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禾，你的业绩，自己看看。”周敏把季度报表投到屏幕上，我的名字排在最后一行。
会议室里八个人，没有一个看我。赵芸坐在隔壁组那排，低头喝水。孙莉倒是看了我一眼，
又快速移开。我说：“好的，周经理。”这是我进公司第三年。每次周会，
我的名字都在最后一行。不是因为我不会做业务，而是因为我的客户，一个一个被转走了。
但我没说。1.周会结束后，我还没走回工位，企业微信弹了一条消息。周敏：“晓禾，
宏远那边你跟了多久了？”我打字：“半年，上周刚过了二次提案。”周敏：“嗯，
我考虑了一下，宏远体量不小，后续让孙莉来对接吧。你手里小客户多，先把那些收尾。
”我看着这行字，手指停在键盘上。宏远是我从零开始开发的。第一次拜访被前台拦了三次，
第二次约到了采购主管喝咖啡，第三次带着定制方案上门才打开了口子。半年，十一次拜访，
三版方案。现在一句“让孙莉来对接”，就结束了。我打了两个字：“好的。
”这不是第一次了。三年前我刚入组的时候，手里慢慢攒了几个客户。第一年年底，
我的业绩在组里排第三。周敏那时候还夸我，“晓禾踏实，能干。”第二年开始变了。
先是一个做建材的客户，周敏说“客户那边反馈想要经理级对接”，让孙莉接手。
然后是一家连锁餐饮，说“这个体量大，我来统筹”，之后就没我什么事了。到了第三年，
我手里只剩几个小散客。季度报表上的数字越来越难看。周敏在周会上说：“晓禾，
你再这样下去，下季度考核可就不好看了。”语气像是提醒，也像是警告。我说：“嗯，
我知道了。”没人知道那些客户是怎么丢的。或者说，大家都知道，只是没人提。下午两点，
我在工位上改一份方案。不是给自己客户的——是锦华集团的季度服务方案。
锦华是公司最大的客户，年续约金额800万。对外，锦华的负责人是周敏。
组里PPT上写的也是“周敏团队”。但方案是我写的。从入职第一年开始，
锦华的每一次需求对接、每一版方案、每一次修改，都是我来做。
周敏不懂锦华的供应链痛点，她也懒得懂。她只负责在汇报会上念PPT。晚上九点半，
我改完最后一版方案，存进电脑。桌面上有一个文件夹，叫“工作备份”。
我顺手把方案拖了进去。这个习惯从第一年就有了，所有的方案底稿、邮件截图、跟进记录，
我都会存一份。不为什么。做事留痕，是我在甲方工作时养成的习惯。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
窗外写字楼的灯亮了一半。手机震了一下。是方总——锦华集团的采购总监方致远。“晓禾，
下周三的方案能提前给我看一眼吗？董事会要用。”我回：“好的方总，明天发您。
”方总的微信里只有我。这件事，周敏不知道。2.第二天上午十点，我把方案发给了方总。
十一点，周敏走进陈浩的办公室。陈浩是销售总监，我们的隔级上级。门没关严。
我听见周敏的声音：“陈总，锦华下季度的方案我已经定稿了，下午给您过一下。
”我端着水杯站在走廊上，停了两秒。那个方案昨晚我改到九点半。周敏连打开都没打开过。
十一点半，赵芸来找我吃饭。赵芸是销售一组的，比我大四岁，入职比我早两年。
我们工位隔一排，关系一直不错。我们去了公司楼下的面馆。
赵芸问我：“锦华的方案又是你做的？”我夹了一筷子面，没回答。赵芸叹了口气：“晓禾，
我不是多管闲事。但你跟锦华三年了，从300万首单做到800万续约，
这事儿整个部门谁不知道？就周敏每次汇报的时候把你名字抹了。”“芸姐，”我说，
“说这些没用。”“怎么没用？你至少可以跟陈浩反映——”“我反映过。”赵芸愣了一下。
“去年年底，锦华续约800万那次。我找陈浩说过一次，说方案和对接都是我做的，
能不能在汇报里加上我的名字。”“然后呢？”“他说，‘周敏是你经理，
她代表团队汇报很正常，你有意见跟她沟通。’”赵芸没说话了。我把面吃完了。
味道和平时一样。下午，周敏果然拿着“她的”方案去找陈浩汇报了。
从陈浩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她路过我工位，笑了一声：“晓禾，方案做得不错，继续保持。
”我说：“谢谢周经理。”她走了。我打开电脑，
把这版方案的底稿存进“工作备份”文件夹。文件名后面标了日期和版本号。三年的文件，
排列整齐。每一个都有时间戳，每一个都署着我的名字。3.周五部门聚餐，
在公司附近一家烤肉店。三张桌子拼在一起，二十来个人。我坐在角落，旁边是赵芸。
周敏坐主位，孙莉挨着她。酒过两巡，周敏的声音大了起来。她端着杯子，
目光扫过来：“晓禾啊，我一直想跟你说——你真的适合做销售吗？”桌上安静了一瞬。
有人轻轻笑了一声。孙莉低头夹菜，嘴角带着一点弧度。我看着周敏。
“不是每个人都适合这行的，”她说，语气像是真心劝导，“你性格太闷了，
客户那边也不太吃这套。我说这些，是为你好。”赵芸在桌下踢了我一脚。我笑了一下，
说：“周经理说得对，我再努力。”周敏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跟别人说话去了。我低下头，
筷子夹着一块肉，没送进嘴里。那天晚上回家，我打开电脑，收到一封公司OA邮件。
季度考核结果：林晓禾，C。这是连续第二个季度了。
评语是周敏写的：“业务拓展能力有待提高，客户维护意识不足，建议加强学习。
”我看了三遍。客户维护意识不足。锦华的方总上个月打电话给我，说了一句：“晓禾，
有你在我放心。”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在加班帮他赶一份临时插入的专项方案。那天是周六。
我关掉邮件，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三年了。每一份方案上都没有我的名字，
但每一个字都是我写的。我知道为什么。但我没说。手机亮了一下。
方总发来微信：“方案董事会通过了，下季度预算可能还要加。辛苦你了晓禾。
”我回了一个“好的方总”。然后锁屏。4.周一上午，我去找了陈浩。不是为了锦华。
是为了考核。我带着过去两个季度的客户跟进记录，还有被转走的四个客户的开发过程。
我想让他知道，我的业绩不是“差”，是被人为压下去的。陈浩的办公室门开着。
他正在看手机。“陈总，我想聊一下考核的事。”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坐。
”我把资料放在桌上，一项一项说。宏远，半年开发，二次提案通过，被转给孙莉。
建材客户，一年维护，刚上量就被“统筹”走了。连锁餐饮——陈浩抬手打断我：“晓禾，
你说的这些我能理解。但考核是周敏打的，她是你直属经理，有打分权。你要是有意见，
跟她沟通。”“我跟她沟通过。”“那就再沟通沟通。”他看了一眼手表，
“我这边还有个会。组内的事情你们组内解决，我不好干涉。”我收起资料，站起来。
“谢谢陈总。”他已经在看手机了。我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走廊很安静。
隔壁会议室传来一阵笑声。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企业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
周敏：“晓禾，来我办公室一下。”我走进去。周敏坐在桌后面，表情不好也不坏。
“听说你去找陈总了？”消息传得这么快。我没说话。“晓禾，我跟你说句实话，
”她把笔放下，看着我，“你的能力，做前端销售确实勉强了一些。我一直在想，
你可能更适合做售后支持。节奏慢一些，压力也小。”我听懂了。售后支持。没有客户资源，
没有提成，没有业绩排名。等于从业务线彻底退出。等于变相劝退。“当然，这只是建议，
”她补了一句，“你考虑一下。”我说：“好的，周经理。我考虑一下。
”走出她办公室的时候，我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回到工位，我没有打开工作文件。
我打开了一个文件夹——不是“工作备份”，是另一个。
里面是我三年来所有客户的跟进记录。每一条拜访、每一通电话、每一封邮件。
密密麻麻的备注。我翻到锦华的部分。第一次拜访，三年前的春天。
方总那时候还是采购经理，刚升总监不到半年。我在他办公室坐了四十分钟，聊的不是产品，
是他们供应链的痛点。因为我在甲方做过两年供应链。我听得懂他在说什么。
后来就是一次又一次的方案、修改、对接、磨合。300万首单。500万二期。
800万续约。每一步都是我走的。但考核表上写的是C。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手机，退出企业微信，打开了浏览器。招聘网站。高级客户经理。客户总监。
我在午休的时候刷了半个小时。赵芸路过我工位，瞟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没说话。
大概以为我在摸鱼。5.那个周末我没出门。周六一整天，我坐在书桌前，
把“工作备份”文件夹从头到尾整理了一遍。三年的方案底稿，按客户分类，按时间排序。
锦华的部分最厚——从第一次拜访方案到最新一版季度服务规划，一共四十七个文件。
每一份都有我的署名。每一份都有时间戳。我不知道这些东西以后能不能用上。
但我想把它们理清楚。周日下午，赵芸给我打了个电话。“晓禾，在干嘛？
”“在家整理资料。”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上次看你在刷招聘网站。”我没接话。
“我不是要说你什么，”赵芸的声音放低了，“我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上个月我跟隔壁盛恒的张总吃饭，他问过你。”“问我？”“嗯。他说他听客户提过你，
问你现在还在我们公司吗。我说在。他说，‘让她有空联系我。’”我记下了这个信息。
但没有多想。赵芸又说：“晓禾，你值得更好的平台。”我说：“谢谢芸姐。”挂了电话，
我继续整理文件。整理到一半的时候，我停了下来。三年前入职的时候，
我以为只要踏实做事，业绩会说话。第一年，业绩确实排到了组里前三。
我以为只要一直这样下去，升职、加薪、被看见，都是水到渠成的事。
后来客户一个一个被转走。方案一份一份被署了别人的名字。考核越来越低。
我以为只要再忍忍，只要做到让人无法忽视，局面就会改变。
陈浩说“组内的事你们协调”的时候，我就该明白了。做得好没用。记分的笔在别人手里。
我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天已经暗了。楼下有人在遛狗。很安静的一个傍晚。
我没哭。三年了，该难受的时候都难受过了。现在只剩一种很干燥的清醒。我打开手机，
翻了翻通讯录，翻到方致远的名字。停了三秒。没拨。
又翻到盛恒张总——赵芸之前发给我的名片截图。也没拨。还没到时候。6.周一早上九点，
周敏在组里开了一个临时会。“跟大家说一下，锦华那边年度框架续约的事，这次我亲自跟。
”她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捏着马克笔。“锦华是公司最大的客户，1500万的年度框架。
这次续约很关键，董事会那边也在看。我会全程负责对接和签约。”她看了我一眼。“晓禾，
你做好配合工作就行。方案资料什么的，整理一下发我。签约之后，后续的售后支持你来跟。
”孙莉在旁边点头。刘佳低头记笔记。我坐在最后一排。1500万。
三年前300万的首单是我谈的。去年800万的续约方案是我做的。
现在1500万的年度框架，周敏说她“亲自跟”。亲自跟。方总的微信她都没有。
我说：“好的，周经理。”声音和平时一样。会议散了。大家各自回工位。我坐在位子上，
盯着屏幕。三秒。五秒。十秒。然后我打开通讯录。翻到方致远。这次没有停顿。拨出去了。
电话响了两声，方总接了。“晓禾？”“方总，我有件事想跟您说。”我站起来，
