不写最后两道大题。
”林林抬起下巴,那是个挑衅的姿态,“我想看看,
如果我从‘优秀女儿’变成‘问题学生’,你会不会注意到。结果呢?
班主任给你打了三个电话,你没接。最后是妈妈去学校挨批评。”空气凝固了。
苏晴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发白。她想说话,但肺部的疼痛让她发不出声音。林海摘下眼镜,
用衬衫衣角擦拭镜片。这是个拖延时间的动作。“林林,成绩是你自己的事,
关系到你的未来——”“对!我自己的事!”林林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
“那我告诉你我自己的事——我喜欢摄影,不喜欢物理。我想考北京电影学院摄影系,
不想当什么科学家。我讨厌宇宙讨厌星星讨厌所有让你不回家的东西!
我手机里有一千多张照片,没有一张是星空,全是人间:巷子里晒太阳的老人,
地铁上睡着的工人,菜市场讨价还价的大妈,学校里手拉手的小情侣。这些才是真实的生活,
不是你那几亿光年外虚无缥缈的什么波!”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然后她做了那个动作——抓起桌上的青花瓷碗,高高举起。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
林海看见女儿的手臂在颤抖,看见她眼里的泪水终于决堤,看见她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
他想起她三岁时打碎牛奶杯,吓哭了,他抱着她说“没关系,杯子不重要,你最重要”。
可这些年来,他用行动说了相反的话。苏晴伸手去拦:“林林,别——”碗已经落下。
第二章:失重七分钟19:42:13。“啪——”瓷碗砸在实木地板上,不是垂直落下,
是带着旋转的斜摔。它没有立刻粉身碎骨,而是先弹起一次,离地约五厘米,
然后在第二次接触地面时裂开。先是裂成两半,然后是七八片大碎片,
最后是无数细小的碎屑,呈放射状溅开。
青花缠枝莲纹在断裂处形成诡异的图案:一朵完整的莲花被拦腰斩断,
藤蔓在裂口处突然中止。声音清脆、短促,像二十年绷紧的神经终于断裂。然后,
世界开始失序。重力消失的瞬间,是寂静的。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声音都改变了性质。
瓷片在空中碰撞,发出细碎而连续的“叮叮叮叮”,但那声音没有方向——不上不下,
不左不右,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碎片悬浮在离地三十厘米的半空,缓慢旋转,
边缘反射吊灯光芒,变成无数细小的光刃。
林林的质问紧随其后撕开空气:“你还要我们等多久?!等到我死透,等到妈妈肺烂成筛子,
你才肯承认——我们对你来说,从来就只是可以随时‘关机’的背景噪音?!
”她的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丝般的颤音。
每一个字都像带倒钩的金属丝,在失重的空气中拉出刺耳的回响。尾音被拉长、扭曲,
像坏掉的音箱反复回放同一句控诉。林海喉咙发紧。他想说话,
但只发出低沉的、砂纸磨过的气音“嘶——”。耳膜深处传来自己心跳的“咚咚咚”,
沉闷急促。血液在血管里逆向流动,有种诡异的倒流感。说啊。说你错了。
说她们比粒子重要。为什么卡住?因为一旦说出口,我就得承认:我这二十年不是追逐未来,
而是在用最伟大的借口,掩盖最卑劣的懦弱——我不敢要爱,因为我怕被爱之后,
再一次被扔掉。就像十三岁那年,父母出门前说“晚上给你带蛋糕回来”,
然后再也没有回来。物理定律失效了。客厅变成没有底的玻璃球。
所有影子集体蒸发——地板、墙面、天花板上的光斑像被橡皮擦抹去,
只剩那盏月亮船造型的吊灯,暖黄光晕在虚空里悬浮。光线在悬浮的微尘中发生折射,
形成一圈圈彩虹般的光环。筷子像银色小鱼,从餐桌上缓缓升起。尾端先抬起来,
翻转180度,筷尖指向天花板。林林那副粉色兔子筷子飘得最高,
两只塑料兔子耳朵在失重中微微颤动。茶杯里的龙井炸开成浅碧色液态云团。
茶水整体脱离杯体,保持完整的半球形。茶叶碎片像黑色雪花逆向飘浮,
每一片反射吊灯金黄,变成微型流星。一滴茶水飘到林海眼前,
他看见里面映出自己扭曲的倒影。酱油渍从红烧鸡块的盘子里脱离,
变成一圈悬浮的深褐色圆环,表面泛着油腻的彩虹光泽。圆环缓慢旋转,
偶尔分裂成更小的环。然后是人体。林林最先飘起来。无形的巨手从头顶猛拽她的身体。
长发炸开成黑色辐射状,发丝末端的挑染银丝拉直,每根发丝像带电的触须,
闪烁微弱的静电蓝光。她的卫衣下摆向上翻卷,露出平坦的小腹和牛仔裤的扣子。
裤腿也向上飘,露出纤细的脚踝和那双印着小熊图案的袜子——十六岁了,
她还保留着这些小孩子的习惯。“啊——!”她短促地惊叫一声,本能地挥舞手臂。
眼泪挣脱眼眶。第一颗泪挂在右眼睫毛尖,颤抖着,像清晨荷叶上的露珠。然后脱离,
变成悬浮的七彩钻石。
里折射出整个客厅的倒影:扭曲的自己、飘浮的苏晴、碎裂的瓷片、窗外陆家嘴漂浮的霓虹。
每一颗后续的泪珠都是如此,像无数微型地球仪在空中公转。林林在空中翻滚,
无法控制方向。牛仔裤膝盖处布料鼓起成球形。她拼命挥手,想要抓住什么固定物,
但所有东西都在飘浮。指甲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嗖嗖嗖”。她撞到天花板。
后脑勺与石膏板接触时发出沉闷的“咚——”。痛感顺着脊椎炸开。她闷哼一声,
眼睛瞬间涌出更多泪水。“林林!”苏晴的声音,带着惊慌。苏晴从厨房飘出来。
她左手还抓着湿抹布,布料的尾端拖出一条长长的水珠链。每一滴水像透明的子弹,
折射出细碎的彩虹光斑。她的围裙带子松开,
两条淡蓝绸带在身后无声飘扬——那上面林林画的歪斜荷花,在失重中扭曲变形。
她的长发像海草般缓慢飘动。发丝间有几根明显的白发,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苏晴试图控制身体,手臂划水般摆动,但无效。林海的深灰领带飘起来了。
真丝领带像有生命的黑色丝带,从衬衫前襟挣脱,末端缠绕住他的喉结,
形成一个倒置的蝴蝶结。西装外套的下摆张开,像灰色的翅膀。
内衬的白衬衫泛出病态冷白的荧光。袖口纽扣像四颗小银星,反射着吊灯的尖锐点光源,
在他脸上投下四道移动的细长光刃。光刃划过眼睛时,他本能地闭眼,再睁开时,
看见苏晴正向自己飘来。她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担忧。嘴唇在动,说着什么,
但失重环境改变了声音传播,林海只看见口型:“接住她。”林海猛蹬墙面。
鞋底与墙面分离瞬间发出清脆的“啪”。反作用力推着他的身体横向移动。他伸直手臂,
手指张开,目标是正在天花板附近翻滚的林林。两人相撞。不是沉重的撞击,
而是缓慢的、柔软的接触。衣服摩擦发出粗糙的“沙沙沙”。林林的身体撞进他怀里,很轻,
像接住一片羽毛。然后拳头落下来。她的拳头砸在他胸口,每一下带着湿热的“啪啪啪”。
起初很用力,砸得林海胸腔发闷。但渐渐力道小了,节奏乱了,最后变成无力的捶打。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卫衣布料很快湿了一片——是泪水,滚烫的泪水。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声音闷在布料里,含糊不清。他死死箍住她。
手臂环住女儿的后背,感觉到她剧烈起伏的呼吸。指尖嵌入卫衣布料,
发出细微的“吱——”声。掌心传来她后背的心跳,“咚咚咚咚咚”,急促慌乱。
苏晴从背后抱来。三人缠成一团,在客厅中央缓慢旋转,像某种怪异的太空芭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