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加油站就我一个人值班。晚上十一点，一辆保时捷卡宴拐进了三号加油位。
车身上全是雪泥，赶了不少路的样子。我提起油枪走过去。车窗降下来。
驾驶座上的年轻男人看清我胸口的工牌，整个人僵住了。“方……方姨？”他声音发颤。
“方姨，我是周瑞啊！您还记得我吗？”周瑞。十二年前那个蹲在便利店门口哭的男孩。
那时候他大一，学费凑不齐，兜里只剩四块六毛钱。现在他开着辆一百多万的车，
眼眶红红地站在我面前。我拧开油箱盖。“92还是95？”01周瑞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直接从车上下来，站在零下六度的风里，看着我。穿的是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
料子一看就不便宜，袖口的纽扣是暗金色的。和我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红色工服，
不像是同一个世界的东西。“方姨，真的是您。”他又说了一遍，好像怕认错了。
我笑了一下：“是我，你要加多少？”“加满，95。”他没有回到车里等，
就站在旁边看着我操作。风把我的帽檐吹歪了，他伸手帮我扶正。我躲了一下。
油枪“咔嗒”一声跳了，我挂回去，报了个数。“四百二。”周瑞扫了码，然后没走。
“方姨，您怎么大年三十还在上班？家里人不等您？”我把油枪擦干净，没抬头。“值班呢，
总得有人守着。”“那您每年都这样？”“习惯了。”这三个字很轻。但十七年了，
每一年除夕我都在加油站。不是排不到别人，是我主动申请的。反正回家也是被催钱。
周瑞看着空荡荡的加油站，又看看我。他的眼眶又红了一圈。“方姨，您还记得十二年前吗？
”“我记得。”怎么会不记得。2013年9月，高速服务区的便利店门口，
一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男孩蹲在地上哭。我刚下夜班，过去问他怎么了。
他说他爸在工地出了事故，走了，妈妈做手术欠了十几万，他大一学费交不上，
刚从学校出来准备去打工。我问他学费多少。他说五千八。我那个月刚给家里汇了两千块，
手里还剩三千一。我把三千一都给了他。“阿姨，不够的你先跟学校申请缓交，
下个月我发了工资再给你凑。”后来那四年，每学期开学前，我都会给他转一笔钱。不多，
每次两三千，有时候四千。周瑞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好一会儿，递给我看。是一个备忘录，
里面记着每一笔。日期、金额，精确到个位数。最后一行写着：合计，38600元。
“方姨，这些年我一直在找您。您后来换了手机号，加油站也搬了地方，我找了三年。
”我摆摆手：“那点钱不算什么。”“对您来说不算什么。”他顿了一下，声音哑了。
“可是对当年那个交不起学费的人来说，那是命。”我没接话。加油站的小喇叭正在放春晚，
远处高速公路上有零星的车灯划过去。手机震了一下。妈的消息。
我低头看了一眼——“钱打了没有？浩浩结婚要用，你哥催了好几回了。”大年三十，
连句过年好都没有。上来就是要钱。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冲周瑞笑了笑。“你赶紧上路吧，
晚了高速该封了。”02周瑞走的时候留了名片。白底烫金，上面印着“瑞辰科技有限公司，
创始人兼CEO”。我没当回事，名片往抽屉一扔，接着值班。十二点，
远处噼里啪啦响起了炮仗。我给自己泡了碗泡面，就着便利店里的春晚凑合吃。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我弟方建国。“姐，妈说让你把五万块赶紧转过来。浩浩三月份办婚礼，
酒店订金都交了，就差你这份了。”我用筷子搅了搅泡面。“建国，
上个月不是刚给了两万吗？妈住院那笔。”“那是那个，这是这个。你侄子结婚，
当姑的拿五万不过分吧？”五万。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二。不吃不喝攒一年，也就刚好五万。
“建国，我手里真没那么多。”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姐，你一个人又没什么开销，
钱不花在家里花在哪？”一个人。又没什么开销。他大概觉得，我一个人活着，呼吸不花钱，
吃饭不花钱，活着本身也不需要什么成本。“你再想想办法，问你同事借也行。
初二家里吃饭，你把钱带过来。”他挂了。我看着泡面碗里浮着的油花，忽然没了胃口。
二十九年了。1996年夏天，我拿到了浙江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那是村里头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校长专门到家里来道贺，带了一挂鞭炮。
我妈笑着接了鞭炮，转头关上房门对我说了一句话。“秀梅，你弟弟今年也要考学了，
家里供不起两个，你让一让。”让一让。三个字，把我这辈子就让没了。我去工厂打工，
每个月寄钱回去。建国读了大专，毕了业，结了婚，开了公司。每一步，
都踩在我的工资条上。我从皮革厂做到电子厂，从电子厂做到加油站。手上有冻疮的疤，
小臂上有被机器划过的痕。二十九年，我给那个家汇了多少钱？我有个本子。牛皮纸封面的，
已经翻卷了边。每一笔我都记着。日期、金额、用途。第一页：1996年10月，
800元，建国学费。最后一页：2025年1月，20000元，妈住院费。
合计：763400元。七十六万三千四百块。从十九岁到四十八岁，
我的整个青春和半条命，就值这个数。而我弟弟在电话里说——“你一个人又没什么开销。
”03初一早上，我在加油站的值班室里洗了把脸。值班室隔出一小间，摆了张折叠床，
一个铁皮柜，一个塑料凳。这就是我过年的地方。十平方，够了。九点钟，加油站来了辆车。
保时捷卡宴，昨晚那辆。周瑞从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方姨，新年好。
”他把袋子搁在收银台上。一袋是年货，坚果、糕点、腊肉。另一袋是两件羽绒服，
吊牌还没拆，波司登的，一件短款一件长款。“我不知道您穿什么尺码，就买了两件，
您试试。”我手里正在擦加油枪，停下来看他。“周瑞，你不用这样。”“方姨，该的。
”他目光扫了一圈值班室，看到了那张折叠床、铁皮柜上搭着的毛巾、窗台上放着的两本书。
一本《会计基础》，一本《民法典》。他没问，但我看到他喉结动了一下。“方姨，
您在这干了多少年了？”“十七年。”“一直住这？”“站里给安排的。以前更小，
这两年换了间大点的。”周瑞没再说话。他把年货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又从车里拿了一箱牛奶出来。我实在推不掉了，就收了。他在便利店买了两杯热咖啡，
我俩坐在加油站门口喝。大年初一的高速服务区，冷冷清清的。“方姨，您家人呢？
昨晚没打电话给您拜年？”“打了。”催钱的电话算不算拜年？我没说这句话，
但周瑞好像听懂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方姨，我现在条件还行。
如果您有什么需要——”“不用。”我打断他，“你的事业是你自己拼出来的，跟我没关系。
当年那点钱，我是心甘情愿的。”“可是——”“真不用。”我笑了笑，把咖啡喝完。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我妈的语音消息，六十秒的。我没当着周瑞的面听，进了值班室才点开。
“秀梅啊，你哥说让你初二带五万块过来。你别忘了。浩浩是你亲侄子，
你当姑的不能亏了他。你一个人花不了什么钱，别抠抠搜搜的，让你哥看笑话。
”让你哥看笑话。笑话。我在加油站干了十七年，一个人住十平方的值班室，
一顿饭五块钱的预算，这还不够笑话吗？我关掉语音，深吸一口气。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头发已经有白的了。四十八岁。我这辈子，好像还没真正为自己活过一天。
04初二，我请了半天假。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到市里。建国的房子在城东，三室两厅，
128平。2019年买的，首付三十万。其中二十万是我出的。建国说那叫“借”。
六年了，一分没还过。门开了，开门的是弟媳赵丽。她上下扫了我一眼。“来啦，秀梅姐。
”她身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毛开衫，指甲做了新年红的美甲，手腕上一只金镯子。
我把从加油站带的一兜子橘子递过去。她接了，眼角余光扫了一下袋子。“就这些啊？
”我换了拖鞋进去。客厅里坐了好几个人。我妈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建国在旁边嗑瓜子，
侄子方浩带着女朋友坐在另一头。“哟，大姑来了。”方浩站起来打了个招呼，
算是晚辈里最客气的。我笑了一下：“浩浩过年好。”建国没抬头，目光在手机上。“姐，
钱带了？”第一句话。不是“姐过年好”。不是“姐路上冷不冷”。是“钱带了？
”我把包放在脚边，坐下来。“建国，我想商量一下——五万有点多了，我能不能先给两万，
剩下的……”“又来了。”赵丽在厨房里冷笑了一声，正好走出来端菜。“秀梅姐，
不是我说你，你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住，一个月就那点开销，攒了十几年了还哭穷？
”我妈在旁边帮腔：“就是，秀梅，你弟弟养家不容易，你一个人多轻松，拉他一把怎么了。
”我看了妈一眼。她七十四了，头发全白了，精神倒还好。“妈，我不是不想给。
我是真的手里紧。”“紧什么紧，你一个月工资不都四千多吗？你能花几个？
”建国终于放下手机，看着我。“姐，我也不想开口。可浩浩结婚是大事。你看看你自己，
这辈子也没个家没个孩子，浩浩就跟你自己儿子一样，你不疼他疼谁？
”这辈子也没个家没个孩子。他说得那么轻巧。我为什么没个家？
十九岁该上大学的时候去了工厂。二十五岁有人介绍对象，
我妈一句“你先紧着你弟弟的婚事，你不着急”，就给搅黄了。三十岁以后，没人再提了。
我成了全家默认的“那个不需要过自己日子的人”。吃饭的时候，
方浩的女朋友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大姑是做什么工作的？”整桌人安静了一秒。
我还没开口，建国先答了。“在高速上班，基层岗位。”基层岗位。
他连“加油站”三个字都不愿意说。赵丽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秀梅姐多吃点，
你太瘦了。”然后转头对方浩女朋友笑：“我们家建国以前生意做得大，
在城东这片都是数得上号的。”生意做得大。我低头吃饭，没吱声。饭后，
建国把我叫到阳台上。“姐，钱到底给不给？你别让我在浩浩面前为难。”“建国，
我真的只拿得出两万。”“那你借啊。”他点了根烟，吐了一口。
“你在加油站干了这么多年，同事朋友总有吧？张张嘴的事。”我看着他。
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商务夹克，头发打了发蜡，看着像个体面人。
这个体面是我一块钱一块钱攒出来的。“我再想想办法。”我说了这句话。又是这句话。
二十九年了，我对这个家说得最多的就是这句话。05从建国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风很大，我裹紧外套往公交站走。经过小区门口，听到身后有人喊我。“秀梅姐！
”是隔壁单元的老钱嫂子。“秀梅姐你回来啦？好久没看到你了！”我笑了笑：“嗯，
来吃个饭。”老钱嫂子靠过来，压低声音。“秀梅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什么事？”她犹豫了一下。“上个月物业群里吵架，你弟弟跟楼上那家争车位。
吵着吵着，楼上那家就说了一句——’你姐每个月给你打钱，你还买不起车位？’”我一愣。
“然后你弟弟说什么你知道吗？”老钱嫂子看着我，表情很复杂。“他说——’她？
她一个月就挣几百块，哪有钱给我？倒是我，逢年过节还得补贴她。’”我站在原地，没动。
“秀梅姐？”“嗯，我知道了。谢谢嫂子。”我转身走了。走到公交站，
坐在冰凉的铁椅子上。他说我一个月挣几百块。他说他补贴我。七十六万三千四百块。
我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的七十六万三千四百块。在他嘴里，变成了“她哪有钱给我”。
公交车来了，我没上。我坐了很久。手机响了，是周瑞。“方姨，您到家了吗？
初一走的时候忘了问您。”“嗯，到了。”“方姨，您声音不太对，出什么事了？”“没事。
”我顿了一下。“周瑞，你忙不忙？”“不忙。”“那我能问你个事吗？
你现在做的那个公司……有多少人？”“一百二十多个。”“生意好吗？”“还行，
去年营收八千多万。”八千多万。我一辈子挣的钱加起来，不到他一年的零头。可十二年前，
他是蹲在便利店门口连泡面都买不起的男孩。他记得我。我自己的亲弟弟不记得。“方姨，
到底怎么了？”“我弟弟跟别人说，是他在补贴我。”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方姨，
您有没有保留过转账记录？”“有。我有个本子，每一笔都记着。”“银行流水呢？
”“应该能打出来。”周瑞的声音沉下去了。“方姨，您方不方便把那个本子给我看看？
”我没有立刻答应。抬头看了看公交站牌上贴着的广告——是一个楼盘的，
写着“给家人一个温暖的家”。温暖的家。我这辈子就没有过。“好。”06初三，
周瑞又来了加油站。这次他没带年货，带了一台笔记本电脑。
我把那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递给他。他接过去，翻开第一页。1996年10月，800元，
建国学费。1996年12月，500元，家里过冬。1997年2月，600元，
建国生活费。他一页一页翻。翻到后面，手都在抖。2008年6月，30000元，
建国公司注册资金。2014年9月，50000元，建国买车首付。2019年3月，
200000元，建国买房首付。2024年12月，20000元，妈住院费。
每一笔都有对应的转账截图——早年的是手写收据，后来的是银行转账短信，
再后来是微信转账记录。我都打印出来夹在本子里了。周瑞翻到最后一页。
合计：763400元。他合上本子，坐了很久没说话。“方姨，我说句不好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