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国公大婚当日,十里红妆从街头铺到街尾,满汴京的权贵挤在喜宴上,
都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冷面冷心的定国公萧珩,力排众议娶为正妻。首位上,
新晋靖王沈砚端坐着,玄色织金锦袍衬得他眉眼锋利,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是圣上刚认回的皇长子,新科状元郎,圣眷正浓,满场人都想上前攀谈,
却没人敢靠近他周身三尺——那股子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低气压,几乎要凝成实质。喜乐声里,
新郎牵着新娘跨进了喜堂。萧珩一身大红喜服,平日里温润清和的眉眼,
此刻满是藏不住的笑意,小心翼翼地护着身边的人,像护着稀世珍宝。喜娘唱着吉祥话,
用喜秤挑开了新娘的盖头。满场皆是惊艳的抽气声,唯有沈砚这里,
是一声极轻、却足以让身边近侍心头一跳的脆响。他手里的白玉酒杯,
指腹发力处悄然裂开细纹,酒液顺着指缝渗出来,打湿了锦袍下摆。
他面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的冷然,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死死攥着,指甲嵌进掌心,
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 盖头下那张脸,眉如远黛,眼似秋水,眼尾天然上挑,
哪怕凤冠霞帔遮了半张脸,他也认得。是苏妩。
是他找了三年、念了三年、以为早就葬身护城河水底,让他无数个深夜哭到窒息的苏妩。
她没死。她骗了他三年。她弃了他,转头就嫁了权倾朝野的定国公,
成了人人艳羡的国公夫人。满场的恭贺声、谈笑声还在继续,
没人察觉到这位靖王殿下的失态,更没人知道,他平静无波的眼底,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甚至还在萧珩牵着苏妩过来敬酒时,端起新的酒杯,扯出一抹毫无温度的笑,
淡淡说了句“恭喜国公”,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苏妩,
仿佛只是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外命妇。没人知道,这场喜宴结束,他回到空无一人的靖王府,
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坐在书房里,从深夜到天明。桌上放着那支他带了三年的素银钗,
钗头的桃花被摩挲得发亮。他指尖抚过钗身,一滴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砸在银钗上,
晕开一小片水痕。紧接着,是压抑到极致的、无声的落泪,肩膀微微颤抖,
却连一丝哽咽都没漏出来。三年的思念,三年的绝望,三年生不如死的日夜,
全化作了这无人看见的眼泪。他不能在人前失态,不能让满汴京的人都拿苏妩做谈资,
不能把她推到风口浪尖,让她成为众矢之的。哪怕恨到骨子里,他也舍不得。没人知道,
这三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三年前的烂柯巷,是汴京最破落的地方。
苏妩提着半篮野菜回家时,总有人对着她吹口哨,说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她从来不理,
她见过太多达官贵人的龌龊嘴脸,唯有沈砚,是这泥泞世间里,唯一干净的光。他穷,
穷得家徒四壁,屋里除了书,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却会把仅有的半块窝头,
先掰一大半递给她;他有才,写得一手能惊动汴京的好字,却从不用来钻营,只会在深夜里,
握着她的手,一字一句给她念诗,说等他金榜题名,定要给她买带花园的宅子,
买最好的胭脂,让她再也不用受半分委屈。她做胭脂去市井卖,被掌柜压价克扣,
是他连夜翻遍古籍,改了香方,加了花草精油固色留香,
让她的胭脂成了巷子里姑娘们抢着要的好物;他第一次科举被考官换了卷子,
落榜后闷在屋里喝酒,是她混进考官府的家宴,凭着教坊司练出来的眼力,
摸到了考官贪墨的证据,散了流言出去,让考官被降职,再也没法在科举上动手脚。
这事她从没说过,她不想让他觉得亏欠,更不想让他知道,
她不是只会躲在他身后的娇弱女子,她也能护着他。那年冬天,汴京下了百年不遇的大雪,
破院里没有炭火,冷得像冰窖。他把她的脚揣在怀里暖着,自己冻得浑身发抖,
却笑着说不冷;她生辰那日,他用攒了三个月的抄书钱,给她买了一支素银钗,
钗头刻着一朵小小的桃花,指尖抖了半天,才小心翼翼插在她发间,
说以后定要给她换金的、玉的。那晚雪落得紧,屋里的炭火噼啪作响。他低头吻她,
动作生涩又虔诚,每碰一处,都先抬眼看她的神色,只要她眉峰微蹙,便立刻停住。
苏妩勾着他的脖颈,把脸埋在他颈窝,听着他急促的心跳,红了眼。她颠沛流离了半辈子,
第一次有人,把她的意愿看得比什么都重,敬她,重她,爱她。“沈砚,别负我。”“此生,
绝不负你。”可开春时,巷里的张地主放了话,要强纳她做第八房妾,还说要是她不答应,
就打断沈砚的腿,让他一辈子都没法进考场。她不怕自己吃苦,却怕毁了他。
他是要金榜题名、走万里路的人,不能因为她,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三月三上巳节,
天刚亮,她提着木盆跟他说去河边洗衣。走的时候,她在院门口站了很久,
看着屋里他读书的身影,咬着牙转身走进了晨雾里。她留下了木盆、绣鞋、半幅裙角,
造了失足落水的假象,把攒了大半年的二十两银子,藏在了他书案的抽屉深处,
留了字条:好好考试,别辜负自己。她走的那天,护城河里的桃花水,涨得正急。
沈砚疯了似的冲到河边时,只看到了她留下的东西。他想都没想就跳进了冰寒刺骨的河水里,
一遍遍地喊她的名字,嗓子喊到出血,身体冻到僵硬,被人捞上来时,
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半片裙角。他在河边守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眼睛死死盯着河面,
直到体力不支晕了过去。醒过来的时候,他躺在破院里,抱着她留下的旧裙子,把脸埋进去,
无声地哭,眼泪浸透了裙布,到最后,直接呕出了血。门是关死的,窗是封严的,
没人看见他的狼狈,没人听见他的崩溃。那年科举,他落榜了。他把自己关在院里,
喝得烂醉如泥,胡子拉碴,形容枯槁,像个没了魂的活死人。同窗骂他自甘堕落,
老先生只留了一句话:你站得越高,才越能查清她的死因,护住她想护的东西。
他看着抽屉里她留下的银子和字条,终于醒了过来。焚酒,拾书,苦读。冬夜无炭,
他就把脚泡在冷水里保持清醒;手冻裂了,就用布缠上继续写。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登科,
立身,找到她,给她一个交代。三年苦读,一朝登科。会试榜首,殿试惊座,半块龙纹玉佩,
揭晓了他流落民间的皇子身份。一夜之间,寒门书生,成了靖王殿下。
他搬进王府的第一个深夜,屏退了所有人,独自去了护城河边,手里攥着那支素银钗,
红着眼眶轻声说:阿妩,我给你挣下大宅子了,你回来好不好。风卷着河水拍打着河岸,
四下无人,只有他悄悄落下的泪,融进了冰冷的河水里。而他不知道的是,这三年,
苏妩早已不是烂柯巷里那个靠着卖胭脂糊口的姑娘。假死遁走后,她改名叫苏婉。她知道,
想彻底摆脱张地主,想护住自己,就必须找一个够硬的靠山。汴京城最硬的靠山,除了皇宫,
就是定国公萧珩。萧珩,三朝元老,少年成名,十五岁上战场,十七岁袭爵,
二十岁拥立当今圣上登基,手握京畿兵权,是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
人人都赞他温润儒雅,是谦谦君子,只有苏妩知道,这副温和皮囊下,
是心思深沉、步步为营的性子,对一切都有着极强的掌控力。她费了半年心思,
混进萧珩的死对头吏部尚书府做舞姬,
窃得了他私藏废太子遗孤的密信副本——这事圣上默许,却足以被政敌大做文章,
扣上私藏废嗣的罪名。她孤身闯了定国公府,把密信放在了萧珩面前。萧珩坐在书房里,
手里握着一卷兵书,抬眼看向她,语气温和,却藏着刺骨的审视:“你敢拿着这个来见我,
不怕我杀了你?”“国公杀我,三日后,证据就会直达圣上面前。”苏妩脊背挺得笔直,
不惧不亢,“我求一处安身之所,一个无人敢欺的身份,帮你盯着尚书府,守好这个秘密。
你给我庇护,我给你安心,平等交易,互不相欠。我苏妩从不依附于人,
绝不会用这个秘密拿捏你,若违此誓,天诛地灭。”萧珩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
他见过无数攀附权贵的男男女女,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姑娘,明明怕得指尖都在抖,
却依旧眼神清亮,把“不依附”三个字,刻在了骨子里。他应下了这场交易。起初,
他只当她是个合作对象,心腹秦风数次劝他斩草除根,
他都只淡淡一句:“苏姑娘是合作之人,不可无礼。”可日子久了,他却一点点陷了进去。
他见过她的清醒通透。她从不用他的权势谋私利,拿着他给的启动资金,
开了胭脂铺、绸缎庄,凭着过人的头脑,半年就把铺子开成了汴京数一数二的商号,
赚得盆满钵满,根本不用靠他养活。景和四年汴京春荒,粮商哄抬物价,朝堂官员互相推诿,
是她第一时间拿出全部积蓄,从江南调粮,平价卖给百姓,在城门口开了八个粥棚,
救活了上千百姓。他见过她的柔软善良。她开了锦绣坊、胭脂工坊,
专门收留无家可归的孤女、从教坊司脱身的女子,教她们做胭脂、绣活、算账,
让她们凭自己的手艺吃饭,不用再依附男人,任人欺凌。短短两年,
她的工坊收留了近百名女子,汴京百姓提起苏婉姑娘,无人不赞一声心善。
他见过她的有勇有谋。他被政敌暗算中了慢性毒,太医都束手无策,
是她凭着当年在教坊司见过的毒方,认出了毒药来路,冒着生命危险去黑市找解药,
衣不解带守了他三天三夜,熬得眼底发青。他醒过来时,她却只淡淡一句“你死了,
我的交易就黄了”,转身却红了眼。最让他动心的,是那个雪夜。她从锦绣坊回来,
冻得指尖发红,却抱着账册兴冲冲地跟他说,绣坊姑娘们的绣品卖到了江南,
赚的钱够再开一个分坊,收留更多无家可归的姑娘。油灯下,她眼睛亮得像星星,
没有半分依附男人的娇弱,只有凭自己本事挣前程的坦荡。他伸手想暖她冻红的指尖,
手伸到一半,又顿住,轻声问:“可以吗?”苏妩愣了一下,笑着把指尖递了过去。
他握住她的指尖,掌心温热,小心翼翼地暖着,暖着暖着,就动了心。他冰封了三十年的心,
被这个鲜活、热烈、清醒、善良的姑娘,硬生生焐化了。他开始护着她。她的铺子被人刁难,
他不动声色地解决,却从不说,怕折了她的面子;朝堂上有人嘲讽她出身商贾,
他当场怼回去,说“苏姑娘凭一己之力救百姓、养孤女,
比你们这些空谈的官员强百倍”;他力排众议,要娶她为正妻,满朝文武反对,宗室非议,
他只一句:“我萧珩的妻子,我自己说了算。她的本事,她的品性,配得上定国公府,
配得上我。”大婚前夜,他坐在房里,看着窗外的月亮,指尖摩挲着给她准备的凤钗,
四下无人,一滴泪悄悄落了下来,砸在凤钗的红宝石上,晕开一小片水光。他活了三十年,
运筹帷幄,步步为营,从未对什么人动过心,唯独对苏妩,他甘愿卸下所有铠甲,
把所有的温柔和偏爱,都给她。他怕自己给的不够多,怕她受委屈,怕她不是真心想嫁给他,
只是为了这场交易。这是定国公萧珩,第一次为一个女人落泪。无人看见,却字字句句,
都刻在了他的心上。大婚那日的风波,被圣上压了下去,可汴京城的权贵圈子里,
还是悄悄传开了靖王与定国公夫人的旧识传闻。沈砚从不在人前表露半分,
朝堂上与萧珩议事,永远是公事公办的冷然,宫宴上遇见苏妩,也只当是寻常外命妇,
颔首示意便转身离开,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肯给。没人知道,他每一次看似漠然的转身,
指尖都攥得死紧;没人知道,他无数次在深夜里,翻遍了苏妩这三年的所有事迹,
看着她开铺子、救百姓、建工坊,心里又酸又涩,酸的是陪在她身边的人不是他,
涩的是他的姑娘,早已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中秋宫宴,有宗室子弟起哄,
请苏妩抚琴助兴。满座人都屏住了呼吸,谁都知道,这是要揭苏妩的出身,打萧珩的脸,
更是在戳靖王的旧事。萧珩刚要开口阻拦,苏妩却按住了他的手,笑着起身,落座琴前。
指尖轻拨,琴声清越,不卑不亢,一曲终了,满座叫好。
有宗室女眷酸溜溜地嘲讽她上不得台面,她三言两语怼得对方面红耳赤,
连圣上都笑着赞她“巾帼不让须眉”。沈砚坐在席上,看着她从容不迫的样子,
心口又酸又胀。他记忆里那个会躲在他身后的小姑娘,已经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